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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选择权 一月一日, ...

  •   一月一日,日历撕到了头换了本新的。纸页边缘挺括,封面上印着新年新气象,油墨味很重,烫金的字立马摆出重新做人的架势,仿佛过去的烦恼都能像撕纸一样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可去年没说出口的话,今年大概率还是憋在肚子里发酵,去年没解决的麻烦,今年还得接着杠,世界就是一边喊着全新开始一边又偷偷跟过去藕断丝连。
      游止一想到今年还要继续和这两个病人斗智斗勇,就觉得胸口发闷,急需一个氧气瓶……不,可能需要直接上呼吸机。
      他和老崔从急诊回来,手里捏着半个冷掉的包子,油星毫不客气地在打印报告上洇开一小片黄渍。
      推开会议室的门,百思不得其解争吵过后的疲乏感扑面而来。顾知微主持的讨论已近尾声,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争论的硝烟。
      顾知微带的小朋友一张娃娃脸都皱成了苦瓜,眼神发直,显然被刚才那场关于“130心率与7.1皮电值同步峰值”的争吵榨干了脑细胞。她对着曲线咬笔头,“顾老师,蒋总130的心率持续了一分半,紧接着谢重的皮电值就飙到7.1,这峰值跳得……您说这是不是……”
      她拿起荧光笔,精准地把那个陡峭得吓人的峰值涂成少女心的粉红色,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点窥探秘密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糖:“嗯……是不是亲上了?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亲上,天雷勾动地火,数据就炸了?”
      旁边灌豆浆的老崔差点呛死,呛咳着拍胸口,手里的纸杯晃出几滴白沫溅在桌面上。
      “咳咳……小夏同志,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剧本可惜了!”老崔抹了把嘴,他是急诊老炮儿,见惯了歇斯底里和肢体冲突,指着蒋虎那段肌电值曲线,线条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瞅瞅这肌电,跟过电一样突突跳!这数据?这摆明了是里头干架了!肢体冲突!肾上腺素狂飙!”
      他摇摇头,一脸后果不堪设想的痛惜,仿佛看见了治疗室的一片狼藉。
      游止阴沉着脸,把捏扁的空咖啡罐狠狠朝角落的垃圾桶扔去。哐当一声巨响,罐子砸在铁皮桶边缘又弹开,骨碌碌滚到墙角。他烦躁地耙了耙本就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昨晚蒋虎那句轻飘飘的“下班吧”和飙升的数据,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气得他肝儿疼。
      “打起来?”他嗤笑一声:“老崔,你干了二十年急诊,见过哪对打架的能把心率从130同步降到80的?啊?你给我找出来,真要有这种打着打着还能心连心一块儿冷静的神仙眷侣,老子请他吃一个月米其林早餐。”
      他想起蒋虎最后那副我保证的死样子就牙痒痒,保证个屁!他差点以为要冲进去给那祖宗做心肺复苏了!
      小夏被游止的火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盯着屏幕的眼睛依旧执着。她小心翼翼地在谢重那段相对平稳的α波曲线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怯生生地坚持:“我……我觉得不是打。游医生您看这里。”
      她指着屏幕上一个细微的拐点,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适的词,“谢重的呼吸频率先稳下来,然后蒋总的心率开始往下掉,而且谢重的皮电值虽然高,但7.1这个数还没超过他上次单独做治疗的峰值呢。这……这更像是……主动哄的?像……嗯,像给炸毛的大猫顺毛?”
