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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心甘情愿 就这点烧过 ...

  •   就这点烧过就凉的东西,根本算不得数,却又偏偏成了他生活中无法忽视的数。
      未定义的状态就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他不敢落脚太重,他拣着最浅的步子走,他不敢深究冰层下的真相。
      所以他下意识地否认这个问题的存在。
      就像电梯卡在两层楼之间,门不开就不用决定是上去,还是下去。
      阿飞没有等到回答,那头的沉默像滚油浇在了他焦灼的心上,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不然你为什么这么拼?不然你刚刚为什么一直护着他?我哪里说的不对?难道不是他把你拖进这些破事里让你受伤让你难受?为什么他让你受这么多伤你还护着他?以前谁敢让你这么憋屈?!可你现在呢?你连命都快搭给他了!这他妈是第几次了?!”
      谢重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嘶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谢重试图回避的真相上。
      是。因为蒋虎,他原本还算安稳可控的生活支离破碎,变成了随时可能倾覆的危船,裂缝纵横地被他收进私人港口,航图失效,罗盘疯转,所有可预期的明天和可复刻的作息都在一夜之间解体,他又肯让他朝他挥拳、摔东西、甩脸色,于是危船好似可以翻成方舟。
      是。看到蒋虎受伤或者流血他会心跳失速,胸口肌肉无征兆地持续收缩,像被人生生地剜去一块肉,那种痛感甚至比他自己流血时的麻木更锋利更尖锐。
      他自己知道疼也没用,大脑便有优先屏蔽的习惯。这种自我保护机制维持了近二十年,只用不到一年就在蒋虎面前被轻易击穿。
      货真价实的疼,毫不打折的疼,好像他把一部分神经末梢长在了蒋虎身上一样。
      是。在某些筋疲力尽抑或高度紧绷乃至濒临崩溃的时刻,蒋虎的气息和体温,拥抱和亲吻,气道被压到眼前发黑的一刹那,都会让他产生一种扭曲的、病态的、理所当然的、无比真实的归属感……他在他身边获得了片刻诡异的安宁。
      他承接了一些下坠的东西,也允许谢重沉默,像把一张被雨水泡皱的相片轻轻夹进相册。谢重在好几次跌到底之前都先砸进一团咕嘟声里,把尖刺收拢再把温度递来,没有粉身碎骨所以谢重睁开眼睛,看见远处开着一盏小灯。
      “你疯了吗哥?你居然喜欢他!?”阿飞难以置信道:“他是蒋虎啊,你知不知道蒋虎是谁?你居然敢喜欢那种人?他那种人心里只有输赢根本没有感情,你喜欢他?你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往他刀口上送,你会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杜春阳……杜春阳就是前车之鉴。”
      两亿筹码砸下去,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场金箔暴雨,观众席爆出尖叫,所有人都在说——看啊,那位爷为了他连眼都不眨。
      可阿飞只听见肉与肉碰撞的重响,眼睛干得冒火。
      那根本不是“护”,是“押”。
      他把谢重当成一张王牌押在台面上,让牌桌对面的人都以为他疯了,跟注、加码、all in,两个亿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手里的一个零头,他赌得起还赌赢了,名利双收掌声雷动,只有谢重在这场豪赌里遍体鳞伤,被当场拉走被拖进更衣室,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鳞片被刮在众目睽睽的粗糙地面上。
      谢重甚至渺无音讯,没有人知道是被送医还是被软禁,从“人”变成“轶事”,花边新闻越传越香艳——
      ——“锁门一个多小时后才出来,衣服皱得能拧出水。”
      ——“听说嗓子都喊哑了。”
      山呼海啸的喝彩,全世界都在帮蒋虎数钱,没有人去数谢重身上折了几块骨头。谢重居然自己也不数了。
      阿飞像咽下一块生铁,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突突跳动。
      在他看来谢重不能喜欢蒋虎的理由简单到是一行血书,他喜欢蒋虎就代表连最后一口跳动的血都得归蒋虎。
      就像羊不能对狼动心,因为狼的饥饿就是它的命运。就像鱼不能对厨师抛媚眼,因为厨师的刀早已磨好。
      动心的一瞬间罪名就已经成立,把捕食者当成情人无异于把自己当礼物再把自己的喉咙递过去。
      “喜欢”这两个字眼浮上来,阿飞就已经看见了棺材,可这是谢重,这是他哥,于是他就像家属在手术室门口崩溃大哭一样想把对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他连陪了自己几十年的叔叔都能眼也不眨一下地处理掉,你现在要去相信那些‘万一是例外’的童话吗?你怎么警告我的你忘了吗?‘这个万一让无数个脖子已经贴上刀口的人,还抬头冲狼微笑’,狼难道会因为你笑得好看就改吃素吗?你对獠牙心存幻想?”
