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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污名 安全屋一片 ...

  •   安全屋一片狼藉,血腥味混合着粉尘在密闭空间里凝滞不散。碎裂的监控屏幕闪烁着雪花点,弹孔在混凝土墙壁上凿出狰狞的坑洼,到处都是翻倒的家具和散落的文件。
      张承煜抬手用力压了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摸到核心,脸都丢尽了!
      张承煜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信奉秩序就像教徒信奉上帝,每一个环节都要严丝合缝像精密的齿轮咬合运转。他恨不能把所有的条条框框都焊死在自己身上,成为一套无懈可击的执行程序。蒋虎曾经笑着说他只要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就会化身最精准的武器,排除万难,绝不偏离分毫,也绝不容忍任何失控,谁要是挡了他的道,他就绕八百个弯把人甩开还绝不偏离航线半寸。世界乱了套,他就自己造一个小宇宙。
      现在有只老鼠几次三番在他精心构建的堡垒里钻营甚至差点得手,简直就是对他准则的彻底践踏,是对他个人能力和掌控力的极致羞辱。
      袭击者对安全屋的一切了如指掌,精确到分钟的守卫换岗空隙,不同区域守卫的反应速度和火力配置,甚至利用了一个内部预留的、极其隐秘的安防系统——一个为了极端情况下快速撤离预留的应急通道,权限级别极高。
      他们不仅知道位置,更知道如何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精准地找到熊曼曼所在的隔离区。
      张承煜已经在这片废墟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一言不发。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梳理所有接触过安全屋核心信息的人员名单和信息流转路径,每一个名字,每一次接触,每一份文件传递的节点.....
      范围很小。非常小。
      明确知道这座安全屋具体坐标、内部详细布局图、守卫布防详情,以及熊曼曼被关押在哪个房间、有什么防护措施的人……屈指可数。理论上,这个名单应该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
      然而,他梳理了三四遍。
      没有。
      没有明显的漏洞,没有突兀的环节,所有流程看起来都合规且封闭,仿佛今天这个致命的泄密是从空气中凭空诞生的。
      张承煜气笑了。
      精心计算的公式被一个无理数打乱,怒焰烧到极致凝成冰。
      “煜哥,初步勘查报告。”手下小心翼翼地递上平板,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触怒这位明显处于爆发边缘的上司。
      张承煜没接,只用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睛扫过去。
      手下立刻会意,点开报告,快速汇报道:“现场提取到七种不同弹壳,对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动极其专业。渗透小队选择的路线.....避开了我们预设的所有主要陷阱和感应器,利用通风管道直达目标区域。值守的兄弟反应很快,交火发生在隔离区外走廊,对方未能真正接触到目标人物,但爆炸和近距离交火的动静太大,熊曼曼受到了严重惊吓。”
      严重惊吓?张承煜的眼神更冷了。目标明确是灭口,行动失败就转为精神摧毁?
      他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一扫过弹道分析、脚印对比、破拆痕迹的细节照片。
      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他的判断,一个级别不低深得信任的内鬼,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对方对这套应急撤离通道的熟悉程度。
      “封锁现场,全体人员不得离开,等待二次排查。所有通讯记录、监控日志、门禁出入记录,往前推七十二小时,一帧一秒都不能漏,给我从头到尾筛。”张承煜面无表情道:“重点筛查核心信息接触权限变更记录、系统维护日志、以及所有在预设应急通道附近有过活动记录的人。”
      “是!”
      游止带着自己的人无视现场的狼藉走了进来:“虎哥叫我来看看,人呢?”
      “里面。”张承煜朝隔离区紧闭的加固门抬了抬下巴,“惊吓过度,彻底崩溃,拒绝交流。”
      这辈子最主要的病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游止心里刚放下一块大石,心情不错,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一边问:“接触时间?过程?”
      “短暂接触,渗透小队被挡在门外,隔着门板喊话威胁。”
      游止啧了一声,没再说话,示意守卫开门,带着人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张承煜没有离开,透过门上的高强度玻璃观察窗向内望去。游止蹲在蜷缩于墙角浑身剧烈颤抖的熊曼曼面前,熊曼曼拼命摇头,眼神涣散惊恐,仿佛沉溺在无尽的噩梦里。
      大约半小时后,隔离区的门开了。游止走出来,摘下口罩和手套,走到张承煜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状态非常差。应激反应极其强烈,典型的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爆发。瞳孔散大,心率过速,肌张力增高,对外界刺激极度敏感......不像单纯被威胁吓的。”
      张承煜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游止说:“我在给她做初步身体检查试图稳定她情绪的时候发现她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非常微小的、不属于她自己的皮肤组织和一点深蓝色的纤维碎屑,像是抓挠时留下的。”
      张承煜眯了眯眼,短暂接触?隔着门板?那这皮肤组织和纤维碎屑哪里来的?