      “哄?”游止简直要被气笑了,一屁股重重摔在椅子上,“那心率曲线跳得跟他妈心电图机犯了癫痫似的,谢重哄他?谢重现在不被他吓出个好歹我就谢天谢地了!θ波都快溢出来了,典型的情绪失控海啸!杏仁核都炸成烟花了,说白了就是当时脑子根本不清醒,全靠本能和肾上腺素在死撑。谢重也是,跟着他疯。”
      就蒋虎那个压榨自己身体和神经的德性,昨晚就是一次疯狂的极限施压,他想想都后怕。
      顾知微被小夏的粉色标记逗笑:“不一样。后半段谢重的α波振幅比基线高了整整百分之十五,这是深度放松的信号,蒋总的β波也明显趋于平稳,最重要的是海马体没有异常放电。小夏观察得没错,谢重确实在主动调节,而且成功了。你看他的肌电值,在蒋总心率飙到最高点的时候,谢重的肌电值反而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当时身体的紧张度在降低,他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肢体反应,而不是被动地被卷入到对方的情绪风暴里。”
      “小夏的猜测倒不是全无道理,”她顿了顿,指了指同步上升的皮肤温度数据,“这里同时升了0.3℃,除了强烈的情绪安抚——比如某种深层的安全确认——很难有其他生理解释能这么同步。”
      “顾大专家,不要忘了是你自己说的,这种高频叠加的应激反应就像往汽油桶里扔火柴,很可能会让他们把治疗室里那种濒临失控的恐怖感觉,跟以前那些血淋淋的创伤记忆绑在一起,形成新的、更顽固的触发点,这叫创伤泛化,你昨晚才强调过。”
      游止怨气还很大。
      顾知微没有反驳,只是把屏幕上那两条回落的生理曲线再次放大。心率和皮电的下降轨迹几乎完美重合,像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温柔地牵引着,缓缓沉入宁静的深潭。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两条同步的曲线,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和研究者特有的惊叹,“理论上是高风险,但事实是没绑上。他们的神经关联根基扎在极端环境里,普通治疗模型像拿儿童积木搭核反应堆,不匹配。这就像……你给一个恐高症患者绑上最顶级的安全绳,他站在玻璃栈道上该怕还是怕得腿软,但要是他身边站着一个他无条件信任、能让他把命交出去的人呢?也许他依然怕,但他能站稳,甚至敢往下看一眼……他们之间这条神经纽带,可能就是那条‘人形安全绳’,虽然构建的方式极端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着后半段那平稳得像睡着了的心率曲线,以及谢重升高的α波,顾知微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数据不会骗人,那一刻,他们是真的在对方的存在中找到了平静,不是硬撑。
      她揉着太阳穴,决定再啃啃这块硬骨头。
      正常情况下,创伤后的自主神经调节是单线程的。三年前她经手过一对车祸幸存者夫妇,丈夫每次看到刹车灯就会浑身抽搐,妻子的血压会跟着骤降,但但那只是应激下的“共情瀑布”,他们的生理反应始终是各自为战,像两条平行线,最多最多也只是在极端时刻产生一个交点,从不会像这样缠绕着起落。
      “那个丈夫心率飙到140的时候,”顾知微指着屏幕上蒋虎那条陡峭的红色峰值,旁边谢重的皮电值曲线像个执拗的影子紧紧贴着,“他的妻子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可说什么都没用,得靠他自己深呼吸五分钟才能降到100。典型的应激隔离,大脑为了自保,直接拔了网线。”
      她想起那个妻子绝望的眼神,像隔着玻璃罩拍打。
      “普通的创伤患者,调节周期至少是情绪峰值的三到五倍,”她手指在蒋虎的心率曲线上划过130到100那段陡峭的下坡,“愤怒时心率120?没十分钟平复不了,还特别容易被风吹草动打断。可你看他们——”
      顾知微点了点那短短的两分十七秒,“谢重的呼吸频率稳得像台老座钟,每分钟14次,分毫不差。简直像给蒋总那匹脱缰野马的神经套了个……嗯,精密减速阀。”
      他们之间的代偿性安抚机制太不正常了。游止道:“减速阀?你直接说谢重自带镇定剂特效好了,人形稳定器。”
      老崔抹了把嘴上的豆浆沫:“小年轻不懂,这叫以毒攻毒,俩炸弹放一块儿,负负得正了。”
      顾知微没理他们的插科打诨,思绪飘得更远。
      正常的亲密关系里,情绪同步最多是呼吸同频、体温靠近,像母亲抱着哭闹的婴孩,心率会慢慢趋同。
      但他们俩这种?简直像两个被同一套神经程序编码过的机器人。
      她想起给医学生上课用的地震父子案例,儿子的噩梦会拽着父亲一起失眠,可俩人的脑电波混乱得像战场溃兵,β波和θ波打得不可开交。而屏幕上的数据呢?蒋虎的θ波刚有偃旗息鼓的苗头,谢重的α波立刻同步增强,精准得像接力赛交棒。
      “一个撤退,一个垫后掩护,这种神经配合度,”顾知微喃喃道:“在现有文献里只有战场袍泽的案例中见过,可那些延迟也得三秒开外啊?”
