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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关心则乱 蒋虎坐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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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坐上车之后那张装出来的皮才算卸了下来,觉得累,累到连厌恶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笑容还僵在脸上,肌肉发酸,他试着放松嘴角,却发现已经忘了原本的表情长什么样。
做戏太多、太久去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角色让他反胃,夜色铺天盖地地流过来,领带的束缚感突然变得尖锐,喉头也尝到腥甜。
口腔有一处角落又被咬破,蒋虎用舌尖顶了顶破皮,他很想跟谢重接吻,咬谢重或者被谢重咬。
谢重喜欢咬他的肩膀,其实谢重咬得比他狠多了,狠到第二天洗澡的时候看见那圈青紫,他竟然在热水里起了反应。
多慷慨。多残忍。
血在口腔里积成一小汪,他咽下去,闭上眼睛缓了缓,又吞了一片药才打开通讯设备处理延时积压的事务。
海关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能卡就有人能放,下午一点,更高层指令绕过正常的司局级会签,直接空降到海关总署核心,叫停了一切审查,矿砂船获释,通关流程恢复。
下属发来确认信息,附带了港口的实时监控截图。
巨大的货轮缓缓驶离,中寰的资金和命脉算是通了。
只是货出去了,钱能回来,但信用成本已经沉没,海外卖家下次报价会加上政治风险溢价,银行授信也会调低国别评级。
一点半,赵家的还击就来了。
先是商楼内的消防监控室后台系统遭到不明来源的定向网络攻击,五楼的烟雾报警器和喷淋系统同步失明。
巧了,偏偏是奢侈品区隔壁,那里坐着刷卡买包等着喝香槟的VIP。
更巧的是,电路老化点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情过热,火星子溅进保洁物料间,里面堆着高浓度织物清洁剂,外加成山的纸质购物袋。
这配置几乎是立刻就烧出了一片天。
火没多大,烟倒是戏很足。刺鼻气味一出来就引发了VIP顾客的恐慌,安保系统又因局部失效反应滞后,人群在疏散通道发生推搡,数名老人和儿童被挤倒,现场一片混乱。
蹲守在现场的“路人”手机举得比灭火器还稳,直播开得比消防铃还快。
#中寰不顾消费者死活#空降热搜,配图是混乱中哭泣的孩子、被踩掉的鞋,以及浓烟滚滚的LOGO。
相关部门反应神速,以火情不明、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踩踏风险为由,下达了对整片区域进行四十八小时封闭调查的命令,切断了中寰进入现场取证的通道。
网信办也向各大平台发出温馨提醒,要求对涉及此次火灾的未经证实信息、可能引发恐慌的言论进行审慎处理,变相压制了真相传播,只剩热搜在自由飞翔。
紧接着,凌晨的缉私行动被数家媒体和法律界人士公开质疑存在程序瑕疵。
一封律师函横空而出,措辞之严谨,引经据典之密集,让人怀疑起草人是退休法官再就业、红圈所合伙人、法学院客座教授三位一体。
搜查令签发依据不足?扣押物品清单不全?蒋虎冷笑。
前者是法官签字的时候咖啡洒了半页纸,现在有人拿着放大镜找咖啡渍;后者是抄家抄到一半,清单打印机卡纸了,现在要求把已经装箱的货再倒出来数一遍,数完重新封条。
主管部门的响应速度打破年度纪录,高度重视舆论关切,暂停该案一切后续侦查程序,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程序合法性。
