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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耳秋风 一场没有硝 ...

  •   一场没有硝烟的冷战正式打响,双方同时进入了AFK状态,据游止和杜东泉观察,主要的战术都是互相把对方当做空气,看谁先把谁憋出内伤。
      但是冷战归冷战,也没有耽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有人看着谢重,杜东泉更是走到哪里就黏到哪里,跟块糖一样,就差睡在谢重床上了。
      他俩一较上劲儿杜东泉就成了夹在中间的楔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仰天长叹,一天叹上个十七八回。
      他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委屈得都快唱出来了,说是陪着其实就是当移动监控摄像头,哇监视兄弟这种差事也太损了吧。
      他的良心备受煎熬。
      这辈子还没有过塑料兄弟情的经验,以至于他坐那儿就跟长痔疮似的扭来扭去,生怕谢重一个眼神杀过来,跟他拉黑删除外加绝交三件套地翻脸。
      不过他坚信,老大和谢重这就是拿闹别扭当幌子,实则比谁都想等对方先递个台阶服个软。
      他这脑瓜子转得跟陀螺似的,疯狂琢磨着怎么给俩已读不回的倔驴搭个桥。
      首先,当务之急是哄谢重高兴。
      谢重坐在藤椅上看书,他就搬个小凳凑过去,手里也捏着一本漫画。
      封面上的小人张着嘴,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上面,隔几秒钟就往谢重的手上瞟。
      谢重合上书站起身,他就“嗖”地从凳子上弹射起步,快得带起一阵罡风,差点没把书页给掀回去。
      谢重抬腿往花园蹽,他秒变人形跟宠如影随形,屁颠屁颠地倒腾着小碎步。
      谢重站定赏花,他就蹲在旁边跟蚂蚁玩起了一指禅,戳戳点点,仿佛在进行一场跨物种的单挑。
      嘴里还念叨着:“此蚁不凡!行色匆匆,步频紊乱,目光如炬,至于它是不是要去搬那块面包屑,那还得看它是不是要去搬那块面包屑。”
      谢重没有回头,他就接着说:“那只爬到一半又撅回去了,说明它选择了另一条路,面包屑项目暂缓,先回去开个复盘会。至于为什么撅回去,或许是因为它意识到有时候前进的方向,恰恰是后退的方向。”
      谢重:“……”
      谢重到影厅看电影,老电影的眼神戏酿得足,一句轻轻的台词要在空气中漾上好几秒钟才肯落到你心里。
      杜东泉挨着他,一边捻起一颗花生抛进嘴里,一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聊天,但往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往谢重肩上靠。
      杜东泉但凡进影院就是奔着轰隆隆噼里啪啦去的,分贝不够炸耳,火光不够烤脸,对他来说那都叫文艺片。
      但是谢重挑片子的口味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大部分的时候都专挑一些节奏慢得能种树的片儿,跟禅修一样。
      杜东泉金鱼附体七秒就忘,竭力坚持十分钟就犯困,谢重却入定老僧似的能够窝在沙发里嚼出一整部。
      有一次他挑了一部把时间抻得很长的片子。
      麦田在镜头里一帧一帧地过,从露水还挂在芒尖的清晨,到暮色像一块灰布似的慢慢把地平线缝上,全程只有大风刮过麦浪的沙沙声,偶尔窜过几只田鼠,尾巴尖扫起一撮土,灰尘在斜斜的光柱里晃啊晃,最后极轻地,落回地面。
      美是很美的,就是太费眼皮了,像一碗温吞的安神汤,杜东泉这种俗人只配二十分钟的高级享受,然后就在某个麦穗低垂的瞬间把自己也低垂进了梦乡。
      谢重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倒也甘愿被这么一段闲摁住,像猫儿晒着太阳,懒得翻身。
      杜东泉那点儿小心思他也门儿清,但是拆穿了蒋虎还得换招,他还得重新适应,不如算了,他懒得计较,维持现状成本最低。
      有些事情越是较真就越是个无底洞,干脆把这片刻安稳薅到极致,薅出性价比,薅出人生新高度,毕竟沙发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所以谢重表现的很听话。
      游止的医嘱他听,杜叔的营养餐他吃,游大夫说东绝不往西,让吃草绝不吃肉,出门遛弯儿也任由杜东泉前呼后拥,跟带保镖的幼儿园大班生似的,养生养得都快成仙了。
      有一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部爱情片,杜东泉当场查了查黄历,脑子里闪过八百种可能,是不是冷战可以结束了的信号?