      谢重无可辩驳,只好皱紧眉头,以此用来抵挡住这些尖锐的话语。
      他不是不知道蒋虎是什么样的人。
      他如何翻云覆雨如何杀伐决断如何冷刃封喉,那些传闻里被抹脖子的前车之鉴和亲眼所见的片段,谢重全都收进眼底看得很清楚。
      夜里却依然同床共枕。
      蒋虎的世界很华丽,也很致命。他知道他可能会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会。就凭这点“还不会”,他们在深夜或凌晨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
      “哥,你醒醒吧。”阿飞感到绝望了,感到绝望便无力,无力的声音软了下去,软成了一种无助又委屈的哽咽:“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的世界太脏,太险,太深,我们这种小虾米掉进去骨头都漂不起来。我们玩不起的。你喜欢谁都行,真的,哥,哪怕是街上扫垃圾的大爷,只要他对你好我都认了,我给他端茶递水都行。可他是蒋虎。”
      他一字一顿道:“他是蒋虎……你喜欢他,你真的会死的,你会死在他手里的。他那种人,感情就是最锋利的刀。”
      蒋虎。这两个字被阿飞在齿间反复碾磨,一点一点地嚼碎再和着血沫咽回去半截,剩下一半卡在喉咙里,恨意是锋刃,恐惧是倒刺。
      两者交杂撞得整个胸腔都发出共鸣。
      还没等谢重从这一堆尖锐的指控中缓过神,他便喃喃自语地哀求道:“哥,我不能看着你死在他手里,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按你之前悄悄给我铺的那条路,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别管王胖子别管阿泰,我们离他们远远的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开个小店过安生日子,就像……就像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好不好?”
      谢重闭上眼睛,哑然片刻。
      绝境里什么大道理都不管用,人是需要一点碎碎的念想才能熬过去的,一朵要开的花或者一句没说完的话,熬过去然后把你从黑夜里一点点牵到天亮。
      阿飞描绘的画面,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支撑他熬过无数次血肉横飞的念想,是他以前打算以后要去做的,是他数次勾勒过的模糊轮廓,甚至可以说是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阳光,食物,安稳……连形容词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资格,但对谢重来说,对谢重来说它们在七岁之后立刻被升格成“梦”,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致命暗算,没有需要以命相搏才能换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不用担心下一秒变成废墟,不用咬紧牙关把生命暂时寄存于下一个笼子。
      一个虚幻却温暖的梦。
      这个念想现在被他唯一分享过的人用如此绝望如此卑微的方式,血淋淋地捧到了他面前,像一个诱人又残酷的讽刺。
      “你疯了。”谢重说服他也说服自己似的,僵着身子绷着脸,冷硬道:“那条线是我私下攒的路子,台面上查不到半点痕迹,我让你走,是让你帮我把阿泰的事了结之后干干净净地脱身,去过正常的生活。但我敢走?蒋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不夜城上上下下哪个人不是靠他活下来的?你觉得那么多人是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他们的饭碗他们的命,现在都挂在蒋虎指头缝里,我留下来……”
      他短暂地顿了一下,话在铁锈味里干涩地滚了半圈,将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成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再将这个理由粗暴地团成一面冠冕堂皇的旗帜,于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宏大叙事就此升空,冷光闪闪铿锵落地,落下来盖住翻江倒海的混乱情感,好让软成一滩的私心混着血腥气倒灌回最底下。
      压着,不容透光似的压着。
      “……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把嘴闭上,这种找死的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他知道。他知道选择留在蒋虎身边这条金光闪闪的路,走下去极大概率会死。但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从前那样,为了那个美梦干脆利落地转身走。
      有什么东西无形地绊住了他的脚。金光闪闪白天是刀山,金光闪闪夜晚是柔光,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接住满掌星屑。
      死亡是一种结局,死亡也可以是一种得到。死亡是倒计时,死亡也可以是毒瘾。
      阿飞像是被这番冰冷残酷但又无法反驳的现实彻底击懵了,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情绪。
      “是你说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蒋虎那条路是什么?两边都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哥,你非要把自己往那里面跳吗?!你嫌以前吃的苦还不够多不够痛吗?你到底记不记得你之前想要干什么?你自己说的!现在呢?为了那样的人你就把你自己说过的话想过的日子全扔了?!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给了你什么?除了让你一身伤他还给过你什么?他一个眼神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了?!”
