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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个模子 “肉联厂的 ...

  •   “肉联厂的工人给猪褪毛,烫水浇下去,猪会发出最后一声叫。”没等顾知微回答,他又继续说:“但第二天,屠宰场照样开工。传送带转着,挂钩空着等下一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昨天的叫声没人会记得。屠宰场每天都是新的,新的猪在叫,新的血在流。”
      顾知微彻底愣住了,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料到这个转折,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她看着谢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这不是简单的回避!
      这种回避建立在极端痛苦认知上自成体系,他把他回避的东西当做“待宰的猪”和那声注定被遗忘必然被淹没的“惨叫”,而他自己选择成为那个“无视惨叫专注于今日工作的工人”,他知道痛苦存在,他清晰地记得惨叫的刺耳,但他选择忽略它,用日复一日的“开工”来覆盖它。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回避更决绝也更危险,它建立在一种对痛苦必然被遗忘,个体挣扎毫无意义的冰冷逻辑之上,它把遗忘上升为一种冷酷的宇宙规律,把“不去感受”包装成唯一理性的生存策略。
      普通回避是“我怕疼,所以不看”,他的方式则是“疼根本没用,所以不该看”。前者尚有心理冲突,后者直接把冲突取消。疼就是无意义,无意义就等于不值得占用注意力。
      寒意顺着顾知微的脊背爬上来。
      作为医生,她见过无数创伤反应,但这种将痛苦异化为冰冷的工作流程并主动将自己置于“工人”角色的防御机制,让她感到了冲击和……动摇。
      她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痛苦需要被看见”卡在喉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发现对于谢重来说,活着只是保持机器运转,他自己亲手按下了静音键,他把不再痛苦伪装成不再需要痛苦,他不允许自己听见惨叫……否则他活不下去。
      什么经历?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
      “你……”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强迫自己找回专业节奏,但问出的问题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那个‘工人’?如果你被迫……又清晰地听到了那种‘惨叫’,甚至那声音就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你脚下的‘屠宰场’变成了你无法逃离的地方?”
      一个看似“自洽”的防御机制是否真的可以永远自洽?
      你把痛苦推到体外、流程化、对象化,借此保住自我,可你现在的冷漠不是无懈可击,你只是把痛苦锁进了冷库,而不是把它火化。你可以把猪杀掉、切块、冷藏,但你无法否认它曾经是活的,也无法否认它正在腐败。这套机制一旦失灵,冷库就会失温,痛苦就会反噬,腐肉就会直接暴露在鼻子底下。
      当腐败气味穿透工作服,你还怎么继续“今日照常开工”?你会连“崩溃”都来不及组织,因为防御机制一旦失效你要迎来的就是痛苦的内爆,那声惨叫终有一天会在你体内找到回声。
      你只是把自己当作“无视惨叫”的第三方,实际上你不是真正的第三方。你可以一直捂住耳朵,可那声惨叫是你自己的心跳。
      麻木断电后,你还有没有备用电源?如果没有,到时候你要么崩溃,要么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真正走出过屠宰场,只是换了一件更厚的工作服。
      谢重撕电极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指尖捏住电极片的边角,向上掀开的力道顿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勾了下,连带着指腹按在皮肤的触感都凝住了。
      这停顿太浅了,浅到如果不盯着他的手,就几乎会当成是掀动时的自然顿挫。但顾知微看着他的指节,虎口处的皮肤微微发紧,连带着指甲盖边缘都透出点淡白。
      她的问题刺中了他某个从未被触碰也拒绝被深究的软肋。
      但这凝滞只有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动作,力道甚至更大了一些,将最后那片带着凝胶的电极片彻底扯下,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黏胶脱离皮肤带起了轻微的刺痒感。
      他像是在总结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朴素道理,淡淡道:“事情过了就是过了。被划了口子,结痂时会痒。但总忍不住去抠它,只会让伤口烂得更深,好得更慢,最后留的疤也更难看。我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太阳,就知道今天不用再盯着……我不想看见的东西,这就够了。”