      杜东泉感动得差点儿发朋友圈,看了一半还是照睡不误。
      银幕上的女主角一俯身,朱砂就落在了衬衣上,镜头还慢慢往后撤假装很文艺,玻璃杯里的冰块懒得很,仿佛连融化都嫌费事。
      接着镜头一切,雨丝斜斜地扑向伞面,噼啪声汹涌而出,声音往屋里一钻,跟一屋子死寂打了个照面,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压住谁,最后尴尬地僵持在那里。
      脑子跟自动播放似的,谢重突然就想起来那天晚上。
      撕心裂肺?那倒不至于。他事后一琢磨,自觉当时多少有点儿幼稚,情绪带着的气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溅了他自己一脸泥。
      说来邪门,他自认平日修炼得水火不侵,八风吹来当按摩,什么糟心玩意儿都能消化,哪怕七窍生烟鲜血淋漓也能往下吞,怎么偏偏在蒋虎面前吞不动,怎么偏偏在蒋虎面前,佛就还俗了?
      雨在屏幕那头停了,女主角很慢地抹掉那滴泪。屏幕这头倒好,那阵风好像穿屏而过,谢重平白无故地被灌了一脸冷风,还夹着雨水。
      谢重最终将这一点儿幼稚归咎于那两杯该死的五粮液。
      酒精这东西没别的能耐,专会把藏着的软弱往外拎,把平时压着的东西往外扯,扯得很荒唐。
      藏在皮囊之下蜷缩的幽微和压在左胸口第二根肋骨之下的苦楚,都被拎出来扯,摆在亮处,放大再放大。
      放得太大就显得假了。
      酒醒之后,那些情绪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儿模糊的影子。
      谢重伸手按了按眉心,电影里的主角还在说什么,声音很轻,他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
      镜头卡在女主转身的刹那,裙角与台阶相擦,一粒灰尘被卷入这场离别,浮起来又落下,它大概是唯一知道她去向的东西。
      就这样。
      没别的,仅此而已。
      许多无谓的挣扎本来就是自导自演的苦情戏,其实水不搅自澄,事不想自清,就像在拳台上挨了重拳,如果要复盘错在哪里也是赛后的事情,当下要做的只是护住要害,站稳,别倒。
      这时候想什么如果,那就是纯属找抽。
      拿血喂饱观众的场子都趟过来了,还怕镀金?以前是铁笼子,打得头破血流出来吃顿饱的,现在是金笼子,链子镶钻了,好太多了。
      喘气这种事情,只要肺还在就总有机会。
      弱水三千?行,三千就三千吧。与其在水里扑腾着喊冤,不如省点儿力气,先漂着,有石头就扒,没有就当泡温泉了。
      他大可以钻蒋虎的套子。
      拳台上这叫找破绽,江湖上这叫钻空子,说穿了都是在裁判鼻子底下耍花枪,眼皮一眨的工夫,那一拳已经擦着边儿出去了。
      比如那句要不要审他。
      谢重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霎,映得他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劫后余生的战场。
      他们之前在这间影厅抵死缠绵,如同两株失了依靠的藤,只能彼此绞杀,从痛楚中汲取一点点活气,开出的花艳是极艳,却也带着毒。
      那种疯狂像一场热病,汗涔涔地退去了,只留下满室狼藉——虽说狼藉也早就给杜叔收拾干净了。
      谢重认为自己也收拾干净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能被抹平?