      心甘情愿?
      谢重被这个词语狠狠刺了一下。
      是啊,两边都是悬崖。
      但是在某些时刻,在那些混乱、危险、濒临崩溃的夜晚,在蒋虎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或是抱住他的时候,他确实……认命的扭曲的依恋的沉沦的心甘情愿的,往蒋虎那边靠。
      “……我让你闭嘴。”谢重有点疲惫:“按我给你指的路走。”
      “我不走!你不跟我走我就留在这,你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谢重掐断了通话,掐断了更多动摇他心防的话,动作快得像在躲避瘟疫。
      玻璃屏上的指纹被按得模糊起来,他的手指绷得像冻硬的柴禾,泛出青白的光。
      雪花一片片粘在玻璃上,融成水痕又被新的雪盖住,也好似要盖住谢重心底那片被强行撕开的混乱与茫然。
      天地都白得发假,屋檐上的冰棱垂着,尖溜溜的,看一眼就冻得人舌尖发木。
      谢重低下头,睫毛垂着,把那片狼藉遮在阴影里。
      可问题总在眼前晃。他拒绝思考的那个问题像幽灵一样,在寂静中无声地膨胀开来。
      脚底下的土一点点松下去,每一步都陷得悄无声息,再走就要没顶还舍不得停,下一步是生是死全无把握,而他居然还选择闭上眼睛,听凭它漫过脚踝再漫过心口。
      蒋虎背靠冰冷的墙壁,面无表情,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石雕,好似听到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掌里捏着那个手环,尖锐的刺痛感伴随着皮肉被挤压变形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发黏发腻发凉,大概是破了皮,渗了血。
      只有这种由他掌控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住那股在五脏六腑间疯狂冲撞的暴戾——他想砸烂眼前的一切,想掐断阿飞的脖子,更想把那个说出“为了你们”的谢重……锁起来,关进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让他除了自己谁都找不到。
      好温柔的一个谎言。牺牲、恩赐、道德高地一次占全。好冠冕堂皇的一句救世宣言。
      蒋虎深吸一口气,空气呛进肺里却压不住翻涌的腥甜和强烈的耳鸣。
      远处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刺耳尖锐,蒋虎的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撞进电梯。
      金属厢壁映出他一张煞白的脸。
      大衣下摆扫过座椅,带进来一股寒气。游止正低头看手机,被突如其来的寒气激得一哆嗦,抬头看见他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时心里一沉:“谈……谈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看向蒋虎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姿势紧绷得异常。
      蒋虎没有回答他,冷冷道:“开车。”
      游止和老方在后视镜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都犯嘀咕,被他的低气压冻得如坐针毡。
      游止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蒋虎没有解释,喉结痉挛着上下滚动,胃里翻搅起一股酸腐的恶心感。他抬手按下车窗,寒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压着干呕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
      游止:“……”
      游止:“?”
      完了。他和老方又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吵架了?跟谢重吵架了?不能吧,刚刚看着还好好的啊?为了个手环能吵成这样?
      公司那边又出大事了?老赵又作妖了?还是老宅那边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又来电话了?