也就是说,案子先冻上,证据先锁柜,等人齐了再开会——会开多久?看老赵需要多久。
蒋虎看了一眼联合调查组的名单,原班人马靠边站,换上来一批海关代表、司法代表、行业协会代表、第三方专家。
行业协会去年年会的赞助商是谁?赵家的承泰集团。
第三方专家的博士论文致谢栏里,也赫然躺着老赵侄子的名字。
老赵的目的非常明确。
证据链现在进了冰箱冷冻保鲜,联合调查组调查程序要多久?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半。
期间的所有物证都封存在待核实的状态里,不能拆、不能验、不能往检察院送。
公正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每一步都要留痕、开会、表决、请示。
流程走完,黄瓜菜都凉了,当然足够把账本烧成灰、把硬盘泡成浆、把证人送到南美某国钓鱼。
蒋虎看到这些把戏就觉得烦。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生气的,最让他生气的是温如岚差点被钻了空子。
今天下午两点,温如岚的车子经过跨江大桥引桥路段,遭遇袭击。
那个路段的监控存在短暂的盲区,车辆在行驶的过程中遭到强电磁脉冲干扰,直接导致刹车助力系统当场失灵,司机凭肌肉记忆和机械备份勉强控制方向,一辆重载渣土车从侧后方斜插进来,车辆险些被顶下护栏,坠入到下方繁忙的航道当中。
变故太快,蒋虎的人只能一脚地板油猛打方向,用自己的车尾侧撞渣土车前轮。
渣土车偏了,安保车也当场报废,两名下属重伤入院。
温如岚的座驾被刮擦撞击,安全气囊爆开,她的额头撞在前座椅背,破了一个大口子。
温如岚从车子里被人扶出来,恰好有“路过的市民”随手一拍,火速上传。
算法很懂事,三十分钟就推上热榜,评论区迅速分化出几大流派:
【报应不爽,苍天饶过谁】
【乐了,jh前脚杀鸡儆猴,结果鸡死了,猴没儆住,自己先被猴扔的香蕉皮滑了一跤】
【自导自演,博同情洗白】
【直播呢?不是说好直面质疑吗】
【压力太大逃避直播实锤了】
【不是哥们,啥车恰好失控,恰好撞车,恰好瞄准了能连人带车创进江里喂鱼的角度啊?三个恰好叠在一起,统计学上叫奇迹,刑侦上叫线索好吧】
【只有我心疼后面那辆人肉安全气囊吗?用屁股替老板挡刀啊,记得给人算工伤】
蒋虎还在花厅时收到消息就险些没压住火,温如岚来电话按住他,还打开视频让他看一眼安心。
伤口不深,连缝针都用不着,可蒋虎看一眼脸就黑到底了,温如岚啧了一声,你今天可是赏画去的,注意场合啊。
众目睽睽之下连放屁都得讲究个节奏,坐不住?那更完犊子,屁股刚抬半寸镜头就怼上来了,每一帧都是呈堂证供。
政治站位不稳、大局意识欠缺、情绪管理能力有待提升,哪一顶帽子扣下来是好摘的?
所以这件事情温如岚和蒋虎都得先按住火气,最好是端的像一尊被供在玻璃罩子里的青花瓷,连后槽牙咬碎了都得咽下去再微笑。
可温疏桐不一样。
她年轻,面嫩,辈分上矮半截,天生自带不懂事的免死金牌。
火气上来了?拍桌子。眼瞪圆了?甩脸子。声音拔高了?那叫年轻人有锐气。
反正没人拿放大镜抠她的微表情,顶多背后嘀咕两句小姑娘沉不住气,转头还得夸一句到底是有冲劲。
她问蒋虎另外要了人,蒋虎不屑打这种牵连无辜的低劣战,问她干嘛去。
她说:“放心,不给你们添乱,许屿安跟我一起,赵家不是喜欢玩意外?我也给他们送份大礼收点儿利息,一准儿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赵这会儿要是敢碰许屿安一根汗毛,纯属脑子进水还晃荡。
许屿安是许家放在社交场上的人形名片,专门用来喝喝酒、打打高尔夫,动他就等于把名片撕了,还往人家脸上泼咖啡。
他虽然和蒋虎、温疏桐有私交,但是许家是出了名的灵活中立派,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老赵要是真的脑子进水了,蒋虎说不定还能睡一个好觉。
蒋虎想了想,应了,温疏桐的愤怒需要宣泄口,赵家也确实需要教训。
他嘱咐她:“人给你,计划发我确认。小心点儿,漏痕迹没关系,不要受伤。”
