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好吧 谢重没有看 ...

  •   谢重没有看蒋虎。
      游止这两天一直跟他说“他再这么下去要垮了”、“胃出血穿孔近在眼前”、“只有你能让他吃顿饭涂点药睡一觉”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杜东泉的赌咒发誓。
      他和许屿安那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宣告意味的眼神碰了几毫秒吧,只剩下被强行拖入这场闹剧观看一场亲密戏码的厌烦。
      烦透了。
      谢重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地回房间睡觉,没摔门也没反锁,他觉得除了厌烦之外都挺平静的,枕头压着半边脸,眼睛闭着。像进了灰的眼睛,不算疼,就是想闭着。
      摔门是情绪,反锁是防备,这两样他现在都觉得多余。
      说服很容易。骗过太难。
      杜叔看着蒋虎三餐不继,觉也不睡,书房门缝里每晚都有蒋虎伏案时被台灯拉长的疲惫剪影,他颧骨都瘦得有些嶙峋了,偏偏那双眼睛还撑着神,看人时依旧锐,像烧到最后的炭,只剩一点灼人的余烬。
      那种早年搏上位不要命的劲头这两年出现的很少,现在又冒了头。杜叔心头发沉,像坠了块冰。
      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和游止在百忙之中开了好几次小会,一致认为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一致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蒋虎那里讲不通,那就从谢重这边入手。
      杜东泉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虽然最近跟彭骜坤他们打得火热,但他也看到蒋虎肉眼可见地憔悴了,急得他嘴角都起了燎泡。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分明就是小两口闹别扭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总得有人先递个台阶。
      所以当游止和杜叔找到他,把蒋虎糟糕透顶的身体状况和需要谢重帮忙的意图一说,杜东泉立刻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重仔就是面冷心软,我去缠他,保管把他磨点头。”
      于是,接下来杜东泉各种唉声叹气:“重仔,你看虎哥那脸色,跟刷了层白灰似的,我瞅着都心慌……游叔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进ICU!”
      “哎!虎哥嘴唇干得裂了缝,我隔着三米远看着心都跟着一揪一揪的!”
      “哎!!就这盅竹荪老鸭汤小火咕嘟了整整四个小时呢,用的是后山散养的麻鸭,加了五年的陈皮和新摘的竹荪,汤面上那层油星都撇得干干净净……虎哥就扒拉了两口,暴殄天物啊!”
      他充分发挥了磨字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给谢重戴各种高帽子,就差抱着谢重大腿哭诉了。
      游止甚至承诺他会去帮忙看一下铁塔的伤和术后恢复情况,他名头响,一双手赫赫有名,医疗资源也广,“对了,你那个朋友,术后恢复不太理想啊?他待的那家医院康复科水平有限,我下周正好要去那边做个联合会诊,顺手的事,可以帮他调整个最优的康复方案,联系顶尖的物理治疗师。你知道的,我这张脸在医疗系统里还算有点薄面。”
      总之谢重沉默地忍受了两天的轮番轰炸,杜东泉的聒噪,杜叔的叹气,游止的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
      他不是木头。
      蒋虎那双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黑眼珠转过来时常常是锋利的,但偶尔在视线落定前会有一瞬极轻的晃。
      他虎口有一处旧疤,很细的一条白线,像被火星燎过,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就隐在皮肤纹理里。他静坐着的时候指腹总在那里来回蹭,但自己却浑然不觉,头抬着,眼望着别处,或者垂着,在想事情。
      后来谢重渐渐发觉他不舒服的时候很喜欢这么蹭那块旧疤。比如胃疼。眉头悄悄蹙着,嘴角往下抿一点,不明显,但气息会沉,靠这点小动作分散些什么。
      比如头疼。指尖会用点力,不是蹭了,是轻轻按,拇指和食指圈住虎口,那道白线上的皮肤被按得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他自己还是不知道,只是眼睛闭着或者半睁着,眼神会有点散,手却很执着地一下一下按。
      夜里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会惊醒,呼吸乱七八糟,躯体烫得惊人,一个劲往他这边缩。肩膀绷着,肌肉一块一块硬着,只有手是软的,搭过来抱紧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胳膊就像找到了落点,微微颤着,不再动了。
      谢重睡得沉,每天晚上都猛地被他拽一下,意识懵几秒然后回笼。很烦,但没法真的无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窄的亮,虎口的那块旧疤亮得有些扎眼。
      他一直都觉得蒋虎挺疯的,游止的担忧绝非夸张。他抱着为了铁塔的借口答应了对蒋虎精神状态的问候,帮他涂药,哄他吃饭。
      铁塔的伤简直是现成的完美的借口。交易而已。药膏的铝管被他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就当是……在规则里再往前探一步。
      游止像个终于把叛逆期儿子哄去相亲的操心老妈子,和杜东泉交换了一个阶段性胜利的眼神,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两人拖着明显不耐烦的谢重熬到凌晨两点半,杜东泉困得眼皮打架,还在强打精神,像念经一样在谢重耳边小声重复:“重仔,待会儿你就过去,把药膏给他,就说游叔让涂的……顺便问问他饿不饿,厨房有温着的粥……态度软点,别跟他计较,啊?虎哥吃软不吃硬……”
      游止焦灼地盘算着蒋虎此刻的身体指标可能恶化到了什么地步,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一去书房,呵呵。
      他忍着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抄起手边任何能当凶器的东西架在蒋虎脖子上的冲动,绷着最后一点儿身为医生的良心,黑着脸,给许屿安处理伤口。
      蒋虎掐了掐眉心。
      杜叔都忍不住叹气了,这也太巧了,巧得让人心塞。
      杜东泉没法儿对自己老爹发脾气,一腔憋屈和“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愤怒全冲着张承煜去了。
      张承煜:“.......”