      他相信自己的七情六欲都锁在小匣子里不许人见,偏偏跟蒋虎起了赌性,赌他再怎样恼也不会真的将他推出去。
      这种赌性很难找得出缘由。
      谢重勉强扒拉出来一个——这是在拳台上主动退到绳角,示个弱,给裁判一个面子,场下的事情场下算。
      至于为什么敢赌,那就更有理由了,因为赌输了也没关系,顶天儿就是晚上被按在床上多遭点罪,权当多挨几套组合拳。
      或者被丢掉,但物什是不觉得疼的,也无需觉得羞,人只要肯把身段放得比尘埃还低,哪里不能刮下一层吃食来?胃里的空洞感会推着你站起来,拍拍灰,朝有炊烟的地方挪去。
      再或者死亡,这个词也不新鲜了,最早是好奇,后来是盘算,现在它就是一个老熟人,时不时来串个门,不打招呼,随着心跳一鼓一鼓而已,连身都不翻。
      没死成,他也懒得分析原因。
      他赌赢了,一拳打在对手的空档上得手。
      他发现这样“顺从”地利用规则,似乎更有用一点。
      省力,见效快,还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给自己扒拉出一点儿活动的空间。
      既然他砸不烂笼子,那就只好先摸摸清楚笼子的栅栏到底有多宽,头能不能伸出去喘口气,爪子能不能从缝隙里伸出去挠点儿有用的东西。
      谢重给自己做好了建设,心情还行。
      他得把这具养尊处优了几个月的身子骨拎出来遛遛,重新跟搏击的节奏与疼痛叙叙旧。
      所以他和彭骜坤点到为止地打了几场。
      别人问柳霸王的路数,他也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抖落。
      虽然只是点到为止,但是彭骜坤也明显爽到了,过足了瘾,脸色总算从雷阵雨转晴,嘴上也消停了,不轻狂了,再没那些“在座各位都是弟弟”的狂话了。
      场边原先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小弟们受到了一波又一波冲击,眼睛瞪得溜圆。
      原先场边那群老油条还翘着二郎腿等看好戏呢,现在全跟被点了穴似的,下巴掉在地上,眼珠子也快瞪出眼眶了,跟一群被雷劈了的鹌鹑没区别。
      新来的愣头青直接破防,憋了半天虎了吧唧地憋出一句:“哥……哥你掐我一下……卧槽,这反应还是人类已知物种吗?这他妈是开了挂吧?”
      旁边的老油条一巴掌糊他后脑勺上:“闭嘴!瞪大眼瞧好了!哎哟我去,这才是硬茬子,坤哥的肘刀都让他当空气了?”
      杜东泉得意的尾巴翘得都快成天线宝宝了,眉飞色舞地叉着腰,又把码头的事儿当传家宝似的念叨一遍:“看见没!看见没!码头那次比这还利索!重仔就那么‘唰’一下子,跟开了闪现挂似的……”
      彭骜坤的身手绝对是数一数二,放出去排也是能进战力榜前十的角色,肘似钢刀,膝若重锤,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野路子。
      每一拳砸出去都是肩带背、背催腰,浑身肌肉绷成硬疙瘩,活脱脱的披了件看不见的铁布衫。
      但是谢重接得住。
      谢重每每料敌机先,不光接得住,还能顺手给打回去。
      你发力?人家截击。你变招?人家卸力。
      他专挑彭骜坤发力的节骨眼下手,彭骜坤一拳刚抡圆,人家手腕一翻就给架住了;力道刚要炸出去,人家轻轻一引,他的劲儿就歪到姥姥家去了。
      打到最后彭骜坤往往就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满身的劲儿全使在空气上,差点没给自己闪了腰。
      谢重的掌根往他手腕脉门上一磕,指节往膝盖弯里一顶,全是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偏偏就这两下子,愣是把他的十成力化得只剩三成,都憋在筋骨里落不到实处,酸得骨头缝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后面几天彭骜坤越打越心惊。
      谢重的防守滴水不漏,进攻更是刁钻老辣,正面硬刚?人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稳得一批。
      他虚晃一拳想钓鱼,结果鱼没钓着,自己差点成饵料——谢重直接迎着拳风往上顶,膝盖擦着他小腹过去,快得他连脏话都来不及骂。
      第三回合尾声,他后脚刚找着地面,旧力还没卸干净,谢重的肘已经抵到了他的下巴,他仰头一躲,谢重手腕一翻,拳头“咚”一声砸在他的肋骨上。
      不重,却打得他气息全乱。
      彭骜坤都怀疑他开透视挂了,要么就是自己变菜了,还是个被直播的菜鸟,拳势、脚路、身法被他尽收眼底,跟演双簧一样!