      渗透小队真的短暂进入了隔离区?守卫的报告有问题?
      游止补充道:“样本我已经小心提取封存了,需要立刻做DNA比对和纤维成分分析。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张承煜的眼睛:“她的崩溃反应有点过于标准了,生理指标符合应激,但眼神深处不是纯粹的未知恐惧......嗯,就是瞳孔对光反射异常活跃,肌张力变化不符合纯粹创伤性应激的典型模式。”
      游止作为顶尖的外科医生和创伤专家,对人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有着本能的敏锐洞察。
      张承煜瞬间明白了游止的暗示。演戏?熊曼曼在演戏?她在配合谁?还是被某种更深的恐惧胁迫,必须表现出崩溃?
      “物证立刻送检,最高优先级,你亲自盯着,用最可靠的渠道和实验室,报告只给我和虎哥。”张承煜果断道:“她的状态对外统一口径为受惊过度,情况严重,需要时间恢复。具体细节,严格保密。”
      熊曼曼成了个烫手山芋,重要污点证人的移交时机和方式本就是博弈焦点。
      蒋虎不单想让她只钉死温睿,当初以表示能提供部分证据,且承诺后续配合的情况下,用配合调查和保护关键证人安全为理由暂时扣留了她,选了一位素有铁面声誉且与蒋虎、温家、赵家都没有什么关联的委员想把这张牌打出去咬一口赵家,这几天事先通过朴公递了部分投名状,刚刚建立初步信任和利益绑定就出事了。
      安全屋被渗透,熊曼曼的崩溃代表了她无法有效配合调查,偏偏她又是活证据,口供的连贯性、稳定性和自愿性对案件定性至关重要,此时上交,崩溃状态下的证词法律效力极低,很容易被定为精神失常或刑讯逼供,赵家再技术性消化一下这张牌就废了。
      按老赵的性格肯定会利用此大做文章,质疑蒋虎保护证人不力甚至故意折磨证人致其失常,将舆论矛头转向蒋虎,污名化整个指控。
      精心选择的委员线也可能因此废掉,对方拿到一个废人,无法取得有效进展,反而可能质疑蒋虎合作的诚意和能力,前期建立的脆弱信任迅速崩塌,赵家会趁机拉拢或施压。
      张承煜已经封锁消息,对外统一口径证人受惊但安全,游止在她的指甲里发现了不属于她自己的皮肤组织,说她的崩溃可能含有表演成分或受更深层胁迫。
      内鬼不提,怎么在他的核心区直接控制住熊曼曼的也不说,老赵想让熊曼曼在合适的时机直接死在他手里?自杀?这样是最彻底的,不仅能污名化整个指控,还能狠狠反咬他一口。
      蒋虎在车上捏了捏眉心,他需要快速冷静地止损并寻找新突破口。
      他和那位委员临时约见了一面,如实告知安全屋遇袭及熊曼曼受到严重惊吓的事实,坦陈熊曼曼当前状态不适合立即移交,其证词在法律上存在重大风险,容易被赵家利用反扑。
      万委员一时没有说话。
      他选择与蒋虎接触,是看中了他递上来的投名状和他展现出的足以撼动赵家的能量与决心。他深知这潭水的深浅,蒋虎的坦诚出乎意料,却也印证了他的担忧,赵家反扑之凶狠远超预计。
      一个崩溃的证人?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接过来非但无用,还可能引火烧身。他需要重新评估风险与收益。
      蒋虎为表诚意,表示可以移交已固定的物证和书证,这些是砸不烂的硬骨头。他请求对方给予时间让其恢复,承诺一旦其状态稳定且能提供有效证词会立即移交,同时暗示手上还有其他指向赵家的线索在查,安全屋袭击本身也是赵家犯罪的证据。
      万委员沉吟片刻,他反应迅速,坦诚,有条理有章法,提供的实物证据也确实有价值,把袭击本身转化为新筹码的思路很清晰,这比预想中捂盖子和推卸责任要高明得多。压下移交声音虽有风险,但能够保住前期投入和这条线的潜力,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赵家反咬一口说他与蒋虎勾结迫害证人。
      他靠坐在椅子上,交握的手上两只拇指不停地变换位置,最后说:“我会尽力,但时间窗口有限,务必抓紧。”
      晚上,温如岚的正面回应稳住了基本盘,详实的官方文件和第三方报告具有较强说服力,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回避的坦荡自信的态度与赵家搅浑水的做法形成对比,在姿态上占据了主动,争取到了部分理性公众和媒体的理解。