      痒就让它痒,痛就让它痛。
      疤最终会不会淡会不会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有今天不再添新伤是他能立即兑现给自己的慈悲。
      他站起身,将那团黏糊糊的电极片随手扔进桌上的不锈钢医疗废物盘里,当啷一声脆响。
      “你让我敞开心扉,让光进来,可光进来的时候影子也会跟着进来,甩都甩不掉。我宁愿就这么站在太阳底下,让那点破影子老老实实趴在我脚后跟,也懒得转过身去跟它没完没了地较劲。累。多晒会儿太阳,影子自然就缩到脚底下了。”
      太阳会落,但你知道它还会升。影子会拉长,但你知道它始终在你身后,像一条被你驯服的尾巴,而不是一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刀。
      门被拉开,走廊的风灌进来,谢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稳定、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顾知微僵在原地几秒,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缓缓坐回椅子,看着不锈钢盘里那团废弃的电极片,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归于平静却透着疲惫的数据线。
      她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又添了句:“患者建立了极其强韧且具功能性的心理防御机制,其核心策略是将创伤具象化为可被‘工作流程’覆盖的‘噪音和景象’,主动选择以‘工人’角色执行‘创伤隔离’与‘当下锚定’,甚至达到某种危险程度的‘共存’。认知清晰,意志坚决,拒绝回溯与情感联结式处理。有延迟爆发反应、情感隔离深化、潜在解离倾向的巨大风险。”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塞进标注着Xie,C.的厚牛皮纸档案袋。刚封好口,办公室门就被哐一声推开,游止端着两杯热可可闯了进来。
      杯沿的奶泡溢出来蹭在他皱巴巴的白大褂前襟上,像块没擦干净的云朵。
      “怎么又结束的这么快?”他把其中一杯推过去,热气在镜片上蒙出白雾,模糊了他眼底同样浓重的疲惫,“他情绪怎么样?没炸毛吧?早跟你说了,别在今天,改一天来,榨汁机也没这么使的!”
      顾知微拿起小勺,机械地搅动着杯中浓稠的可可,金属勺碰着瓷杯内壁,发出单调的轻响。“没炸,平静得很,还说了点实话。”
      她把谢重那套理论,连同她自己最后那个尖锐的问题和他那半秒的停顿,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可可香甜的气息和游止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你说,”顾知微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深深的无力感,“他这套……算是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还是……另一种更彻底的、清醒的自我放逐?”
      她想起谢重摩挲虎口的样子,想起他描述“围绳”时的颤抖,他并非全无感觉,他只是选择了无视。
      游止没立刻回答。
      他摘下起雾的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进旁边的访客椅里,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自我保护?自我放逐?”游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看透一切的疲惫,扯了扯嘴角:“顾知微,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蒋虎,这他妈就是‘谢重’版的‘蒋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狠角色,只不过淬火的配方不一样。”
      “蒋虎是把血淋淋的伤口当勋章挂胸口的主儿,他需要那份痛,那份痛是烧红的烙铁,是抽在背上的鞭子,时时刻刻提醒他……一些你不能够忘记的事情,你他妈还有多少事没做完。所以他的伤口从不结痂,他要的就是它持续滴血,血越烫,步子越稳,血越腥,眼神越清。”
      “痛苦是他的燃料,是他的灯塔,他把它炼成了自己的发动机,别人靠愿景活着,他靠痛,别人把往事埋了,他把往事钉在胸口,每天睁眼先摸一把血,确认自己仍欠着账——欠命、欠义、欠一场场血。没这份痛,他蒋三少爷可能早他妈不知道瘫在哪个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了!他对其他所有事——赚钱、应酬、争权——其实都烦得要死,但他必须做,因为它们是他还给命运的利息,因为这份痛苦驱动着他,所以他直面痛苦甚至需要痛苦,让痛感把每一根神经抻成弓弦,崩得越紧,箭才射得越远。他是清醒的自毁式硬撑,玩的是向死而生,他要在彻底报废之前把未竟之事一件件清零。”