      自己的脑子里刚想好左勾拳接扫堂腿,谢重就已经摆好姿势等着了。
      这他妈要是靠床上功夫能练出来,那全行业都得改行打拳了!
      彭骜坤先前听人嚼舌根说他娼气熏天,心里确实打了个结,但是在拳套撞在一起的闷响里,那些偏见就脆得跟啤酒瓶底似的,哗啦啦碎成渣,掉一地还反光。
      谢重每一下都扎实得很,指关节敲上来,跟敲西瓜验熟不熟一个路数。
      彭骜坤差点儿以为自己在拍武侠片,打完一回合,谢重脸不红气不喘,他倒是喘得像是刚刚被追杀了三条街。
      彭骜坤扶着围绳。
      谢重甩了甩手腕,走到场边,伸手去够水瓶。
      伤好没好,打一架就露馅。锁骨下面的那个窟窿还算给面子,暂时不耽误他上阵。
      “硬桥硬马,咱俩搭个伙吧。”彭骜坤先前那点儿打量人的劲儿散得干干净净,拳头往他肩头一搭,跟敲自家门似的擂了一下,“吃饭去?”
      谢重点点头。
      彭骜坤风卷残云地干掉三碟牛肉,在裤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衔在唇间。
      打火机“咔”地窜出火苗,烟头亮了亮,他偏头吸了一口,再抬眼时唇间已经浮起了一个淡青色的圈。
      烟圈晃晃悠悠地往上飘,撞到吊灯罩,散成一片淡雾。彭骜坤目光灼灼:“重仔,说真的,你觉得我和柳霸王几几开?”
      他问得直接,拿谢重当自己人,也期待一个直接的回答。
      真刀真枪面前,假客气是打人脸。
      好问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谢重慢慢喝着清汤,眼皮也垂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没那闲工夫哄人,也不玩那套虚的,更不用给谁留面子,说的都是过不过得去的事,所以话头直来直往,尾音平得像块棺材板:“五五。”
      “嚯!”
      “对半分?扯臊!坤哥能跟他平肩那都叫抬举他!”
      几个铁杆小弟立马炸了庙,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铜铃大,一腔热血直冲脑门——这是嫌咱弟兄上不了台面,臊咱的脸呢!
      杜东泉吓得一口老汤差点喷将出去,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祖宗哎!您老哪怕扯一句“坤哥勇则勇矣,柳霸王却是吃盐多过吃米”的台面话也行啊!这么直球会死人的!
      他紧张地偷瞄着彭骜坤脸色。
      彭骜坤却没有生气,相当坦然地弹了弹烟灰。这是实话,他自己预估其实也大差不差。
      “嗯,差不多。我自己估摸着……□□吧,我六。”
      柳霸王是泰拳门里滚出来的,□□还漏风就骑在桩上耗筋骨,抗击打是头道关,肘子砸到肋条塌进去,疼得气都倒不上来也得把血沫子咽回去往肚里咽,爬起来再扎稳。
      孬的早筛了,能活到挂牌子的都是万里挑一,柳霸王更是万里挑一里拔尖的尖。
      “不是车轮战?”谢重问了一句。
      “他们想玩倚多为胜那一套,我们也不是没有人,战呗,谁怕谁来?”彭骜坤话锋一转:“你呢?现在对上他,几几开?”