      老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里沁出冷汗,下意识把车速压慢半档,让车子再稳一点。
      轮胎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后面的车队跟上来,车灯刺破风雪在白茫茫的路上拉出仓促的光,光柱在蒋虎紧闭的眼睛上划过,映得他的眉眼更显凌厉。
      火山爆发前的地壳运动啊!两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很熟悉这就是暴怒前的蓄力,心里压了东西重得掀不起来,只能憋着,憋着憋着就呈现出强行摁进冰水后的死寂。
      “那个……”游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试探,生怕刺激到这座活火山,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谢重那边……没什么事吧?”
      他试图从蒋虎的反应里找到一丝线索。
      蒋虎依旧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几秒钟过后,他的声音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砸在车厢里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开快点。”
      老方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短暂地打滑、甩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
      我操!!!游止在心里大骂一声,赶紧抓住扶手稳住身体,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蒋虎——他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的惊险与他毫无关系,只有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另一边大衣口袋的位置,布料被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游止:“……”
      车厢内很快进入到死一般寂静的氛围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雪声。
      蒋虎闭着眼睛,听着风声,谢重那句话反复凿穿他的耳膜,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放大、轰鸣,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谢重说话的表情,不去想他和阿飞还说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什么东西,结果只是抓住了一把流沙。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
      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蜷,蜷得没有空气的缝隙,手环硌着掌骨痛得他发麻。可是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被抛弃在悬崖边的孤独感。
      谢重吻过他湿透的眼睛,他就交出最后一点防守,压抑本性,把所有见不得光的怯懦全摊在谢重面前,在灯影里把所有的慌张都亮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软弱。
      所有他以为早已处决掉的自己全从刑场逃回来,谢重一个吻就掀掉整面墙,粉尘飞扬里他几乎赤身裸体,灰头土脸地往谢重的掌心里蹭,甚至将刀柄交到对方手里。
      喘口气?
      他把自己剖开了,把控制欲、掌控欲、所有那些掠夺的天性,连同最不堪的脆弱和眼泪,全都让渡出去交到谢重手里。他以为那是交换,是信任,是……爱?结果呢?
      喘口气?
      不是为了让他踹口气。
      是谢重为了“让他们喘口气”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蒋虎捧出内里早已枯透了的东西,在谢重眼里只是秤上的砝码,左挪右移,称出他想要的斤两。相拥的夜里,他的后背不过是圈住猛兽的栅栏,涂上一层蜜糖色的漆,唇齿相碰哄着蒋虎乖乖收起爪牙,攥着蒋虎的手丈量蒋虎的软肋。
      就像当初拳赛之前他主动的那一个夜晚,气息绵长的夜晚柔和多情的夜晚心跳如鼓的夜晚,不过是为了救别人演的戏,一个让他分神的幌子。
      就像更早之前,为了让他同意,在他身下那场屈从的献祭。
      他两次,他两次都明明知道谢重的目的,明明知道所谓的温存可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却依然还是像愚蠢的赌徒般一次次押上全部,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陷阱。
      是为了什么?哦,为了阿飞?为了铁塔?为了小六?为了那些在拳馆里一起挨过揍的人?
      蒋虎闭着眼睛,能数出谢重嘴里的一百种理由,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
      谢重心里的名单真长啊。
      那么拥挤,他恐怕连个靠前的边角都占不到,只是名单上那个所谓提供一个“喘口气”环境的……工具?金主?保护伞?
      但我敢走?
      他想走,原来他现在也是想走的。
      他在这里不是不想走,他只是不敢走,他不是因为依恋,不是因为喜欢,甚至不是因为习惯,仅仅是因为……他不敢走!他仅仅怕他走了,他护着的那些人会失去这个“喘口气”的机会。
      他想走,他时时刻刻都想离开这个牢笼,离开他。
      蒋虎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掉半截。他咬着牙齿,把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转瞬之间又被车内的暖气蒸干。
      假的。
      他还是闭着眼睛,脑海里却炸开无数画面。
      他醉酒后拽着人不放,不管不顾地抱住谢重胡乱亲吻,谢重起初身体的僵硬和抗拒,随后又像认命般慢慢放松,甚至抬起手,生涩地、安抚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僵硬是真的,放松是装的,安抚……是什么呢?
