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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渴鹿逐焰 肝气郁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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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气郁滞。郁什么?
杜春阳的顽固和温如岚的敏锐蒋虎心里都有数,他们的“提点”绝不会温和。
蒋虎皱着眉头,快速在脑海中回忆。
杜东泉那点儿小心思也瞒不过他,他问杜叔:“昨天下午,阳叔和小姨跟他说了什么?”
杜春阳这人轴,但毕竟没有坏心,只是方式太直接,容易伤人,杜东泉怕蒋虎对他发火,根本就不敢说实话。
可此刻再想盖也盖不住了。
杜叔不敢有丝毫隐瞒,把昨天下午的场景和话语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张承煜还没来得及滚蛋,一听见这些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杜叔屏息等着蒋虎的反应,心中为杜春阳捏了一把汗。
蒋虎不置一词,语气更冷:“许屿安说了什么?”
杜叔小心翼翼地回答:“许少爷全程……没有开口说话。”
蒋虎倦意明显,瞥了一眼精神高度紧绷的张承煜。
“他昨晚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张承煜早就收到下属的报告了,只是蒋虎没有问,他也没有那个机会开口,此刻迅速把盯梢记录照实说了。
蒋虎追问:“说了什么?”
张承煜:“……”
您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张承煜忍不住苦笑,谢重敏锐,隔着一条街的盯梢,能够看到人、看到地点、看到时间已属不易,要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除非事先在店里装了窃听器。
蒋虎不悦道:“查一查昨晚跟他吃饭的人。王胖子倒戈,老赵现在损失惨重,他在这个时候私下接触其他人,尤其是这种消息灵通的混星子,你怎么知道不是赵家设下的陷阱,或者王胖子那头传递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把人请过来,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什么。这点儿警觉性还要我教你?”
张承煜心中一凛,从通宵的疲累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确实只考虑了谢重的行踪安全,忽略了赵家可能的疯狂反扑,以及谢重作为蒋虎身边人,其接触对象可能带来的信息泄露或诱导风险。
他道:“明白。”
“让东泉住过来,看着他按时吃饭用药,别让他落单,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你们两边各抽一组人手看着他,确保他每分钟都得在视线里。”
蒋虎坐上车。
“行了,不用跟着我,各自归置归置。”
两人道“是”,张承煜确实觉得精神有些透支,杜叔欲言又止,目光扫过蒋虎微微发白的唇色,想劝他也休息一下,但最后只是嘱咐他在车上眯一会。
蒋虎处理了一些实时返过来的信息,卷开那幅画的一角看了看。
温如蕴喜欢一个英国艺术家的色彩,于是蒋虎学会了大胆细腻,通过各种物体表面反射的色彩来呈现光线。
蒋承岳喜欢以大篆和草书的笔法画兰花图,墨分五色,水走七步,于是蒋虎学会了运用墨色的干湿浓淡变化。
而蒋虎自己喜欢的是减笔大写意,寥寥数笔勾勒神韵,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细节。
他太久没有动笔了,这幅画其实很一般,但笔触异常柔和。
他用了大量的淡墨去渲染光线的层次,光影静谧,充满时间流淌的安宁感。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画出这样的作品来,连温如岚也很吃惊。
这种画风在蒋虎以往凌厉孤绝的画作中不能说极其罕见吧,只能说是几乎灭绝。
蒋虎从小就有明确的美学追求,主动摒弃圆润、柔和的传统表达,转而追求一种非常具有冲击力且辨识度极高的视觉语言,也把这种内在的骨力与棱角直接灌注笔端,通过尖锐的线条在技术上固化并凸显了这种风格。
一个人的风格是很难改变的。
温如岚在看画的那一秒钟就确定了是因为谢重。
现在蒋虎的身边人里,只有谢重会在无形之中给蒋虎带来这种视角的转变。
她也几乎可以肯定蒋虎真的喜欢谢重。
人在创作的时候会自然地流露自己的心境,这种无意识的风格转变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感状态。
不止是上位者的占有和一时兴起的新鲜感,也不止是短暂的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情何其真,意何其切。
当一个人真正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观察对方的方式才会从审视变成看见。
看见对方的脆弱、光芒与独特,而非仅仅将其作为欲望对象或者需要被拯救的客体。
——因为你是你,所以我被触动。
温如岚下意识担心,焦虑之色又深一分。
权力结构天然不对等,谢重的身份、背景,以及他那双写满故事的眼睛,都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无论是情感上的、安全上的,还是命运层面的。
社会阶层差异带来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也会冲突。
蒋虎越是由心而发,就越容易陷入不可控;谢重越是神秘动人,就越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展现出蒋虎无法承受的一面。
蒋虎能够接受一个无法被完全拥有、完全理解、完全保护的人吗?
