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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明 车子拐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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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过一个大弯,驶过一个漫长的红灯。
刺眼的红光透过车窗在谢重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胃里刚刚吃下的食物开始翻搅,酒精的后劲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
他强忍着不适,后知后觉地发现车队行驶的方向根本不对。
这不是回别墅的路。
他问杜东泉:“去哪里?”
杜东泉早就察觉他状态不对,心中叫苦不迭,面上更是战战兢兢,几乎不敢看谢重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许……许家,送、送许少爷回去。但是重仔,你别误……”
谢重“嗯”了一声打断他。
杜东泉想解释一下,但谢重干脆利落地表示自己知道了,不想听,没误会。
杜东泉:“……”
杜东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座椅缝里。
完了完了,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啊!
弱水三千。谢重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蒋虎,就像蚂蚁撼不动大树。
蚂蚁撼树连对抗都算不上,只是在重力允许范围内挣扎。
力气早就被计算好了上限,连螳臂当车的悲壮都够不着。
他也知道蒋虎会腻的,蒋虎会像扔掉一个旧玩具一样扔掉他。
玩具的价值由新鲜感决定,不由玩具本身决定,一个玩具再精巧再服帖,也逃不开把玩、熟悉、乏味的流程。
但是现在他发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到蒋虎腻味的那一天。
他在舒服的日子里面呆的太习惯了,他放松了警惕,他应该提醒自己不要投入尊严、不要投入期待、不要投入自我,以免回收时太疼,以免报废时太恨,以免被扔掉的那一天还要自己亲手收拾残局。
被物化、被标记、被当作附属品、还有一点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尖锐感……他忽然睁开眼睛,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用来写字、用来表达、用来创造。
曾经而已。
谢,他早就把那个字一横一竖折进去,几乎没有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然后连血带肉地埋进最黑的腐土里面,上面再压一块无名碑。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腐土会啃尽字迹,时间会啃尽自己。
可是命运偏要掘出尸骸来鞭笞他。
腐肉滴着污水,竟然还能辨认笔画。
原来那一座栽满梧桐的家属院里,属于谢辞舟的人生正在抽枝发芽。
那个人站在光里唱他的调,领走他的花期、他的席位、他的月亮。
他明白得越多,越像赤脚在刀锋上数刃。
愚昧的人至少还能把锅甩给黑夜,清醒的人只能把灯拧得更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钉在墙上,一寸寸往下滑。
身份被钉死,影子在错误的铁轨上一步不落。
谢重看着看着,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车辆拐过最后一个弯,顶级住宅区的大门近在眼前,谢重突然让杜东泉停车。
驾驶位的小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猛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杜东泉魂飞魄散地大吼了一声。
车子还没有停稳谢重就已经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到绿化带旁边,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风吹在汗湿的额发上,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
他吐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要把胸腔里那一团浸满酸楚的不明物也一并吐掉。
杜东泉连滚带爬地冲下车,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拧开矿泉水瓶。
“我靠!重仔!重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胃疼?还是晕车?”
谢重摇了摇头。
他盯着黑暗中模糊摇曳的灌木轮廓,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阵虚脱感。
前车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孤零零地掉队了,在寂静的豪宅区边缘掉得无比显眼,就像棋盘上被突兀移出局的一颗弃子。
更别说蒋虎肯定一直盯着他们的车。
几乎就在同时,杜东泉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承煜的名字。
催命符似的。
杜东泉接起来,焦急道:“谢重不舒服,你帮我问问老大我能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
张承煜把突然断掉的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
他很想闭上眼睛,但他不得不对上蒋虎的目光:“……杜东泉说谢重不舒服。”
谢重直起身。
尽管他的身体还有些摇晃,但他面无表情,十分冷静地从杜东泉手里夺过手机,看也没看就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杜东泉呆若木鸡:“……”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杜东泉手里,接过矿泉水,漱了漱口,回到车里。
本来想带他先回去看游医生的杜东泉:“…………”
谢重说:“没事。”
杜东泉握着被挂断的手机,看着谢重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嘴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还哄呢?张承煜指望着谢重哄谁啊?这是要硬碰硬啊!
