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釉》姜将疆

30、郁滞 蒋虎干吞了

　　蒋虎干吞了两片止痛药。
　　臼齿碾碎，苦味在舌根炸开，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气氛压抑的很古怪。
　　磨刀霍霍的夜晚，众人憋了几个月的劲头，精神却一时都僵住了，脊梁笔直，目不旁视。
　　有人掌心发汗，钢笔滚落在文件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承煜也一样。
　　他都有点儿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默默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早就摸透蒋虎的脾性，其实也清楚蒋虎不会太怎么样，以往再严重的数字缺口也只是“嗯”这一个字。
　　他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斥责，甚至不会提高声调，可正是这口温吞的空气才更加磨人，很给众人一种此刻正悬在他的目光里最好别乱晃的压迫感，让人开始自己审自己。
　　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勒住了，不疼，但就是让人想缩脖子。
　　似乎只要脖子再细一点儿就能够从看不见的套索里头滑出来。
　　天边的闷雷滚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憋了几日的大雨说下就下，兜头盖脸，世界茫茫。
　　风暴再大，仗也得打。
　　一人调出实时滚动的舆情。
　　“四小时之前，中寰的旗舰店遭到突然袭击，约六十人，统一着装，文化衫上印有‘还我血汗’的标语。”
　　中寰的旗舰店主营进口医美耗材和冷链处方药，机场保税区直提。进门闸机处突然涌进三辆轻客，车门一开，六十人全套米白色工装就下了车。
　　他们先派五个老太太堵住收银线，把玻尿酸空盒往柜台一扔，哭诉脸烂了，另一边则有壮汉举高音喇叭循环播放“中寰假药灭门”。
　　就这么闹还没有触发消防广播的强制切断阈值，明显是提前踩过点。
　　几乎同步，六家蓝V账号上线，直播间标题统一模板，红包雨五分钟一次。
　　张承煜叫人追踪过去，资金来源都显示是海外USDT空投。
　　现场的保安按SOP举执法记录仪劝离，镜头里刚刚伸手，对面就自己后仰倒地，手机飞出去正好拍到仰角的痛苦表情。
　　经典的碰瓷构图。
　　剪辑版随即上线，把保安伸手的动作慢放成了锁喉，并配上绝笔遗书的话题强行拼接，温氏权色杀人的热搜空降第七。
　　下属瞄了蒋虎一眼，“搜索量1.2亿，IP分布87%来自境外代理。”
　　两个小时之前，某大V配了一张五年前海关罚没旧闻的图移花接木，发博称国资巨头靠走私医美针剂年赚百亿，现在出人命还暴力镇压！
　　大众的情绪瞬间转向要求查封中寰的全国仓库，药监局的评论区迅速被攻陷。
　　一个小时之前，某官媒收到匿名投稿“中寰毒针致死完整名单（更新中）”，文档带着密码，打开后全是空白，但标题截图已经被营销号疯狂转发。
　　“空包弹，”张承煜皱着眉说：“只求留下传播痕迹。”
　　蒋虎问：“现场呢？”
　　一人答道：“温总报了警，商场属地的派出所清场带走了那60个人，其中47人持同一律师名片。查扣的高音喇叭、T恤、控诉书还在查来源，直播账号在热度峰值时集体下播，留下回放继续发酵。”
　　他拿着平板切了一个画面。
　　半个小时之前，中寰发出公告，旗帜店所售的艾乔雅批次可以追溯至法国高瑞美原厂，海关报关单和冷链记录已经同步上传至食药监云。
　　中寰的法务部搜集了现场所有“消费者”的身份信息和发言证据，涉事的60人没有一个人在中寰的客户系统里实名登记过。
　　中寰的控股方为市国资委，已经启动重大舆情一级响应，保税仓连夜自愿暂停出货，配合海关和药监联合飞检。
　　公告可谓直击重点，但是网友不买账。
　　国资护身符瞬间成为了新的节奏点：“怪不得敢草菅人命，原来后台硬。”
