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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门前 檀璎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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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璎晴都此行,卜公公在侧,带了绛珠儿、鹭奴,四人骑马,一黑三棕,还有三十亲卫玄衣干练,扛着一口凤鸟玄棺,一路上颇为显眼。
沿街的男女都忍不住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戴帷帽的寻常男子掀开纱帘,“是谁啊?竟是骑马来的,身份定然不低。那领头的女子年纪不大,倒是颇为符合我选妻子的条件。”
一旁摊子上了年纪正磨着铁的男子,着一身粗布衣衫,听闻此言也仔细去瞧,“不错不错,我家那个膀大腰圆,生了女儿后实在难看,到底是年轻女子身材匀称、样貌出众——”
对面烧饼铺的娘子出了店门口边嗑瓜子,看着那一行人,调侃道:“孙六,你小心让你家娘子听了将你休出门去——”
孙六悻悻地继续磨铁,暗骂,这烧饼铺的徐娘子,不好好入仕做官,反倒去经营商铺与男子抢营生,贫贱男子不能入仕可不就是要靠着种地行商手艺几样生活么?更可恶的是,她竟然娶了正君,还纳了侧君,惹得他家娘子也想纳个侧君。
不过,我家娘子可是晴照皇朝的秀才,是读书人嘞。
士农工商,自然她家娘子又体面,且至今还未曾纳个侧君。
“去去去,少说这种话——”
徐娘子嘴角弯笑,那戴帷帽的男子看过来,一时也颇觉得,这位娘子生得也算端正贵气,还有产业,看着也不像是养不起人的样子。
孙六一眼便看出这戴帷帽必然是未婚的男子,晴照男子生来便要学会辅佐女子,从小习六艺以及养育儿女之道,可惜他从小家贫无缘习得这些知识,只能市井之中靠蛮力赚营生,样貌不过清秀,遇上同样家贫的自家娘子后正好他赚钱供娘子读书。
娘子果然成功考中秀才,只是后来他觉得有了女儿便有些嫌弃生育后的妻子,可最近许多乡绅听说妻子是秀才便想把男儿嫁过去当侧君。
乡绅家的男儿富养长大,貌美多才,这可不行,他家娘子可是要殿考做晴照状元,以后当大官让他和女儿享福的!
孙六将磨刀一扔,“小郎君,你可少眼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徐娘子她呀,娶了一位正君不够,还纳了三位侧君,怎么?你是想当她的第四房侧君?”
戴帷帽的男子一听登时便将纱帘放下,离徐娘子远了些。
近处算命摊上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也加入交谈中,“你们且看,凤鸟这等图案谁能用?必然是晴照主君啊——”
徐娘子倚靠门框,颔首道:“我晴照,女帝可用凰鸟赤龙纹,女帝之夫主君用凤鸟云龙纹,用凤鸟做棺木自然是咱们那位与女帝几乎绝婚的主君镇西侯府老家主的公冶郎君,那么这位贵女便是主君之女檀璎喽——”
算命人点点头,“有见识,公冶郎君,名无咎,出身自高门世家,镇西侯府世袭罔替,满门忠勇,三代家主数次赴西州与狁人作战皆得凯旋,诶,不过——”
戴帷帽的男子听得正起兴,“不过什么?”
算命人站起身子负手道:“不过没落了,如今镇西侯府不成气候,晴照主君一死,女帝心尖尖上的人是华曜郡君权郎君和他的女儿檀珺殿下,檀珺殿下身为大皇女,更是早早封王,这位主君亲女檀璎殿下却还未封王。”
孙六嘿嘿一笑,“檀璎殿下这不是回来了么?她是主君的女儿,是女帝正宫所出,回来自然是当皇太女的。”
徐娘子无奈摇头,“真不知若晗是怎么受得了你的!真是脑中没有半点见识,劝她纳个侧君,她又不肯,哎哎哎。”
孙六呛声道:“我家娘子就是比你好,你当全天下的女子都像你这么左拥右抱,贪得无厌,不思进取?”
徐娘子扭头装听不见,只和算命人道:“权郎君他有大皇女,四皇女,六皇子三位儿女,女帝大概只愿意和权郎君生这么多孩子,后宫里哪位君侍能让女帝为他生三子,有的即便临幸不也是让君侍服避子药,再看看主君,他也只得檀璎这一个孩子。”
“女子既要经营事业,又要生育,本就艰难,万一生育时难产,便再好的家业都断送了,死了之后夫侍亦不免带着家财孩子改嫁,这不就半生心血付诸东流了么?我平时与我的侧君玩耍时都少不得让他们服药,孩子嘛,有就行,我还想活得久些,如今庙里供奉的生育神就是数代前的乾和女帝,她生了十四个女儿,三十四岁就死了,皇女们争来夺去死了不知多少只剩稀疏几个,不划算、不划算——”
算命人一听兴头上来,打量徐娘子许久,“我观娘子之相,日后福泽深厚,财运不缺,桃花不断呢——”
徐娘子听了明显很是愉悦,对那个戴帷帽的男子道:“我看你年轻亦有几分姿色,不如给我做侧君,我同你生孩子,如何?”
