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后》一时景

5、假期尾声

　　徐望在段愉酸痛的肌群上揉按了足有半小时，直到掌下紧绷的肌肉彻底软化，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那饱受创伤的部位拍了一巴掌，“一会儿自己再抹点药膏，然后收拾行李。”他边说边甩了甩手腕。

　　“哦。”段愉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虽然肌肉的酸痛感仍在叫嚣，但僵硬感确实缓解了大半，起码走路不会像个僵硬的木偶了。

　　他乖乖洗漱完毕，在浴室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抹好了药膏。推门出来的时候徐望已经将两人的行李分门别类地码进了行李箱。

　　“你不再玩两天了？”段愉顺手从床头柜摸了块巧克力，利落地撕开包装扔进嘴里，浓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嗯，好吃。他看着徐望专注的背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拉链划出利落的弧线，“咔哒”一声扣紧。箱角磕碰地板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凇山又不会长腿跑掉，”徐望头也没抬，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两人的数据线，“以后随时都能来。”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哦。”段愉倚在门框边，看着徐望利落地将背包整理妥当，这才走过去拉过行李箱拉杆，两人动身踏上归途。

　　鉴于段愉滑雪意外“负伤”，林棠女士母爱爆棚，决定亲自去接她的宝贝儿子回家。

　　“小愉！图之！”看到两人，林棠踮着脚朝他们用力挥手，随即小跑着迎了上来，一把将还有些行动迟缓的段愉搂进怀里。

　　“快让妈妈看看，还有没有事？”林棠拉着段愉站定，掰着人转了个圈，仔细打量他的动作，确认并无大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她抬手就要往段愉的屁股拍去，“还疼不疼啊宝贝？”

　　“妈！”段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棠的手腕，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压低声音急道，“大庭广众！注意形象啊林女士！”

　　“好好好，妈妈错了妈妈错了，”林棠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转而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颊，促狭地笑道，“还说是去照顾图之呢，我看分明是他在照顾你嘛。”她说着，另一只手牵住了旁边安静站着的徐望，“走了图之，我们回家。”

　　回家后，段愉老老实实躺了两天，才终于彻底摆脱了那恼人的酸痛感。反观徐望，回家第二天就生龙活虎，兴致勃勃地约了章昊他们去球场挥洒汗水。

　　刷着朋友圈里他们活力四射的照片和视频，段愉窝在沙发里，没忍住给徐望发了条消息，字里行间充满感慨：

　　yyyy[你才是真正的年轻人。-抱拳抱拳-]

　　消息几乎是秒回：

　　wwww [过奖了鱼老师-抱拳抱拳-] 咸鱼瘫倒.jpg

　　段愉对着手机屏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心情颇好地扔开手机，决定延续这几日被迫养成的良好习惯，早早躺进了被窝。

　　接下来的日子，基本和段愉想的没有差别。先是报复性地昼夜颠倒打了一个月游戏，成功将生物钟搅得一团乱，然后在段明远的耳提面命下，昏天黑地连睡了两天，才勉强把指针拨回正常人范畴。

　　紧接着便是段家雷打不动的家庭旅行。行程的重中之重，毫无悬念是给林棠女士拍摄足以惊艳朋友圈的九宫格旅行大片。

　　段明远、段愉、甚至年纪最小的段恬，都被征召为“御用摄影师团”，多年实战下来，连段恬都对构图、光线拿捏得相当精准，成片效果出人意料。

　　假期的最后半个月，定格在阳光、沙滩与海浪的惬意中。段愉正赤着脚，感受着温热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溜走，看段恬全神贯注地堆砌着她的沙堡。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wwww [什么时候回来？-可怜-]

　　yyyy [明天吧。怎么了？-酷-]

　　wwww[有话和你说。]

　　yyyy[手机上不能说吗？] 疑惑.jpg

　　wwww [想当面说……]

　　啧，段愉撇撇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也就是你了……]，打到一半，默默删掉。

　　yyyy[老大发话，小弟遵命。-抱拳-]

　　第二天飞机落地，段愉家门都没进，行李箱往玄关一推，转身就敲响了隔壁徐望家的门。

　　“这么早？”徐望拉开门，见到是他，眼底掠过惊讶。

　　“大哥一声令下，小弟岂敢怠慢？直接改签杀回来了。”段愉大喇喇地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啊？”徐望明显愣住了，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段愉回头，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错愕，恶作剧得逞般地嘿嘿一笑：“想什么呢！我爸公司临时有事，他的行程。”