随后,中寰集团迅速发布声明:
【集团温总公务出行期间遭遇不明人员蓄意袭击,性质恶劣,手段极端。集团对此予以强烈谴责,并向因公负伤人员致以深切慰问。现提请公安机关:一、成立专案组,提级侦办;二、彻查车辆来源、驾驶人员背景及电磁干扰装置流向;三、排查是否存在幕后买凶情形。集团将全力配合调查,依法追责到底。】
专案组一旦成立,调查周期少说半年,股价波动有借口,内部洗牌有掩护,对手想趁乱摘桃子也得掂量掂量。
这篇公告底下,有知情人士洋洋洒洒地透露了几百字:
【那司机的血检报告一出来,交警都怀疑仪器坏了,这浓度拿去消毒手术室都嫌浪费。哦,听说这位酒仙事发前还跟一群不明身份人士亲切会晤,地点不明、内容不详、监控恰好失灵,啧啧啧,温总的座驾愣是被整成了碰碰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好莱坞动作片现场实拍呢,有够无法无天的,连演技都懒得打磨】
为了防止这具尸体也突然想起来要跑路,蒋虎特意向上打了招呼,要求尸检。
他这回气的狠了,那头的回复还没有下来,他转头就让人去把渣土车扒了个底朝天。
黑匣子拆走,行车记录仪抠下来,司机手机的通讯记录连带着三年前的暧昧短信全部锁进保险箱,美其名曰保全证据,防着有人半夜摸进来给硬盘泡个茶、让数据洗个澡。
事情是杜叔亲自去办的,工作人员互相打眼色,杜叔也懒得理,他身后的人倒是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电子证据嘛,娇贵得很,说没就没了,跟某些人的良心一样。”
这话没人敢接。
温如岚准时出现在镜头里,妆都没怎么画,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大大方方地露着额角的纱布,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却没熄。
上来就甩了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丈夫长期出轨、小三被整容成白月光2.0、通过非法途径获取孩子、公权力当私产、侵吞妻家产业,五毒俱全。
没半句废话的原配手撕渣男都给弹幕看愣了。
她还硬是给小三发了一张受害者体验卡——她也是被卷进来的可怜人哦。
【《被卷入》《被利用》《被整容》,被动三连,满分申论】
【所以遗书是假的?保护起来?保护费谁出啊】
【配合说明:我本是良家女,一朝整容入豪门】
【我嘞个我出轨我骗娃我吞家产,但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省流:正宫打小三,小三变证人,丈夫变被告】
温如岚轻声叹气,还带着一脸体面又好看的微笑,最后以这只不过是水面上的一小块浮冰作了个收尾,她也是没办法了,现在就一个诉求,请上面派人来好好翻一翻这本烂账。
她是轻飘飘撂下一句话点到即止了,观众的脑子却已经跑完了十万八千里,好奇心和想象力全被引爆。
资金哪来的?关节谁通的?
热搜榜跟坐了火箭似的,把之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全碾进十八层地狱,有人画关系图谱,红蓝线缠成蜘蛛网;有人扒银行流水,在底下互撕头花,服务器都快被问号挤瘫痪了。
温如岚慢悠悠把茶杯一搁,功成身退,留一地鸡毛给别人扫,心情好了,肚子也饿了,和助理说:“给我买杯咖啡和龙眼小包子,我晚餐吃。”
助理说:“温小姐叫人送了羊肉枸杞汤来,还有五道热菜,三样面点。”
温如岚:“……”
网上正闹得沸反盈天,几位专啃硬骨头的财经调查口老炮就收到了一份大礼包。
黎处长的家属账户里躺着几笔来源待考的七位数流水,情妇脖子上挂的那串鸽子蛋,鉴定证书厚厚一沓,溯源报告直接追到某离岸拍卖行。
还有几张打了码的货物清单,码打得很有艺术感,关键信息全露着,人脸和船号倒是糊成马赛克。
几人收到材料,眼睛当场就亮了。
温如岚刚刚甩完王炸,这会儿又有人往池子里倒红漆,不扑上去撕两口,对得起自己舆论监督的招牌吗?