温如岚不禁又朝捧着画的蒋虎多打量了一眼。
片刻之后她又说服了自己,算了,或许不是坏事,这是人类很自然、很美好的情感体验,她年轻时也有过,为什么蒋虎就不能有?
或许这份感情会成为蒋虎的人生增色,或许蒋虎会在谢重那里明白自己在乎什么、需要什么。
况且,根据第一次见面的短暂观察,温如岚觉得谢重本质上还是很纯粹的,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污浊的心思,眼神也正,虽然冷了点儿,但不像是那些蝇营狗苟曲意逢迎之辈。
古人讲目为心之窗,只要他不作妖,不存异心,安安分分待在蒋虎身边,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当时温如岚的眼神从震惊到探究再到了然,只花了五分钟。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或许是近来压力太大,蒋虎的注意力总是在谢重身上变得狭窄。
摇下车窗,一夜的雨歇了,此刻正是一片澄澈的明亮,世界仿佛被洗过一般崭新。
蒋虎看着自己的笔触,忽然耳膜轰鸣,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依然历历在目。
蒋承岳的书房里有一方厚重的梨木大案,上边的法帖用锦缎函套裹着,边角磨损处露出象牙签条,蒋承岳常常翻阅,其中最喜欢颜真卿《祭侄文稿》和苏轼《寒食帖》。
帖边罗列着一方端砚、澄泥砚和松花砚,端砚是蒋虎喜欢的,有鱼脑冻、蕉叶白者,石眼炯炯如怒目。
澄泥砚和松花砚单独置于一角,澄泥砚是温如蕴喜欢的,仿汉瓦形制,上面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
砚旁狼毫、羊毫、紫毫、兼毫,大者如椽,小者如针,笔头或秃或润,全都倒插如戟,最显眼处有一支象牙管镂雕云龙纹笔,是蒋老爷子给蒋虎的周岁礼,从来没有蘸过墨。
笔海旁边摆着一把铜注水壶,壶身錾刻饕餮纹,绿锈斑驳,倒水时呜咽作响。
那方梨木大案陈列着天下最风雅的器物,蒋承岳在案前正襟危坐,教蒋虎读四书五经。
铜炉里燃着香,烟气笔直上升,廊下的鹦鹉也噤了声,蒋虎想偷个闲都不行。
他念得平板如木鱼,眼睛却一会儿瞟着蒋承岳,一会儿望着窗外一株西府海棠。
蒋承岳那天新得了几方未刻的印石,青田、寿山、昌化,素面朝天。
他心情好,听着蒋虎敷衍了个囫囵也没有训人。
蒋虎念完了无趣,自顾自地拿文刀接着去划案,
案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刻痕,短而浅,像细蚯蚓,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一摸就能够摸到那点儿凹凸。
蒋承岳头都没抬,手却伸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小兔崽子。
他笑着躲开,手里的刀还在案上划了第二下。
于是蒋承岳把他捞到腿上,梨木硬得很,你这小破刀划得动?再划拉两下,刀我没收了正好,上次答应你的木陀螺还没动手呢,小心我拿你这把刀去削木头,削完陀螺削你,一刀两用。
蒋虎那把文刀是别人专门搜罗了送上来投其所好的,白玉柄,羊脂白的玉料,摸着手心发暖。
柄尾坠着一粒珊瑚珠,龙首则蜷成钩状,鳞甲片纹刻得浅却条条分明,龙睛嵌着绿豆大的墨玉,不细看就像眯着眼。
乌木鞘抽出来的时候刃口泛着冷光,会带有一点儿金属特有的嗡鸣。
刀身薄得像一片柳叶,对着光看却能瞧见刃口上细密的锻打纹,像银箔,指尖稍稍靠近就被气流扫得发麻。
锋利,漂亮,算是供着赏玩的物件,但要拿去削木头就是暴殄天物了,价值连城的一把刀非得使坏了不可。
他笑嘻嘻地把刀往蒋承岳怀里塞,那你赶紧给我做。
蒋承岳捏了捏他的脸。
书房那一扇花窗做得很巧,棂格是细木条拼的,拐出回字纹,拐角处打磨得圆钝,雕的花瓣线条不深,顺着木纹走,瓣尖翘着像刚刚绽到一半。