　　“哦。”徐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虽然知道段愉爱满嘴跑火车，但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是不希望段愉会因为自己的任性要求改变任何计划。他转身走进厨房。

　　段愉正瘫着，鼻尖忽然嗅到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他诧异地抬头，只见徐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哇哦！”段愉一下子坐直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兔子亲自下厨啊？”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扑鼻，卖相也相当不错。

　　“都学了半个月了。”徐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又端出一小碟淋着酱汁的煎蛋放在段愉面前。

　　段愉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嗯！可以啊！味道真不错！”他抬头，毫不吝啬地送上赞赏的目光。

　　徐望也坐下吃了一口，闻言，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嗯，天天练，总该有点进步。”

　　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求表扬”模样，段愉笑弯了眼，竖起大拇指：“必须点赞！”

　　徐望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点幼稚，率先低下头，专注地对付起碗里的面条，只是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对了，”段愉扒拉了几口面，想起正事，抬头看向徐望，“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徐望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大事。就是实验班要提前半个月开学，我明天就得去报到了。”

　　“就这个啊？”段愉松了口气，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啊，我可以去接你放学呗！你几点下课？”他盘算着可以和徐望一起吃晚饭。

　　“十点。”徐望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入段愉的视线里，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段愉夹面的筷子顿在空中，他下意识地低头往自己碗里捞了捞，空的。一种微妙的被抛弃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那我呢？”段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现在就十点下课，那正常开学肯定也是十点放学了。说好的天天一起走呢？

　　“你也可以申请留校上晚自习，”徐望盯着他，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这样，你也能在学校把作业写完，我们还能一起回家。”

　　段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写作业？要不是中考前看着徐望、章昊、刘夏他们一个个埋头苦读，他一个人闲着太无聊（外加徐望的“威逼利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碰那些习题册！

　　“我再想想。”段愉沉默下来，闷头飞快地扒完了碗里剩余的面条，放下筷子起身，“走了。”他丢下这句话，背影带着点倔强和未消散的茫然，离开了徐望家。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徐望无奈地叹了口气。

　　段愉回到家时，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晚饭。

　　“小愉回来啦？吃饭没？”段明远招呼道。

　　“刚在徐望那里吃过了。”段愉摆摆手，径直钻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扑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要不要留校上晚自习？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情感上想和他们一起放学！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回家！

　　理智上不想学习！不想写作业！晚自习简直是浪费生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段愉烦躁地在床上裹着被子滚了好几圈，头发被抓成了鸟窝，还是没得出个结论。他决定暂时逃避，鸵鸟心态地想：反正明天又不是我开学！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

　　wwww [上晚自习吧！] 星星眼.jpg

　　wwww[你想啊，写完作业我们一起回家，漫步在星空下，多浪漫！而且你再也不用想明天早上要抄谁的作业了！]

　　段愉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屑的笑：搞笑！我抄作业？不都是你们给我写的吗？

　　wwww [哦不对，你也不抄。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散步！聊天！]

　　段愉手指翻飞，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噼里啪啦打字：

　　yyyy[我也可以和新同学在落日余晖里一起散步回家，说不定还能聊得更开心呢。–酷–]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段愉就后悔了，紧急撤回，但他盯着屏幕，看着徐望的昵称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横跳，完了，那家伙肯定看见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对面才回复过来：

　　wwww[哦。<(。_。)>]

　　yyyy[……我不是那个意思。]

　　yyyy[我再想想。]

　　wwww[没关系，看你自己就好。] 强颜欢笑.jpg

　　靠！段愉隔着屏幕都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幽怨气息！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绞尽脑汁哄人。

　　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以及徐望那看似不强求实则杀伤力巨大的委屈攻势，段愉的坚持开始摇摇欲坠。

　　yyyy[徐少，没了小弟你会不适应吗？]

　　wwww[哪里的话。]

　　wwww[我会去鼠。] 安详.jpg

　　段愉看着那夸张的表情包和文字，嗤地笑出了声，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yyyy[行吧行吧。]

　　看到“行吧”两个字，屏幕另一端的徐望嘴角勾起一个计划得逞的弧度，他捏紧手机，无声地冲着空气比了个胜利的剪刀手——搞定！别看段愉现在成绩不出挑，但也是徐望一点一点监督出来的。

