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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糖 老赵这手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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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这手搅屎棍玩得炉火纯青,精准地戳中了公众的敏感神经和根深蒂固的偏见。
蒋虎嗤笑一声。
他知道老赵接下来肯定会全力挖掘蒋家发家过程中更黑暗更血腥更见不得光的往事,蒋家早年的暴力官司不少,但赵家的底子只会更黑更脏,真要互揭老底,谁怕谁?
再这么缠斗下去,蒋虎不在乎,不过老赵大概嫌疼了,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眼药递到了关键山头的案头,诉苦的调门儿起得不高,分量却十足
——蒋家那位,势头太猛,坐大难制啊……
清除异己和意图垄断的帽子扣下来,字字诛心。老领导和老朋友们积攒多年的情分网被触动了,连朴公都劝他斗则两伤,和则两利,适可而止才是明智。他更占优势不假,但想一棍子打死盘踞多年根系深植于各方利益的老赵?不啻于撼动一座大山。
老赵背后牵连的利益网太广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靠着老赵分润的、与他有千丝万缕旧情的、甚至只是害怕局面失控影响自身利益的山头们,没一个是吃素的。
劝上门来的蒋虎都没说话。时局波谲云诡,包厢聚首,新旧面孔围坐一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句寒暄打底,话锋便绕着风口浪尖打转,人人暗里都在借醉意探他的虚实,在碰杯声里藏起各自肚肠里的盘算。
素有旧交的长辈语重心长地同他低语:“虎子啊,得饶人处且饶人。老赵那边递话了,可以谈,也能补,愿意割肉,人家肯认栽了,这台阶你得接着往下走。你再打下去,他背后的老家伙老关系老同志们面上无光,心里有气,真要掀了桌子,场面可就难看了。闹到不可收拾,两败俱伤,亲者痛仇者快,对谁都没好处,何苦来哉?让外人看了笑话不说,对你家老爷子和你外公那边,影响也不好嘛。留个转圜余地,日后好相见,点到为止,大局为重。况且.....我这边刚听到点风声,港口新来的那个联合稽查组,最近查档查得很细,尤其对恒运名下那几条跑东南亚的船似乎格外关照啊?这个节骨眼上,后院更要稳当。”
大局为重。
敲打,警告,利益共同体展示肌肉。
老赵想退一步,留得青山在,保下筋骨总比硬碰硬碎成渣强。劝和的人怕火烧连营,怕既得利益受损,更怕的是蒋虎这把快刀砍断了连着他们自己的藤蔓,眼睛盯着比谁都紧。
盘根错节,老树根缠在泥里绞成了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扯不动,撕不开,你分不清哪条根属于哪棵树。你不能踩到别人的影子,你想挪一步就得先看看脚下有没有压着谁的影子。
动老赵,就是动一张无形巨网上的无数节点。
大局为重。
老根在泥里缠成死结,人在影子里挪着碎步,谁也别想走得痛痛快快。
蒋虎嘴角微扬,不动声色,一边慢条斯理地在桌下碾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一边跟别人聊着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生意,交换着时局下的生存之道。
熟悉的厌烦感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暖黄的灯光、杯盘的碰撞、虚伪的笑语都变得异常嘈杂。他看见了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那些摊开的试图划清界限的改革蓝图,最后都成了催命符。
大局为重、适可而止、留个余地。
蒋承岳和温如蕴当初也被这些金玉良言捆住了手脚,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指腹下,那道未愈的伤口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痛感。痛感在漫天乱晃的思绪里坠着,像枚生锈的钉子把那些飘着的散着的全往下坠,成了混乱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实感。
碾下去,再用力一点……指节都泛了白。血腥味的诱惑和痒意在心底翻涌,让更尖的疼痛刺穿这些令人窒息的虚伪和束缚,让更尖的疼痛捅破这些捂得发臭裹尸布,让尖锐的疼痛在密不透风的束缚里划道透气的缝。
肉与灵的疆界在疼痛里清清楚楚。这样就好,这样就不会飘走了。
可痛着痛着,有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就是在痛最密的缝隙里突然清晰起来。
是穿着睡衣的背影,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冷白。他坐在那里,没动也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是匀的,像钟摆,一下,一下,敲在什么地方。
……谢重。
指腹下碾压伤口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住了。
蒋虎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仿佛只是调整了下坐姿,目光转向旁边正热切谈论着东南亚大宗商品波动与避险策略的老板,流畅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时局震荡,现金流为王,我们最近也在看几个短平快的项目,轻资产运营,回笼快,风险相对可控……”
他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好像刚才那番裹着蜜糖的砒霜和心底惊涛骇浪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带两个小朋友在身边有点费神,但许屿安毕竟是因为温疏桐受伤的,蒋虎不能不管他,这份人情也必须担着。把他们俩留在别墅?以许屿安七窍玲珑的心思和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让谢重更不高兴的事来,徒增变数。
权衡之下,蒋虎只能把两个人都带上,权当多带两个需要看顾的项目助理。
带在身边的直接结果就是他在席上一个人喝了三份酒。
这类应酬的场合明面上是联络感情互通有无,实则是风云变幻中的一次力量展示与合纵连横,蒋虎素来是当仁不让的焦点,再多一个许屿安,席上就难免有更多双眼睛频频看过来,都在看着他替许屿安挡酒,目光都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许屿安没多久前才给他挡过一次,今晚换过来了?