两下一凑,嚯,这瓜保熟,且大。
临近七点,张承煜有一个电话蒋虎没有接到,打回去,问他抓没抓到活口。
张承煜顿了一下:“渣土车司机当场死亡,血液检测出大量高度酒,EMP干扰源还在追踪。”
蒋虎心烦气躁地按着眉心。
“事故之前和他碰过头的所有人,四十八小时内我要见到活的、能喘气儿的、舌头还在嘴里的。EMP干扰设备的来源、型号、流向也要刨到根,谁经的手,租的还是买的,发票抬头写的谁,死要见尸。”
这玩意儿一眼看去就不是市面上能淘到的大路货,流通渠道比大熊猫还稀缺,能摸到边的,背后都站着不敢点名的人。
张承煜头疼。
他硬着头皮道:“明白。型号初步判断是军用级或特管品,有价无市。正规台账我查了,已经先一步被技术处理成空白页了,货从哪漂来的还不好说,但物流痕迹指向的几个坐标都很敏感,容易摸到友邦的□□。要往下刨,我需要动用非常规渠道,快了容易惊着睡觉的人。”
蒋虎“嗯”了一声,反正人很明确,几只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先冻住现有线索,对外统一口径。火灾是怎么回事?”
这个已经查清楚了,张承煜回答起来就没那么大压力。
“中寰的IT总监说一个离职的电工留了个后门程序,伪装的系统升级包一装,服务器谁都能进。电路绝缘层被人为用高腐蚀性溶剂提前腐蚀,清洁剂里还兑了易燃溶剂。具体的,等消防和公安打架定调。”
其实这套说辞张承煜嗤之以鼻,电工?那又为什么没做签名验证?
说到底就是锅在天上飞,各有各的接法。
不过这是中寰的家务事,他们不好也往人家的堂屋里伸手。
温如岚坐镇中军帐,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材料的高手,手底下牛鬼蛇神闹腾得越凶,她越能趁机洗牌。
这次的动静闹得跟庙会似的,张承煜觉得保不齐就是她故意放蛇出洞,好一网打尽。
他补充了一句:“温总个人也发了声明。”
温如岚在处理舆论这方面远比蒋虎要老辣许多,直接丧事喜办,火势越大,悲情越浓,对手越黑,这简直就是针对商业秩序的恐怖袭击,有组织有预谋有目标,中寰是被恶势力迫害的受害者,顾客和员工全是人质。
有人要搞死中寰,至于谁搞的?她摆出了一个悬赏,民间福尔摩斯们可以动起来了,独立调查机构也可以介入复查了。
查到最后查不出?那是敌人太狡猾。
查出点儿什么?那是中寰配合有功。
总之中寰公正透明负责任,旗下所有物业的安防等级现在就开会讨论,国际顶尖安保和消防顾问明天就进场改造。
钱花了,口碑买了,顾客拿到优惠券,商户拿到延期租金,监管看了也点头:这态度够端正。
张承煜现学了一课舆情管理,受益匪浅。
蒋虎道:“把高腐蚀性溶剂的整条链路捋清楚,是死账还是活账,经手的人抓出来,拿到供词。”
“明白。”
一堆破事儿都说完了,可还有个更大的雷张承煜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几番踌躇,很想叹气。
“……还有,阿飞过来之后聊了半小时……谢重也过去了,我就让彭骜坤他们先停了。”
张承煜睡醒之后接受到的坏消息里,除了温如岚车祸那条之外,就属这条最头疼。
他额头都冒汗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谢重是怎么发现的。
两组精锐外加一个杜东泉,层层布控层层设卡,愣是没拦住他油门踩到底,一路火花带闪电直插审讯室,杜东泉都要给他跪下了。
他哪儿来的消息?
他怎么突破的?
又是怎么找到地方的?
布控布了个寂寞,拦截拦了个空气,情报来源至今是个谜,内部有人递条子?不可能啊,杜东泉明明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简直是在打张承煜的脸,但张承煜都顾不上自己脸疼,不用想就知道蒋虎肯定会很生气。
蒋虎果然很生气,但蒋虎先问的居然的是:“他闯进去了?老游跟去没有?”