　　他总结道：“……现在的舆论诉求高度集中，要求巡视组进驻中寰，并呼吁全国暂停进口医美针。中寰的融券余量现在暴增420万股，我们推测A股早盘可能会被集合竞价砸到-7%低开。”
　　蒋虎伸手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控诉书。
　　纸张廉价，措辞漏洞百出，他看着上面的字就像在评估一件劣质的武器。
　　这件事情温如岚会处理好，他暂时放了放。
　　“熊曼曼呢？吐干净了？”
　　“是。”张承煜立刻回应：“经历生死关，又被赵家的灭口手段吓破胆，她现在的求生意志很强烈，能吐的都吐了。录音和笔录已经归档。”
　　她的信息层级有限，最有用的信息是赵家给她的任务，套取温姨夫经手的敏感政策动向，引导温姨夫用职权打击温如岚和蒋虎。
　　其中有一件事情让张承煜有点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两年前航运线吃紧，海关总署想要酝酿一个跨境冷链白名单，熊曼曼从温姨夫那里拿到草稿，把对手直接卡在门外。
　　温姨夫喜欢打桥牌，空闲的时候会去在长华俱乐部玩一玩，赵家的人在牌局里输给了他八千万学费。
　　白名单内部征求意见稿刚刚出来，赵家就拿到了手。
　　那会儿蒋虎虽然意外却没有多想，毕竟老赵的关系网一向厉害。
　　可那一次直接坐实了宝融集团旗下的医疗公司违规运输生物样本。
　　一份匿名举报信被批给了监管司，上面有一句“请从严核查，必要时暂停试点资质”，温姨夫和蒋虎打过招呼，证据确凿，他要避嫌。
　　蒋虎当时表示理解，毕竟是自家旗下的公司捅了篓子。
　　这句话后来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该医疗公司的行政处罚告知书里。
　　这件事情导致刚刚拿到的跨境冷链特许被叫停，库存312份样本强制转存公库，客户集体退费，银行抽贷1.8亿，美股SPAC上市直接黄了。
　　赵家趁股价跳水在二级市场和可转债双做空，账面浮盈高达2.3亿。
　　而现在根据熊曼曼交代，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赵家让她吹哨，哨子她交了，吹的人是温姨夫，卡的是宝融的脖子，赚的是他们的口袋。
　　张承煜舔了舔嘴唇，情绪上来，语速越来越快。
　　人家早就把刀磨得锃亮，专挑肾窝子捅。
　　那刀口现在还在往外滋血，滋得悄无声息，滋得彬彬有礼。
　　说不准是什么情绪，张承煜愤怒，但好像更多的是刺骨。
　　有一句脏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吐出来怕溅自己一脸，咽下去又冰胃。
　　蒋虎听完轻轻一笑。
　　两年前他就这么捅了蒋虎一刀啊。
　　现在他因为熊曼曼和儿子的失踪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赵家那头到底给他洗了什么脑，他跟黎处长疯狗一样到处咬蒋虎，以整顿纪律为名签署文件公开扣押了第五批大宗货物。
　　“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到他的办公室里。”
　　蒋虎把那份可笑的控诉书随手扔回桌上。
　　你看，这就是所谓的信任。
　　就这个下场。
　　有什么好说？
　　蒋虎面色如常。
　　“按照原计划推进，先将他以文化赞助名义通过晨曦基金会向歌剧院定向捐赠的合同，发给财经瞭望的王主编和深度调查的李记者。同步启动第二、第三预案。”
　　去年港口有一个项目8.4亿招标，温姨夫一句话，三家软件商围标。
　　中标后乙方大方，合同价直接虚抬1.2亿，现金返点30％，分批打到了开曼的境外公司。
　　而晨曦艺术基金会的注册地在京，号称“民非”，实际两块牌子一套人，理事长是温姨夫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老部下。
　　基金会□□齐全，可以开公益性捐赠发票，企业抵税与个人镀金两相宜。
　　1.2亿的虚增报价，就这么漂洋过海化作了歌剧赞歌。
　　温姨夫心系高雅艺术，民众有权知道这份热忱背后，钱是从哪一个口袋里掏出来的。