      谢重想了想:“七三吧。”
      吃这碗饭的,巅峰年龄段通常集中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此时筋骨正劲,气血方盛,肺管子还长,力量、速度、耐力等各方面的身体素质都达到最高水平,熬得住十几二十个回合。
      关键是打多了,眼毒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搂抱、什么时候该偷拳,老狐狸了。
      谢重今年二十八岁,柳霸王应该是三十五岁左右。
      和柳霸王交手的那一次,他十九岁。
      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九年光景,桩桩件件都立在拳场里,谢重要是什么长进都没有那也不用混了,自己摘了拳套卷铺盖去厨房烧火算了。
      彭骜坤:“?”
      彭骜坤挑了下眉。
      这一次倒没有人敢嚷嚷,只是面面相觑。七三开?这……这可能吗?
      但是想到他在训练场让人怀疑自己手脚白长了的表现,到了嘴边的质疑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烫嘴,不敢说。
      杜东泉都想给谢重捂上嘴了。
      彭骜坤惊讶片刻,定睛将谢重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忽地放声大笑:“好!有种!老子就稀罕你这号狂种!”
      他心底最后的一丝轻慢也彻底烟消云散,江湖夜雨,刀快者活,本事是硬通货,谢重有这种实力,就是目中无人也由得他。
      彭骜坤倒生了三分盼,如果谢重真敢去碰柳霸王的瓷,那场面绝对够劲,龙争虎斗,拆庙见血啊。
      至于谢重爬上来走的是哪条道、拜的是哪座庙?此刻在他眼里,之前那身青紫红痕算个逑的耻。
      寻常人近身三丈先寒了胆,谁敢凑近,谁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
      ……
      游止认为他是蒋虎和谢重这场冷战中最大的受害者,吵架有周期,但交感神经可没有啊!
      等他们吵完了和好,他的皮质醇谁来报销?
      游止服了。
      蒋虎很忙,连轴转地忙,忙得像被阎王点了卯似的,咖啡当水喝,威士忌当饭吃,无数个大夜里他别说沾床了,卧室门朝哪儿开他都快忘了。
      游止都替床在那儿委屈:咱俩好歹见过面吗?
      他睡不着觉一直是个很大的问题,阎王生死簿上他的名字都快闪成在线状态了。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失眠的事情,是免疫系统又他妈要出故障。
      游止真的要崩溃了,多久没见过他这种状态了?小一年了吧,谢重来了之后他就几乎没有太操过心。
      他之前那点儿肤浅的归因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合着他这一年的岁月静好,全靠某人负重前行?
      他这白大褂是批发的吗?专业尊严是纸糊的吗?
      游止一直天真地以为蒋虎的状态改善是因为他的皮肤饥渴症找到了最合适的消解器,那就是一块干涸了二十年的海绵,而谢重是命中注定的太平洋,病态的渴求在他们皮肤相贴里的温度、重量、甚至痛感上得到了满足。
      可以说是一点一点被填了起来。
      之前游止还沾沾自喜,觉得病情稳定是自己的功劳,现在一看病历,好家伙,疗效显著。
      蒋虎需要这种饮鸩式的慰藉,以抵当童年那场焚尽了所有安全触感的噩梦,更要填平那具隔绝天光的铁皮棺椁,逼得他唯有依靠自伤来熬过去的岁月。
      他就像冻得狠了快死掉的人,四肢僵木,眼里只剩下热的东西,看见一点儿就想扑过去抓住。
      不及权衡,不暇细思是救星还是幻象,他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伸手捞住的就是谢重。
      游止想起谢重刚来不久的一个深夜,蒋虎胃痛发作,他匆匆赶来,结果推开半掩的门,最先看见的不是蜷缩在沙发的蒋虎,而是边上站着的谢重。
      他看到谢重的手腕被蒋虎扣在掌心,睡衣的袖子被卷到肘部,露出的皮肤被蹭得发红,血管绿幽幽的。
      就像银行家抓住一枚印章,蒋虎要在他的皮肉上盖下属于自己的戳记,因为痛楚在他身体里是横冲直撞的野兽,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与脉搏来圈禁。
      他用指腹一遍遍描摹、占领谢重的手腕,谢重蹙着眉,却没有挣开。
      蒋虎的呼吸渐渐平了,野兽被驯服了,蜷在谢重的腕间睡了,一场小型的掠夺就这么圆满完成,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餍足,掠夺者安然睡去,被掠夺者静立原地。
      游止当时站在门外看着,只觉得谢重这“药”见效真快,比阿斯匹灵灵验,也昂贵得多。
      但是现在游止觉得这可能是毒药。
      游止心累无比。
      他左手攥着蒋虎的血条,生怕下一秒他就因为胃穿孔或者失血性休克倒下去触发即死CG,右手还得和杜东泉组队开麦,凑成情感调解二人组,对着谢重狂按安抚技能。
      问题是这技能他根本没点过啊,蓝条都还是空的。
      谁都看出来蒋虎在生气,在甩脸子,同一屋檐下硬是能演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空气凝固得就差能切蛋糕了,意思多明显啊!