      游止喘了口气。
      “你再看谢重,‘事情过了就是过了’?‘惨叫没人记得’?狗屁,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他只是把自己催眠成了那个‘麻木的工人’。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记住没用,反抗没用,那声惨叫改变不了被宰的命运,他所有的心力所有的意志,都他妈用在把自己焊死在‘今天’这块钢板上。那声惨叫被他封进一块冰里,冰面贴着胸口,靠近心脏,却不敢伸手去碰,每一次回想冰都会裂,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滚烫的血——血里映出的是他自己曾经的那具尸体。他在没有胜算的战场上用自我麻醉换一条命,所以活着的代价是永远不敢回头看。”
      “他给自己造了一个‘麻木工人’的人格面具,是为了不让记忆反杀。他拒绝回溯不是因为忘了,是太他妈痛了,痛到他觉得看一眼都能当场再死一次,而任何回望都会把‘今天’这块赖以喘息的钢板烧穿,今天不一定有多好,但昨天太痛,明天太远,痛苦让他别无选择,他是消极的回避式淡漠,玩的是苟住当下,把所有意志力都拿去制造一层氧化膜,再把意识削成只剩‘下一班、下一顿、下一口气’,让痛感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把手。”
      “他们俩,你让他们俩乖乖躺诊疗椅上敞开心扉?你不如指望老赵明天皈依我佛。”
      游止一口气骂完,胸膛剧烈起伏,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顾知微怔怔地听着,游止剖开了蒋虎和谢重那两副坚硬外壳下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冰冷内核。蒋虎的“需要痛苦”与谢重的“抵抗痛苦至麻木”,两种极致防御的根基被赤裸裸地摊开,她感到更深的无力。
      顾知微的勺柄顿在杯壁上:“他们到底能不能明白,创伤不是结个痂就万事大吉的?是我的表达有问题吗?给伤口表面涂一层厚厚的遮瑕膏,底下该发炎流脓一点都不会少。他的神经通路会形成强大的惯性,只要遇到类似的场景、气味、甚至一句话,那条‘痛苦’的高速公路就会自动亮起绿灯,痛苦反应瞬间直达。今天可以压下去,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
      她想起谢重最后那半秒停顿,心头一紧:“万一‘蒋总’这个锚点本身,变成了新的刺激源呢?”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被强行隔离的痛苦,真的会永远乖乖地待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永不反噬吗?
      顾知微对此深表怀疑,并且感到恐惧。
      “下次?哈!”游止冷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嘲讽道:“下次近在咫尺,今晚就有感官整合训练等着呢,希望我们亲爱的蒋总,千万千万别一身酒气地晃悠过来……不过我看够呛。他们的生日那按惯例都是在觥筹交错的应酬场,甚至刀光剑影的谈判桌上过的,你还指望他清醒着心平气和地来陪谢重做放松训练?不如指望今晚谢重自己稳得住。”
      常规的感官整合对谢重那套铜墙铁壁屁用没有,毯子裹着摇?精油按摩?白噪音?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所以顾知微想要尝试,让他在蒋虎身边进行一些整合训练,对谢重来说弦可能稍微松那么一丁点儿?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锁,取出一支劳拉西泮注射液和一支氟哌啶醇,用密封袋装好,转身塞到游止手里。
      “拿着。今晚加强夜间监测,每小时记录一次谢重的生命体征,特别是心率和皮电。床边准备好这些,还有氧气。”她有些不安,严肃道:“他那个延迟爆发……我预感可能就在今晚,他那套‘屠宰场’理论再硬也扛不住神经系统的本能反扑。”
      蒋虎以前很喜欢过生日,像贪嘴的孩子盼着糖罐。
      缎带在风里飘成一道一道的虹,端来的蛋糕堆到顶,别人的礼物铺满床脚,蒋承岳和温如蕴笑着看他拆包装。他站在人群中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得有一天全世界都对他俯首称臣,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天经地义,太阳该为他亮,月亮该为他圆,整个宇宙的齿轮都该围着他转,转得轰轰烈烈,转出漫天星火。
      变故发生在他九岁生日的第二天。
      急转的方向盘,玻璃碎掉的脆响——那种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瞬间刺破所有欢愉的余韵——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像装满沙石的麻袋狠狠砸在地上。眼前的世界猛地倾斜、旋转、一生中最刺目的红毫无预兆地在挡风玻璃上泼洒开来,粘稠、温热、浓重的铁锈味哗的一声就在他眼前搅动,像桶底破了个洞,整桶往下倒。