      职业性的敷衍?还是为了让他快点结束一场……侵犯?
      他每次晚归时亮着的那盏灯,谢重窝在被子里或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宛若等他等到睡着了,是等他吗?是等他还是……想走?
      哦。不是。不是等。蒋虎想起来了,是因为他开口说留一盏灯。
      温存,依赖,看似亲密的瞬间,他们拥抱、接吻、同床共枕……只是一张谢重精心织就的网?只是谢重用他的身体、他的顺从、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作为诱饵和锁链,只是谢重为了把他这头危险的猛兽暂时安抚住,锁在身边,好让他真正在乎的那些人……能“喘口气”?
      这些画面像无数把锋利的碎玻璃,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扎得他眼眶刺痛发烫,眼前阵阵模糊。
      全都是假的。
      他非要打那场拳赛,他不就是为了不让阿飞死吗?他装的多乖啊,哄着他,顺着他,甚至主动吻他。
      一样的乖顺,一样的……虚假。
      他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在谢重心里他从来就不是号码牌,甚至不是选择项,他永远排在那些人的后面……哦,不,不是。前面所有假设都太温柔了,他可能都不在里面。
      队首没有他队尾也没有他,没有预留的座位没有排队的资格。他被拥抱但和空气一样不占重量。
      他是一个需要被稳住的危险因素,一个可以被麻痹的敌人,一个提供喘口气环境的……金主。
      所谓的特殊不过是谢重在权衡利弊精密算计之后,施舍给他的一点……廉价的、顺便的安抚。
      蒋虎有一点想笑。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甚至抵挡不住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圈。
      他是不是应该碾碎他们?让所有分走谢重心思的人消失?让谢重除了他再无依靠?让他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和绝望再也看不到别的?让他只能依附他,只能看着他,只能属于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这个念头快意到让他的指尖都兴奋地痉挛起来。
      ……不行。
      但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个更尖锐的画面雪崩一般砸下来。
      他想起了那一次谢重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点水光。
      那种眼神让他疼痛,那种眼神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疼痛,他很早就……舍不得看那样的眼神。
      谢重身上已经全都是裂痕了,他做不到在谢重身上再嵌一道血口,就像他无法忍受谢重此刻的虚与委蛇一样。
      他刚刚甚至不敢走进去质问一句昨晚是不是也在骗他,他恐惧。他恐惧看到谢重的脸上出现被拆穿的慌乱,或是更可怕的……坦然承认,倦意明显的坦然承认,巨石落地一般的坦然承认。
      他恐惧一旦捅破这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谢重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连这场虚伪的温存都保不住,连这点为了他人的温情都收回。
      他像一个守着海市蜃楼的乞丐,空气被太阳烤得颤抖,远方楼宇颠倒摇晃,仿佛只要再往前爬五百米就能扑进绿洲,可他没爬。他不敢爬。他恐惧五百米后幻影也碎,所以连求证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乞丐把幻觉当被子盖到破晓,也不敢抬脚去验证那一片清凉是不是水。
      他明知谢重是淬毒的蜜糖,却还像条饿疯的野狗一样扑上去舔舐,舌头卷向那滴闪着光的毒,发出既像呜咽又像欢呼的吞咽声,有甜、有黏、有剧痛,还有明知会死却先尝到甜再说。
      因为他在想是不是他没听到,就还能继续拥有那个为他留一盏灯的谢重?
      灯是钓饵。灯是暗室里的唯一光源。灯是勒住脖子的绳子。扑上去舔蜜是在舔绳结上的糖浆,越甜越勒得紧,越勒越确信。
      耳朵居然不是可以自己关掉的开关。他就只好选择弄聋自己。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碰撞,像两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在笼中搏杀。一边是毁灭的暴戾,一边是舍不得他的软弱。剧烈的矛盾让他太阳穴突突狂跳,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鼓膜,冷汗浸透了内衫。
      视野边缘泛起了雪花点,蒋虎不得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用低温镇压生理上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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