      你看我有什么用?这种事也能怪我?
      温疏桐再次摸了摸鼻尖,她不是故意的啊,谁能料到精心准备的大礼最后会以许屿安挂彩收场?她心惊胆战地看着游止粗暴的动作,许屿安肩胛处狰狞的伤口随之微微牵扯,看得她心尖都跟着一抽。
      她赶紧出声,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担忧和一丝讨好:“轻点啊哥,游哥。”
      哥什么哥,你叫爹都没用。
      两天心血付诸东流,游止憋了一肚子火。他用铁塔的医疗资源当诱饵费尽唇舌才把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说动,指望着今晚能打破僵局,让蒋虎那疯子好歹歇口气、涂个药、睡个觉。
      结果呢?全被眼前这俩“意外”撞飞。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精心搭好多米诺骨牌却被熊孩子一脚踹开的倒霉蛋,血压蹭蹭往上飙。
      游止手下动作不停,力道依旧没刻意放轻,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一把扯过温疏桐到角落,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濒临崩溃的怒气:“你俩今晚不会住这吧?!”
      温疏桐:“.......”
      否则她们送上门去被许家劈头盖脸骂一顿吗?那无异于把“我带着你家金尊玉贵的少爷去干危险勾当还让他挂了彩”的告示牌直接拍在许家大门上!
      温家现在风雨飘摇,不能再跟许家交恶。
      温疏桐特别无辜地点点头,看着游止铁青的脸,有心替许屿安说句话:“那不然他这伤怎么办?总得养两天吧?而且.......”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声跟蒋虎说着什么的许屿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你们小题大做”的嗔怪,“我看我哥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啊。你们怎么弄的跟安哥抢人一样?论先来后到也是他先来啊,谢重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呃,让我哥多哄哄呗,实在不行我去解释一下?就说安哥是帮我忙才受伤的,谢重看着挺讲理的,应该能理解吧?”
      游止眼皮直跳,听到“先来后到”、“哄哄”和“讲理”这几个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
      他憋屈得肝疼,压着嗓子低吼:“哄?哄谁?你知不知道他俩冷战多久了?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为他俩铺这个台阶?先来后到有个屁用啊,许屿安是能让他好好吃顿饭还是能压着他涂药还是能让他安安心心睡一觉?后来者居上懂不懂?何况他许屿安早他妈订婚了!你以为蒋虎和他还有可能?”
      温疏桐敏锐地抓住游止话里的关键信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哥不吃饭?涂药?凃什么药?他受伤了?他不睡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蒋虎脸色确实差得吓人,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游止:“.......”
      蒋虎面无表情瞥过来一眼。
      呵呵,你这时候怕让温疏桐和温如岚知道了?早干嘛去了!游止磨了磨牙,看着温疏桐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虚弱实则心思剔透的许屿安,他知道说漏嘴了,或者说,再完美的谎言在蒋虎此刻的状态面前都苍白无力。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邪火涌上来,他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自暴自弃,几乎是恶狠狠地甩出一句半真半假的搪塞:“纵欲过度的药!”
      自己给自己“纵”出来的刀口药。
      温疏桐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睁大,随即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马上了然:“.......哦!”
      她懂事地表示明白,都明白,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甚至还带着点你们大人真会玩的促狭。但眼睛一低,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蒋虎根本就不会纵欲,游止在掩饰什么?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许屿安受伤滞留在此已成定局,重要的是如何稳住局面,别让许家那边出乱子,也别让蒋虎这边雪上加霜。
      至于谢重……那个男人她看不透,但似乎……暂时构不成威胁?
      蒋虎让杜叔带他们俩去休息,客房,还好,游止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觉得蒋虎会跟许屿安在这种时候,在谢重眼皮子底下滚到一张床上去,但他害怕许屿安抓住机会让蒋虎心软,蒋虎顺势答应他或者再用他去刺激谢重。
      那就都别玩了。
      但许屿安和谢重一起住二楼,明天早上走廊碰见怎么办?
