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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笼子 杜东泉在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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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东泉在别墅里来回转圈。
杜春阳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温如岚还在,温疏桐和许屿安凑在落地窗边上那个巨大的青瓷花瓮面前,拿着花剪挑选枝条。
杜东泉一见蒋虎回来就松了一口气,反正他是哄不好,交给老大吧!
他凑上去哭丧着脸告诉蒋虎谢重生气了,把事情跟他报了一遍,不过杜春阳好歹是他叔叔,他帮忙遮掩了一下,话说的很含糊。
蒋虎还没来得及细问,游医生简直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甫一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酒气怒火便立刻烧起来了。
他愤怒地压低声音:“蒋!虎!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伤口感染未愈,炎症指标还没有完全下去,要戒烟!戒酒!清淡饮食!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你那个胃还要不要了?!你非得住进ICU才舒坦是吧?!”
戒烟戒酒?
在眼下这种赵家疯咬、温家告急、夜里三点还在接关心电话的节骨眼上,根本没有可能。
他最近的应酬多得一场连一场,白的红的黄的轮着灌,云雾一升,再大的响雷也能被尼古丁裹成棉花糖。
身体?身体当然重要,但人也得先活到能亲自退休那一天,再谈什么枸杞。
蒋虎十分敷衍道:“下次,等事情料理完。”
“下次?你每次都下次!你……”游医生气得还想再骂,却被温如岚沉声打断。
刚刚最后半句“ICU”游医生没能压住音量,温如岚皱起眉:“你最近胃很不舒服?”
蒋虎倔得像头驴,疼死也不开口叫,不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绝不会露半点疲态。
联想到他们这段时间的连轴转,白天是财报、模型、海外越洋会,夜里就是各种周旋,温如岚自己都够呛,何况是蒋虎?
椅子是镶钻的,也是带刺的,坐上去那一刻,下面的人就开始盯着你的手有没有抖。
你一旦有点儿撑不住,刺就立刻缩回去变为藤蔓,把椅子瞬间改成绞刑架。
资本市场上这叫信心塌方,官场上这叫势头不对,家族里这叫孩子到底还是嫩。
所谓宝座其实就是一根独跷跷板,一头坐着王,另一头悬着所有人的胃口,王敢往下垂一厘米,对面就敢往上翘三米。
蒋虎相信游医生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往外漏他的具体病情,但小姨的敏锐让他有点儿头疼,衣服下的这一身让她看见了绝对要气个小半年唠叨他。
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侧过身,试图蒙混过关:“老毛病。”
温如岚眉毛一竖就要训他,他抢先一步截断她的话头:“明天我和朴公约好了喝茶,上午随手作了一幅画,心里没底,你到书房帮我掌掌眼?”
温如岚被他这生硬的转折噎了一下,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少给我来这套”和“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但确实是朴公的事情比较重要,他又明显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聊他的身上,她只好暂时把火气压了下去。
“蟹性寒,厨房准备好了,但……要不今天先不吃了?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许屿安递过来一杯热水。
蒋虎其实很想撂下这群人去找谢重,但理智和场面让他耐着性子接过了水杯,说:“杜叔肯定温了黄酒,配上姜茶焐着吃,没事。”
杜叔已经去准备开宴了,许屿安并没有坚持,又体贴道:“你晚上和老苏还有局是吗?他那个五斗苏的名头不是白叫的,我正好晚上没事,陪你去吧?能帮你稍微挡挡,应酬起来也方便一点。”
五斗苏替背后的资方做收尾工程,尤其擅长处理项目卡壳、批文搁置、股权纠纷的事儿。
他脸白手长,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像高校教授,第一次见他的人,常被他文质彬彬的假象迷惑,拿着二两茅台敬他,他抬眉一笑,随手把分酒器“咔”地压在自己面前。
蒋虎现在的状态再去这种酒局,无疑是雪上加霜。
谢重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让许屿安精心维持的舒适区出现了裂痕,他不能直接去看那个意外,也不能明着劝离那人远点,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加码。
他必须用更熨帖也更无可替代的便利和懂事,重新覆盖掉那个意外,让自己再次成为对方习惯性依赖的默认选项。
蒋虎皱了一下眉,他语气自然,姿态诚恳谦逊,却平白无故比之前要强势几分,句句都是“我要你”——我要你带我去,我要你欠我。
温疏桐剪完最后一支花,闻言立刻把花枝儿往许屿安手里一塞,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仗义道:“好啊!安哥机灵,他去最合适了!游叔,放心,我也跟着去,保证替您盯着我哥,绝对不让他多喝。”
她纯粹是觉得这个场面越来越有意思了,许屿安主动出击,蒋虎会怎么接招?谢重又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还能近距离地观察传说中五斗苏的酒局,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她顺便去蹭点儿关系。
杜东泉看着温疏桐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又看了看许屿安温文尔雅的脸,内心疯狂呐喊:“???!!!”