天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影,斜斜地把空气割成两半,看得见里头飘的细尘,白的,小的,慢悠悠地荡,碰着光影的边,亮一下又沉下去,落向桌面,落向地面,没有声息。
暮色四合,花窗的轮廓率先暗下去,棂格的细木条成了深灰色,花纹融进阴影里,只剩下瓣尖的小翘角还能看出些许形状。
灯亮了,光从屋里透出去,棂格的影子落在墙外的地上,方方正正,一道一道,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衬得窗下更静。
蒋承岳喜欢逗他,有一次顺手用蘸了浓墨的羊毫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笔。
一道凉润从眉心直贯额发,他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砚台里的墨锭出神,没有躲也没有反应过来,可以说是浑然不觉,手指划着圈,照旧晃着腿。
墨汁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鼻梁一侧停住,将落未落,像一滴泪,可他眼都没眨。
蒋承岳手腕又转,笔尖在他左右脸颊各扫了半圈。
两个墨团稳稳落定,边缘晕开的细绒好似调皮地朝人眨眼。
蒋虎的瞳孔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里面只有一片茫然,仿佛灵魂出窍去了别处。
蒋承岳挑了一下眉,本来预备他跳脚、叫嚷、夺笔反击,可他不动、不语、不呼吸,蒋承岳就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啦?我们泥塑的小菩萨淋了雨,还是哪个仙子给你点中了穴道?
墨汁坠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开一朵乌云。
温如蕴端着宵夜进来,一眼瞥见儿子脸上的墨,搁下碗就去拧毛巾,蒋承岳!你多大的人了跟孩子胡闹,墨汁洗不掉,你信不信他明早又找到借口不肯去上学?
热毛巾带着水汽贴上脸颊,有点儿烫,他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抬手去摸,摸一片湿滑的凉,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扑过去要抢蒋承岳手里的笔。
最后那笔在梨木上滚了两滚,墨汁污了半幅《兰亭序》的函套。
蒋承岳在妻儿的恼怒骂声里大笑起来,用手指抹了一点闻了闻,说,好。
好什么?好这荒唐?
蒋承岳说,是圣人显灵,朱笔点额,赐我文思。
蒋虎忍不住摸一摸额角,那里早已光洁如初,却总在某个深夜隐隐作凉,仿佛一道墨痕穿越了生死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他看见梨木大案扭曲如山川,忽然活了过来;他看见那支羊毫的笔杆是湘妃竹的,泪痕斑斑。
传说中娥皇女英哭舜帝,泪洒青竹成此斑。
斑竹蘸着墨,画在他额上,是谁的眼泪?
再睁开眼睛,画纸上的光影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雾。
这些影子在雾里晃了晃,散了。
蒋虎盯着眼前的画纸,一切都和昨天上午一样,只是今天书房那炉香燃得太久,他忘了添,任它空烧。
整幅画以横向的案头为基底,留白占去近半,案上的砚宝各归其位,左下角横放一块长约半尺的镇纸,木纹用淡赭石掺墨轻轻皴擦,露出被摩挲得发亮的边缘,只借浓淡显现温润。
镇纸的右侧斜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锋微散,下有一滴墨渍正在坠落,用浓墨掺水晕染三层,最外沿淡得几乎融进纸里,像是刚落的雨。
蒋虎盯着那滴墨,游止那句“肝气郁滞”鬼使神差地又浮上来。
郁结?谢重?他那副钢筋铁骨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会郁结?
郁结什么?郁结呆在他身边吗?
