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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碑前雪 祠堂的朱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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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朱漆大门敞着,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要把人吞进去嚼了。
穿堂风裹挟着山坳特有的湿冷阴气,蛇一样地贴着冰凉光滑的青砖地滑过,卷起供桌上落下的香灰细末,打着旋儿。
供桌是沉郁的乌木,烛泪积了厚厚的一层,半融不化。牌位层层叠叠的黑,木头上的烫金名讳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燎得黯淡模糊,像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翳。
温家的人站左边,蒋家的人站右边,俱是深色衣袍,熨帖平整却裹不住底下身体的僵硬。人群中老人居多,佝偻着背,双手深深地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指节因用力而僵成一个个发白的疙瘩。
年轻些的眼帘低垂,睫毛像凝结了阴冷的湿气一般,纹丝不动。
香烧得急,一截截灰白的香烬无声跌落,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小堆一小堆,白花花的,宛如未化尽的残雪。
有人上前添香,脚步轻得像狸猫踏过宣纸。火柴嚓一声划亮,短暂的光晕里映出供桌底下积了一层仿佛永远也拂不尽的陈灰。
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偶有不懂事的孩子被母亲狠掐了一把腰肉,疼得咧嘴要嚎,泪花刚涌上来,抬眼撞见周遭一张张木然或严厉的脸,哭声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憋回去,只余下一点压抑的抽气声。
寒风从幽深的门洞灌入,吹得长明灯的烛火不停摇曳。
左边第三排,一个老人的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口痰卡得不上不下,将脸憋成了酱紫色。她身旁的儿子慌忙抬手拍背,力道有些重,她猛地扭过头,浑浊的老眼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旋即又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一点泥污。
是在门口被无数双靴履踩得稀烂的石板路上留下的印记,黑黢黢、黏糊糊,混着雪水。
桌上的香柱又短了一截。
门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来,酝酿着下一场风雪。祠堂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昏暗,将人影拉扯得细长扭曲,在墙壁和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重叠、交融。
分不清彼此,辨不明亲疏。
有人脚尖微动,想朝门口挪,目光扫过旁边人凝固的姿态,又硬生生定住。
就这么站着,就这么僵持着。
寒风在呜咽,烛火在挣扎,香灰在飘落,时间仿佛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肃穆里凝固。
没有人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直到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蒋虎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一路的人群都如潮水般向两侧无声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狭窄的通道。绝大多数人的眼皮垂得更低,视线牢牢锁在鞋尖、地砖,或是粗壮的桌腿上,没有人敢抬眼直视来人的面容。
蒋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供桌,取了三根香,就着摇曳的烛火点燃。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香头,腾起一小片橘红的光晕。他将香举过眉骨,腰身弯下一个标准的弧度,插入香炉。
动作干净利落,神情无动于衷。掌心与指间黏腻的血已经干了,他自己没发觉,也没人发觉。
他直起身的刹那,揣在大衣内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沉闷的震感透过厚实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香烟袅袅,牌位森森。他站在供桌前,背对众人,感知着身后那些窥探的、算计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切精心营造的肃穆与追思都让他感到厌倦。
香火是烧给活人看的戏码,牌位是争权夺利的幌子,青烟扭成一条表演用的绸带,各人将花圈当选票往自己怀里扒拉,哭腔也能做招股说明书。
他父母若有英灵在此,恐怕也只会对此报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坐在花圈上一人一支烟,然后两缕烟灰轻轻一弹,给这场闹剧打出零分。
