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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弱水三千 他想象不出 ...

  •   他想象不出谢重情动的模样,但那些深红青紫的痕迹勾出了他心底最阴暗的念头。
      他一厢情愿地把这些东西当作受虐的证据,却故意忽视那也许是激烈且双向的欢愉产物。
      这种证据可以让他顺利地滑向更幽暗的联想。
      联想谢重被压在昂贵的丝绸床单里,那张淡淡的脸被迫染上红晕,汗水浸湿额发……这种画面强烈的禁忌感让他头皮发麻。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肮脏的梦中肖想却从未敢真正触碰的禁地。
      可越压抑梦就越猖狂,像被按进水里的人,喘一口就呛一口,却还是忍不住抬头。
      凭什么?
      凭什么蒋虎可以?
      凭什么蒋虎就可以在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上留下如此野蛮的标记?
      渴望与恐惧同源,像手心和手背,翻过来就是一刀。
      这个画面似一面冰冷的镜子一般,也照出了阿飞自己的狼狈和不堪。
      ——我想要你。我想成为你。我想用你对他的方式对待你。
      他渴望那具身体,更渴望那个能标记身体的地位。
      可梦一醒,他还是只能缩在原地。
      他也以为凭借自己的机灵和那点儿不入流的手段能够一步登天,其实就是把捷径走成了滑梯,速度越快,出口越陡。
      现在他一抬头,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倒影。
      渺小、滑稽、逗趣的玩意儿用完即弃、摔得鼻青脸肿,连带着在谢重面前都矮了不止一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靠近和……觊觎。
      捷径只是别人手指间的一根烟而已。
      他愤懑,可愤懑里还藏着更加丢人的东西,自己竟然也渴望被那样的人物看一眼。
      就是算用脚底碾,也总比从未入镜强。
      他长不出谢重那张脸、那副好骨头、那股让人恨得牙痒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硬气,因为他把“被看见”当成目的,于是腰就提前弯了。
      他既想拽住谢重的脚踝把他拖进泥里,又想抱住谢重的膝盖,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升空。
      但香艳的幻想和嫉妒的毒火之后,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在替谢重担心。
      那个圈子高得像一个吃人的悬崖,不仅吃掉你的身体还吃掉你的影子,蒋虎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那个位置也根本不是什么高枝,金丝看似柔软,其实每一根都淬着剧毒,越挣越紧,越紧越疼,疼到最后你还要感谢它,因为它帮你把人形固定住了,免得你化成一滩脓水,摔得粉身碎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只是蹭到一点儿边角就差点被扒掉一层皮,至今都心有余悸。
      谢重呢?
      被直接叼回了猛兽的老巢,成了锁在笼中的珍禽?
      不,或许连珍禽都算不上,只是猛兽一时兴起的玩物而已。
      他们有多心黑手狠阿飞最明白,先折哪根骨头、再卸哪块自尊、最后留哪一口气他心里也门儿清。
      谢重一步踏进去就像掉进了绞肉机,想囫囵个儿出来?做梦。
      给人玩残了玩死了,被眼睛白死都是轻的,连骂都懒得骂,连恨都嫌脏。
      谢重要是自己愿意的还好,奔着那一块金漆招牌去,以为是恩赏是抬举,实则是刑具是套索,可是你贪你软你恋栈,你没法儿怪别人一刀一刀往你身上伤,谁叫是你愿意你愚蠢?