蒋虎的目光在许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温疏桐兴致勃勃看好戏的眼神,最后落在杜东泉那一张写满了“我反对但我不能说”的憋屈脸上。
温疏桐开口,他不好直接驳她的面子,况且应酬场上有许屿安在,很多话的确会好说一些。
有时候有些人或许不挂职也不持股,但只要对方坐在那儿,就等于把官方抑或资本的背景明晃晃地摆在了桌面上,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利益诉求、价码、交换条件,借对方的一句玩笑一声轻咳,就能更顺利地滑进酒杯里,不溅一滴在外面。
蒋虎皱着眉抿了一口热水,“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温如岚看着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懒得点破,暗流再猛在她眼里都不过是浅水沟,小把戏再花哨也是她玩剩的,一旦戳破,戏就散场,反倒少了乐子。
许屿安金贵,通常都是被哄着的。他这次愿意主动跟着去,对蒋虎来说确实是助益,能少喝几口是几口,不只是身体,少一杯就少欠一份,明天桌上就多一张可打的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对蒋虎抬了抬下巴:“走吧蒋公子,吃蟹之前让我看看你的大作。”
蒋虎找了个借口让她先去:“我换身衣服。”
?
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换衣服还是找人?
温如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蒋虎仿佛没有接收到她眼神里的揶揄,面不改色地上了二楼。
转个弯儿过了拐角就看不见人影了,但二楼现在就是谢重的地盘,不用看也知道了,杜东泉特别高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屿安垂下眼睫,温疏桐再次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表示我可是帮过忙了,凑回到温如岚身边。
许屿安懂事,酒局分量越重越是他的舒适区,话题接得稳,杯子倒得低,笑话留半截,他现在把自己刷成一条任踩任蹬的台阶,提醒她哥——你需要的时候我最懂你,最合你的心意,最不会给你添乱。
她哥给彼此都留了面子,不过她也很好奇等她哥新鲜劲儿过了,或者麻烦大了,他会不会随手丢弃谢重,回归到许屿安这个标准答案身边。
但温疏桐也再次确认了许屿安这样真的蛮吃亏,考卷上,标准答案永远排在最后,没有人在过程里惦记它,往往都是交卷前才匆匆誊写。
游医生看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这破班上的,折寿。
谢重准备出门,衣服都换了,在等手机充满电。蒋虎从后面抱住他,只觉清风拂面,吁出一口气,问他:“东泉说你生气了?”