蒋虎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是谢重发来的信息,就两个字——
手环。
蒋虎的拇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顿了片刻,没有回复。
香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触及顶梁便无声无息地消散无踪。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眼前这些令人作呕的孝子贤孙,再越过层层叠叠象征着腐朽秩序的牌位,落在最高处那两块紫檀木上。
他们的名字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模糊发暗,烫金的字迹刻到今年是第二十五个年头了,边角被经年的香火熏染得乌沉沉的,好似蒙上了擦不净的尘垢。
旁边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嗫嚅了几下嘴唇,似乎想开口说些场面话,但最终还是被他的脸色冻了回去。
游止和老方也依样上前敬了香,杜东泉特意等他一起,两人并排,退出去到廊下时鞋底沾上了一些灰。
游止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抬眼望向远处。
蒋家老宅深藏深山,景色其实不错,青瓦飞檐上覆着一层薄雪,雪水融化又冻结,结出晶莹剔透的冰壳。
从山脚下上来要过三道门,头道门是石牌坊,棱角锋利,森森然地戳在那里,像是谁把半座山劈下来竖成了屏障,彭骜坤他们就候在那外面。
穿过牌坊眼前倒更敞亮起来,前庭规规整整地停着一片片刚熄火的车,门楣上挂着几盏猩红的灯笼,绸面被风抽得紧紧的,红得发暗又没点着,比黑夜里的鬼火更让人心里发毛,在寒风中兀自摇晃,灯笼骨碌碌转。
拐进中庭,聚集着各家的管事、账房和一些血缘稍远的旁支亲戚,他们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交杂着句句轻语往人耳朵里钻。
有的眼角眉梢不老实,总往里头瞟,目光想勾出点什么来又怕被什么勾住了。穿堂风从他们裤脚底下钻过去,卷着地上的碎片子打旋,暗地里数着脚步,一步,一步,踩着人心尖上的灰。
到了祠堂这道朱漆门才算真正踏入核心,门槛高得要抬脚才能迈过,门框上的铜环凉得刺骨。
祠堂里的梁很高,青天白日也显得幽深昏暗,昏黄的烛光根本照不亮所有的角落。
牌位从供桌底层一直码到顶,密密麻麻,沉默地俯视着众生。
最上层寥寥几块用的是紫檀木,金字描得深,字面光洁得过分,显出常年谄媚的痕迹。往下是酸枝木,字色浅了些,但漆面也稍显温润。再往下是普通的黑檀,有的边角磕碰磨损出了白痕,漆色暗淡,显然已经少有人记挂。
供案是整块巨大的阴沉木,长逾数丈,宽厚惊人。案上的贡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种类丰俭和新鲜程度都在泄露出了供奉者的用心。
蒋虎来了之后,有个满头银发老者开始唱名,腰背佝偻得像虾米,声音苍老,听着能从喉咙里滚出沙烁一般。
供品三六九等,死人也要分VIP通道。游止看得明白,香不是给死人上的是给活人看的,缭绕的香烟就是戏台。
谁的腰弯得深姿态更谦卑,谁的香插得正位置最显眼,谁拜完后眼神最先瞟向哪一房的人,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藏着计较。
谁先上香谁居中谁陪祀,每一步都在重新洗牌。辈分、功绩、钱财、人丁……统统折算成看不见的点数。弯下腰去的动作,不过是把筹码往前推一格。
他们借着冰冷的牌位互相试探、较劲、划分着看不见的势力范围,他们争抢身份、地盘、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就像觉得有人永远应该待在三道门外,就像觉得游止能进祠堂上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游止每次来老宅心底都会掠过浓重的荒谬感,森严的规矩和压抑的氛围,与他救死扶伤的病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说句难听一点的话,他呆在停尸间都没这么透不过气。他进山就觉得自己穿越了,他更觉得他们其实是想把蒋虎变成一块新牌位,被更年轻的手拿来当筹码再玩一局。
老方垂手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视线余光时刻追随着蒋虎的身影,留意着他脚步的方向或肩头的落雪,对暗流涌动保持着距离,但也只敢把担忧压在心底。
风从祠堂后门灌进来,带着墓园的寒气。后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的松柏,枝桠上挂着雪,黑绿相间,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那里埋着真正的人,可祠堂里的眼睛都盯着活人的位置,没有人真的去看那片坟茔。
游止甚至听见有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福利院”、“审计”、“赵家咬着不放”、“洪副局长”这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看似不经意地扫了蒋虎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杜东泉站在游止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将那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嘴角的牵动尽收眼底。