      安全带骤然收紧的窒息感勒进他的肩胛骨,他们的血顺着塑料缝隙往下流,滴到脚垫上积成一滩,红得发亮。蒋承岳的上半身歪向他这边,他看着他,嘴唇一直抖,嘴角往两边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话。他知道他要讲什么,每次他害怕的时候他都要说“别怕”。可那次他没说出来,他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里嗬了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血不断地从他嘴角涌出来,细小的泡沫沾在他下巴的胡茬上。
      温如蕴的头歪向车窗那边,脖子弯得厉害,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没有完全散神,能看见眼仁里映着天上的太阳,那天的太阳是灰白的,没什么光。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灰白慢慢淡下去再一点一点散开来,最后就定在那里,没了焦点,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在他们的眼眶里熄灭了。
      他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位上,上半身想往前倾却动不了,他的手想去碰他们的胳膊却抬不起来,他一点一点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温度变凉,他们慢慢变得跟车外的风一样冷,温如蕴的头发垂在脸颊旁,他想伸手把头发拨开却动不了分毫,风从破了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动了动,那点凉就顺着风飘到他手背上。
      他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的喘气费劲的起伏都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只剩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只剩寒风穿过车厢的声音。
      他想喊啊,他疯了一样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往肺里钻,可不管怎么用力都凑不成“爸”或者“妈”,他只能任由那些血在喉咙里打转。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尸体再变成尸骸。
      而下一秒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剧痛。
      太痛了。太痛了。后来这个世界居然还说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活下来的是什么?医院的白床单裹着的是空壳,疤痕在皮肉里生了根。
      再后来生日就成了应酬场。高楼悬在城市上空,底下是翻滚的云也是翻滚的欲。
      高楼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来往的皮鞋踩碎。无数真心的不真心的人都来敬他一杯,祝他福泽绵长财源滚滚,盯着骨头的狗,等着分食的乌鸦,瞅见鸡的狐狸。
      “蒋总!生日快乐!祝您事业如日中天,财源广进,带领我们A市商界再攀高峰啊!”
      ——油腻的奉承,重点在带领,想搭便车。
      “虎哥,小弟敬您!祝您身体倍儿棒,精神头十足!咱们合作的那个新港口项目,托您的福,肯定顺风顺水!”
      ——建材供应商,谄媚中带着急切,心思全在项目上。
      “蒋先生,生日快乐。贵司在生物基材料领域的突破令人钦佩,期待未来能有机会深入合作。”
      ——相对矜持,但眼神里的算计也藏不住
      “小三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蒋承岳的旧部,是真有几分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祝福是印在纸上的,读起来平平板板没有一点活气,砸过来也不过只是砸在空壳上,回声空荡荡。
      他坐在那里,像尊被香火熏旧的泥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举杯回应,看他们碰杯时的急切,看他们眼神里的算计。有人想借他的影子遮遮自己的黑,有人想攀着他往上爬,好比顺着电线杆子想摸到月亮。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谢重发来的报备信息还躺在那里,寥寥数语,像完成打卡任务——
      上午做康复训练,杜东泉彭骜坤等人终于被批准来见他,他们和他吃了中午饭。下午和顾知微的疗程,晒太阳,看书,晚饭,和杜东泉他们打游戏。
      蒋虎甚至能想象谢重敲下这些字时不耐烦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憋闷,火气逼得人想皱眉头,连带着看什么都碍眼,连带着嗓子眼发痒又发堵。
      可他没理由也没处说,他要求他报备,他就报备了,敷衍得理直气壮。
      他能拿他怎么办?
      把他抓过来按在腿上打一顿?