这个问题很值得人发怔,蒋虎不明白。
他擅长干预与掌控,擅长调动资源、改变规则、影响走向,但是面对谢重,他的能力好像已经失效过好几次了。
有些领域永远不属于权力的管辖,他甚至无法安排一场有效的对话。
他揉了揉眉心,什么不痛快都卡在了喉间。
画面右侧的三分之一处,一只白瓷小杯倒扣在浅碟旁边,杯口画得不太圆,留了一点儿手工的歪,杯身用留白加了一道淡墨线条显现瓷的光洁。
碟子里摆了三块桂花糕,米白底色上撒了几点赭黄,借淡彩勾出糕体的蓬松。
竹编的蜻蜓斜搭在碟沿上,竹篾用细劲的墨线勾出来,留了几条白缝显现镂空感。
蜻蜓的翅膀沾着一点儿桂花碎,但只描了几道主筋,阳光能从缝里漏进来似的。
整幅画都没有用重彩,他下笔的时候一趟趟去抱谢重。
人类通过触觉建立连接、获得安全感是从婴儿时期就存在的原始需求,他对肢体接触和触摸的基本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他不喜欢这样,一开始他在谢重面前也是尽力克制自己的。
但是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放过或者克制,他被那种渴求拴住,甚至会想要把血肉烧黑成骨头一并吞下。
拥抱是一种全身性的接触,覆盖面积大、持续时间长,就好像黎明熄灭星辰,难以想象的情感裂缝会从一道冒烟的割缝中涌出来。
那点儿温热的实感仿佛还残留在臂弯里,他们交换体温与呼吸,蒋虎的手指收一收就能圈住他的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吸气时胸腔的起伏,呼气时小腹的微收。
谢重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点儿主动全都是零碎的、稍纵即逝的,偏偏化作一股细流,直往心口钻去,尝过一次就完了,尝过一次就蚀骨入髓。
蒋虎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人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根丝的冷,仿佛已经交缠过千遍,已经交付过万次,已经在相拥里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
脑子里总记着。
那点热,那点抖,那口气,那片潮。想再要,想要更多,想把那些温度拢得更紧,想让他把所有反应都露出来只给他看。
眼皮颤,指尖抖,呼吸乱了拍子,颈窝里再潮一些也没关系。都得是他的。
没关系?什么没关系?是汗水没关系,还是尊严没关系?
蒋虎不知道。
他要全部,不要一部分。他要身体,还要身体之外的东西。
很贪婪,也很可怜。
结果谢重“啪”的一下就全收回去了。
这个人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客气,疏离,带着刺。
好像那几次在床上的崩溃都是假的,好像那些抓着他肩膀发抖的手指和埋在他颈窝里压抑的喘息,都是一场他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断线的风筝一般,连个影儿都抓不住,只剩他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僵着,掌心空落落的,想要再往前伸半寸,又不行。
蒋虎心烦意乱,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没有燃尽的火,明明灭灭,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越是贪婪地索取,就越是把自己钉死在交换的位置上。
他知道谢重不会给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数一遍战利品。
想把他按在身下,手腕扣在头顶,听骨头的响,这种声响是抵抗被击溃的证明。想撕开那点儿遮拦,慢慢把颜色揉出来,揉进皮肤里,揉成一个印记,要深,要留得住。想让他软下来,服帖的,乖乖的,怎么摆弄怎么是。
可是他真的躺在他身下任他摆布,手没挣,腿没蜷,他看到的却只有一点……他不敢深究的水光。
谢重是骄傲的,是锋利的,是硬的、冷的、不可折服的。
眼泪是谢重唯一的破绽。
蒋虎发现自己竟然不想利用这个破绽,反而想抹掉它。
那双眼睛不应该静静地陷在水光里,涌满河流。
这样一想就完了。
他没有办法再从容下去,他的情绪开始不受利益支配,他防线也完了。
他的暴戾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一般,全部卡住,憋在心里闷得发疼。
蒋虎静静看了半晌,合上画。