谢重闭上眼睛。
蒋虎明显憋着一肚子邪火要跟他算账,算他私自出门?算他见了王胖子?算他碍眼地出现在许屿安面前?
随便吧。
权力差摆在那儿,躲不过。
情绪差也摆在那儿,灭不了。
既然耳光非挨不可,那就挑一个自己清醒的时刻,现在就让他折腾够总好过半夜被他弄醒。
折腾完了或许还能落个清净,睡个整觉。
不知道是他们掉队的时间太久还是蒋虎急着算账,他们的车刚刚开进去就见到车队出来。
小弟连忙跟上,前车越开越快,几乎是一路疾驰着回到别墅。
谢重皱起眉头。
他吐完还好,胃里已经空了,就是晕车。
估计是那两杯五粮液的原因,他平时不怎么喝酒。
别墅里人挺多的,杜叔和游医生都在。
蒋虎还能忍着脾气,先让游医生给他看看哪里不舒服。
游医生微微一惊,看着他稍显苍白的脸色,才问了一句他就说:“没有不舒服。”
空气在这一秒钟安静得可怕。
就像是被投入零下三十度的冰窖,所有流动的声息都瞬间冻僵。
游医生下意识瞥了一眼蒋虎。
众人非常默契地往后缩了缩,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
而蒋虎盯着谢重。
淬着冰,裹着火,要剖开皮肉,要刮碎骨血,要将对方从里到外撕成碎片的那种眼神。
可谢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蒋虎笑了一声。
游医生夹在中间:“……”
游医生一阵窒息。
游医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游医生几乎没有见过蒋虎用这样的神情说过话。
蒋虎向来惯看风云,可现在他的笑容和语气都仿佛是一把回火的小刀,割不到谢重就割他自己。
把胸口滚烫的岩浆兜头浇回血管,先烫穿自己,再决定是否溅到谢重身上。
他说:“行。”
他拽着谢重上楼,“嘭”地一声甩上门。
杜东泉整个人都被震得一哆嗦。
完了,真完了,全完了。
他替谢重捏了把冷汗,但又不敢上去触霉头。
杜叔:“?”
杜叔皱着眉。
游医生:“????”
游医生想骂人。
张承煜:“……”
张承煜的沉默震耳欲聋。
今晚的公事还能顺利吗?
房间里面没有开灯。
谢重被狠狠地掼在床上,垫子没能卸去半分冲击力,他的后脑在床头磕到了一点。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空心的陶罐上,在房间里荡开回音。
半秒钟之后,炸开的疼痛占领神经,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皮鞋尖几乎要踩到他蜷起的脚踝,蒋虎压下来的时候带着烫,是怒火烧出来的温度,烧得人皮肤发紧。
他们呼吸交缠,陌生的香水味先钻进鼻腔。很甜,浓得发腻,缠在鼻尖散不去,尾调简直就像是指甲尖划过皮肤。
蒋虎平时不太喜欢用香水,就算用也会选择冷调的中性香,这种熟透的果蜜味无异于是在宣告:“我来了,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是谁。”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谢重估计刚刚没有吐干净。
他们的眼睛离得很近,盯着,不说话。
火烧得噼啪响。
蒋虎一直压着脾气,压得太狠,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他想听谢重说一点什么,哪怕只是自己的名字从谢重的嘴里滚出来,带着温度,带着颤音,都行,哪怕后面跟着的是谎言都行。
可是谢重只是皱着眉。
谢重又是这样皱着眉看他,冷着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被火光钉住的影子,一声不吭。
蒋虎再一次什么都没有等到。
蒋虎要的是拥抱,是辩解,是哪怕敷衍的台阶,他给的是沉默,是皱眉,是火舌里越来越远的轮廓。
噼啪一声,木柴炸出火星。
蒋虎的声音终于从齿间挤出来:“饭好吃吗?”