他清楚每一道门的含义,明白每一块牌位背后的尊卑,那几个人自以为隐蔽的窃窃私语和那丝幸灾乐祸的眼神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压着脾气烦不胜烦,心中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唱名者的声音毫无感情,好似一个走流程的机器。唱到某些重要的名字时,浑浊的老眼会朝那个方向瞥一下,旋即又恢复麻木。对他而言,名字的顺序就是权力的排序。
左边第三排那个老人的咳嗽是真的,但到后面就有一点刻意引人注目的意味,用这种方式提醒众人她的存在和辈分,她本来应该在更靠前的位置。
年轻子弟垂着眼,不时用眼风飞快地扫视蒋虎的背影又迅速收回。交头接耳时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脸上极力维持肃穆,眼底却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还有一丝对蒋虎面临麻烦的隐秘快意。
他们渴望风暴,好从中渔利。
抱着孩子的母亲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不安分的小生命上。每一次孩子有要闹的迹象她的手指就狠狠地掐下去,用疼痛和恐惧强行镇压。
对她而言,这类场合最重要的就是不出错,不让自家沦为笑柄,肃穆是恐惧的伪装。
添灯者的脚步轻得近乎飘忽,动作一丝不苟,添灯时身体弯折的弧度都经过精确控制,显得格外虔诚。火柴划亮时,他刻意让火光多映亮了一瞬。
年事已高的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牌位,仿佛神游天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繁文缛节的无尽厌倦,灵魂早已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只余一片抽离的麻木。
蒋虎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香灰落下来,低语如蝇比灰落得更快,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到这些窥伺的活物身上。
他那三根香已经燃完了小半截。祠堂里的人动来动去,影子在牌位上晃。
算了。蒋虎想。他盯着父母的牌位。香火呛人,烟雾钻进鼻腔,勾得胃底一阵翻搅,喉咙里泛起酸,他强压下去,舌尖抵着上颚,用力尝到腥甜。
有人在供桌尾端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动得快,眼神却瞟着他这边。族老的唱名声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大概在催谁。这些动静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反而放大了耳膜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算了。这个念头像钝刀割肉,缓慢地、清晰地划过脑中。
谢重留在他身边就好。
只要他肯留下就好,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没关系。
这三个字在齿间无声碾过,牙齿的咬合处传来酸胀。他感觉自己正在亲手拆除最一道防线,独占,纯粹,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想护着阿飞,好,那就不动阿飞。铁塔,小六,那些拳馆里的人,他想护着,蒋虎就都不动。他们要吃饭,可以,蒋虎甚至能立刻在脑子里规划出几条干净稳妥的路子,只要谢重开口,只要他们安分得像影子,蒋虎可以让他们活得比现在滋润十倍。
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想管阿飞的闲事,想查阿泰的旧账,想守着那些一文不值的江湖义气,都可以,都随他。蒋虎甚至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清理垃圾一样抹平那些可能绊倒谢重的麻烦,把危险扫干净埋进最深的土里。
蒋虎有的是办法不让这些闲事妨碍到他们。
反正……反正谢重在他们身上花一分心思,转头就得用十倍百倍的耐心、温顺、甚至……疼痛,来应付他。
他为别人的难处皱眉,转过身就会把最柔软的笑意亮给蒋虎看吧?他敢对别人露出一个笑脸,蒋虎就敢让他用更深的夜晚、更彻底的服从、更滚烫的血肉来偿还。
他在谁身上花多少心思又有什么要紧……有什么要紧?蒋虎冷酷地计算日息夜息。只要谢重人在他掌中,呼吸在他身侧,他的时间、精力、每一次心跳的震颤、每一寸肌肤的温度……乃至生命本身,都会被他一点一滴地榨取过来,变成只属于他的东西。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讨回来的。
连本带利,千倍万倍,拆骨,抽血,一长串欠条排好了队。
蒋虎像在念一句咒语,好用以镇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避开虚伪的香火和窥探的目光先一步踏入了墓园里,风卷着没化透的雪粒打在松针上簌簌响,像无数细小的嘲笑声。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他停在父母的墓碑前,像一艘终于漂回沉船原点的幽灵船。碑石被雪洗得发白,白得几乎要反光,照片上温和的笑容在风中穿过二十五年的光阴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点点无地自容的狼狈。
你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雪粉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撒来的骨灰,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渍,风一刮就隔空剜进他的胸口,疼得毫无缓冲。