      还有那诡异的镜像回落。顾知微把两张单人报告叠在灯箱上,蒋虎心率下降的弧度和谢重皮电值回落的轨迹,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了。
      不是,这对吗?
      正常的双向调节应该是此消彼长,比如一方心率升高时,另一方的皮电值降低,像天平的两端。这俩倒好,活像一组严丝合缝的咬合齿轮,一个转多少度,另一个必定反向转相同角度,分毫不差。
      顾知微的笔尖悬在报告末尾,最后添了句备注:“非典型创伤代偿,建议纳入神经可塑性研究样本库。”
      但她的笔尖停顿片刻,又划掉,改成了:“观察期延长,暂不归类。”
      可能有些神经之间的默契就不该被放进条条框框里吧。
      这次会面开始之前谢重和顾知微有个约定。
      他说她们的安全区理论对他和蒋虎不适用,她们觉得危险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唯一能喘气的地方。就像战场上的老兵,枪炮声是背景音,死寂反而会让他发疯。
      于是最后他们达成协议,顾知微她们守着数据用内线麦出声干扰,谢重会回应,但除非谢重的数据过线,或者出现明显攻击和自毁倾向之外,他们不能随便进入。
      并且见面后,谢重会接受一次之前他不配合的深度治疗。顾知微感觉这可能是她打开他们那扇诡异代偿机制大门的唯一机会。
      谢重在午后兑现了这个承诺。
      生物反馈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他坐在治疗椅上,后颈的传感器陷进陈年的肌肉结节里。不太舒服,他皱了下眉。
      电极片从耳后冰凉的延伸到肩胛骨,经过一块硬币大小显然是被钝器重击留下的旧伤时,顾知微的目光只停留了零点零一秒便移开——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眼动脱敏仪启动,两束绿光在对面的白墙上交替闪烁,频率被她刻意调慢了0.2秒,试图营造更平缓的诱导节奏。
      “盯着光,慢慢眨眼睛。”顾知微的声音透过单向玻璃传来,带着隔音棉过滤后的闷响,“不用想别的,跟着它动就行。”
      绿光跃入视野的瞬间,谢重的皮电值像被针扎了似的从3.1猛跳到5.7!
      生物反馈仪发出细弱的嗡鸣。
      顾知微的指尖悬在暂停键上,心也跟着提了一下。这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更迅速,那道绿光划出的轨迹……对他来说像什么?
      绿光在白墙上划出往复的弧线,很像拳台上方晃得人眼晕的廉价射灯。谢重的眼球机械地跟着移动,前几组循环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肩膀绷得像块铁板,直到第五组,僵硬的斜方肌才像冻土初融般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缝隙。
      顾知微注意到他的左手拇指,会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右手虎口那块皮肤。
      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动作太熟悉了!这简直是蒋虎标志性的小动作,每当他焦躁不安或强忍痛苦时,指腹总会下意识地碾过那块地方。
      现在它像一种无声的传染病,从蒋虎身上蔓延到了谢重这里。是模仿?还是……某种无意识的思念?
      “看到光的时候,最先想起什么?”她按下录音笔,笔帽在评估表上磕出轻响。
      沉默在治疗室里蔓延了一会,只有仪器低微的蜂鸣。谢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围绳。”
      “什么样的围绳?”顾知微追问。
      “……红色的,磨破过好几次。”
      皮电值猛地窜上6.3!
      顾知微立刻切换绿光模式,从水平摆动改成垂直闪烁,试图打破红色围绳带来的视觉定势。她保持着声音平稳:“围绳后面有什么?”