　　暴雨砸在窗上噼啪作响，密起来，连成线，成了片。
　　凌晨五点，顺着王老板提供的那一条茶叶线，蒋虎这边挖清楚了坐标、惯常的交易时间和接货方惯用的伪装标识，把所有信息打包，抄送给了缉私局的常务副局长。
　　有时候蒋虎的身份办事很方便，黑白都能托，官面擦不干净的屁股他来擦，台面下捅不破的窗户纸他可以捅。
　　私下里，众人通常管这种身份叫作有牌坊的坐地户。
　　副局长欠他一个大人情，顺势将行动级别提了一格。
　　专项行动组经过周密部署，在目标仓库完成布控之后雷霆出击。
　　行动人赃并获，陆队查扣了大量货物，当场封了仓库，与该链条直接关联的三个核心账户也被火速冻结。
　　但行动还没有完全结束，消息便如惊雷炸响传到了老赵耳中。
　　老赵眺望天色，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揉着眼眶和眉心。
　　“切断所有的相关联系，记录立刻销毁，通知其他几条暗线，尤其是走‘鲜货’的‘海鸥号’，全部进入静默状态，更换备用联络方式和集散点，加强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都不许动！”
　　空气中有雨水的味道，老赵披衣起身，呷了一口热茶。
　　云重风急，他接连拨通了几个加密电话。
　　缉私局的督察长迅即接获了数十份沉痛而愤慨的举报，此次行动启动突兀，全程未循常规程序，亦未履行必要之风险评估，显系针对本地依法合规企业的定向压制，其程序正当性及背后真实动机均存重大疑义，亟需提请有权机关予以复核澄清。
　　督察长的早餐都吃不下去了，把喝了一半的牛奶推到旁边。
　　早上八点，一个加密文件袋被送到温姨夫的办公室里。
　　蒋虎深谙攻心计，摧毁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撕碎他赖以生存的谎言。
　　人不是靠氧气活着的，人是靠那条自己编给自己且信到骨子里的故事线撑下去的。
　　穷小子告诉自己只要考上就能翻身，情人告诉自己他其实会离婚，忠臣告诉自己皇上只是被奸臣蒙蔽。
　　这条线一旦绷断，人就会像拔掉电池的机器人一样，瞬间失去站立理由。
　　摧毁不必动刀，更不用要命，把那一句“你所以为的根本不是那样”轻轻地放在他耳边就可以了。
　　揭破，揭开，揭发。
　　啪。
　　对方的世界观会立刻出现一道裂缝，自我认同开始塌方，接着是价值排序、行为逻辑、日常语态，一层一层碎成玻璃渣。
　　碎片中再也拼不出一张能够给自己照顺眼的镜子。
　　张承煜虽然觉得蒋虎的先手太过仁慈，但还是在文件袋里多加了一份简短的附言：
　　【棋子终为弃子。】
　　办公室内很快便传出瓷器碎裂的刺响，文件散落一地。温姨夫眼睛发红，手紧紧地抓住了桌角，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早上九点，两家主流媒体率先扔下炸弹，一次性发布了12张捐赠合同的高清扫描件。
　　温姨夫的捐赠总额超过两百万元，数字后面的那串零比条形码还长，闪瞎狗眼。
　　其余媒体纷纷跟进，用洋洋洒洒的万字长文来深究艺术赞助背后的影子，直指其财产来源不明。
　　毕竟按照副署长的明面工资，怎么也得从道光年间开始攒才凑得齐这两百万。
　　其中有一家媒体格外犀利，在文末三连问，要求有关部门介入调查：钱从哪来？税往哪交？纪委啥时候发车？
　　舆论瞬间引爆，评论区金句乱飞，公众的视线立刻从假货维权转移到温姨夫身上。
　　大家愤怒又唏嘘，等着看副署长是用人民币表演隐身术，还是用乌纱帽表演空中飞人。
　　同一时间，一份标题为《流量烂锅里的黑金老汤：如何把一句屁编成飓风》的PPT，通过加密邮件和特定商务社交群组，被精准地投送到了各大品牌广告主、平台运营高管、资深媒体人以及数家与“八卦第一线”素有积怨的头部艺人工作室。
　　PPT上来就揭示了“八卦第一线”工作室的股权迷宫，其实际控制人和星耀传媒之间的代持关系，简直乱到走迷宫的人拿着GPS都能绕进ICU。
　　而星耀传媒是赵家控股的公司。
　　根离岸，枝代持，叶影子，赵家在最顶上，底下蹲着一排壳公司。
　　做ppt的人大概是个嘲讽天才，总结该工作室操纵舆论“三板斧”的固定模式时还配上了超市的打折价签。
