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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莲花台 蒋虎今天胃 ...

  •   蒋虎今天胃一沾酒就有点疼,一场应酬结束,他坐在一路急驰的轿车里,闭上眼睛想着刚刚聊完的科研项目。
      初期进展顺利,核心组件测试通过,中试线也搭建完成,投资人肉眼可见的里程碑达成,于是估值飙高,融资窗口打开,结果负责人玩了一手概念空转,资金链断裂,剩下一堆债务和半拉子工程。
      他们想让蒋虎接盘,打包买下债务,改造成储能项目。
      技术验证漂亮,PPT更漂亮,但PPT不是BOM。
      核心组件是过了台架测试,但离量产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工艺窗口、良率爬坡、供应链议价、设备折旧、环保批文……任何一环都能把现金流放干。
      中试线又是最吞金的阶段,设备折旧按小时算,原材料按吨烧,良率却按百分比掉。
      固定资产不值钱,一条中试线的专用设备,拆下来当废铁卖不到原价的10%。
      一堆铁换不来一顿饭,超过五千万的打包价就是在帮别人填坑。
      真正还有水分的是军工资质进度和下游军方的预研项目背书,此外,蒋虎看的是专利估值怎么定,以及背后能够搭上的那个军工口关系值不值得这个价码。
      民用储能市场杀成红海,毛利不过个位数。军工储能则是计划定价,哪怕只有一封技术匹配函,也能让估值翻几倍。
      蒋虎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专利池和对方背后人物的能量网,指尖蹭过膝盖,布料下面,谢重昨晚给他涂的药膏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丝凉意,勉强压着胃里烧灼的钝痛。
      他评估了一下,一个项目敲开一个新的关系,合规审查、涉密资质、军品四证迭代、总体所内部派系的盘查……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可以称得上是划算。
      只要拿一份与军工总体所的联合开发协议做增资对赌,打开知识产权私有化通道,抢在二十四个月内进入军品型号序列,订单锁定五年,PE对赌就直接跳级。
      一级市场可以讲军民融合加型号放量的故事,Pre-IPO轮能请动带“国”字头的基金站台。如果科创板窗口也配合得好,上市当日破千亿市值不是问题。
      他需要这些新的枝蔓。
      车辆缓缓停下,车门“咔哒”一声被拽开。烟草味裹着风一股脑儿地涌进车厢,体态臃肿的王老板几乎是顺着门缝挤着滚了进来。
      时间紧事情多,蒋虎没空和他约地方坐下细谈。
      王老板喘着粗气,连过多的寒暄都省了,直接亮出了投名状:“阿泰……阿泰是蠢死的!他把青鸟号的航线图、交接暗号、时间窗口,卖给了赵家少爷赵明谦!这条线走的是老东西。”
      蒋虎依旧闭着眼睛,静如一尊冰封的雕像。
      王老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里面……夹带过重器。去年秋天那趟,风声紧,走的什么我摸不到,但肯定不轻。”
      张承煜坐在副驾驶上挑了一下眉。
      风声紧,阿泰却敢接、敢走、敢卖,把一颗拉了环的雷捧在手里,还嫌它不够响。
      他把这条线卖了,等于把一船人的性命连同岸上保护伞的账簿都一起塞进了赵家的口袋里。
      要不怎么王胖子那么着急呢,老赵追着不夜城咬,船已漏,水已淹,他得抢在沉之前跳上另一艘更大的船。
      “赵家盯上我手里那几条能通海的暗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想借我的水,接着走他们的新货。”王老板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我……我哪敢沾啊虎哥!沾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买卖!我装傻充愣,能糊弄就糊弄……赵明谦那小王八蛋亲自找上门,开价,威胁,画饼……软的硬的都使尽了。”