      谢重居然也就这么任由蒋虎把他搁那儿晾着,活像一条被踢到沙发底下的咸鱼,面都不翻一个,还觉得自己挺透气。
      听话、配合、不吵不闹,转头就能心平气和地跟彭骜坤他们切磋讨论。
      游止心说要不你哄一句呢,你哪怕打个照面也行啊,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示弱,哪怕赏脸咳一声,哪怕在走廊里不小心对一眼呢?
      不递台阶就算了,连个破冰的机会都不给?
      妈的,两个倔种。
      游止面无表情,这冷暴力打得,三星堆的青铜面具都没有他俩表情凝固。
      他不给台阶,蒋虎也好似不在意。
      明桩暗箭,早已过了请茶的礼数,现在是白刃子里头见真章。
      安心巷那口锅也炸了,缉私局的人马风风火火,突击搜查了黎处长的办公室和住宅,抄出了熊曼曼金蝉脱壳时漏下的尾巴——那本已经注销的内地户籍档案原件,还有安心港机构负责人亲笔的花名册,几页字记着多少特殊关照的往来。
      铁证如山。
      舆论沸反盈天,各路专家大V下场吵成一锅粥,有的敲锣,有的打鼓,你方唱罢我登场,温姨夫停职立案已是板上钉钉,黎处长作为直接责任人,被请去喝茶也是迟早的事儿。
      蒋虎把舆情简报撂到一边。
      柴木已经码齐,火头也蹿起来了,但是添柴的手得稳,有些柴见不得光,更不能甩在台面上来。
      这把火烧死姓黎的和他那个吃里扒外的姨夫,够用了。可要想借着这股烟,把老赵的袍角燎着?差着一炉炭呢。
      这塘子水深浪急,他跟赵家摆个擂台不妨事,过过招倒也使得,但是底牌不能全亮,棺材板更不能提前钉。
      贸然把安心巷背后三条黑链的脓疮全挑了,摊在日头底下暴晒,痛快是痛快,可地动山摇之下掀起的腥风,也足够让那些隔岸观火、暗地舔过碗底的“朋友们”兔死狐悲,掉转枪口。
      庙堂之上,斗而不破是铁律。一荣俱荣或许未必,可一损俱损的链子,谁也不敢去断。
      几十年的盘根错节,早把各家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牵一发,动全身,蒋虎没得选,只能陪他们玩这种慢慢耗死的游戏,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看谁先烂在锅里。
      这批血豆腐烫手,当务之急是挑个天时下地,用上面听得顺耳的切口递进去过堂。
      料要剃干净,路数要排好序卡准位,更要扎好框子织好网,叫上面顺着绳扣往下捋,寻不出反扣,让人挑不出漏眼。
      哪些是能在茶肆酒坊里头扯旗放炮的,哪些是只能在堂口香堂上关起门数碗碗,心里都得有杆秤。市井口舌这把刀,舞好了是开路先锋,舞岔了就是割自己喉的。
      为求稳妥,蒋虎不得不捏着鼻子往老宅跑了三趟,通过老太太和老爷子的关系门槛,点到即止地递了一些材料进去。
      自己掀帘子冲在头阵当急先锋,是取死之道。
      老赵显然也深谙此道。
      蒋虎这边刚刚卸了一点儿力气,那边老赵的断腕刀就落下来了,快、准、狠。
      温姨夫和黎处长连哼都没哼一声,两颗人头就已经摆在祭案上,罪名背得死死的,连血都没溅到老赵身上。
      最露骨的一笔还在金光寺,张承煜遣去取王胖子手里那份复印件的精锐,与赵家的人几乎是踩着彼此的影子撞进同一条死胡同里。
      巷子两头一堵,狭路相逢,刀亮出来就是话,一场遭遇战在所难免。
      张承煜亲自点齐人手,火把照夜直扑过去,杀至曙色微茫,那部经文的铁骨封皮连着内页梵文,全叫炮火舔了个干净,张承煜自个儿也挂了彩,拽住几个后颈子拖出乱阵。