刺骨的寒意让他微微战栗,耳鸣声尖锐起来。
连留个人在身边都得靠权力,靠算计,靠他……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胃部痉挛,蒋虎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弯下腰,用发木的手指一点点拂去墓碑和照片上的积雪,雪粒沾在皮肤上,很快融化,冻结,掌心的伤口在沾了雪水的皮肤上重新裂开,渗出血珠。
孩子长成大人,大人退回孤儿。
寒意麻痹了痛觉,血珠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小冰晶,蒋虎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擦拭,直到冰冷的石碑和照片重新变得清晰,直到他清晰地看见了他们带笑的眼睛,愈发薄,愈发利,被岁月压缩成两枚薄薄的弯月。
一块石头和两张不会老去的脸,曾经拍掉他肩头的雪,曾经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多绕一圈,同样的动作如今由风雪代劳,一圈圈绕,绕到呼吸都发白。
蒋虎蹲下身,把胳膊压在膝上,在疼痛中缓了一会。
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让他留在我身边。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的手环,垂眼看着,仿佛那不是手环,而是一副镣铐,一副由他亲手递出并即将由他亲手戴上的镣铐。
它象征着无孔不入的监控,象征着他竭力隐藏的所有脆弱都将被拆解成冰冷的数据,摊开在别人面前。
他厌恶这种感觉,哪怕那个人是谢重。
尤其想到谢重的不安,谢重的在意,很可能都只是对一个保护伞是否稳固的担忧。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用力咽下涌到喉头的酸。
但是……不戴呢?谢重可能会因此皱眉?可能会在某个深夜盯着没有连接的手环数据心神不宁?会觉得失望?会觉得……终于有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受不了这个。
仅仅是想到离开这个可能性,眼前就闪过血色的虚影。他受不了,他连谢重的注意力因为这件事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都受不了。
与失去谢重的恐惧相比,那点被监控的羞耻和厌恶,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蒋虎轻轻叹了口气。他宁可被这个镣铐锁住,也要把谢重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将表带绕过手腕,搭扣合拢,给这场拉锯战画上了句号。他的掌心和指甲里都有血,表带和表盘上同样沾了一点污渍,他好像认不出来这个颜色是血一样,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映进他的瞳孔里,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提示,白色的小字衬着深色的背景:【已与13-9设备建立双向连接】。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戴着新镣铐的手腕上,手指因为寒冷和紧绷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拿出手机给谢重回了条信息,戴了。
几乎是下一秒,刚摁灭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谢重的回复快得像一直在守着,说他,体温好凉。
蒋虎看着这四个字。蒋虎盯着这四个字。
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眼眶发热。
他总是这样。谢重总能这样。
隔着山隔着风雪隔着尔虞我诈,直白地戳中蒋虎最细微的地方。他在意他此刻的体温,在意他是否寒冷,如此具体,如此直接,轻而易举地敲碎了他刚刚耗尽全身力气才筑起的壳。
恼怒和别的什么东西很多东西,交织着翻涌上来。
这算什么?这样的在意算几分?是真切的关心还是仅仅是对保护伞状态的例行检查?伞骨有没有断?伞布有没有破?伞还能不能继续挡雨?
蒋虎疲惫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关心的纯度。
在极端缺水的状态下人类往往会出现濒死的渴感,明知道那半瓶水可能掺了杂质也会一饮而尽,喉咙割得疼也仍旧咽了——万一呢?万一这一滴恰好是真纯的?
他只知道从扣上这个手环的那一刻起,谢重的目光至少有一部分会长久地具象地落在他身上,谢重会通过这块小小的屏幕,读到他每一次心跳的异常加速,每一次血压的微妙起伏,甚至……每一次因他而起的痛苦痉挛。
好吧,好吧。他在心底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困兽。至少还在意的,至少肯分出一份在意给他就行了。
手环的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沉默的黑色金属,紧贴着他的脉搏。
双向连接。
他的寒冷他的异常,谢重能看见。那么谢重的等待谢重的心焦,大概也会化作一串串异常的数字回传到他的屏幕上。
好吧,好吧。
谢重留在他身边就好。只要他肯留下就好。
蒋虎愿意用自我的疆域为代价投降。
溺水者抓住浮木,不会问木头是否腐烂是否带刺是否下一秒就会沉没,因为理性的判断已经统统被肺里呛水的那一口冲掉。
浮木只需要存在。它漂在水面溺水者就会自动给它镀上一层金身,所有溃烂都可以以后再说。
所有东西都允许他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