谢重没有要回答的打算,他也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判,不需要答案了,于是再给一秒钟谢重回答的机会都嫌多余了,他的理智碎得片甲不留,衣服撕裂的脆响撞在墙上,臂肌用力地绷着,直到谢重的胸膛彻底敞露出来。
他看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新的红痕,旧的青瘀,牙印一个压着一个。
谢重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那些痕迹也跟着轻轻晃动,像活的。
活的吗?
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占有权,实际上每一道都在倒计时作废。
再深的牙印也咬不住时间,痕迹越盛大,越反证这个人不属于蒋虎。
蒋虎有一些困惑,蒋虎不明白自己一直在谢重面前扮什么正人君子呢?
“不是说自己吃?”
腰线以下更多肿胀的红色露了出来,顺着髋骨往下蔓延,洇开。蒋虎的掌心贴上去,碾过去,膝盖顶开膝盖,缝隙被撑得越来越大。
那四个字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撕下来的画皮而已,蒋虎终于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尝到一种自缚的荒唐。
他不明白,可是答案永远写在谢重的眼神里。看恶鬼烧香只会更冷,不会更敬。
对方从头到尾都在看反派硬装书生,越装越像是凶手戴面纱,面纱越白,血迹越显眼。
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谢重没有动。
柔情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蒋虎戴着名表的手腕上,价值百万的机械陀飞轮此刻只负责在腕骨上闪出一道寒光,寒光扯着他的内裤就像是撕开一件垃圾包装。
“装什么死?王胖子那点儿家学没有教过你怎么翘高屁股讨饭?”
蒋虎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脖颈绷出清晰的线条。
他盯着他的脸。
眉峰因为疼痛拧起来,呼吸撞在蒋虎的手背上,湿的。
虎口收紧,手指加力,几乎听见了骨节摩擦的轻响。
他对此毫无惧色。
蒋虎想看他眼睛里面的冷光散掉,想看那点儿倔强垮下来,想看他张口求饶,哪怕只漏出半个字。
他一退再退,他要的甚至并不是长篇大论的臣服,只要一粒语音的碎屑就行了。
一声哽咽、一次唇角失控、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话就行了。
只要那半个字出口,蒋虎就能够把它扩写成服软,然后心安理得地收刀。
可是依旧没有。
于是更烈的东西被勾了起来。
既然语言撬不开,那就用体温、用齿列、用所有让人疼却又死不了的方式。
谢重越不给他,他越要把谢重的整个人生都拧给他。
蒋虎攥着他大腿内侧的肉凭着一股蛮力向外掰开,他的膝盖骨抵着他的腰侧,往下压,再压,合不拢了,一个毫无遮掩的姿势就这么被固定住,细微的战栗顺着肌肉爬上来。
动不了了。
这样是不是方便?
蒋虎捏着他的腰。
没有停顿,横冲直撞,无视阻力。
他收不住力道。
这种行为跟野兽如出一辙,毫无情调可言,只是发泄,只是为了排空激素,只是最原始的东西,按理说应该和蒋虎以往一样,见鬼的是偏偏完全不一样,他的姿态失衡了。
他的心智被抛入到庸俗的杂色之中。
它们像打翻的颜料,混成脏兮兮的一滩,全都是即时即地的贪婪。
蒋虎无法抽身而退,蒋虎的神情越来越冰冷。
四面墙同时合拢,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撞笼。
谢重整个人几乎都完完全全地被笼罩在了他身形的阴影里,他听见对方的喉间终于忍不住滚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好,就该这样。
循序渐进是给那些心平气和的时刻留的,现在不要这些。
就要这瞬间的疼,要这无处可逃的痛,要他没有办法再平静,要那一层裹在外面自我防御的冷静彻底崩盘,露出底下的软,看他慌,看他崩溃,看他装不下去,看他只能以赤裸的颤动回应自己。
什么都撞碎,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端着,不用撑着,被蒋虎困住,哭出声来,或者说一句软话。
把喉咙里那一块带棱角的东西吐出来,让它化成湿的、烫的、丢人现眼的声响。
昨天的今天的,蒋虎都记了账,都得收回来。
他不想看谢重的眼睛了,他叼着谢重的耳垂,在谢重的耳边低声骂了两句。
应该是羞辱人的难听话。
但是他自己的耳朵被轰鸣的杂音一层一层地包住,具体字眼也被噪音拆成气流,变成一串无意义的喉音,就像狮子用带刺的舌头舔过猎物脊背,他其实分辨不出来自己到底说的是什么,只觉湿、热、疼。
谢重没有反应。
很痛。
有液体流了出来。
谢重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血珠沁出来,又被舌尖卷回去。
痛得发颤,身体在晃,他几乎想要蜷起来,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但是他这一回没有挣扎,没有还手,没有推拒。后背贴着床单,滑溜溜的,他甚至没有动过。
酒精在血管里烧,把力气都烧成一摊水,同时好似也侵蚀了他最后一点儿强撑的意志。
他晕头转向,春天再怎样柳绿桃红也照样把人逼得精神失序,花香和碘酒味一起蒸发,理智与癫狂的边界瞬间被刷得模糊。
他越试图抓住那一缕花香,越发现它掺了镇静剂。
他越想出去,越发现自己被柳枝软软地抽回来。
他只是在想阿飞跪着是不是也这样呢?那些被剥光展示的人是不是也这样抖呢?