　　水军刷评造势伪造民意，ppt小字嘲讽成0.3元一条，团购再送5个赞。
　　恶意剪辑嫁接以炮制虚假实锤，小字顺手写了一句一帧能掰成三瓣用。
　　捆绑热点的吸血行为更是被锐评为好比蚊子看见裸腿。
　　嘲讽力度给网友看乐了。
　　聊天记录的头像全部打码成了狗头，后台数据一整页都是同一IP，三分钟切换200个账号，性别随机、星座随机、连“妈”都能随机。
　　小字批注：【水军比真粉还敬业，24小时轮班，老板都还没有醒，他们已经在评论区哭到昏厥。】
　　网友也纷纷给出批注：【页页带刀，刀刀带毒。】
　　尤其引爆舆论的是该工作室曾经收受了七位数的公关保护费，连夜加班写剧本，把一个当红的实力派演员直接打成了偷税、偷腥的双料渣男。
　　通稿一式三份，直接导致该演员主演的电影连夜换脸，代言品牌排队解约，粉丝脱粉回踩，超话几乎变为大型灵堂。
　　而该演员是星耀传媒旗下力捧新人的最大竞争对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不过消的是别人的事业，灭的是别人的饭碗，挖坑活埋还顺手立了一块碑，税淫双绝，永垂不行。
　　真相的曝光瞬间点燃了庞大的粉丝群体，怒火调头直冲工作室。
　　话题以爆炸性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该演员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表示已保全证据，将追究“八卦第一线”及相关责任方的法律责任。
　　星耀传媒的人一个箭步踏进总编办，许诺重大合作资源，试图通过平台高层紧急公关压下滔天巨浪，但中寰法务部的律师函和证据链已经提前送达到了平台法务部。
　　股权关系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盖了司鉴所骑缝章，直接点名星耀系与工作室的同一控制人，部分可以公开的聊天记录公证文本更是节选彩色打印。
　　证据固定，平台如果删稿就视同为帮助毁灭证据。
　　气氛一下子凝结成冰，星耀的PR总监愣了三秒钟，心中发虚，只好改口道：“我们其实也希望平台合规处理……”
　　他调头回去搬救兵了。
　　蒋虎早料到这一招，吩咐宝融集团的法务总监亲自致电平台的最高层。
　　总监在短短五分钟的通话时间里，阳光灿烂地进行了一顿愉快的威胁，表示这趟浑水您要是敢下脚，我们就依据已经保全的全部证据，提起标的额不低于十个亿的名誉侵权及商业诋毁诉讼，把你们收受星耀传媒价值五百万年度顾问费的银行流水凭证、谈话录音作为补充证据，一并当作配菜递给法院。
　　一张诉状下去就能够把贵平台的估值砸出一个坑。
　　到时候公开庭审，同步直播，社会全面吃瓜。
　　最高层：“……”
　　平台压抑得难以呼吸。
　　网信办也收到了实名举报。
　　内容中附上了偷拍的技术分析报告和传播数据，该工作室长期炮制虚假信源，疑似流水线式造谣，明码标价卖同框照，已经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
　　举报信明确要求立即全网删除相关侵权谣言内容，责令“八卦第一线”工作室及其关联账号在显著位置发布致歉声明，依法依规对该工作室和背后的操纵者进行查处。
　　网信办高度重视，一来明星事小，隐私买卖产业事大，如果形成拍、卖、删、再拍的链条闭环，很可能会刺激地下偷拍市场。
　　二来，举报信还抄送了三家京媒，再不亮剑，容易被带节奏成保护伞。
　　领导迅速批示：“照单全收，速办速报。通知各平台两小时之内下架涉事链接，既要让举报人看到网信速度，也要让偷拍产业链感到网信力度。”
　　为了防止最后再捞一笔，“八卦第一线”的全矩阵收益功能被立刻冻结，领导将线下偷拍和非法交易的线索打包给了属地公安网安，行政处罚则由他们先行立案。
　　做完这一切，网信办对鼎沸的舆情发出了第一条回应：
　　【已第一时间受理，相关账号正在核查，坚决打击偷拍和造谣行为，进展情况将及时通报。】
　　很快，第一批法院传票和财产冻结令就发给了八卦第一线的关联账号、最早扩散“卧室照”的头部大V、外围操控水军的几个头目。