谢重被他环住腰整个儿地嵌进怀里。
他回来的那么早谢重有点儿意外,温热到有些烫的臂弯箍上来,陌生的温度和另一个人的心跳都随之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比自己的快半拍。
谢重不习惯,肩膀僵成一条直线,仿佛只要稍微往前一倾,就能够从这个拥抱里逃脱掉。
可腰间的手臂收得并不紧,居然没有什么强制性的意味,他自己的脊背就也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一厘米。
后靠的动作不是决定,是生理反应。原来人类的后背也可以安全地交给别人,那一厘米里他闻到蒋虎身上好像有一点阳光的皂感,让人忽然想起小时候午睡,被母亲用被子整个儿卷起来的记忆。
安全,密闭,短暂。
安全得不像是真的,密闭得随时会被撕破,短暂到还没有确认就已经结束。
谢重怀疑自己疯了,因为对方身上明明只有烟与酒的味道,两种社会化的、成年男性的招牌气味,呛得像是深夜霓虹,十分喧嚣。
只有疯了,才会在刀口上闻出阳光味,在猎食者怀里想起母亲。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
还行吧,他觉得算不上生气,他只是觉得烦。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你放我去打那场拳赛就行。”
蒋虎似乎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慢。
他偏过头,濡湿的唇瓣贴着谢重颈侧跳动的脉搏轻轻地蹭吻,漫不经心道:“我手底下又不是没有人了,那种货色,用不着你去。”
他精心为王胖子铺路,为的就是让谢重避开这滩浑水,不用再沾那些肮脏的血和汗。
谢重发现蒋虎有些话根本就没有往耳朵里放,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只听他自己想听的。
每一次解释都像在重复一个徒劳的循环,他们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他们自己的规则和心意,别人的逻辑和意愿都是可以被无视抑或覆盖的噪音。
谢重的喉咙都特么快要发痛了!
更绝望的是他试图递过去的逻辑,在他们眼里都不是桥,而是砸向自己脚面的石头。
要他们认同好像就是要他们拆改自己的整座城堡,而城堡的地基是他们的安全感、优越感、控制感。
谢重转过身,拉开了一点距离,试图最后一次耐心地再讲讲道理:“我更熟悉他的路数,打起来更省事,赢面也更大,更快,更稳。为什么非要绕个弯子?”
在谢重看来他的做法无异于是将原本就非常麻烦的事情更加复杂化,平白多折进去人手,平白给谢重添更多的麻烦。
他不想再欠下任何人情,尤其是蒋虎的。
这件事儿没得商量,蒋虎就没有打算让他上场,让他去?风险不可控,流汗,流血,他宁愿用更复杂更绕弯的方法调动其他资源。
怀抱骤然一空的感觉忽然让他的胃部神经质地抽痛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便干脆应都不应,捏着谢重的下巴和他接吻。
谢重:“?”
谢重:“……”
神经病!
唇齿被撬开,呼吸被掠夺,舌头像一支先遣部队似的,把旗帜插到了最柔软的口腔里。
他睁着眼睛,尽力保持视觉与理智,确认对方是谁也确认自己在哪。
他觉得蒋虎随时随地发情真的很神奇。
而且这算是同意吗?用这种方式?
蒋虎不太满意他分心,手掌从谢重的下巴上滑下来,扣住他的后颈。
谢重闭上眼睛,把感官全部收进黑暗。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羞耻感会被快感覆盖,道德感也会被欲望溶解。
他本能的警觉只是想保护自己,避免情感的深入,但是这么多次了他都无法抗拒蒋虎主动亲吻所带来的情感连接。
这些亲吻给人错觉,错觉亲吻可以为他们的关系增添更多的可能性。
吻过之后,谢重确定了一遍:“让我去?”
蒋虎尚在回味,但拒绝的斩钉截铁:“不行。”
谢重:“?”
他的情绪太明显了,蒋虎笑了一声,但他自觉已经给出了最妥当的安排,也铺好了路,他只需要乖乖地待在蒋虎划定的安全区里,王胖子的人抑或蒋虎自己手底下的精锐,总之用不着他去流血去冒险。
“顾好你自己的身体。”
蒋虎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用温热的掌心捧住谢重的脸,亲掉了他唇上沾着的一点儿水光,又玩弄似的按了按他的下唇。
谢重气笑了,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是对牛弹琴。
蒋虎的逻辑和他们是一样的,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懒得再说。
桌上充电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随即亮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闪烁着地震了三下,然后便戛然而止归于寂黑,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蒋虎瞥过去一眼。
谢重咬了一口他的拇指,而后转过身,说:“我出去一趟。”
蒋虎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睛,问他:“要吃饭了,去哪里?”