那些白花花的□□摆出来至少能够换得几张钞票,钞票再脏也是流通的,羞耻可以被折现,尊严可以按斤称,交易完成,衣能遮回,人还能走。
那一刻他们的颤抖是生理性的冷、怕、辱,却也是抖完就能拿钱的确定性——我知道我卖了多少。
那种颤抖是可以计算的尽头。
而谢重被钉在这张御赐、锦绣、熏香的大床上,连价码都没有。
没有价码就没有尺度,也就没有尽头。
就像体内有一架冬天永远停不下来的筛子,把骨头、血、尊严,一点一点筛成灰,谢重觉得冷。
这种冷从一道道冒烟的割缝中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一次次失神崩溃,脑袋温驯地靠着蒋虎的肩膀。
很痛,痛得人眼前发黑。
然后生理反应就会像毒瘾发作。
他张着嘴,在蒋虎手上抓出几道红痕,摸到的只有自己急促而颤抖的呼吸。
而蒋虎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对,蒋虎连在床上都懒得脱下甲胄。
那种冷静让谢重会想起刑场上的刽子手不会卷袖子、征税官数钱不会碰铜臭、皇帝赐鸩酒还自带玉杯。
赤条条相见才是真正的人与人,蒋虎拒绝这种对等。
赤裸的人天然低人一等。
好,这样有什么不对吗?有什么好计较的?面子?尊严?
面子换不来任何东西也挡不住任何东西,尊严只是人用来证明自己不是数字的最后一点骨头。
有什么好计较的?到底有什么好计较的?谢重本来也就低这个人一等。
谢重好像认命了,就这么看着他,腿被分开的时候肌肉绷紧了一瞬间随即就松下去。
他任他打开。
任他做任何事情。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又吸进来,皮肤上已经有了浅浅的一层冷汗,他似乎决定任由暴君宰割了。
但蒋虎停住了。
蒋虎想羞辱他。
蒋虎应该是想羞辱他的,让他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蒋虎明明有那么多欲望,那么满眼的映像,明明,明明,可是欲望为什么会变得仁慈?
他见惯“给”与“取”的血腥算术,给一寸对方就跪一尺,取一寸对方连血肉都自己剃好装盘,但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不肯跪的人。
一挣扎骨头就发出脆响,那声脆响让他听见自己的心口也有骨头。
他怕谢重直接坠地吗?