      偏偏,偏偏两人有十余年的时间关系那样近,近到他知道他哥哪一句话是真的开心,哪一次笑容又是硬挤出来的。
      他一看那身荣华富贵,就认出那是他哥被人按着头穿上的寿衣。
      谢重这个人其实很简单。
      他就像是深山坳里长出来的一棵青桕树,懒得赶路、懒得抱团、懒得借春风造势。
      说不清是哪一阵风把种子吹到了这里,也说不清是哪一场雨让它发了芽,它就这么长起来了。
      生在竹林边,长在溪水旁,晨雾漫上时沾一身湿,山风掠过叶时摇一阵响。
      他要的不多,一缕日头暖着皮,一滴泉水润着根,春日抽些细碎的叶,秋日落些干枯的花,够他把腰杆挺起来就行了。
      什么锦衣玉食什么众星捧月,对他来说都是溪里的浮萍,看着热闹却漂着没根,缠上了树身反倒遮了阳光,闷了新叶。
      他不是要漂着的。
      他一直就只想着糊一口饭混着,打完了从那个笼子里出来能够有一个清清静静的角落喘口气儿就行。
      树最怕的不是旱,而是被换进花盆。
      花盆有雕花有釉色,还有定期施肥。
      可根须一碰壁就回旋,长不出野性,也经不起风。
      以前再难再苦再痛,谢重的眼神都是定的。疼了就咬着牙忍,累了就靠着墙歇。
      但现在他的眼神飘着,半天都落不到一个地方……他不可能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阿飞不用问也知道谢重在这种生活里一定吃足苦头。
      他有点儿心疼,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谢重从那个危险的漩涡边拉回来一点。
      他低声颤道:“哥,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小心点。要是有机会能走,哪怕一丝缝儿,你能走就赶紧走……别回头。”
      谢重没有说话,将筷子尖戳进饱满油亮的腰花里。
      走?
      这个现在简直就是妄想。
      那头还有一个王胖子眼巴巴地指望着靠他这棵摇钱树在新主子面前讨赏卖乖当护身符呢。
      他要是敢跑,第一个扑上来撕咬的恐怕就是这位旧东家。
      走的念头现在放到舌尖滚一滚都奢侈了,他也就只敢在心里的那一片荒地上偷偷地想一想。
      气氛有些许凝滞。
      阿飞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
      之前他脾气上来闹了个幼稚的散场,颇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他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是一种酷刑,其实就是自己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加流放三千里。
      只是刑期越长越发现对面牢房灯火可亲。
      过去几年到现在他显然已经把情绪抚平,抚的甚至有点儿客客气气。
      也可能是这几年摸爬滚打吃了无数耳光,他学会了在话音里先笑两声再开口,哪怕回头找谢重哭也是小心翼翼的,哪还敢像从前那样扑到谢重的怀里撒泼?就算哭也得先看谢重的脸色,生怕惹他烦。
      现在看到谢重的处境艰难了之后,他心里的那点儿别扭才碎了,只剩下后悔和后怕。
      后悔那天的话真的成了谶,后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喝一碗热汤。
      这会儿这顿饭这句压着声音的提醒,他们之间才算是捡回来一点儿过去的影子了。
      灯还是当年的灯,人还是当年的人,只是影子矮了半截,他怕它断,所以说话不敢高声。
      这一顿饭吃得比较快。
      杯盏相碰叮当,邻桌的哄笑一股脑儿地往人耳朵里钻。
      但忽然一道清朗的男声穿网而过,一下子落进谢重心中。
      他说着石墨烯的掺杂效率,又说瑞士的实验室窗外有雪山,语调是未经磋磨的明亮,没有半点儿世故的磨痕,带着对未来的一腔热忱,是那种被知识喂出来的笃定。
      谢重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盘子里,咀嚼的动作却无意识地放慢了。
      那一道声音就像是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回声,很模糊,可熟悉感撬动了他刻意尘封的角落。
      他被触发了本能的警惕和确认,听觉在鼎沸人声中疯狂打捞着那道声线的碎片。
      连呼吸也陡然变浅,谢重几乎生出一种脚尖徒劳地踮着却踩不到任何实在东西的错觉。
      又有一道女声忽而用那种嗔怒的语气威胁地喊:“谢辞舟!”