      蒋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份抓心挠肝的惦记。指尖再次划过屏幕,他期待一条新消息的震动,哪怕只是一句游戏赢了或者书看完了。
      没有。
      蒋虎应付一位银行行长的冗长祝酒时,鼻尖好似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耳边响起安全带锁死的咔哒声。他皱紧眉,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模糊了一瞬,杯沿上折射出的亮像被一层红雾罩住,慢慢晕开,变成了挡风玻璃上的血一点点漫过视线,先是边缘,再是中心,最后连窗外的天都是红的。
      那几秒他又回到了那个满是血光的车里。
      蒋虎随手拿了杯香槟一口灌下去。
      这场景说有趣也很有趣的,装着不同心思的容器在酒气里晃来晃去,一群饿狼围着块肥肉跳舞,嘴里还得喊着快乐快乐。
      世界热闹的时候像场闹剧,冷清的时候像场悲剧,各人在各人的命里踽踽独行,他活着不过是在闹剧和悲剧里来回客串,扮演一个叫蒋虎的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张承煜。蒋虎微微侧身,对仍在滔滔不绝的行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接起。今天他一个个场子转过来,没抽得出空去公司。
      “虎哥,成了,”张承煜道:“澜秋那边收网了。三万个活跃账号,百分之八十实锤绑定赵氏物流员工身份证,IP地址、登录设备MAC码、操作时间戳全对得上,我们做好动态热力图在官网挂出来了。”
      技术部分加班加点破解了水军公司用于管理账号的后台系统,把这些账号的操作记录做成了LED跑马灯在官网上公示,某账号上午还顶着赵家自来水的工牌猛刷彩虹屁,下午就换皮开喷,IP纹丝不动,活脱脱同一台机器上午穿龙袍,下午披麻袋。
      蒋虎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语气平静无波:“证据链呢?”
      “铁证,程澜秋亲自带人盯着,警方冲进去的时候,老板手忙脚乱格式化硬盘,被当场按住。服务器全扣了,恢复出来的年度服务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全年不少于2000条针对蒋氏集团及关联人员的负面信息定向投放服务’包月带量,加急另算——赵家广告公司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银行流水也调出来了,赵家广告每月固定两笔款,一笔走公账给‘星海’咨询费,一笔走私人账户当‘绩效奖金’,金额对得上合同里的‘加急费’和‘爆款费’。证监会那边动作也快,问询函下午就送到,要求立刻说明这些钱跟内幕交易有没有关系,监管局的人直接把‘星海’机房封了!”
      蒋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回直接把牌桌掀了,底牌甩得满地都是。蒋氏官网公布的证据链从资金流向到操作记录,环环相扣一撸到底,吃瓜群众看一眼就能瞬间秒懂赵家买水军泼脏水的这出戏。前一秒还蹦跶的黑号大批注销,剩下的也缩在角落不敢吱声,活像被集体拔了网线。技术组顺手把经脱敏处理的信息贴了出来,友善地提醒大家:“职业水军,慎入,封号不送。”
      效果立竿见影,网络风向瞬间逆转,“职业水军实锤”、“赵家脸都不要了”、“蒋总这波硬气!”等词条冲上热搜。
      水军公司老板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被批捕,赵家的御用广告公司也立马被贴上连坐条子,立案通知一出,股价应声下跌百分之三,连带隔壁几家挂着赵字号的兄弟公司也一起被拖下水,眼见七大姑八大姨的壳资源全要翻车了。
      更重要的是,赵家这块老字号招牌被监管拿红章啪地盖了个劣迹钢印,洗都洗不掉。在讲究“面子”和“关系”的商圈里,被官方实锤操纵舆论搞不正当竞争,其隐形损失远超股价数字。往后甭管谈合作拜码头,人家先翻旧账,脸被按在地上摩擦,里子面子全碎,再想上桌就得自带小板凳。
      盖着红章的纸一出手就成了官方背书的砍刀,刀口冲外,先剁了老赵最硬的那条舆论大腿,刀背回弹又顺手敲碎了他七成的水军獠牙,血都不用流干,旁边那些原本摇扇子看风向的势力和潜在的赵家盟友就会脸色煞白,谁敢跟已经上了证监黑名单的伙伴深度绑定?谁还敢再往赵家这艘漏水的破船上扔救生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所有人都看到了蒋虎的宣告,他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他有能力也有决心把对手钉死在耻辱柱上。
      杜叔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蒋虎耳边低语。手机在他掌心震个不停,老宅和温家两边的电话轮番轰炸,屏幕的光映着他眉间深刻的川字纹。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焦灼与责难——不顾大局、引火烧身、上面很不满、影响A市形象……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秤砣,压在杜叔心头。
      连温如岚这次的语气也不太好,这件事本来可以按她之前的方案走法律程序处理,慢慢施压,效果未必差,风险却小得多,而现在这样动静太大,有些线,绷得太紧容易断。
      蒋虎没什么反应。
      温如岚的担忧他懂,稳妥、体面、符合规则,在框架内游刃有余,像下着一盘精心计算的棋。这是温家立足的根本,也是他过去惯用的手段。
      但他等不了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蔑、诅咒、指责、揣测、指控、秽语蝗虫似的扑过来,黑压压地遮了天,唤醒的是十一岁来自至亲长辈的第一次冰冷指责——都是你、你非要、如果不是你——他默认这种指责,就像默认天要黑花要谢。
      老赵攻击他本人,可以,怎么都可以,商场如战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他们在争在斗在拼命撕咬,蒋虎没太较真,战场上无非是你踹我一脚我绊你一跤,牙齿上沾着血沫子,眼里喷着火星子,这都算正常,就像野狗抢骨头总得有来有回,哪怕牙齿咬进他的喉咙那也是丛林法则,蒋虎奉陪到底。
      他甚至觉得老赵那点手段有点可笑,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只会拿泥巴糊人脸。
      但老赵连死人的骨头都要挖出来嚼碎了咽下去,掘坟鞭尸,试图将早已长眠在地下的人仅存的名誉也拖入泥潭,拖进最污浊的浑水里,让那些蛆虫咀嚼、品评、当成下酒菜!