      蒋虎到医院去看他们的时候都气笑了。
      张承煜是个认真的人,蒋虎栽培他没少费心思,他也确实没让人失望,三年时间就能在蒋虎身边独当一面,成了众人眼里公认的放心牌,办事稳妥滴水不漏。
      蒋虎交办的事只要说一遍,他转头就能列出三张清单,轻重缓急标得清清楚楚,连备选方案都带着备案编号,分得比仵作验尸还细。
      可他近一阵儿出的错有点多。
      那份代持协议本来是一把快刀,直剥赵家巧取豪夺的面皮,现在刀折了,更麻烦的是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云端数据涉及的那串名字,此刻怕也早已成了赵家销账的数目,活人变死档,连埋哪儿都查无此人了。
      金光寺的位置和取物的方法,知道的人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
      蒋虎说:“信息从哪漏出去的,你自己查。”
      张承煜那张脸比蒋虎还阴沉三分,下颌绷得像刀鞘,随时要弹出一柄杀器。
      任务失败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可这次不一样。
      行动泄密,目标让人当街点杀,刀刀精准,招招封喉,除了窝里反,没有第二种解释。
      事儿办砸了,那是本事不济;被人从背后捅了腰眼,这就是门风扫地,一口气咽下去能烧穿五脏。
      他压着火说:“虎哥,我明白,给我点时间,耗子洞我亲手掏。这次是我的疏忽,我……”
      蒋虎并不是一个喜欢追责听检讨的人,应对赵家更凶猛的反扑才是第一要务。
      他打断张承煜:“行了,跟头栽了,教训也咽了,吃一堑长一智。折腾一宿,都歇着吧,养好了再来过招。”
      游止也气笑了。
      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给自己划口子了。
      他盯着张承煜他们处理完伤口,一回办公室就看到蒋虎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下,膝盖往上一点儿的位置。
      旧伤?
      还是新的?
      裤管被猛地卷起,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之下,位置避开了大血管和神经,在旧疤痕的丛林里开垦出一片新的领地。
      伤口边缘整齐得不自然,深可见脂肪层,血虽然已经凝住,但是皮肉翻卷,看得人头皮发麻。
      典型的蒋虎安全区。
      这种伤只有蒋虎本人和游止两个人知情。
      拿肉身当柴烧,劝他千遍,只当是过耳秋风,苦口婆心全喂了狗。
      捏着病历夹的手指骤然收紧了,骨节处“咔”地响一声,额角的青筋都跟着鼓了一下,游止第一万次觉得自己要气晕过去了。
      位置安全?安全个屁!
      感染风险一样能要命。
      游止多久没有看到这种新鲜的伤口了?
      蒋虎用它们书写,在皮肤上写满日记。自从谢重住进他的卧室里……不,更早,自从他把谢重带回来,带回他的空气里,带回他的夜晚中,让谢重进入他的领地之后,这疯子就再没怎么对自己动过刀。
      刀子在抽屉里睡着了,游止也将此记录为一种积极的、尽管动机可疑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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