      所有声音骤然退潮,世界陷入一片尖锐的嗡鸣,这三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泡得发涨。
      谢重突然想起来这里离大学城不远,他平时都会刻意避开这个方向。
      只是今晚心烦意乱,他忘记了。
      缘分这回事从来是门缝里的风,抓不住,偏要往人的衣领里钻。
      命运更懒,懒得打什么工整的结,只随手扯一根线歪歪扭扭地缠上,解不开也挣不脱。
      谢重忽然食之无味,要了一瓶五粮液。
      好端端的线,偏要打一个歪结,系着两个人,也绊着两个人。
      酒液滑进喉咙烧得人发慌,不过两杯,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
      谢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掼,皱着眉。
      原本想借一点醉意暂时躲开那些理不清的纠葛,可身体的排斥来得又快又狠。
      阿飞看着他稍显苍白的脸色,那句“少喝点”在嘴边滚了滚,最后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只觉谢重周身的气压突然就低了下去,比刚才在医院被围观的时候更低。
      他去给谢重买了一杯奶茶和一份水果拼盘,谢重吃完饭从水果拼盘里拣了一块冰镇的西瓜。
      他没有用牙签,手指捏着,冰凉的汁水全沁在了指腹上。
      阿飞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慢半拍才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
      他压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每一件事情都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火又蹭蹭蹭地想要往上窜。
      他需要做一点事情把注意力从这种令人窒息的现状里头拔出来,就又想到王胖子。
      王胖子前后的算计太顺理成章了,阿泰死得惨烈,可阿泰到底能够背叛他什么?
      赵家有必要为了羞辱或者震慑王胖子就在讲和宴上当众虐杀一个人吗?
      那一次宴上来的人不少,他就不怕蒋虎为了面子跟他呛起来?
      还有铁塔被精准打击的弱点。
      所有不对劲都在谢重的脑海中碰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与其被动地陷在蒋虎的网里,不如伸手去碰一碰那些扎手的线头。
      “烟。”
      谢重随意冲阿飞勾勾手,随后让阿飞帮他查一查阿泰出事之前的异样,赵家是怎么把铁塔的路子摸得那么透的,用了什么脏招,找的什么人,花了多少钱。
      阿飞的动作快过脑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和火机递过去,擦过谢重微凉的指节,心尖儿猛地一颤,被细小的电流击中了似的慌忙垂下眼。
      等听完谢重的话,他脸上的雀跃才凝滞了。
      谢重的话终于让他惊觉事态的盘根错节,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跳得有点儿乱。
      说不激动是假的,现在还能被谢重这么信任,他多少有点儿飘了。
      但更多的是发毛。
      这事儿一看就沾着麻烦,沾了就甩不掉。
      ……风险太大了。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闷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谢重没有在意,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草味暂时驱散了食物的油腻气息,他微微后仰,靠在简陋的塑料椅背上,吐出薄薄的烟雾。
      一阵晚风斜斜地掠过来,卷着半缕烟,裹着他身上晴刺刺的凉感,直扑阿飞的面门。
      不呛人,只是太特别,勾得人想要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气息完完整整地吞进肚子里。
      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扫过脸颊。这阵风更像是从心里刮出来的,阿飞屏住呼吸,却发现那气息早已爬入肺腑。
      迷雾从谢重的唇间漫出来,缓缓爬上他的脸,沾了他的睫毛,又遮过他的眉骨。
      烟霭里,他幽远得像一座山。
      咚、咚、咚。
      阿飞恍惚间竟然辨不清身处何地,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狭窄的休息室。
      谢重刚刚打完一场,黑色背心被汗水浸得透湿,黏在起伏的后背上。
      也是这样的气息包裹着阿飞,带着一点儿疲倦和胜利之后的慵懒,让他心跳失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边的喧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一次他趁着谢重不在时为了钱去打一场加赛,下了场,余劲还没有散干净,指关节泛着热辣的麻,一只手就突然按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他没有挣动,顺着这股力微微仰头,那只手把他往墙上按着,他看见对方弯腰时敞开的领口,锁骨处挂了一条细链轻轻地晃着。
      “逞能。”
      他的脸往左边侧过来,谢重皱着眉检查他的伤势。
      他在吊扇的吱呀声里张了张嘴,想说赢了,更想抓住那只手,相握,相触,挤进指缝。
      空气粘稠闷热,阿飞陷在回忆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只能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桌角一块剥落的皮,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般不安地颤动。
      谢重没有跟他兜圈子,他从小就灵醒,借着谢重的势到处横着窜,哥哥弟弟姐姐妹妹认了一堆,见着谁都热络地喊,比他小的就逗着玩,办事又会讨巧,旁人被他哄得高兴,哪个不乐意搭理他?