      谢重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绿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刺目的光点。
      “观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知微果断按下震动按钮!治疗椅的靠背从腰腹到后颈立刻传来一阵规律而深沉的震颤,频率和他此刻急促的呼吸同步,每分钟22次,比静息状态快了近一倍。
      这是体感反馈疗法的变式,用物理震动锚定当下的身体感知,比常规的生物反馈更适合有肢体创伤的患者。
      “还有吗?”她问,目光紧锁屏幕。
      震动持续了四十多秒,谢重的眼球才像生锈的齿轮般重新艰难转动起来,回答她:“记不清了……灯光太晃。”
      顾知微没有犹豫,立刻关掉眼动仪,打开了经颅直流电刺激仪。
      谢重瑟缩了一下,她调整着电流强度,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十五,“这个能帮你放松紧绷的神经。想象你站在更衣室,手里握着一副拳套,这次你有选择权,戴或者不戴,都由你。”
      微弱的电流接通瞬间,谢重的指节猛地绷紧。生物反馈仪显示肌电值在升高,但心率却诡异地稳定在78左右,像风暴中心诡异的平静。
      “没戴。”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左手拇指依旧在虎口那块皮肤上用力碾磨,仿佛那里有无尽的灰尘需要擦去。
      “很好。”顾知微的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动,“现在走出更衣室,看到拳台了吗?围绳也许是松垮的,你可以选择走过去,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
      她刻意强调了选择权。
      谢重的呼吸突然变粗,皮电值从4.2蹿到7.1!
      顾知微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曲线,听见到金属支架不堪重负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他在用尽全力地攥紧扶手,力量之大,像是要把那层硬塑料生生捏化,让顾知微毫不怀疑扶手下一秒就会碎裂。
      “椅子在震,感觉到了吗?”顾知微马上提高音量,同时把震动频率调到和他狂飙的心率同步,“谢重!感受这个震动!你现在在治疗室!安全、明亮的治疗室!不是在那个地方!重复!你现在很安全!”
      谢重紧皱着眉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知微屏息盯着屏幕,看着那根代表皮电值的红线如同攀上悬崖后耗尽力气般,开始极其艰难地向下滑落……最终,在令人窒息的十几秒后,稳定在6.2μS附近,心率也缓缓回落到90多。
      “眼前……看到了什么?”顾知微松了一口气,声音放回平缓。
      “拳台。”谢重的回答带着一点虚脱的沙哑:“围绳断了一根。”
      “断了的围绳伤不到你了。”顾知微在评估表上画了道上升的折线,标记下这个应激峰值,“现在,看看拳台中间……那里有什么?”
      这是关键一步,是引导他面对核心恐惧和重建安全意象的分水岭。
      沉默。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经颅电刺激仪的电流自动减弱到一个几乎感知不到的强度。
      谢重的睫毛被细汗濡湿,凝成一簇簇。他沉默着,仿佛在凝视虚空。顾知微以为他会说刀或者别的什么,比如血,但结果再次出乎所料,他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他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像是一段垂落的、带着体温的黑色丝绸?轮廓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刻意维持的空茫。
      “空的。”谢重的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一点。
      顾知微想叹气。
      她关掉所有仪器,屏幕上,谢重的皮电值最终挣扎着落回4.3,心率82,表面看比治疗前似乎还平稳了些。
      强行激活的创伤记忆碎片,再次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像按水缸里的葫芦一样死死地压回了意识深处,重新贴上已处理的封条。
      或者说,更深地埋进了隔离区。
      顾知微看着屏幕上归于平静的曲线,心头却沉甸甸的。
      他履约了,他坐在这里,他配合了流程,但他依旧把自己锁得死死的。
      那把钥匙似乎并没有真正插进锁孔,谢重的防备心比她预想的铜墙铁壁还要厚重。
      深度治疗结束,百叶窗拉严,电脑屏幕幽蓝的微光映在顾知微略显疲惫的脸上,她面前的评估表上画满了圈圈点点。
      谢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后背还黏着几片没完全撕干净的电极片,凝胶在皮肤上留下凉飕飕的粘腻感,像甩不掉的旧梦。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蔫掉的叶尖上,好像那比顾知微即将展开的报告更有趣。