      但绿色通道一词本身就带有特权色彩,赵家死抓着不放这是她利用温睿影响力获得的特殊待遇,公众对特权天然敏感,即使文件齐全,也难堵人情关系的悠悠之口。
      赵家还转口就说她的公益投入是赎罪券。
      因为温如岚是女性,所以舆论对她更严苛。
      女的?这个词从她接手风雨飘摇的温氏那天起,就从未停止过对她的攻击,哪怕现在她功成名就也依然没从她耳边摘下来过。
      哦,不,不是,是更早之前,温家只有她和她姐姐两个女儿,唾沫星子早在她们扎着羊角辫的时候就开始飞了。人人都猜测温家还会生一个儿子,人人都建议温家再要个儿子,那会儿石榴树刚挂果,她和姐姐穿着花裙子追蝴蝶,门槛外的“为你好”就没断过,他们说:“再要个小子吧,俩丫头片子将来怎么扛事儿?”
      在她母亲明确表态之后,又有数不清的亲戚友好地向她父亲提议过继的事情,三姑六婆像是闻着腥的猫,二舅爷拍着胸脯说他三孙子机灵,过继过来随温家姓,将来保准续上香火。
      那些话听着一句一句热乎,仿佛没个带把的这宅子就得塌。
      后来她姐姐走了,她接手了温氏,又有数不清的人争相恐后地指点她——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市场?”
      “如岚啊,你一个女孩子,管这么大摊子太辛苦,不如嫁个好人家享福去。”
      “商场如战场,你心太软,镇不住场子的。”
      “那个物流园项目水太深,让叔伯替你出面谈吧。”
      搞得她的性别就是无能的标签一样。她咬着牙,顶着女人当家房倒屋塌的诅咒一路走过来,走到现在。但这种诅咒和老话就像屋檐下的冰棱,从她决定挑头干的那天起就悬在头顶,冷不丁就砸下几句,溅得满地都是嘲讽的碎渣。
      温如岚冷笑。为什么裙子不能配公章?为什么算盘珠子认不得女儿家的手指?
      她第一次成功拿下一个横跨三大洲的海外订单时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庆功宴的红酒还没开封,那封信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指尖刚触到信封就觉出里面硬邦邦的硌,拆开时刀片带着铁锈味的寒光先跳了出来,边缘凝着暗红的血渍,像没擦干净的嘴咧着笑。底下的信纸上,婊子和靠睡上位的字眼用红墨水写得张牙舞爪,墨汁晕开的地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捏着信纸的手没抖,想起谈判时对方的那句,没想到你们女人这么能扛。
      她懂,她懂这个能扛是什么意思,不是实力,不是汗水,是最下作的揣测,是最腌臜的想象。
      她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在项目里独当一面,是肯定走了旁门左道。
      她捐建希望小学时有人嗤笑作秀捞名声,她设立女性创业基金又被嘲讽搞小圈子收买人心。
      真有意思。
      一个男性企业家做这些是社会担当,到了她这里,动机永远会被恶意揣测。她必须比男人更坚定更冷硬才能在这片荆棘之地站稳脚跟,她从来不否认她是要强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当时她就想我偏要盖座楼给他们看看,钢筋水泥里掺的是她自己的血和汗,不是他们嘴里的脏水。
      现在她坦荡的姿态和详实的证据赢得了部分理性声音的认可,但屏幕下方滚动的评论和某些媒体刻意放大的标题“铁娘子硬撼特权疑云!裙褂底下藏乾坤?”、“公益还是赎罪?温二姐的慈善账本”、“红颜铁腕再撼特权门!巾帼逞威藏隐情?女人家算盘打得响,水好深!”,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字眼,依旧充斥着对特权的猎奇追问和对她性别身份的隐性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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