挡归挡,但蒋虎过于敷衍和公事化的反应让众人有点儿摸不准脉。
许屿安面前杯中始终是清茶,当某位与赵家走得颇近的老板端着分酒器,打着“敬许少年轻有为日后多多关照”的旗号暗含试探地劝酒时,蒋虎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便虚虚搭在了许屿安的杯口。
他抿了一口酒,说,心意领了,这杯我代他。
怎么说呢,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是标准的挡酒架势。可那份代饮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股生硬,像是在履行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该有的节点上,不多一分热络,也不少一分分寸。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蒋总海量和蒋董真是体恤下属后辈,视线纷纷往许屿安身上转。挡得滴水不漏,但许屿安明显情绪不对。看来之前传的风言风语,水分不小?还是他们俩在闹脾气?嗯,风向还得再观察观察,两边都别得罪死了。
许屿安后背都快被那些探究的目光盯穿了。
温疏桐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遁地消失。哥啊!我知道你是替我扛人情债!可你这挡酒挡得也太太太官方了吧!跟签批文件似的!没看那些人精似的眼神吗?明天圈子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挠墙三百遍,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专注地研究面前那盘雕工精美的冬瓜盅。
可要说敷衍吧,蒋虎又拉了个台子把手头刚盘下来的包袱交给许屿安和温疏桐去做,储能方向,原主玩脱了,留下一堆债务和半拉子工程,还有几个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政府审批、债务重组、潜在对手干扰,一切关系层面的问题他都已经摆平,这几乎就是送钱了,只为了让两人去历练,跟以前一样还特别惦记许屿安。
这个项目挺出名,大家都看过热闹,但只有蒋虎敢接下来。
首先,原团队吹嘘的核心专利是一种新型相变材料,宣称热效率转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但实测数据惨不忍睹,仅百分之十八左右,稳定性极差。所谓中试线只是样子货,实验室数据与工程化量产存在巨大鸿沟,要达到军工口严苛的新标准,几乎需要推倒重来。
其次,打包买下的债务中,隐藏着几笔高息民间借贷和供应商天价索赔,处理不慎就会引发连锁诉讼。
再者,储能赛道竞争惨烈,巨头林立。这个项目技术路线不是主流,成本居高不下,缺乏价格优势。军工口订单虽然诱人,但门槛极高,周期长,还存在政策变动风险。
结果蒋虎动用关系压制了部分债务方的过激行动,争取了重组谈判时间窗口,搞定了地方政府对烂尾工程的追责和环保等方面的历史遗留问题,拿到了项目续建的必要批文,初步接触了军工口相关单位,确认了明确的准入测试标准和潜在需求意向,甚至为项目指明了必须攻克的技术方向.......费劲吧啦做了那么大一堆事扫清了前路,然后交给了许屿安?
蒋虎到底什么意思?
两次挡酒明显引起了一些议论,圈里子没有秘密,消息总传的特别快。温疏桐快都不敢看她哥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苦哈哈地在副驾驶上全程陪绑。
蒋虎正给他们俩交代那个储能项目,技术怎么优化落地、市场怎么打开、成本怎么控、团队怎么搭,他们都要自己琢磨。
“专利估值报告和军工口的准入测试标准找张承煜要,热循环效率达不到他们新规的硬杠杠,前面所有的关系都是白费蜡。”
月光漫过车窗斜斜浸在蒋虎脸上,他今晚酒喝的太多太多,真的有了几分醉意,那层常年冻着的冷厉化了大半,威严也跟着散了,眉峰不似平时那样挑着,倒有几分没睡醒的倦。
许屿安看着他。
月光在他颧骨上晃,忽明忽暗的,把那点藏在硬壳底下的柔和也晃了出来,棱棱角角都钝了,透着点说不清的温吞。
蒋虎说得轻巧,但许屿安心里很清楚,扫清那些明枪暗箭和盘根错节的阻力,需要动用何等能量和手腕。这份馈赠的分量似从前又不似从前,重得让他窒息。
这是补偿?是栽培?还是划清界限的安抚费?