　　最初纯粹是因为自己过于自律，小时候的徐望甚至在和这一帮人出去疯之前先把作业写完，试问这一堆人，谁没被徐望辅导过功课呢？

　　再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人就是不爱学习，他便将这份督促聚焦在段愉一人身上。软硬兼施，撒娇卖惨（虽然很少用，但效果拔群），总能让他半推半就地拿起书本。至于为什么独独对段愉如此执着？这是他的私心。

　　wwww[那小鱼哥哥，后面半个月，可以都来接我放学吗？-可怜-] 小狗拜托.jpg

　　yyyy[不行。–酷–]

　　wwww [好冷漠……] 心碎.jpg

　　段愉想象着徐望此刻故作委屈的样子，轻轻笑了笑，没再回复。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回来又太早，在飞机上也没睡踏实，此刻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放下手机，拉上被子蒙住头，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五点，段愉才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他迷迷瞪瞪地趿拉着拖鞋，飘到厨房觅食。路过主卧时瞟了一眼，房门紧闭——得，那三位比他还能睡。

　　一口气啃掉四根火腿肠，才勉强安抚了造反的胃。段愉给家人留了张“出门觅食，勿念”的字条贴在冰箱上，胡乱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又晃悠到了隔壁。

　　徐望开门见是他，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你怎么又来了？”

　　“啧，不欢迎啊？”段愉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没有，”徐望关好门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笑意，“求之不得。”

　　段愉没接话，拿出手机划拉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脸郑重其事地把屏幕怼到徐望面前：“喏，看这个！网上说这个清单超全，你按这个收拾行李，保准没错！”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高一新生住宿必备物品清单》。

　　徐望看着清单上罗列的“毛巾、牙刷、肥皂、脸盆、衣架……”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憋笑的意味开口道：“那个……我好像……不住宿。”

　　……？！！

　　段愉猛地收回手机，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刺眼的标题，再抬头对上徐望那双盛满笑意、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轰”的一下，热血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

　　太丢人了！

　　“咳……我、我当然知道！”段愉强装镇定，战术性咳嗽，“我就是……就是给你参考一下！”他心中的小人已经尴尬得满地打滚了。

　　“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徐望忍着笑，走到床边拉开书包拉链展示给他看，“刚开学，带些必要的文具和几本书就行，轻装上阵。”

　　“哦……”段愉迟缓地点点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我是来叫你吃饭的！对！吃饭！”

　　“嗯？”徐望挑眉，眼中笑意更浓，“饿了？”

　　“什么饿不饿的！”段愉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拍了拍徐望的肩膀，“我是看饭点了！叔叔阿姨又不在家，怕你一个人饿着，没人管，多可怜啊兔子！”他努力做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正气凛然状。

　　徐望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低低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他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但那满眼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嗯……那就多谢小鱼雪中送炭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换个鞋？”他看向段愉脚上的拖鞋。

　　段愉低头一看，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夏天穿拖鞋出门才得劲呢！走走走！”说着就率先朝门外走去。

　　推开单元门，一股裹挟着柏油路面气息的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段愉那只即将迈出去的脚瞬间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

　　“内个……”他转头看向徐望，露出一个微笑，“夏天嘛……其实点外卖，吹着空调吃，也挺灵魂的，对吧？”

　　徐望看着他瞬间认怂的样子，无奈地抬手戳了戳他微热的脸颊：“你啊。”

　　段愉嘿嘿一笑，立马拉着徐望的胳膊往回撤：“走走走，回家点外卖！”

　　回到徐望家，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段愉这才活了过来。徐望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大堆烧烤。外卖送到，段愉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撸串撸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速度惊人。

　　徐望看得目瞪口呆，也下意识加快了进食速度。不一会儿，满满一桌的烧烤就只剩下一堆光秃秃的竹签。

　　段愉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又灌了一大口冰可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活过来了！”

　　“真惨啊你们，”段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眼神带着点同情看向徐望，“比我们整整少了半个月的逍遥日子。”

　　“没办法。”徐望也咽下最后一口香菇，无奈地耸耸肩。

　　段愉站起身，走到徐望身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啊兔子！好好学！要给我们嘉林苑F4长脸！知道吗？”
　　“嗯嗯嗯，遵命。”徐望笑着连连点头。

　　“那我撤了，”段愉潇洒地挥挥手，“明天见。”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抖。

　　一颗裹着浅绿色糖纸的薄荷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徐望面前。

　　“走了！”段愉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