张承煜:“……”
预想中的龙颜大怒没有直接降临,张承煜愣着反应了两秒,发现自家老大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谢重有没有吓到。
张承煜:“…………”
张承煜的审讯室藏在一座古堡的地底十七丈,入口是一面苔藓厚重的石壁,绿霉从石缝里溢出来,摸上去湿冷发滑。
甬道幽暗曲折,头顶有冷凝水滴落,地面凹凸不平,积着经年的湿泥,一脚踩上去黏滞下陷,细碎的硬物搁着鞋底,分不清是碎石还是别的东西。
走到尽头是一扇合金门,半掌厚,表面已经蚀出了蜂窝状的坑洼,过了这道大门,再经三道暗门、七级旋梯,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冲不净的土腥气和腐味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唯一的光源就是几盏惨绿或猩红的射灯,诡异地投射在四周的墙壁上,上面悬挂着各式刑具。
刑具上面刻着各种刑名的注解,中间钉着铁架,架上缠着倒刺,底下的地面颜色深得发黑,似吸饱了血一般。
密密麻麻的金属探头无处不在,线从机器里拖出来,垂在半空。
精密的神经刺激电极、模拟剥皮痛感的声波发生器、能够让人产生万蚁噬心幻觉的次声波装置……
丰富多彩,花样百出。
角落里甚至还静静矗立着一台中世纪的改造品,焊满了钢管,钢管上全是小孔,孔里插着针,长短不一。
天花板垂下三根铁链,末端拴着铁环,环的内侧磨得发亮,外侧沾着垢,结得很厚。
铁链的长度正好垂到成年人胸口,轻微晃动时环与链摩擦,声响很脆。
除了锁链之外还有小点在亮,红的,一个接着一个,移来移去。
那是张承煜改装的监控设备,藏在暗处,盯着每一个角落,方便对受审者的表情、动作、语言等进行全方位的记录和分析。
地上的影子会被灯光扯得歪歪扭扭,仿佛活物在爬。
声光电系统隐藏在石缝和刑具之中,能够瞬间将空间切换成尸山血海的战场、毒蛇盘踞的巢穴,或是播放受刑者最恐惧的逼真幻象。
尖叫声、哀求声、骨骼碎裂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足以击溃最坚韧的神经。
张承煜连一扇通风采光的窗都没有留,只有墙,石墙。
石墙是古堡原有的地基,表层凿痕狰狞,墙缝里嵌着一些东西,摸起来黏糊糊的。
他承认他布置的稍稍有点儿吓人。
杜东泉那小子没去过,这次跟着去肯定被吓到了,但谢重……谢重是什么出身?
摸爬滚打活下来的顶级拳手,会被这个吓到?
张承煜觉得蒋虎这一问简直是关心则乱到了极点,近乎失智。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回答道:“……老游没跟着,弟兄们受伤的那两场手术他赶回医院了。谢重现在还在那里。”
当着谢重的面张承煜不敢硬来,立即就喝止了。
但没有蒋虎的命令也没有人敢放人。
好在谢重只是看着,并没有进一步更过界的动作,还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飞挨了一场电击。
也因为这个,所有人都被张承煜骂了一顿。
蒋虎问完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合时宜的担心多可笑了。
张承煜被杜东泉的电话骚扰得不胜其烦,赶紧抓住机会替谢重解释了一句:“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拦阻,只是看着,杜……”
蒋虎打断他:“杜东泉盯不住他,你们安排的人也是吃干饭的?把他送回去。”
张承煜:“……”
张承煜在码头就对谢重的身手有了初步了解,虽然他一个人不可能对阵一群人不落下风,但真要动起手来,张承煜的城堡也可以不用要了。
最重要的是动手就难免会受伤,真要受伤了,蒋虎会不会发火还很不好说。
张承煜果断搬出游止的诊断,迟疑道:“……我沟通过,他说他就看看……而且听老游说,他身上还有伤?”