      顾知微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数据报告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点了点,红笔圈出的几个时间点像几道醒目的伤疤。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压抑的急切:“第三十二分钟,你的皮电值像坐了火箭,直接从基线飙到7.8微西门子,心率也从85瞬间冲到102,持续了整整半分钟。谢重,从生理指标上看,这个数据图谱是教科书级别的PTSD闪回反应,按照你过往的阈值和反应模式,这种程度的刺激本应立刻引发强烈的躯体化症状。”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重的反应。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报告上,只是蜷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但反常的是,”顾知微身体微微前倾,笔尖戳向另一组数据,“你本该出现的所有症状——恶心、颤抖,甚至解离——统统缺席了!数据显示,在这关键的三十秒内你的呼吸频率虽然加快,但血氧饱和度始终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这意味着你的心肺功能并未因恐慌而紊乱。更值得注意的是肌电值,异常升高主要集中在手部肌肉群,这种模式更像是……你在用力地、紧紧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用尽全力去固定或对抗,而不是因为纯粹的恐惧产生的全身性失控痉挛。”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谢重:“结合你和蒋总那堪称奇迹的心率同步回落曲线来看,我推测,当时你的全部注意力,你的神经资源,都被高度、甚至超常地集中在了蒋总身上。他成了你世界里的唯一焦点,硬生生把那些试图冒头的鬼影给摁了回去,形成了一种即时性的覆盖。”
      她观察着谢重,对方依旧沉默,但摩挲虎口的动作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种极致的注意力聚焦,可能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一样暂时阻断了其他恐惧神经通路的信号传递。你脑中或许有闪回的画面碎片试图浮现,但蒋总这个‘锚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强到硬生生把你的意识从过去的泥潭里拽了出来,覆盖在了‘当下’——覆盖在了‘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即时性的、以他为坐标的神经代偿。”顾知微的语速加快,带着研究者的兴奋和迫切:“谢重,这非常关键!这可能是理解你们之间那种特殊联结机制的钥匙!”
      谢重低下眼睛。他确实抓紧了,抓的是蒋虎的手,此刻回想,蒋虎蒙着眼、下颌绷紧、喉结艰难滚动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将脑海中翻腾的画面驱散,“数据有时候也会骗人。”
      “数据骗不了人,谢重。”顾知微斩钉截铁,指间转着那支红笔,笔帽在桌上磕出轻微的哒哒声,“尤其是你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抱歉,基于治疗需要,作为你的医生,我需要知道,那一刻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你能在闪回时还能保持着对蒋总注意力的高度聚焦?是肢体接触?还是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什么样的互动能产生如此强大的‘覆盖’效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科研狂热的探究欲,仿佛眼前是一个亟待解开的颠覆认知的谜题。
      谢重双手交握着用力摩挲虎口,避开了顾知微灼灼的目光,模糊道:“说了几句话。”
      他不想深谈那些话,忙、不想见、两年,都带着倒刺。
      “什么样的话能让你的神经产生这种非常规的代偿?”顾知微追问,她太想弄清楚这中间的机制了,这对谢重后续的治疗方案调整至关重要,“是肢体接触?还是特定的语言刺激?”
      谢重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放在膝盖上,轻轻蜷起。
      “普通的对话……和一点肢体接触。”他含糊其辞:“他……状态不太好。”
      他的声音里泄露出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心疼到他昨晚在不高兴的情况下依然给了蒋虎选择权。
      他把蒋虎摁在沙发上的同时自己也蹲在他身前,把视线高度降到对方之下,把身体优势主动交出来,到后面甚至是完全跪下去。
      那个姿势蒋虎随时可以重掌控制权,蒋虎只要稍稍抬手就能轻易挣脱甚至反制。
      谢重给了他选择权,而他选择了……顺从。
      顾知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把惊心动魄轻描淡写为几句话的样子,心里那点研究热情像被泼了盆冷水,挫败感再次涌上。
      她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从探究转为严肃的担忧:“谢重,你要明白,这种压制方式虽然看起来有效,但它的本质是极其危险的,并且代价高昂。它就像用超高强度的电流,强行短路了你大脑中那条恐惧的电路,表面上看,警报解除了,风平浪静。可实际呢?”