　　银行卡只能进不能出，名下的车房纷纷显示不可交易，律师一听对手是宝融那个战无不胜的金牌法务团队，纷纷闭关修禅。
　　巨大的压力之下，有人开始私下联系试图谈判，也有人彻底疯狂，言论更加极端。
　　蒋虎冷眼看着这一片兵荒马乱。
　　他对这些垂死挣扎没有什么耐性，站到窗边抽烟，城市被他的目光缩小。
　　楼群只剩几何轮廓，海拔不近人情，一座尸体便被抽干血液。
　　玻璃一边割开血肉联系，一边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脸上正慢慢地长回冷漠的甲壳。
　　上帝若对子民失去爱意，就成了冷眼旁观的暴君。
　　“对转发量畸高、评论场明显带节奏的次一级账号，批量发起民事诉讼，以单账号为单元，固定证据，索赔金额按照粉丝量级、转评影响阶梯式上浮。”
　　“申请法院禁令，责令二十四小时之内删除全部造谣内容，并在首页置顶道歉声明，连续公示不少于三个月。凡逾期、删文不彻底或者道歉缺字的，一律视为新侵权，即刻追加诉讼并提高一档赔偿系数，纳入首批强制执行名单。”
　　“以温如岚女士的名义，发布一份关于‘敦促停止传播不实信息并主动澄清’的公告，自公告发布起72小时之内，收钱转发、刷量控评的营销矩阵号，以及被煽动跟风的个人账号，只要主动彻底地删除所有不实图文、视频、评论，并在个人主页发布一条带有相关标签的简短声明，承诺不再传播，就视为‘主动消除影响’，我司予以豁免民事索赔，并出具《不追责函》。”
　　“72小时结束，让法务部启动全网筛查系统，所有未自清账号一律视为自愿承担法律责任，无条件纳入第二、第三层诉讼打击范围。”
　　“再设立一道举报奖励，对提供组织刷量、资金往来、上线群聊等关键线索并经查证属实者，予以重奖，依法保密。”
　　公告发出之后，一片哗然。
　　蒋虎动用了所有可控的媒体和KOL资源推送并解读这份公告，温如岚打击谣言的决心像一万个巴掌似的甩到了众人脸上。
　　在蒋虎的插手之下，“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被衬得非常难得非常慷慨非常大方。
　　原本喧嚣的造谣话题之下很快就出现了大量的简短声明，格式统一，措辞谨慎，迅速扩散。
　　许多中小V忙不迭地删除着几个小时之前还转发得起劲儿的猛料，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纳入那张可怕的诉讼大网。
　　水军群内乱成一锅粥，惊恐地互相询问删了真能没事？钱要不要退回去？
　　几个小组长焦头烂额地压制着恐慌，收到更上头的严厉警告：“不许删！删了钱加倍赔！”
　　但对倾家荡产的恐惧最终还是压过了对上层威胁的服从。
　　退群、删帖、按照公告模板发声明自保的人越来越多，更有人偷偷将群聊记录和转账截图打包，通过公告里提供的渠道发了出去，赌一把那笔重奖。
　　与此同时，温如岚个人实名认证的社交媒体账号悄然上线，简洁有力地预告下午三点将在直播间回应近日传闻。
　　——中寰集团深耕行业数十载，始终秉持诚信经营之本，心怀对消费者权益的敬畏，以品质铸就品牌，用信誉赢得市场。面对无端谣言，我们坚信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在此，我们郑重呼吁各界以理性之光驱散谣言阴霾，以智慧之眼辨识是非曲直。中寰集团将一如既往，坚守初心，以实际行动捍卫消费者权益，守护市场公平正义。敬请关注，拭目以待。
　　她的姿态迅速稳住了部分投资者和消费者的情绪。
　　理性的讨论声音终于开始从一边倒的捂嘴中挣脱出来，场面简直比武侠小说里的情节还要精彩。
　　这就好比一场热闹的江湖大戏里，原本大家都被“谣言大侠”一通“迷魂掌”打得晕头转向，一个个捂着嘴低着头，生怕被“真相飞镖”误伤。
　　结果突然之间，中寰祭出了倚天剑开始雷霆反击，关于“网络谣言应该负什么责任”的讨论就顺势变成了高声辩论，多数人都认为企业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属于正当行为。
　　中寰法务部的举报邮箱被汹涌而来的投诚信息和证据塞得满满当当。