“看什么?”蒋虎冷笑一声。
无非是他在那里站着张承煜就有所顾忌不敢动手而已,他吃准了没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真把人弄死弄残,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大的拦阻。
张承煜无话可说,大家确实都心照不宣,谢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敕令,一道用无数次“蒋虎不会追究”垒砌的赦免。
他的底气都足到甚至不需要喝止,不需要正眼看人。
可难道张承煜能跟蒋虎说“老大反正你也舍不得要不然算了”吗?
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这显然不能。
于是他只好把谢重剩下的那半句话也转述了:“……看看要不要审他。”
张承煜觉得这句话特别糟糕,他连往回找补都没法儿补。
蒋虎连冷笑都不笑了。
他在用他自己当别人的护身符。
蒋虎闭目深呼吸几次,太阳穴突突地跳。
张承煜是真怕他冲动之下来一句“那就一起按进刑架”,上一次蒋虎亲自点名请过来的人连刑具的顺序张承煜都还记得。
——先上拶子,十指根根寸断,再换夹棍,从踝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
最后那个人每一息都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出来。
张承煜再三犹豫道:“……虎哥,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上次的伤还没养利索。”
蒋虎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很多暴戾的想法全涌了上来,他的手先于意识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陷得那么深。
他想把谢重锁起来,想看这个人蜷缩起来的样子,想掐住那截总是微微仰起的脖颈。
铁链要扣紧,铁环撞在一起的声音里要掺着发抖的喘息。
周围的人看着,看他怎么动,看他怎么晃,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一点声音。铁链是冷的,勒进去却是热的,手腕的红痕会慢慢变深,从浅粉到猩红,描一道迟迟不肯干涸的印记。
很慢或很快,他能抗多久?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眨一下,更多的液体就会涌出来,腰也会软下去,一节一节塌下去,试图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试图保护腹腔里那些脆弱的脏器,想躲但是不能,于是停在那个最屈辱的位置。
腰塌着,胸腹敞开,像被剖开的蚌。
蒋虎会攥住他的头发,像握住一把稻草,一把缰绳,一把可以随意塑造的器物。他被迫仰起头,颈项拉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突兀地悬在半空,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会从里面看到被汗水泡软的、被泪水糊住的、被铁链钉在椅子上的——他自己。
那么小,那么狼狈,那么无处可逃,却占据了蒋虎一双眼睛的全部疆域,没有窗外的事情,没有明天的忧虑,没有道德或律法。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腕上的红痕变深,看见自己腰塌下去的角度,看见自己被迫张开的唇间漏出的喘息。
再躲,链子会吃进去。
蒋虎降下车窗。
他面无表情却又恶毒地想,现成的,不如就把谢重锁在那间地牢里好了。
那里终年晒不到太阳,石壁上沁着一层潮润的水汽,夏天生霉,冬天结冰。
让他日夜对着那把铁椅,铁链垂在脚边,晃一下就撞出响,长度刚好够走到墙角那个便桶,再多一步就会拽得人踉跄。
让他闻够那股霉味,腐烂的酸和铁锈的腥都钻进肺里,扎根。
日日夜夜。醒来是它,睡去是它,疼痛是它,无聊也是它。四壁空无一物,连一只耗子爬过都是盛事。人的神魂需要锚点,需要投射,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这无穷无尽的空白。
孤独会像潮虫一样在夜里爬满他的皮肤,等他的眼睛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见了光就瑟缩。
起初他会恨那把椅子,后来他会研究那把椅子,最后,最后他会需要蒋虎。
只有蒋虎出现才意味着变化,门轴转动的声响,脚步声,或许还有一盏灯的光晕从门缝漏进来。
看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先是亮,随即灭,换成抖。
起初是警惕,是敌意,是强撑的漠然,但日子久了那些情绪都会耗尽的。人会变得像一株向光的植物,本能地追随唯一的热源。
蒋虎会把他牵出去,他的脚步会软,会抖,但一定会跟着蒋虎走。
世间那么多的硬骨头起初都是骂、都是啐、都是用一双眼睛烧着恨意的火,但时间是最钝又最锋利的锉,一日日锉下去,先是骂声低了,再是眼神飘了,最后连恨都成了一种惯性。
谢重又有什么例外?