      她刷刷几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电路图,“巨大的能量消耗!那些被强行挤到角落的记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它们会伺机反扑,在你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深夜独处,或者睡梦中——以延迟反应的形式卷土重来,可能是毫无预兆的心悸,突如其来的恶心反胃,甚至是更清晰的闪回噩梦。你上次强行压制后连着三天凌晨惊醒,心率过110,就是前车之鉴,而这一次的刺激强度比上次要大得多,我几乎可以肯定延迟反应会来得更快更剧烈。”
      谢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说过了。”
      凌晨惊醒以前是蒋虎的专利,像个不知疲倦的闹钟,在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地宣告存在。那时他只觉得厌烦,觉得刺耳,觉得不合时宜,只有睡眠被打断的躁郁,没有深想过坏掉的闹钟里藏着怎样尖利的齿轮。
      但现在轮到他了。
      那种在黑暗中骤然惊醒的感觉……他感同身受了。
      他们隔着时间并排坐在凌晨三点的深渊边缘。
      黑暗不再是柔软的幕布,而是结实的盖子,密不透风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里掏出,悬在半空。冷汗顺着耳后流进枕头,凉得像别人的血。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烦躁,也勾起一点点隐秘的后悔。
      惊醒不是醒来,是被一把拖出睡眠的井口,悬在井壁与深渊之间。
      不是闹钟,是求救。
      “光知道没用,你知道不代表就能应对。”顾知微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强势的严厉,像老师训诫不听话的学生,“谢重,你得有预案,你得学会应对,而不是硬扛过去。”
      谢重说:“有反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知微:“…………”
      顾知微一阵窒息。
      她挫败地捏了捏眉心,仿佛要把那点郁结揉散。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能听到空调低沉的嗡鸣,她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他坐在这里,背脊挺直,像一尊历经风霜却沉默倔强的石雕,所有的风暴都被他锁在了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拒绝向任何人甚至也拒绝向自己敞开。
      “你这性子……”顾知微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又复杂道:“真是跟淬过火的钨钢似的,又硬又韧。”
      对这份冷酷的意志力她甚至感到一丝微弱的敬意,但这敬意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淹没,这种意志力是以持续压抑真实感受为代价的。
      “抱歉。”谢重笑了一下,这句道歉听起来倒有几分真心,大概是觉得浪费了医生的时间和精力。
      “我不是在责备你,你不用道歉——其实你想想,我们这辈子,谁不是带着伤往前走的?”顾知微摆摆手,试图用更生活化的比喻去撬动那层坚硬的外壳:“小时候摔破膝盖哇哇大哭,长大了为段感情心碎失眠,再后来可能碰上事业低谷、亲人离世……这些都是创伤,只是大小深浅不同罢了。”
      她不想让话题显得那么沉重,顿了顿:“就像树的年轮,每一道不规则的圈,都是它曾经扛过的风雨、挨过的虫蛀留下的印记。没有哪棵树是完全光滑、毫无瑕疵的。正是这些伤痕,让它的木质更紧密,根系扎得更深,才能扛住更大的狂风暴雨。我们人也一样啊,处理创伤、认识创伤、最终与它共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成长。”
      谢重的肩膀似乎动了动。
      顾知微决定引用点诗意的东西:“有个叫鲁米的诗人,写过一句诗,‘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创伤这东西确实疼得钻心,可它也像个……被强行凿开的缺口,光线固然刺眼,但只有通过这个缺口,我们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内心的沟壑纵横,也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身边那些想要照亮我们的人的温度。你没必要对‘创伤’这两个字这么敏感,这么严防死守,好像它是洪水猛兽。你现在这样硬扛着,等于给伤口糊上一层厚厚的膏药,看着是密不透风地盖住了,底下却在悄悄发炎溃烂。不如试着……慢慢把膏药揭开一条缝,哪怕只让一点点光、一点点空气透进来,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
      谢重点点头,目光落在生物反馈仪的屏幕上,那里还残留着波动的曲线残影,像一场无声战争留下的狼藉。
      他抬手去撕最下面那片电极片,凝胶粘起细小的汗毛有轻微的刺痛。
      就在顾知微以为这次谈话又将无功而返时,他突然开口问:“顾医生,你见过屠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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