他想起了几年前参与蒋虎主导的一个跨境项目,因为自己团队在汇率风险对冲上的一个微小失误,导致数百万损失。蒋虎当时在会议室里,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逐条分析错误,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说实话这项目温疏桐也略有耳闻,知道是个巨坑,她没想到她哥这都敢接,还扔过来坑妹。
她和许屿安很多一起合作的项目开头都是蒋虎领着做的,他出面给他们引路,资金进来帮他们共同承担风险。但他嘴里说练手都是真刀真枪的历练,绝不是过家家。
蒋虎不像温如岚,温女士铁石心肠,信奉路要自己闯,顶多给个方向。她哥偶尔会帮她将一切办妥,像这次一样默默把最难啃的骨头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搞定,再把剩下看似有机会但实则布满荆棘的路丢给她,美其名曰锻炼。
成了,是你本事,砸了......温疏桐想起自己参与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因为轻信合作方差点搞出□□,被蒋虎关在书房训了一下午,末了还冷冰冰丢下一句:“温家的脸不是给你这么丢的。”
那次之后她脱了层皮。
温疏桐微笑道:“我爱工作,工□□我。”
工作你别他妈把我爱死了好吗!
许屿安顺着温疏桐的话道:“小一年疏桐都没时间好好玩了,又要跟我一起加班加点。哥给的机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关于谢重他好像准备一个字都不打算提。
下了高速,车子走过灯光繁盛处,路两旁的灯红酒绿映在车窗上,一团团的光,在酒意里晃得有些散,流光溢彩晕成了模糊的光斑。
胃里那股火烧似的翻腾,被早先吃的药和后来灌的醒酒汤压下去不少,但疲惫感更深地渗入骨髓。蒋虎靠着椅背,眼皮有些发沉,脑子空落落的,眼角却瞥见路边掠过一块招牌,暖黄的光,字看不太清,只那点颜色扎了眼。
蒋虎突然道:“等等。”
司机反应快,猛地踩了刹车,停稳时正好卡在红绿灯前,倒计时的数字一闪一闪地跳着。
温疏桐担忧地回过头,问他:“怎么了?胃还很难受?”
蒋虎上车的时候脚步都有点打晃,她特别担心他那个胃。
她自己的胃病也缠了好些年,发作起来那种疼就像是有只手攥着五脏六腑往死里拧,酸水从胃袋里翻涌上来,苦得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眼冒金星的昏沉。
蒋虎吐过了也吃了药,连醒酒汤都喝了,觉得其实还行,摇摇头,把车窗降到底,往外看了看。
刚刚一晃而过的店面已经隔了段距离,这段路没法掉头,只能一股脑往前开。他皱了下眉,酒精果然迟钝了反应。
“谁的车跟在最后头?”他坐回来瞥了一眼腕表,吩咐司机:“刚过去一家糖铺,让他们买点豆酥糖和米花糖,其他的随便挑几样。”
十一点多,谢重应该还没有睡觉。上次他被杜叔推进书房怀里抱着一堆糖,龙虾酥裹着芝麻,杏仁酥透着油黄,都是些精巧的样子,后来他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剥了这个尝拆了那个试,吃到最后喜欢反倒是买的最少的豆酥糖和米花糖。
温疏桐:“??”
糖?她哥什么时候爱吃糖了?她哥胃不舒服还惦记着吃糖?这不像他啊!蒋虎对甜食向来敬而远之,还笑着跟她说那是腐蚀意志的玩意儿。
难道是醉糊涂了?
温疏桐正想开口劝,却看到蒋虎下达指令时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落下来,一闪即逝,没对着任何人,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种眼神.....她见得不多,一般只在他摩挲旧照片时见过。
许屿安垂眸顿了一下,几乎有种预感,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自己开车的问题就好!老方松了口气,利落地拿起对讲机交代后面的人去买糖。红灯跳绿,车子平稳起步。
他是跟在蒋虎身边多年的老人,看着蒋虎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到这个位置,蒋虎对身边人其实算得上很厚道,但这份厚道因为身份原因往往会让人觉得是上位者的疏离和实用主义,蒋虎也无所谓,更多的温情不会再添。
像这样......惦记着给谁买点零嘴儿?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老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蒋虎,又想起别墅里那位冷面煞神,忍不住笑着打趣:“谢重最近是很久没到这一片儿来了,天天被东泉和骜坤他们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