他的欲望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从来都是捕食性的、侵略性的、带着血腥气的。
尤其是在谢重这里,他想占有、想摧毁、想吞吃,可是现在他对着猎物原地打转,焦躁地徘徊,牙只是抵着,连咆哮都堵在喉咙里。
如果撕咬下去,他不确定会是谁伤得更重,他的本能与克制在撕扯,他不希望谢重受伤。
他只能沉默地、狼狈地、自我折磨式地困在原地。
……
朴宅来了不少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朴公立了个丹青绘秋韵的名目凑成一局,其中年高德劭者居多,挂着拐杖,由穿着挺括的年轻后辈小心搀扶。
后辈的脸上端着一动不动的恭敬,眼神却像初探宝窟的猎犬,不动声色地逡巡着满室潜在的珠玉。
人脉,商机,或是攀附的阶梯。
朴公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纺绸长衫,行动间如水波微漾,衬得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见蒋虎进来,他笑容慈和地伸出手。蒋虎疾步上前,微微躬身,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让他的手搭在上头。
“温老哥在院里静养,儿孙辈孝顺得很,侍奉左右,菽水承欢,只是他老人家总嫌闷得慌。我忖度着,趁过阵儿温老哥寿辰将至,不妨小聚一番,约好了同小虎商量商量。”
“温老哥素好丹青之趣,小虎近几年鞅掌劳形,好容易稍得宽余松快一点儿,想把笔捡起来哄温老哥高兴高兴,我应了代为品题。昨儿个一时疏忽忘了这事,今儿个倒巧赶上了,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正好,你也来跟我们这群老朽一道开心开心。”
朴公拍了拍蒋虎的手,朝那些陪着长辈或独自前来的青年才俊方向略一示意,语带深意。
“你妥当,我放心,年轻人就交你裁成了,你好好招待招待。咱们到里头吃杯茶去,润润喉咙。”
蒋虎笑着应了,虽然心里觉得应付这些虚与委蛇远不如一场雷霆手段来得痛快,但面上非常谦恭地表示我们小辈能跟着沾沾文气学学养性是天大的福分,还开了个极和适宜的玩笑。
“只盼朴公待会儿看画时手下留情,我这仓促准备的拙作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有疏漏之处,还望您多多包涵,在外公跟前替我圆个场,保我这点儿彩衣娱亲的心意不失了体面。”
朴公呵呵笑着,和几位老者慢悠悠地踱向内室茶房。
他一走,花厅里的空气似乎才真正地流动起来。
蒋虎立刻被围住了。
第一个上前的姓周,人近中年,小肚子已经有了一点突出表现,家里做进出口,规模不小,递上名片,笑容热情得过分。
“蒋总!久仰久仰!朴公慧眼,平日也常常听人提起您,今天有幸得见,气度果然不同凡响。早就听说蒋总文武兼修,没想到丹青一道也如此了得。能兼顾事业与雅好,还有这份孝心,实在令人钦佩。”
蒋虎含笑着接过名片,在光滑的卡纸上轻轻一捻,如同掂量对方斤两。
他压下对这种浮夸奉承的不耐,抛出饵料。
“周总过誉了,一点爱好,难登大雅。我倒是听小姨提起过,贵司在南美那条航线很有想法。”
周总笑得发自肺腑,刚想顺着话头说下去,却被一个女声打断。
“蒋先生。”
来人是一位穿着月白色香云纱旗袍的女士,约莫四五十岁,气质清雅如兰,眉宇之间却满是疏离。
她微微颔首,并无寒暄客套。
“朴公说蒋先生携新作见示,不知林某是否有幸先睹为快?家父生前常说,丹青一道,如叩钟磬,其声即其人。”
有道是书为心画,笔墨之间,胸襟块垒,无所遁形。
她今天肯来,除了给朴公面子之外,就是想看看风口浪尖上,这位手段酷烈的新贵笔下能藏住什么?
怕不是满纸浮躁虚火。
温家尚有朝气,蒋家哪一代上位不是踩着至亲骨血?
拔刀见红也配谈书画雅趣?
断壁残垣上挂一副山水画,意境就悠远了?
蒋虎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她是已故国学大师林老的独女林恩禾,林老是著名的收藏家、书画家、诗词家、戏剧家,被誉为天下第一藏,是公认的大师级人物。
林恩禾继承家学,在文物鉴赏领域造诣深厚,融收藏与研习于一身,手里握着几支影响力巨大的文化基金。
蒋虎心里再烦,面上也不动声色。
“林老师青眼,拨冗赐教,求之不得。只是涂鸦之作,未敢自信,尚祈斧正。”
他侧了一下头,身后跟着的人将画轴在长案上展开。
画面并不宏大,甚至有些小气。
林恩禾本欲匆匆一瞥便罢,她对蒋虎其人实在难有好感。蒋虎虽踞高位,但是眉宇之间的杀伐之气却太重了,行事宜狠而少仁。
蒋家昔年同室操戈,手足尚不能容,蒋虎揽了权柄,也以猜忌驭下,以刑杀立威,大肆剪除异己,徒务钳制口舌,不思恢弘大道。
古人云仁者无敌,器量褊狭若此,譬如漏舟载薪,烈焰烹油,怎么能长久?