　　蒋虎和温如岚打了一通电话，挂断之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去朴公那里。
　　他们谈公事的时候游医生不方便打扰，此时终于找到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抓住了蒋虎的手臂！
　　不是为谢重，是为蒋虎自己，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游医生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胃里是不是又在烧？止痛药当糖豆吃是吧？！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赵家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耗干！你是铁打的吗？！”
　　蒋虎被他拽得身形都晃了一下，好似强弩之末的弓弦突然被外力拨动。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沉冷如冰，烦躁道：“游止。”
　　游止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那道目光里的警告意味太浓，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但胸中的憋屈和担忧并没有散开，游止几乎想立刻掏出注射器把这个油盐不进的病人就地放倒，捆去医院。
　　胃部又一阵翻搅，蒋虎蹙着眉，喉头动了动，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的神经还绷着，暴怒的余劲一阵阵扯得头犯晕，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
　　但他没有停手，继续拧开药瓶，干咽了两片药。
　　苦涩从舌根爬上来，顺着喉咙往下渗，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主卧，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他呢？”
　　游止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吃药动作，人都要气晕了！
　　“药是这么吃的吗？！……还在睡。”
　　他也循着蒋虎的目光望过去。
　　“你做之前能不能哪怕有一丁点的常识抹点儿润滑？你们俩今年贵庚啊？这还要我来教你吗？你们俩到底图什么？图痛还是图爽？你们俩又他妈不肯让我看伤口，你告诉我这种伤我把脉能把出什么来？啊？！我把脉能把出他有没有裂口吗？！”
　　蒋虎一脸平静无波。
　　“药膏我是给他了，水也吊了，消炎镇痛都上了，还有……行了你别看我！我他妈要不是没办法我怎么也把你捆去医院，你以为你比他好的到哪里去？……还有，他脉象弦紧，有一点肝气郁滞。”
　　“什么意思？”蒋虎终于顿了一下。
　　游止也感到意外。
　　谢重那副任凭外界风刀霜剑的样子，脉象却暴露了截然不同的内里。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用最直白的话跟蒋虎解释。
　　“就是郁结之症，通俗一点儿来说就是抑郁，长期心情极度压抑不畅，气血都堵着了。跟你的状态有点像，但没有你那么严重，也没你那么……外露激烈。你焦虑、暴躁、情绪失控、自毁倾向，我告诉你，你比他严重多了！心脉受损，睡眠稀烂，肠胃乱七八糟，全身上下一堆问题，从头到脚都是警报！蒋虎，我警告你你再这么下去真会出大事！神仙都救不了你！你……”
　　蒋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游止。”
　　游止：“……”
　　一听到不想听的话就祭出一张阎王脸来吓人。
　　游止冷笑一声，把后面更激烈的警告咽了回去。
　　对牛弹琴！
　　这头犟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