      这事儿他怎么都能摸到一点东西。
      几辆漆黑轿车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路边。
      谢重弹了一下烟灰,火星明灭如一只垂死的飞蛾。
      他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阿飞的回应,只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停在自己手上。
      他抬起眼睛,隔着朦胧的烟雾瞥过去,问:“有难处?”
      这道声音依旧如此平静,听不出情绪,也算不上多么特别的语调,偏生每个鼓点都敲得格外清晰,又像一根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羽毛,落在阿飞的耳廓上轻轻巧巧地蹭了蹭,叫阿飞猛地回过神来。
      “没、没有!哥,你放心。”
      他对上谢重的眼睛,仿佛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惊醒,心脏狂跳,立刻条件反射一般地咧开嘴。
      “你等我消息,我尽快。”
      他的视线仍然不受控制地黏在了谢重夹着烟的手指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又细又长。
      阿飞情不自禁,渐渐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车内的气压低得吓人,张承煜看着那个笑容,一阵窒息。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蒋虎,觉得自己今晚就不应该加班加点。
      蒋虎面无表情道:“让他上东泉的车。”
      张承煜应了一声。
      他下车,朝坐在后车里面魂儿都快吓飞了的杜东泉使了一个脸色。
      杜东泉秒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后车爬下来,动作慌乱,但没忘了小声地问他:“老大生气了?”
      不然呢?
      难道在这里看见谢重和别人叙旧他会很开心吗?
      想到晚上还有公事,张承煜头疼道:“你待会劝着点儿,让他服个软好好说。”
      劝?
      谁劝?
      劝谁?
      杜东泉顿觉压力山大。
      看到迈巴赫停下的那一刻他就预感大事不好,张承煜的话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欲哭无泪啊。
      一边是暴躁易怒的老大,一边是脾气冷硬的谢重,让他去劝?
      这不是让他去当炮灰吗?
      杜东泉非常沉痛地说:“还不如你劝老大呢!”
      两人一起走到谢重面前。
      谢重回头,看到了被一方车窗框起来的蒋虎。
      蒋虎的眼神与往常不太一样,直直地盯着他。
      而蒋虎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对方将睡未睡,脸颊粉红,迷蒙的目光从眼皮里面微微抬起一点,对上谢重的视线。
      胜利者的倦怠和松弛——这就是你的位置,以及我的位置。
      目光与目光短兵相接,两个人在空气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弱水三千。
      谢重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热闹,那些追名逐利的奔波,那些患得患失的计较,不过都只是三千弱水的波澜。
      人们挤在窄桥上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可江水从来就不会为了哪一朵浪花停留,岸边的芦苇已经青了又枯。
      那些汲汲营营的念想也是。
      谢重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扔给阿飞,毫无异样地抽完整支烟,摁熄,甚至还能正常地交代了一句阿飞小心点,食指一勾拎走了桌子上的奶茶,跟着杜东泉上车。
      若干秒钟之后,蒋虎冷冷地扫了一眼阿飞,升起车窗。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警告,阿飞手脚冰凉。
      杜东泉这短短几步路愣是走的同手同脚,走的忐忑不安,走的心如死灰。
      他崩溃地想要劝谢重:“重……重仔!你、你出门之后,老大的脸色就没好过,这会儿胃还疼着呢,游哥千叮咛万嘱咐少沾酒,结果晚上硬是灌了一肚子,算我求你了,等会儿……呃,等会儿你稍微哄哄他?说句软话。”
      谢重懒得说话。
      哄?
      多得是人排着队想要哄他开心,用得着谢重吗?