戴帷帽的男子呸呸几声,“谁要当你这个商贾之人的侧君了,檀璎殿下看起来可比你好不知多少——”
徐娘子笑笑道:“你这郎君心气儿颇高,怕不是想进皇女们的后院里享受荣华富贵,且不论皇女正君出身豪门贵族,你却不知尊贵之人也有危险四伏之境。”
戴帷帽的男子颇为不信,“你倒是能诓我——皇女们再差也能得个封王,大不了跟着殿下去封地,哪里就丢了性命?”
孙六听了也乐哉道:“她呀,最会诓人,不好好在铺里管生意,倒来管别人的事——”
徐娘子淡定至极,“明个儿我就去拜访我那同窗白若晗。”
白若晗便是那孙六的娘子。
孙六登时闭了嘴巴,着手收摊准备走。
徐娘子继续道:“唉,你想得太简单,当年主君可是擅自带走皇女,还屡诏不回,女帝不追究,你当女帝真的能毫无芥蒂对檀璎殿下?”
这时,几人不约而同望见,为首的檀璎停在宫门,长久无法进入。
檀璎自入城起,便在许多百姓的注视和探究中进到宫门,但此处没有女帝,也没有相迎的使者,朱门紧闭,卜公公下了马询问守城女卫,这才得以托人去问情况。
卜公公神色严肃而凌厉,却对上檀璎温和许多,“殿下,我已让女将带着陛下命奴婢去接您的手令去送入勤政殿,想必陛下会派人接殿下入宫相见。”
檀璎端坐在马上,一行人明显都有些气氛低沉,不由地小心看向檀璎的位置。
她本人却意外地不悲伤,不难过,就好像她只是从照都来看一看别人常提起的亲戚,仅此而已。
也许,并不是她不想难过,而是她不知道该怎样为失去母亲的……爱而难过,在青石行宫的时候她有爹爹,有绛珠儿、鹭奴,绛珠儿的娘绛莲将军……还有好多好多人,她也不想为此而难过。
又过了许久,朱门又开,一个老内监过来了,他与卜公公明显是认识。
“梁大监,陛下让咱家接檀璎殿下回来,如今该让殿下进宫拜见陛下了。”
梁公公上了年纪三四十来岁,笑起来便似一只笑面虎,笑容真诚却眼底无笑,“卜副监,你此行辛苦了,女帝身体抱恙,不宜见檀璎殿下,让奴带人领檀璎殿下及殿下带来的人赴驿馆居住,择日召见。”
卜公公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陛下可说要如何安葬主君殿下的遗体了么?”
梁公公气场四平八稳,“陛下对主君之事并无吩咐。”
绛珠儿立时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凭什么?主君是最好的晴照主君,有哪个男子能安心为妻子守城十三载,多年呕心沥血,抚养殿下,竟然是‘并无吩咐’?
就算夫妻生了嫌隙,可至少还有君臣之谊,难道陛下连殿下的面子也不顾了么?还是说陛下已经铁了心要让众人口中的宜川王做皇太女,进而做这晴照的女帝么?可檀璎殿下才是正宫所出——
绛珠儿看向檀璎,此刻她的殿下终于有所动容,她的手攥紧了缰绳,往日雍容的一张脸都变成些许苍白颜色,嘴角绷得紧紧的。
“梁大监,当真是永和女帝陛下所说让我居住驿馆,不对我爹爹主君作任何表示?”
梁公公依旧笑道:“正是。”
嘶一声马蹄掉头,梁公公面前只剩檀璎背影。
檀璎信马由缰,姿态自然,转而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替我谢过女帝陛下,引路罢。”
梁公公一怔,连忙掩下异色,抬手吩咐身后小公公们,“为檀璎殿下引路去香槐驿馆。”
绛珠儿连忙调转马头去追檀璎,待靠近了,“殿下!你怎么能就此妥协?我们该带着主君的灵柩回了照都,若陛下不肯松口答应让主君入葬皇陵、封您做皇太女继承大统,那我们便纠集照都军马攻来晴都,将碍眼的华曜郡君和他的儿女杀个干净,我看谁挡殿下的路——”
檀璎淡然启唇,“绛珠儿,你看看我那父君用十三年都等不来女帝,女帝如今会因此而妥协吗?”
绛珠儿头脑一热后,终于冷静下来。
“可殿下——我们有兵,能杀——”
檀璎拂过马头安抚着这匹似乎也有些怒气的汗血烈马,“绛珠儿,一旦开战,我必先占谋逆不孝之名,若胜了还好说,若不胜,我爹公冶无咎连同镇西侯府再无翻身之地,再论胜率,晴照一十四州辖下二十三川,我独占安州照都,若迅速取胜还好,长久下去必然被围攻致死。”
“那我们、迅速赶回——”
檀璎眼底流露出平静的光亮,“绛珠儿,我们来不及造反了,我这位母皇并不傻,若当时不回晴都便是抗旨有谋逆之嫌,现在若回照都,恐怕我刚到照都,晴都防备我的兵力早已部署。”
她无悲无喜,只是冷静分析利弊得失。
她不得不来到晴都,也不能随意回到照都,她不是这场棋局里的执子之人,但只有来到晴都,她才能成为改变棋局的人,若死了,那便只是一条命断送,而女帝之女又不止她一个。
绛珠儿睁大了眼睛,语气辛酸而苦涩,“殿下,难不成这一路的刺杀毒害就是陛下想让殿下死吗?可您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嫡女啊——”
檀璎其实也并不确定一路以来刺杀会不会不止一方,她也猜想过,也许女帝她只爱和心爱男子生的儿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