眼前的温氏困局在她看来,也未尝不是蒋虎激进手段所招致的反噬。
但她随意扫过画面,却骤然凝住。
这不像是浮躁之人能够画出的耐心,也绝不是她预想中会看到的热闹。
没有情绪宣泄式的狂躁、存在主义式的压抑,或者装腔作势的晦涩难懂,反而充盈着一种天真的静谧、安宁与日常的暖意。
甚至让她觉得是未经学院训练的画作,不被技法束缚,所以宁静,所以纯粹。
总之,与她认知中的那个暴君形象产生了剧烈冲突。
林恩禾知道笔是骗不了人的,笔下的东西没有一处可以做伪,每一笔都应是对现实的真实记录。
但这与他……他是找了个学生来画吗?
不应该啊。
虽然林恩禾看不上这个人的做派,却也知道这个人的笔墨功夫很不错。
听说他自小跟随名师修习,书法洒脱不羁、剑意淋漓,名家都说他的笔墨飘逸又带骨力,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林恩禾预期会看到的是张扬、霸道、急于彰显权力的东西,再不然也会是戏剧性的表达。
他是找了个学生来画吧?
林恩禾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看得仔细,木纹如山水画中的斧劈皴法,不难看出他原先应该有枯笔飞白的功力。
倒扣瓷杯叫她心中一动,《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此杯四者皆无,却独得真趣。
最触动她的是那只竹制蜻蜓,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这竹蜻蜓是孩童玩具,制作之人却懂得计白当黑。
半晌,林恩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挑剔之色稍缓。
“不画光而光自在,不塑体积而体感充盈。减笔写意,已得国画魂,又借了西洋画的眼,光影心思融合得天衣无缝,静水流深,这滴墨落在此处,便成境界。”
在写意画中,一笔既出便不可更改,位置、浓淡、干湿、速度皆定乾坤。
几个相熟的朋友面面相觑。表面风波恶,水下自有乾坤?
角落里转出个干瘦老头,面皮褐黄,两道白眉却极长,穿件盘扣绸衫,也不认生,凑近了连画带人上下一打量。
“小虎啊,你这笔桂花糕,松软倒是松软,只是这色泽未免素净了些,不够喜庆嘛。古人云‘室有芝兰春自永,人如松柏岁长新’,这糕色若再敷以胭脂、点作绛云,方不负海屋添筹的美意啊!”
还没有答话,旁边的男人便开口抢白,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洪老,晚生倒有几分拙见。昔人论画,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又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观蒋先生此作,正合古人‘大味必淡’之旨,糕色淡而不枯,淡中见腴,恰似倪云林之疏林远岫,以无墨处皆成妙境。较之时下俗笔,浓墨重彩、匠气满纸,不啻云泥之别。”
“晚生斗胆,不知这幅佳制……蒋先生可肯惠赐?若蒙不弃,敝画廊愿效古人三顾之诚,为先生筹策一场展览。届时焚香扫地,悬之高堂,使识者共仰先生之境,岂非艺林佳话?”
他侃侃而谈,做足了文人清高的姿态,又掩不住商人逐利的急切,眼风暗暗瞟向蒋虎,问到“展览”时,身子已不自觉前倾半寸,殷勤之意扑面而来,生怕对方听不出话里的恭维。
好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
温家外孙为病榻外公所作的孝心画,这是一口老汤;朴公雅集首展这张招牌,则是腌入味的陈年火腿;林恩禾亲口点评的那一句“静水流深”,就是最后撒的一把葱花。
他自信自己有本事,把这碗清汤面炒成佛跳墙的价格。
运作好了,三帧叠化,把看客全钓进池子里,门票钱、茶水钱、鉴定费,哗哗哗往上涌。
至于这幅画本身好不好?