      他们嚼得津津有味,末了还吧唧嘴说味道一般。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全世界都在侮辱他们,他的伤口汩汩流血,他像头被惹急了的狼,管他什么规矩什么风险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斩断那只伸向他父母坟墓的黑手,哪怕自己的手也得跟着断掉。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很简单,就像你不能往井里撒尿,不能在坟头蹦迪,不能指着死人的鼻子骂街。有些人这辈子清清白白,就算被世道之下浑水里的石头硌死了,骨头也应该是干净的。
      “知道了。告诉小姨火已经烧起来了,扑灭不如让它烧得更旺些,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蒋虎碾灭烟蒂,火星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不起眼的焦痕。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吩咐完杜叔又叮嘱张承煜:“让程澜秋和法务部盯紧,这条线不正当竞争是基操,关联的诽谤、损害商业信誉、非法经营、金融违规……所有能沾上边的罪名全部加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和同伴高谈阔论的油头粉面,那人在说:“……啧,所以说啊,这年头做慈善也得把眼睛擦亮咯!听说蒋家那个儿童福利院,账目可‘热闹’着呢?几千万砸下去,水花没见几个,钱到底流哪儿去了?给娃娃买奶粉还是给某些人填腰包了?嘿嘿,不好说,不好说哟……”
      蒋虎眼神一厉,杜叔立刻会意,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摘要。第三方审计初步报告显示,福利院项目账目发现多处技术性瑕疵,需要进一步详查资金来源与具体流向。
      蒋虎只扫了一眼,随即恢复平静。老赵的反击果然直指这处他为了给长房擦屁股而不得不留下的最容易被做文章的软肋。
      “水军溃败只是开始,”张承煜明白,那些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朋友,看到赵家连舆论阵地都守不住,还惹了一身骚,心里能不犯嘀咕?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赵家这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广告公司是他们重要的金话筒和白手套,现在这次被证监会和市监摁住七寸,等于被拔了牙。我听说‘通达系’那帮墙头草下午就紧急叫停了和赵家一个新项目的签约流程,说要再审慎评估风险。郑书记那边……我估摸着,老赵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今晚的座机怕是要被各路关心本市营商环境的电话打爆……虎哥,老赵这人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他找补九成九会从上面施压,扣的帽子肯定是破坏和谐稳定大局、激化矛盾影响投资环境……”
      蒋虎面无表情:“让他找。兵来将挡。星海的证据链务必滴水不漏,铁桶一般天衣无缝,经得起任何层级的纪委、监委、审计署翻来覆去地查。证监会和市监那边,全力配合,姿态摆足。至于舆论……”
      他微微一顿,眼底寒光流转:“继续引导。把重点放在揭露水军黑产链条、维护网络清朗空间上,高度立起来,淡化个人恩怨。技术组做得不错,项目奖金分档直接打工资卡,盯完这一阵每人额外十天带薪假,随时申请,国内外技术大会的培训基金提高到每人五万内实报实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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