痛苦是最好的刻刀,在他身上刻下规矩,刻下服从,刻下温顺的臣服。
铁链会磨破脚踝,结痂,再磨破,再结痂,皮肉生出厚茧,心也会生出厚茧。
不驯的棱角一点点磨掉,那双眼睛不再有锐利的刺,剩下湿漉漉的依赖,多么干净。
变成什么都行,变成会喘气的物件,变成追随蒋虎的影子,在铁链允许的范围之内下意识地朝蒋虎的方向倾斜。
关起来吧。外面太乱了,风刀霜剑,人心鬼蜮,关起来吧。
蒋虎很想这么做,蒋虎几乎就要这么做,地牢要打扫干净,铁链要换新的。
但昨晚那一点儿水光又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极轻的、极细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儿苍白的齿尖。
就像一盆雪水浇进滚烫的油锅,蒋虎冷静下来。
蒋虎想着游止的医嘱告诉自己,肝气郁滞还带着伤,再受刺激,万一真的疯了、废了,那他就亏大了。
他花了多少心思?怎么能现在就毁掉?
毁掉太可惜了。就像一幅画只勾了线,就像一坛酒刚刚封了泥,就像故事只讲到一半。
他还没有看见最精彩的部分,那个不驯的灵魂如何一日一日地枯萎,又如何从他亲手浇灌的绝望里长出只有他能够采摘的依赖。
他还没玩够。
这个念头让蒋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让他再哭几次也好,以后锁起来或许就再也看不见了,他可能会把眼泪咽回去,会把所有情绪都磨成麻木的粉末。
所以要趁现在。
多看几次,多收藏几个这样的夜晚,等以后无聊了,蒋虎可以慢慢拿出来回味。
驯服是一场漫长的游戏,他不用着急。
他的呼吸太重了。他强迫自己吸气,再吸气,将戾气一寸寸压回肋骨下方那处暗无天日的角落,听着铁链重新扣上的声响。
整整五分钟电话都陷入沉默,张承煜一阵窒息,却又不敢挂断,只能心惊胆战地猜测着他这一刻的表情。
谢重要怎么才能全须全尾地从那里出来?
杜东泉会不会被罚?
他要不要通知杜叔?
杜叔知道了吧,怎么还不来劝?
要不把老游也绑过去?
谢重身上添了什么新伤?
张承煜在窒息中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是最后的结果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蒋虎只是冷冷道:“放人。”
张承煜:“……”
张承煜:“…………”
张承煜真的很想跪。
这个指令下达之前,彭骜坤因为柳霸王的事情对谢重有一点儿好奇,忍不住问他:“听说你很能打?”
谢重淡淡道:“还行。”
杜东泉急了:“哎哎哎,你干嘛啊?”
杜东泉一看彭骜坤那眼神就头皮发麻,也顾不上腿软了,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恨不得把谢重往后拽出三丈远。
“重啊咱们离他远点儿,这可是个武痴,你别让他给逮了,让他逮了不打个三天三夜分不出胜负没完。真的,我亲眼见过他跟人对殴,打得裁判都拉不开,最后裁判都差点儿加入战局了。”
彭骜坤:“?”
彭骜坤:“……”
彭骜坤挤出一串骂:“杜东泉,你他妈就是专门生来给老子添堵的吧?你就是这么在外面败坏我名声的?我说我见谁咬谁的疯狗名声哪儿来的呢,要不要我帮你缝上这张破嘴一劳永逸?”
杜东泉梗着脖子,输人不输阵:“开玩笑,彭疯狗的大名还用我传?那谁不知道啊,彭爷一撸胳膊挽袖子就跟那上了发条的跳跳虎似的,不给人整躺下了都不算完事儿!”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疯狂打鼓,你可少说两句吧,真把谢重惹毛了,这鬼地方跑都没地方跑的!
他想回家啊啊啊啊啊!!
彭骜坤想把他一脚踹出去。
但好奇占了上风,三句话不到,他对谢重的胜负欲又故态复萌。
“你和柳霸王的那场拳赛我看过了,有点意思。赶明儿找个地界,咱俩盘盘道?”