“出去吃。”
谢重摁灭屏幕,拔掉充电线。
刚刚那点儿温情散的一干二净,整个房间的气压都随之低了下去。蒋虎盯着谢重看了片刻:“和谁?”
“自己。”谢重并不以目光回应,绕开他就往外走。
蒋虎拧起眉,被酒精和疲乏搅起的胃疼更鲜明地顶了上来,那一双深长眼睛却一直盯着谢重,他说:“谢重。”
他生气了,谢重听出来了。
但门被拉开,谢重的步伐依旧跨了出去。
蒋虎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他抓回来按着。
按在墙上或者就按在这张桌子上,撕开那身碍事的衣服。
他床上从来不缺人,多的是温香软玉乖顺地敞开身体,懂得什么叫分寸,什么叫讨好,在适当的时候闭嘴,在需要的时候呻吟。
可没有谢重这样的。
装一会乖都不愿意。
征服与反抗在他身上如同孪生,蒋虎得到的每一块新领土,都同时伴随着一座激烈又强悍的活火山。
蒋虎靠在冰冷的桌沿上,冰冷的木质成为临时的缰绳,欲望把血往脑子里灌,灌成轰鸣,痛觉又把血从脑子抽走,逼它回流到神经末梢。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吸气,再一点点吐出去,獠牙已经抵在了唇边,却被他用下颌骨生生地咬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咯”。
现在腾不出手,他在心底冷冷地告诉自己。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此时此地跟谢重上演一场全武行。
以后有的是时间教他乖乖的,把他捏成自己夜里空缺的形状。
谢重一踏出来,全部眼睛几乎都同时落到他身上,两秒钟之后又刻意地收了回去。
两秒钟,目光已经完成了无声的陪审,令人作呕的揣测和审视。
拳台上至少明刀明枪,计时器滴滴答答地给疼痛限定生命,血是现结现付,比这种裹着绸缎的泥潭干净一点。
目光的陪审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想象力,更不需要判决,只需要窃窃私语。
你越是擦伤口,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在表演,越擦,越脏。
谢重强忍住一阵反胃的冲动。
皮是人的皮,骨是禽的骨,一群秃鹫似的。蒋虎就活在这种笼子里?
他们活的很高兴?
蒋虎自己记得高兴长什么样儿吗?
杜东泉眼皮直跳,跳起来看着他换了衣服明显要出门的架势,问他:“重仔!你要出门吗?去哪儿啊?要我给你开车不?”
谢重道:“不用。”
跟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浪费口舌和毫不避讳的揣测,都让他有点儿压不住心里郁着的烦躁,但他想起蒋虎的脸还是顿了一下。
他走之前单独和游医生说了一句:“他喝酒了,胃不舒服,体温还有点儿高,给他捂两片药。”
脸臭的像是在说给他灌点儿砒霜。
没头没尾的,游医生先是愣了一秒,跟着就是头疼。
捂两片药?说得轻巧,他不舒服你还出去,点完火就跑啊?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你俩玩死我算了!