他发现那双眼睛在昏暗之中睁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轻很轻,在这样的光线下几乎像是错觉,难以分辨,稍纵即逝。
蒋虎看到了。
不是求饶的湿,不是动情的润,也不是被逼到极致时睫上挂的潮。
蒋虎低头去看。
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水光,一点点瘦骨嶙峋的水光,薄得像是一层雾,不闪,不掉,不是滚珠,不是串线,就停在那里,似熬干了的湖只剩最后一道裂口附在眼角。
蒋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无视这种水光,它不是他想要的。
他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占有欲所有想要摧毁的冲动,都被这样无声无息的一星子水色勒停了。
那些是没来得及长肉的委屈和没排得上号的疼痛,薄、脆、支棱着,给蒋虎的眼睛添了一副无名的小骷髅。
刚才涌上来的那股劲儿还在血管里撞,孤单地眨着眼睛,犹疑不决。
蒋虎记得最初那个说服过自己很多遍的缘由,他想他要打碎这个人,再一片片地拾起来,重塑他,按照自己的心意拼回去。
拼出只会看他的眼,只会对他软的腰,只会叫他名字的唇。
蒋虎盯着他颈侧的动脉,那里在跳,快得像是要挣破皮肤。
蒋虎的拇指蹭过去,能够摸到血管的震颤。
对。这样才值得他费力气去重塑,将这个人融进骨血里,就仿佛纹身的黑墨渗进皮肉之中,剜不去,怎么都剜不去,跟着每一次心跳发烫。
可掌心忽然发空。
他明明应该更用力的。
他应该捏紧,直到那双眼睛蓄满水珠,直到那点儿冷意萎缩成慌张。
他也明明就是要打碎他,拆开心脏,剔净骨头,可他现在感觉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意,不是征服的满足。
欲望为什么会变得仁慈?
房间里的紧绷感没有因为动作停下来而散去分毫,只是换了方向全部压在蒋虎自己身上。
掌下的力道松了,连带着呼吸都岔了。
谢重微微垂下眼皮。
睫毛垂着一点儿阴影,把那一小片水光遮得更淡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蒋虎的动作凝住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手还在抖,那一股非要砸点儿什么才甘心的狠劲窜来窜去,找不到出口,无处发泄。
想挥出去,想攥紧了,想把眼前这张沉默的脸庞揉出一点儿声响来,哭或者骂,什么都行,别这么静,别这么空。
但是蒋虎的胳膊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样,抬着,落不下。
胃里猛地绞了一下,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闷拧成一团,狠狠地往喉口顶。
也想吼,声音却卡在那一团东西里。
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他抽身退了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半道月光,他看到他手上黏了一抹暗暗的褐色。
谢重流血了。
凌晨他们还躺在这张床上一起睡觉,谢重吻他,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伤口,在黑暗中牵他的手。
后来他们又蜷在一起,谢重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潮乎乎的,心跳也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稳得宛如钟摆。
现在钟摆停了。
胃部前所未有的疼痛甚至压过了那一团无处发泄的暴怒,它在蒋虎的身体里面狠狠地攥拧,拧成绳越收越紧。
蒋虎仍然心怀愤怒,他盯着身下的狼藉和刺眼的暗红,面色阴沉,呼吸粗重:“我真想弄死你。”
可是你连疼都不喊了。
像木乃伊一样漠然,一具荒凉的尸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安静。
游医生看开了,心态平稳地守在客厅和杜叔喝茶。
注定要接收两个伤势严重的病人所以心如死灰的平稳,平稳得能够直接去庙里坐禅。
“杜老哥,”游医生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沫子,声音平板:“你说,这一次是准备缝针正骨,还是直接上ICU套餐?嗯,我赌缝针加胃穿孔预警。”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药箱里的存货够不够应付一场小型战争了。
杜叔安慰他:“……心里有火,发出来总比憋着强。”
游医生真诚地问:“非要发出来吗?先说不行吗?他以前也不这样啊!”
张承煜:“……”
事态焦灼,几个下属这阵儿预备扎在蒋虎身边把最后几环重点钉死,奈何老大突然后院起火还烧得惊天动地,太新鲜了。
张承煜捏着眉心,他们杵在这儿,除了当人肉背景板听响之外屁用都没有。
他和杜叔打了一声招呼,准备先回后面的客房休息一下。
众人得了准话就如蒙大赦,纷纷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楼上的台风尾扫到。
杜东泉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客厅里进行着无规则的布朗运动,最后也被看不下去的杜叔一脚踹回自己房间洗澡去了。
游医生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平稳到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觉得他可能也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这破班儿上的工伤险都不够赔偿精神损失费的。
胡思乱想到一半,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游医生:“???”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反应不是往上面看,而是先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对啊?