求胜的火烧得太旺,连鄙夷都暂时盖过去了。
杜东泉都呵呵了:“你这属于刚看完《九阴真经》就找周伯通单挑——纯找教育。”
胳膊肘净往外拐,彭骜坤拍了他一巴掌。
阿飞被绑在金属椅上,椅面嵌满了感应电极,整个人都软着,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抖。
谢重终于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了彭骜坤一眼。
“你在研究柳霸王,还是研究我?”
彭骜坤道:“柳霸王。”
这确实是个劲敌,彭骜坤没觉得不好意思,所谓知己又知彼,刀口舔血也能全身而退。
“那龟孙子是个扎手的茬儿,道上跑得野,手黑得跟煤窑里捞出来的似的,专爱在阴沟里翻船,背地里使绊子的功夫比正面交手还利索。”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主要也是因为蒋虎这次的任务部署在指令传达上一改以往的简明风格。
既坚持自愿参与和遴选相结合,又突出机会的稀缺性,高度还升华到了褒奖担当、展示形象的战略层面,无异于在制度之外突然开了一条脱颖而出的通道。
重赏悬在那儿,还能开口要个添头,这诱惑谁顶得住啊?柳下惠来了都得重新坐一下,彭骜坤没有像其他人似的当场表演一个滑跪接单已经是很矜持了。
世道就像黄河上的铁索桥,一根一根踩稳了才能过,乔峰当年也在少林寺扫了十年地,令狐冲被罚思过崖面壁一年才得风清扬指点。
多少人想要跳过新手村直接打BOSS?系统不允许啊兄弟。规矩就是规矩,张无忌九阳神功大成之前,也得先被朱长龄追着跳崖。
但现在抄近道的机会从天而降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张嘴接着那就是脑子进水了,自然有人踩着你的脑袋往上蹿。
所以孙子就孙子,谁爱当圣人谁当。
彭骜坤虽然也觉得谢重不请自来挺欠揍的,但好歹还没有像刘翼东那样直接给人拉黑三连,恨不得把人挂闲鱼上卖了。
起码在蒋虎放人的指令到达之前是的。
谢重没有说话。
放人的指令传到之后,彭骜坤就以为自己聋了。
刘翼东的脸色更难看了。
放人?就这么放了啊?
阿飞那小脸白的跟刚刚刷完三遍腻子似的,腿肚子转筋都快打成中国结了,这火候再炖炖,保准能熬出点儿荤腥来。
张承煜平板无波地表示,背景调查还没有走完流程呢,HR环节不能跳过,万一人家是钓鱼用的饵,咱们这一竿子下去,鱼没钓着反倒把自己溅一身水,多丢人。
杜东泉马上松了一口气喊万岁:“老大英明!”
刘翼东:“……”
彭骜坤:“…………”
说得过去,说的也有道理。
但彭骜坤拧着眉,不敢置信刘翼东真的说中了,为了个爬床的玩意儿,连正事都能搁一边?
他瞥向谢重,无可避免地掠过了领口半遮半掩的一点儿红痕。
功夫是真功夫,就是这台阶……太软了点儿吧?虎哥搁被窝里打分啊?
这股别扭劲儿让他左右为难,既眼馋那几招漂亮把式想夸两句,又膈应那身不入流的行头咽了回去,心里两头打架,站哪边都不是,脸上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但杜东泉根本不管兄弟脸上的调色盘,整个人都已经如蒙大赦!
老天爷,总算不用在这儿待了!这鬼地方阴风阵阵,那些形状狰狞闪着寒光的家伙什,那个像是牙科椅但又多了无数电极接口的玩意儿,还有头顶无数盏绿眼睛……杜东泉刚才一进来腿肚子就发软。
要不是强撑着要跟在谢重身边,他早扭头走人了。
彭骜坤和刘翼东他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下去?
谢重达到目的,没有再纠缠,也没有再挑战蒋虎的底线,让杜东泉的人把阿飞送了回去。
彭骜坤和刘翼东就看见杜东泉跟个傻狍子似的:“哦哦!”
彭骜坤闭眼,刘翼东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