华灯初上,城市正坠入最喧嚣的时间段,谢重在霓虹里收获了无数异样的目光,好似身上亮着腥膻臊臭的粉灯。
他小半个月没出来,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同一束霓虹以前只是背景,如今却像是审讯室的强光灯。
行人的目光扎进来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拔出去还勾走一块自尊。
他皱着眉,鞋底踩到一张被污水泡烂的广告单,抬脚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彩印模特的脸宛如一滩刚化开的油,亮晶晶,黏腻腻。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抬脚揭下来的是自己的脸。
他进药店买了只口罩,把脸上昭然若揭到一眼就象征着□□征服的色彩包起来。
可口罩也只能遮住脸。
耳带弹到耳后的瞬间,布料立刻被呼吸鼓起,又瘪下。
而刺痛是活的。
那些从耳后一路铺到锁骨上窝的被标记感,像劣质水彩一般在汗里晕开,形成一种“刚刚被打开又仓促合上的行李箱”气息。
他仿佛一件被打上了专属烙印的器物,如官窑底款,如奴隶额印,带着可以流通、可以展览、不可反抗的物化秩序,同时是藏品、商品、赝品,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观瞻。
他第一次在烟火气里也这么烦躁。
往常市井的油烟、吆喝、地摊铁板上的蒜蓉辣椒是众生平等的象征,现在他到哪儿都像是踩着一个大泥淖,他越走就陷到脖子。
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种印记是不是真的长进了肉里再也剥不下来,他要么被泥浆灌满口鼻,要么成为一具沉默的标本。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去吃一顿螃蟹的,但胃口在这种怀疑之中迅速倒尽,他索性直接去了医院和阿飞汇合,在特护病房里面见到了铁塔。
横练讲究外练筋骨皮,铁塔多年来就靠一口吊在丹田里的气把肉身绷成铠甲,以前他往围绳里一站,观众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便先被那一股精神气撞了胸口,谢重也暂时的相信过原来□□能够战胜时间、战胜疼痛、甚至战胜规则。
现在他的精神气和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横练功夫,连同他的脊梁骨一起都被彻底地打碎了。
他躺在病床上仿佛一座被风雨蚀空了根基的塔楼,被裹在宽大病号服里的身躯显先出一种嶙峋的脆弱。
越裹就越显形,越遮就越露馅。
过去的威风越夸张,现在的塌陷越荒凉。
谢重来了,他才算松了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了断裂的肋骨与内脏创口,剧痛骤然炸开,他整张脸都拧成一团,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倒吸一口凉气,最终只能徒劳地陷回枕头里。他想咧开嘴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又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重……重仔,你来了。”
谢重看起来还是半分人情味也无,不像阿飞看一眼铁塔的惨状就眼圈发红,他眉头都没有拧一下。
阿飞替铁塔掖了掖被角,转头看向谢重,眼睛里缠结着希冀与忐忑,亮暗交错。
谢重上次没给准话就走了,他越含糊阿飞越就容易往最坏里想象,可这回看着有戏,阿飞心里又七上八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铁塔这副惨样儿他也是真的觉得心寒齿冷,一股兔死狐悲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兔死”已经看见,“狐悲”就在跟前,他实在没有把握明天要是轮到他,谢重会不会也袖手旁观?
他半是表演半是真心地替铁塔抱不平,从出事到现在王老板人影儿都没有露一个,希望谢重在王老板面前提一提。
“重哥,你看看铁塔都成什么样了!医药费是馆里公账垫的,可往后呢?他这身子……后半辈子算是交代了!老王要是撒手不管,他就只能……只能流落街头当个被人踩的瘪三,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了。”
谢重没有看他,也不在意他一句话就把王老板的锅扣到自己的道德上,只淡淡道:“他会来的。”
老狐狸的鼻子比狗还灵,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他把谢重卖给蒋虎是一笔交易,交易过后眼见着还有后续,他发现谢重成了蒋虎的“身边人”,那么在他眼里,谢重的身上就还贴着“价值”的标签。
谢重坐在蒋虎身边每多一天,老狐狸账面上的“隐含价值”就多一分,标签上那一行“可以再利用”就永远撕不干净。
信息,渠道,甚至是蒋虎本人对某些灰色事项的默许。
为了维系这一条线,为了日后可能用得上的那点儿香火情,王老板哪怕只是看在谢重身上那一层虎皮的份上,也无论如何都会把铁塔这杆人情旗给立住了,伺候好了。
他越把谢重当成便利,就越会在心里给谢重贴金身,哪怕谢重日后失宠,他也相信虎皮余温还能再卖一次。
不然哪儿来的特护病房?
以前被打废的哪一个拳手有这种待遇?
他甘愿为铁塔付最稀缺的病床,只是为了保住那一条可能根本就用不上的虚线。
所以,铁塔看到谢重才会像见了救命符从天而降似的松了一口气。
那一颗悬在油锅里煎熬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回来,虽然依旧疼,但是至少有了着落,王老板看在谢重的面子上不会彻底扔掉他。
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