      那蒋虎就更别活了。
      游止思考了一下,当机立断地拍板,让杜东泉去把谢重生拉硬拽抱着他腿拖着他走也要拖去蒋虎的房间里,“就说人太多了,反正他刚刚也看到了。说客房不够用,我和你挤他那间,让他和虎哥将就一间。”
      说实话,理由拙劣到他自己都不信。
      蒋虎:“........”
      杜东泉瞠目结舌,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去生拉硬拽?他会把我像沙袋一样从二楼丢下去的!!”
      这烂摊子神仙难救。张承煜忍不住在旁边笑出声。
      “你笑什么?都怪你,我都让你早点和老大回来了!你在外面搞什么?!”杜东泉正愁没处撒气,猛地扭头怒瞪张承煜,把锅全扣他头上,“你跟我一起去!走!”
      要死一起死!
      张承煜:“.......”
      蒋虎没管他们怎么折腾,书房里该收尾的工作还得做。
      他们通过一个精心搭建的海外信息掮客,把一份炮制好的内部调查报告定向递入几位背景深厚、擅长操盘深度议题的核心调查记者手中。
      这份文件直指赵家在金鼎云端项目中存在的系统性风险与管控失序,包括但不限于关键建材以次充好、参数不符、存在重大质量偏差,监理环节存在非正常费用疏通,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施工日志中几处关键节点的责任人签字笔迹存疑,流程合规性存有重大瑕疵。
      行文措辞严谨克制,引据翔实,附具具有法定效力的第三方抽样检测对比报告,指控引而不发,点到即止,但字字机锋,直指要害,完全符合内参和深度线索的匿名投递规范。
      收到这份不啻于重磅炸弹的材料,几位深谙此道的记者心领神会如获至宝。他们启动各自深耕多年的信息网络与人脉资源着手进行高密级的交叉印证和背景深挖,力求在确保自身安全与信息源绝对隐蔽的前提下,将这条足以搅动风云的大鱼做实做透。
      凌晨四点二十分,蒋虎才回主卧。
      杜东泉大概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吧,真把谢重弄到他房间里睡了。他实在忍不住回来看看他。
      蒋虎垂下眼睛。很黑,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辨出个轮廓。
      呼吸的起伏很轻很匀。
      蒋虎其实还没消气的,但他只是看着他,眼皮子不眨一下,其余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又想起那个凌晨。触碰、亲吻、牵手,哪怕是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带来的慰藉依旧还残留在皮肤上。可下午呢?就因为不让他去打那场拳赛他就能冷着脸甩手出门,把他所有的安排都视作枷锁。
      忽冷忽热,最狡猾的拳手在戏弄对手,精准地撩拨又无情地抽离。
      他还想起了审讯室,想到这个胃就神经质地抽搐。谢重就那么笃定他会顾及他?就那么自信他会被那点水光和沉默拿捏住?
      蒋虎讨厌这种失控。
      这么多天了他冷着脸,不看他,不回房,空气冻成了冰渣,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在生气。
      谢重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跟彭骜坤一群人打得火热,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评估七三开?他还想打?他过得挺舒心?
      总之完全没有一点要低头、要解释、要哄一下他的意思。
      还有许屿安......想到刚才在书房蒋虎的指骨就捏得咯咯作响,谢重那双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可他还是有一点想他。在愤怒裂开的缝里,在文件堆压弯的桌角下,在烟蒂积了半缸的灰里,这念头就是没声息地疯狂滋长。被无数焦头烂额的事务压着,被血腥的算计缠着,被失控的烦躁啃噬着……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谢重的影子,身体深处蛰伏的欲望在疲惫和怒火的炙烤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压越往上冒,烧得更旺更痛,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看了半晌,觉得自己好一点了,心里那点乱好像平下去一点,像潮退了还留着湿濡的痕。
      蒋虎站起身预备回书房,那点微弱的汲取自谢重呼吸声的平静在汹涌的负面情绪面前杯水车薪,没用的,再待下去只会更糟。
      这里太险,他站不稳。他觉得他需要离开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危险源头。
      可谢重在被子里的手伸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腕。
      抓住他的那刻两人都顿了顿,被子里的温度顺着那点相触的皮肤漫过来。
      力道很轻,但蒋虎的脚步停住了,挪不动。
      侧过头,视线慢慢滑下来落在他手上,指腹贴着自己手腕内侧,薄茧蹭过皮肤,有点糙。再沿着那截手臂往上看,睡衣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臂,被子边缘堆着几道褶,遮了他大半截身子,只露到肩膀。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谢重隐在阴影里的脸上。
      谢重硬邦邦地不耐烦地说:“涂药,睡觉。”
      没有软语温存,没有解释道歉,是你怎么这么麻烦的不耐烦。
      没有人动。
      空气里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块了,他手上的温度往蒋虎的皮肤里渗。
      很能撩人。
      谢重真的很能撩人。
      不是靠风情,不是靠软语,他就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你,用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拉住你,再用那种硬邦邦不耐烦的语气。
      蒋虎就觉得,好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