画是那根竿,谁真啃竹竿啊。
蒋虎微微一笑。
他抚过那处晕染,像抚过另一道脊背,好像还能摸到体温。
这念头总是一闪而过,闪过时总是快得抓不住,他的心口像被那滴墨渍洇了一下似的,微微发窒。
展览?炒他的孝心?
无聊透顶。
“钱少谬赞,实不敢当。”蒋虎淡淡道:“此画不过斑衣戏彩之具,聊表寸心,堂上一笑而已,不值什么。”
“至于展览……钱少青眼相待,按理说却之不恭,可惜眼下诸事繁杂,精力不济,时机实在不凑巧,钱少的盛情只能心领,改日找机会再叙。”
蒋虎紧接着看向洪老,却不由自主停顿了一秒,发现自己笑得很标准。
疲惫的分寸、自嘲的角度、身不由己的诚恳度,这些年他都练出来了,三分真,七分戏,让人看得清却捞不着,世界吃掉的表情喂还给活人,照样管用。
“洪老提命极是,外公就好个热闹,过寿那天我亲手蒸一屉寿桃,把画里这点疏淡补作满堂朱紫,届时蓬筚有光,洪老若肯赏脸来尝一口,便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
洪老对钱少市侩的不喜几乎写在脸上。
自个儿看温家看的是人伦,钱少看温家看的是却是人脉拓扑图,同一个词马上就从品鉴沦为噱头,从悟道沦为话术。
洪老亲历过那个词还值钱的年代,如今眼看它被印成满大街的传单,语义全非,表情难掩嘲弄。
闻言,见蒋虎的注意力还放在他身上,抚掌大笑。
“好!好!这才对嘛!老头子我一定去!”
众人顺着话头应景地聊了几句,话说得漂亮,却各怀心思。
有人夸温老慧眼识珠,有人叹温老德高望重,有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殷勤劲儿仿佛自己才是温家的外孙。
蒋虎只是听着,偶尔颔首,既不抢话也不冷场。
忽而有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开口道:“蒋总,外面似乎有点吵?”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两鬓霜白,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满场骤然寂静,目光交换更显频繁。
蒋虎却不慌不忙,迎上对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回了。
“陈局好眼力。中寰这些年只顾着低头拉车,忘了抬头看路,难免挡了一些人的道,招了些是非。不过古人说得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事情,小姨已经在料理了,报警、取证,按规矩走流程。我们相信法律,也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今天是朴公的雅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家聚在一起谈文论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烦心事,就不扰诸位曲水流觞的清兴了。”
好定力。
陈局深深地看了蒋虎一眼,目光一寸一寸地割过蒋虎的面庞,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他试图在这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
几秒钟的静默仿佛一场无声的交锋。
而蒋虎只是坦然地回望他。
那双眼睛宛如一片黑沉沉的水面,无风,无波,无涟漪。
最终陈局也扯开一个官方式的笑容,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蒋总说得是,清者自清。”
蒋虎毫无反应,云淡风轻地控制着场上的局面,该说话就搭两句,不想说就眼神都不赏一个,在一众喋喋不休的恭维中还能主动走到一位教授身边,虚心地请教了几个关于墨色渲染的技法问题。
他态度谦恭,言语恳切,教授不由对他另眼相待,随即认真地讲解起来。
尽管这与自己暴烈的天性完全背道而驰,但蒋虎还是凝神倾听。多年的底子在那里,他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并且立刻就能举一反三。
教授笑着说,蒋先生不游心于翰墨之间,殊为可惜。
蒋虎也笑,却没有接这句话。
书剑之气,丘壑之怀,那都是少年的东西。他没有少年时代。
朱颜辞镜,壮心成灰,什么都笔直地坠向泥土,这种可惜是以为碎裂是另一种形式的扎根,实则已为陈迹,尽入荒烟。
片刻之后,朴公在一众老友的簇拥下重新回到花厅。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长案上的画作。
朴公走到画前,俯下身,感受笔墨的气息。
蒋虎还是摆着虚心求教的姿态。
“好,小虎这幅画……好。泼墨减笔,本来是求疏狂放达,我记得你也偏好追梁疯子、青藤之狂狷。”
朴公直起身,望过来的目光竟变得有些奇怪。
“难得此作狂气内敛,而达观犹存,逸气在,也见浑朴,尤其静穆天真。都是寻常器物,却得气韵生动,非常心。此中真意,温老哥一定会喜欢的。”
他再次强调“温老哥”,无形中为蒋虎又添了一把火。
闻弦歌而知雅意,于是一片赞叹之声立刻便附和起来。
“朴公既通翰墨,又善识人,这才是真正的法眼,能于微尘中见大千,于璞玉中识连城啊!”