按照剧本以及他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不得鏖战到后半夜,然后他才能上去给两位祖宗收拾烂摊子,缝合身心创伤吗?
提前谢幕?中场休息?还是……直接出人命了?!
游医生一脸狐疑地看上去。
蒋虎穿着睡袍,神情冷恹,气压十分低,朝游医生极其简略地抬抬下巴示意,而后走向书房。
杜叔马上发了一条信息给张承煜。
游医生后知后觉地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蒋虎应该不会真的在盛怒之下把人给掐死了吧?
人家不就是跟以前的小情儿在外面吃一顿饭吗?蒋虎什么时候还在乎这个了?
游医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三楼。
他推门进去,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谢重侧着躺在床上,枕头陷下去一块,头发揉得很乱,有一些贴在额角。
晕过去了?
但是他呼吸匀长,胸口随之一伏一伏的,幅度很小,宛如风停了之后的湖面。
睡着了?
暖黄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颧骨的线条就显得没有那么锐了,只是眉心拧着一个小结。
游医生走近,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还没有碰到,就看见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好似要躲避什么。
游医生只好先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色。
看起来还好啊?
他俩没有做也没有打架?
游医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谢重的脉搏,把灯拧亮了一些,刚要给他做更加细致的检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就突然在耳边炸开!
游医生吓得手一抖:“……”
紧接着是所有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的脆响!
游医生差点儿把谢重的脉门当作琴弦拨了:“…………”
房间门没有关上,他僵在原地,脖子机械地转过去看了看。
他惊魂未定地在心里骂,蒋虎你他妈神经病啊?人没事你砸书房泄什么愤?有火你刚才在这里怎么不发完?!
他又难以置信地想,什么意思?
合着是舍不得砸卧室,专门跑去书房拆家啊?
最后他麻木了。
一种他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的麻木。
几乎从谢重来了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蒋虎发这种纯粹破坏性的邪火了。
蒋虎发火都不是为了震慑,不是为了立威,甚至不是为了惩罚。
他在公事上面向来不需要情绪,他只是需要让什么东西碎给自己听,好确认胸腔里的那一块黑铁还撞得出声响。
游医生和杜叔早就已经学会了让某一个地方保持可以被摧毁的空旷,就像是给猛兽留出一片专门撕咬的草坪。
谢重的出现就仿佛一道误触的开关,开关凝成了极细的热线,一头连着蒋虎的胸口,一头连着谢重腕间的脉搏。
蒋虎的破坏性变成了占有欲,变成了黏连,甚至偶尔溢出一点点让游医生吃惊的情绪。
火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燃烧路径,它不再向四周爆裂,而是向内蜷曲成一盏小小的灯笼。
但怎么现在火舌突然窜回到原来的高度了?
什么情况?
要不他俩还是做吧?
这样至少事后游医生只需要处理一种伤。
张承煜洗完澡,头发都没有来得及吹干,就这么顶着一团半湿踏入书房,脚步顿了一下。
浓重的瓷器粉尘扑面而来,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
张承煜垂眸敛息,目光扫过一地狼藉。
他身后众人更是噤若寒蝉,僵着不动也紧张得冒汗。
蒋虎实在太久没有发这种火了。
杜东泉拽住张承煜的衣摆,缩在他身后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杜叔从他的暴怒之中白着脸把画抢救下来。
这幅画明天蒋虎还要带去给朴公看,否则之前的铺垫全部都要白费。
他居然气到连这种正事都没有想起来。
杜叔所有隐约的担忧都被这满室疮痍狠狠地坐实。
飞溅的瓷片就像碎裂的理智,锋利得伤人又伤己。
杜叔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担忧成真的速度竟然比窗外的闷雷还要快。
蒋虎砸完最后一个杯子,背过身去点了一根烟,打火机随手一扔,一双眼睛寒光凛凛。
杜叔低声下令,书房很快就收拾干净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只留下呛人的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