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后》一时景

6、开学

　　开学第一天，段愉原本计划想早起送徐望去新学校，以彰显他小跟班的敬业精神。结果徐望一句轻飘飘的“没必要”，瞬间让他那点微薄的斗志烟消云散，心安理得地裹紧被子，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因为刘夏是实验班的，消失了大半个暑假的章昊也重出江湖，杀到段愉家里和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下午游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段愉和章昊晃悠到了市一中门口。实验班就五十个人，此刻校门口等待的家长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冷清。

　　刘夏出来得早，一眼就瞧见了路灯下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笑着挥手：“走啦！谢谢二位专程来接！”章昊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留下段愉一人靠在路灯柱上，目光在稀稀拉拉走出校门的人影中搜寻。

　　不多时，徐望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然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段愉眯了眯眼，心头莫名地窜起一丝小火苗。

　　不是吧？这才开学第一天？徐望你这社交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这么快就找到放学搭子了？

　　段愉站直身体，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势，大踏步朝那两人走去。徐望像是才注意到他，目光投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得，更不爽了。还点头？装什么不熟？段愉心里的火苗“噌”地又旺了一分。

　　他几步走到近前，视线牢牢锁住徐望的眼睛，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冲：“徐少这是交到新朋友了呀？” 话音里的酸味，恐怕他自己都闻不到。

　　被点名的男生却毫无所觉，反而热情洋溢地朝段愉挥了挥手：“你就是段愉吧？久仰大名！我是徐望的新同桌，赵恒！你俩关系真铁啊，还专门来接他放学？”

　　段愉一愣。徐望原来吧他的存在告诉新同桌了？那点不爽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自己刚才好像有点莫名其妙。他压下那点别扭，也伸出手，语气缓和下来：“你好，我是段愉。”

　　赵恒乐了，用力回握：“哎我说你俩气质怎么这么像呢！都不爱多说话，上来就握手，酷！”他转头看向徐望，调侃道，“是吧徐望？”

　　徐望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段愉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嗯，段愉跟不熟的人就这样，一副酷哥样儿。”他自然地介绍道，“赵恒家住星河湾。”

　　星河湾？和嘉林苑就隔一个街区。段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星河湾认识的同龄人，没想起有成绩这么拔尖的。

　　赵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去年才搬过来的，之前在海市念书。”

　　段愉了然地点点头，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白桃味薄荷糖递过去：“见面礼。”

　　赵恒惊喜地接过：“谢啦！不过……”他打量着段愉那张线条分明、略显冷淡的帅脸，好奇道，“你这酷哥形象，还随身带糖？反差萌啊？”

　　段愉想也没想，下巴朝徐望那边一扬，回答得理所当然：“长相跟口味有什么关系？是他喜欢吃。”

　　“又是我啊？”徐望闻言，偏过头看向段愉，眼底笑意加深，指了指自己。

　　段愉挑眉回视，眼神明晃晃地传递着：不然呢？还能有谁？

　　徐望哑然失笑，从善如流地点头：“对，是我爱吃。”语气里带着坦然和愉悦。

　　两人旁若无人地拌嘴，没注意到故意落后半步的赵恒，探照灯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了然。等两人拌完嘴，他才咳嗽一声，快走两步跟上，试探性地开口。

　　“哎，段愉，”赵恒凑近段愉，压低声音，“你俩就是普通朋友？不然这大热天的，你还特意跑来接他放学？”

　　段愉侧头看他，一脸坦然：“嗯，我俩是发小。” 他有点好奇，“徐望没跟你说吗？他怎么介绍我的？”

　　“说了啊，”赵恒点头，“就说你是他好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好”字。

　　“哦。”段愉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内个……真没点别的关系了？”赵恒憋了一会儿，不死心地追问。

　　段愉这下真奇怪了，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他：“还是邻居，从小住对门。怎么了？这关系还不够铁？”

　　“哦哦哦！铁！特别铁！懂了懂了！”赵恒猛地点头，露出一副“我完全明白了”的高深表情，随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徐望一眼。

　　那眼神看得徐望心里警铃大作，生怕他下一句就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干嘛？”徐望板起脸，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赵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事没事！特别好！” 说完，哼着不成调的歌，快走几步到前面去了，背影都透着兴奋。

　　徐望：“……”

　　段愉：“……”

　　三人走到嘉林苑门口，赵恒道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段愉皱着眉，一脸严肃地转向徐望：“徐望，你那个新同桌……”

　　徐望心里一紧。

　　段愉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充满真诚的困惑：“……这有问题也能考进一中的实验班？”

　　徐望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忍俊不禁地用指节敲了一下段愉的额头：“想什么呢你！人家就是觉得你长得帅，好奇而已。”

　　“哦。”段愉揉了揉脑门，乖乖应声。两人并肩一起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里轻轻回响，直到停在家门口。

　　“你们班……怎么样？”段愉状似随意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徐望的书包带子。

　　“还行，”徐望回答，“认识几个人，以前一起搞过竞赛。”

　　段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点调侃：“一点也看不出你高冷学神的风范啊，刚去第一天就能和同学一起回家了。”

　　空气中似乎弥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酸味，段愉却毫无察觉，徐望好笑地撇了他一眼，拍了拍眼前这人的脑袋。

　　“想什么呢，这不一样，他那是顺路。”徐望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想你接我。”偷偷撒娇，犯规但段愉吃这一套。