“笔静则线稳,心静则气清,境静则意远,所谓澄怀观道,正是此理。”
“蒋先生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今日方识荆山玉也。”
林恩禾也微微颔首:“诚如君言,蒋先生处喧嚣而得静穆,故其笔底烟云,不疾不徐,不激不厉,自有从容之致。”
画是好画,心境……或许真的也有一瞬间?
她还是倾向于蒋虎抓了个学生代笔。
朴公笑着拍了拍蒋虎的肩膀,好似颇为骄傲自得。
“听见了?林大家也好一声赞呢!这幅画就留在我这儿,我替你收着,等温老哥千秋之庆,再给他个惊喜!”
一场雅集宾主尽欢,众人陆续告辞,朴公精力不济,蒋虎代为相送,与每一位无论真心赞誉还是虚与委蛇的客人一一寒暄道别。
钱少今天颇有兴致,走的晚一些,走前还握住蒋虎的手,仍不死心。
“蒋总!这画里的乾坤正该有懂得的人细细说与世人听,若日后有值得说道之处,蒋总只管吩咐,别的没有,几张嘴几只笔还是凑得出来的,愿为这幅佳构略尽绵薄,俾使明珠不暗投。”
蒋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笑。
喧嚣散尽,朴公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他没有看蒋虎,声音淡了下来:“虎子,画是好画,心也是好心。只是三尺素笺,不过剡藤一片,承不住载道之重。”
蒋虎不动,也不说话,眼神静得离奇。
朴公看他一眼,放下茶盏。
“外头的风雨沾了人气,染了欲念,可比砚台里的墨汁沉得多,也浊得多。画里一池静水,到了人间,便是搅浑的泥潭。你护得住笔底,护不住世路,真要护它,不是靠把泥潭里的浊浪都杀尽了——杀不尽的。”
“戾气太重,笔锋太绝,画境再空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倒不如给自己留一步,也给旁人让一寸,退路走通了,才是真的活路。”
蒋虎站在他面前,光线从左肩斜切过来,把半张脸照得亮堂,轮廓在光里显出硬挺的线条,另一半脸却浸在渐浓的暮色里,眉骨慢慢沉下去,连睫毛的影子都变得模糊。
他没有和朴公相视,反而看着对方的手。
手背爬满老年斑,深褐色,一块一块,被岁月啃出的痕迹。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血管随呼吸微微起伏,指节却异常稳当,捏着盏放下去。
茶水在盏中一晃,极轻的涟漪,很快平息。
仿佛一座历经风霜却根基深厚的山岩。
这一瞬间蒋虎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也是这样的手,骨更枯瘦一点,斑更密集一些。
他们用同样语重心长的调子劝他,刀要藏锋,事要留线,刚极易折。
蒋虎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硌着一大片石子,再神采奕奕也摔得动摇了。
他是不是真的走得太急,将活眼走成了死棋?步子是不是被自己踩得太响?一步一步把原先能够转圜的地方都踏成了自困之局?
堂堂之阵,背水之军吗?
暮色愈浓,将他的影子往朴公的脚边推。他看见自己的鞋尖离对方的鞋,不过半尺。
今天这些念头都很值得让人发怔,怔完之后按理说就要幡然醒悟,但偏偏是蒋虎,它们甫一升起就被蒋虎撂了回去。
余地?退路?
刀在脖子上呢,子弹已经上膛顶住了太阳穴,他只不过刚刚摸到扳机,就让他讲余地?
这么多年他走过来,非刀兵不能辟径,他敢退一步就是骨肉为泥,身后尽是待宰的羔羊。
满庭狼藉,他偷了一刻安宁,其实都是渴鹿逐焰,阳焰空花。
就好似这幅画的由头一样,他真的想要讨温外公欢心吗?
骗人的东西。
蒋虎巍然不动,也不辩解,也不诉苦,只道:“纸虽薄,墨虽淡,线却不可辍,最好是笔笔到底。风雨沾衣,掸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