      不用的,并不用。
      性确实是一个麻烦的东西。
      麻烦透顶的东西。
      它麻烦到具有一点欺骗性,高潮那一刻强烈的生理反应很容易飘忽地让你对它有点儿温情,让你觉得抵死缠绵,让你沉沦,让你眩晕,让你的脑子出现短暂的空白,让你以为那点儿身体上的依赖和贴近,就是……不一样。
      直到此时此刻。
      谢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所谓”,那么“能适应”。
      他以为自己早就在生活的重锤下练就了钢筋铁骨,以为自己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种境遇里找到苟延残喘的方式。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位置对这个世界又爱又恨。
      他以为路过世界路过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消磨日子也可以很好。
      他以为从铁皮箱里钻出来、爬下拳台、再被锁进笼子……都不过只是从一个地方滚到另一个地方蜷着,本质都是“活着”,他都能咬牙忍下去,路过完自己的一生。
      他不需要再想什么公平,也不需要再盼什么出路,饿了就找吃的,疼了就蜷一会儿,活着就是活着,像路边的野草,踩碎了雨一浇,又能够冒出一点儿绿芽。
      他以为自己可以。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好像不行。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他说不清。
      但他就是烦得喘不过气儿来。
      他甚至感觉比被对手打断肋骨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简直是脑子抽风,廉价又荒唐。
      谢重感到好笑又感到泄气,这十几年来他很少再有泄气的时候。
      眼前的霓虹街景忽然模糊,旋转,一段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谢重想起来那天生日,阳台的风铃叮叮当当,全家人都挤在镜头前面笑,快门按下的时候他踮着脚够到了飘向天花板的气球,他感觉生活和课本里画的幸福一样挺没劲但也挺带劲。
      不经想。
      想完,下午再一睁眼,黑暗就把他裹得没有一点缝隙。
      后车厢窄得像一口棺材,汽油味混着和铁锈腥气往鼻子里钻,他的后背贴着铁皮,每颠簸一下就硌得生疼,磨破的地方渗出血,沾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他能够摸到壁上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过,要将他碾成一滩血肉。
      他想起昨天傍晚,巷口那个倒掉的垃圾桶。
      然后就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白炽灯,对手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颧骨上,剧痛伴随着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用膝盖撞向对方腹部,裁判的哨声混着观众的嘶吼在耳边炸开,赌徒们激动的叫骂好似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从天堂,到地狱。
      他这辈子不会再为了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到慌乱,不会再摔得踉跄。
      他会低头拨开脚边的腐叶,在泥泞里找一块能够落脚的石头,或是一截没有被虫蛀空的树枝。
      他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这种落差,习惯了在绝望的谷底寻找生存的缝隙。
      有人说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有的被疾病锤,有的被贫穷锤,有的被一份看不见头的日子锤。
      谢重深以为然。
      先是被塞进铁皮箱里锤,后来在拳台上被人锤,现在锤的地方又换到了蒋虎的床上。
      只不过这次“锤”,包裹着天鹅绒,镶嵌着钻石,带着更深的枷锁。
      谢重以为是摸着石头过河,其实不是的。
      这是一场又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永远不会结束的黑夜。
      从天黑到天黑,好像从来没有过白天,也好像,谢重从来没有过醒着的时候。
      凌晨他守着蒋虎打点滴,窗外树影婆娑,叶子挨着叶子,没有风,但它们也在轻轻地晃动,叶尖偶尔相碰,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就仿佛两个疲惫的灵魂在寂静的深夜里,无人知晓地碰了一下杯。
      叮。
      这个念头刚刚想完,晚上再看,他发现那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摇摇欲坠。
      它们随时都可能掉在地上归于尘土,它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经想。
      谢重又记起来多年以前和阿飞在窗户倒影里相视的那一眼。
      上半身折成九十度,肩胛骨似两块突兀的礁石,倒影里的人眼神空茫。
      原来人跪伏的轮廓都差不多,原来人的姿态从来都大同小异。
      在命运面前,挣扎、妥协、不甘、认命……循环往复。
      认了命之后,又会在某个深夜里被一点儿不甘心挠得心痒。
      人类就在这同一个圈里转了一辈子,谁来了都得走一遭。
      所以服从吗?
      像那些想尽办法取悦蒋虎的人一样?
      今天让你笑,你就得把嘴角牵到耳根,明天让你沉默,你就得把舌头嚼碎往肚里咽,奖励?奖励就是继续跪着,只是膝盖下多了一块绣了金线的蒲团。
      谢重受不了。
      所以反抗吗?
      死路一条。
      蒋虎所掌握的权力能够碾碎一切,对,一切,甚至包括“反抗”这个词的定义。
      它可以被改写成“暴乱”、“神经病”、“境外势力”或者“一时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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