　　段愉没说话，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翘。

　　太好哄了。徐望看着他瞬间放晴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那我明天还在那儿等你。”段愉丢下这句话，不等徐望反应，就“嘭”地一声关上了自家门。

　　徐望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低低地笑出声。刚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就震了一下。

　　yyyy[你！明天早点出来！-恶狠狠-]

　　wwww [遵命！-敬礼-]

　　看着徐望地回复，段愉满意地扔下手机，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夜色深沉，少年嘴角带着未散的笑意，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接下来的半个月，段愉果然风雨无阻地出现在一中门口。当然，期间既无风也无雨，只有秋老虎的余威和赵恒诡异的眼神。段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能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这人有病，这人有病……选择性忽略。

　　队伍偶尔还会壮大。某天，一个笑容明媚的女生加入了他们——何婷婷，徐望的前桌，同时也是赵恒的发小，现在也住在星河湾。那天她家司机请假，便顺路一起走。

　　这下好了，奇怪的氛围指数级飙升！何婷婷一露面，目光在段愉和徐望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嘴角立刻勾起一个与赵恒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的“迷之微笑”，眼神亮得吓人。

　　在小区门口分别时，刚转身没走出几步，段愉就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何婷婷兴奋的尖叫。他皱着眉，第N次严肃地问徐望：“你确定……你们班同学的精神状态都好吗？”

　　徐望面不改色，语气无比笃定，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嗯。他们都认为你特别帅。”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得，这位也被传染了！段愉被这回答噎得翻了个白眼，冲徐望抱了抱拳，转身“嘭”地关上了门，留下徐望在门外低笑。

　　除了偶尔要承受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眼神洗礼，以及被迫听他们讨论一些天书般的知识点之外，这段接人时光其实还不错。至少徐望总会从学校超市带各种新奇零食投喂他。

　　愉快的接人生涯结束，终于也轮到了段愉自己的开学日。

　　前一晚，段愉难得早早爬上了床，为了对抗自己顽固的赖床，他从六点半到七点，设置了整整一长串闹钟。

　　然而，这些闹钟集体失业了。刚过六点，段愉就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也没能睡着。得，开学焦虑又犯了。

　　尽管他心里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焦虑的，但每逢大型假期结束开学，身体总是诚实地做出反应——醒得比鸡早，胃口比猫小。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赫然跳出，发送时间是六点整。

　　wwww[早饭怎么解决？]

　　段愉一愣，手指飞快回复：

　　yyyy[你怎么也醒了？] 猫猫震惊.jpg

　　wwww[我每天都五点半起。^_^]

　　段愉：“……”

　　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徐望这老干部作息！上学日雷打不动十一点前睡觉。段愉以前还好奇问过，学霸不都该熬夜刷题吗？当时徐望只回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现在破案了！原来是早起卷！这就是学神吗！

　　yyyy[哥，你强，不愧是我大哥。] 五体投地.jpg

　　看到这条，徐望嘴角不自觉勾起。这人说话总是这么不着调。他指尖轻点：

　　wwww[所以，早饭？]

　　yyyy[在家吧，我爸应该做饭。]

　　wwww[好。]

　　回完消息，徐望扣下手机，继续攻克面前摊开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反正睡不着了，段愉索性起床，一边刷牙，一边把手机里那一长串闹钟挨个关闭。很好，时间管理大师今日首胜！他对着镜子里头发乱翘的自己点了赞，结果被自己逗乐，“噗嗤”一笑，呛了一嘴牙膏沫。

　　收拾妥当推开房门，餐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新鲜的花束。段明远正坐在桌边，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显然在处理工作邮件。

　　听见动静，段明远抬头，看到穿戴整齐的儿子，惊讶地挑眉：“嚯！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段愉一屁股在他爸旁边坐下，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还不是老样子，开学就自动唤醒。老大，请做饭。”

　　“嗻——”段明远重重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厨房。

　　考虑到开学日交通必定瘫痪，做完早饭，段愉就打发他爸去上班了，决定和徐望一起步行上学。他拿起手机：

　　yyyy[我去找你？]

　　消息刚发出，他就又补了一条：

　　yyyy[开门。]

　　刚合上习题集的徐望看着接连弹出的两条消息，摇头失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我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你吗？

　　他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见段愉已经背着书包，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外，一副“我来了快接驾”的架势。

　　“叔叔阿姨呢？”段愉侧身挤进来，目光扫过安静的客厅。

　　“早出门了。”徐望说着，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烤肠放进微波炉加热，随即回房间拎出了自己的书包。

　　“你就吃这个？”段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

　　“垫一下，待会儿去学校超市。”徐望言简意赅，拿出“叮”好的烤肠，三两口解决掉。

　　段愉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一起出门，汇入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希望新街上果然人潮汹涌，送学生的车辆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等走到十字路口，一边是市一中校门，一边是市六中大门，段愉才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徐望，真的不在一个学校了。

　　“那我……过去了？”段愉停下脚步，指了指六中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嗯。”徐望点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和新同学好好相处。”

　　两人各自转身，即将汇入不同的人潮。段愉走出几步，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徐望果然还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回头，徐望清俊的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却无比温柔的笑容，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市一中的人流中，消失在晨光与喧嚣里。

　　段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心里那点微妙的空落感被徐望那个笑容和挥手填平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也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新起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