      满手心的汗,却像擦了一手油,越抹越亮。他眼神飘忽,不敢看蒋虎,仿佛回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阿泰那蠢货,眼皮子浅,以为攀上高枝了,屁颠屁颠背着我往上凑。古董线是他们的老水路,专送明清瓷、高古玉这种漂干净的身家,阿泰不仅知道古董线,还……还他妈撞见过一次他们在三号码头的西区仓库里卸鲜货。手脚……都铐着链子,集装箱里……有股怪味,像、像馊了的血和药混在一起。阿泰吓破了胆,知道活不成了,撞破了这种事赵家绝不可能留他活口,回头也来不及……我保不住他。”
      看见三号码头西区仓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阿泰必死,也清楚下一个就是自己。
      世界的引力一旦抓住脚踝,连退出都是奢望。他想上岸,他们就把他整个人生都按进水里,直到气泡冒完。
      赵家做事的次序很讲究,赵明谦上门,先让他看见金山,再让他看见枪口,最后他只剩下两条路。
      成为他们,或是成为海里无人认领的浮尸。
      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
      前一秒他还算是自由人,后一秒他就只剩投诚或投海的选项。只是先前瞎猫撞上死耗子,蒋虎伸手帮了他一次,老赵笑眯眯地把选项暂时收了回去,他便生出侥幸,以为这事儿能就这么混过去。
      随后侥幸的气球“嘣”一声地破了。
      他听说港外有一片“养蚝区”,蚝吃浮游生物,也吃碎肉,长得肥,味道鲜。
      王老板的灰度自知很清醒,他早就没过清白这条线,只是黑得深浅的问题。
      虽然他屁股底下黑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这点儿警惕性他还是有的。
      白面和鲜货这种东西是毋庸置疑的高压线,一旦沾手,就不止是落马那么简单,而是灭门。
      海关、缉私、海警、边检四张网交错,任何一张网眼松了,补网的代价就是血。
      “他出事前偷偷塞给我一个东西,嘴里还念叨着……‘重仔……不能沾这个……得干净……’声音抖得不成调,跟鬼掐了脖子似的。”王老板飞快地瞥了一眼蒋虎依旧闭目的脸,实在摸不准蒋虎的天平往哪边斜,便补充道:“就……就谢重,阿泰以前挺服他。”
      张承煜:“……”
      把谢重的名字从污泥里拎出来用死人的嘴擦一遍,既表忠心又甩锅,张承煜的嘴角抽了一下。
      蒋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像睡狮的耳尖抖了抖,嗅到的是自己人的气味,于是便默许了对方的话。
      真假无从得知,他倒很会见缝插针地攀扯谢重。
      攀扯得……还算顺耳。
      王老板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内袋的暗格里抠出一个黑色金属片,咽了口唾沫:“匿名云端,服务器在第三国,账号用一次即焚,读取终端永远不上公网,插上就触发只读,拔下就自动归零。读取需要密钥,密钥在我老娘家里供着药师佛的佛龛底座,用蜡封着粘在木头缝里。”
      张承煜暗自发笑,佛龛往往是神圣区,混江湖的再疯,也怕遭报应,不敢轻易砸佛像。
      蜡封木头缝,就算翻箱倒柜,只要刀片刻得重一点,蜡裂留痕,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有人动过。
      放老娘家里,出了事下了马,警方搜查也要先过老人这一关。
      可是看似三重保险,实则也是三条催命符。
      如果老赵先一步想到,老人的命就要开始倒计时。如果警方想技术复制金属片,一旦上机失败,芯片自毁,证据当场变废铁。
      王老板么,东西交出来,他就从证人降级为活口,唯一的价值不过只是别被对面灭口。
      张承煜面带微笑,他想要大家互相抬一手,所以才一直费尽心思地攀扯谢重?
      可惜了,虎哥不吃这套。
      王老板报出一个精确的佛龛样式和位置,“里面……有阿泰能接触到的那一部分古董线的交接记录,时间、地点、经手人代号……还有几张他偷拍的卸货现场照片。不过黑灯瞎火的,人脸看不清。”
      张承煜伸出手,用一个特制的防静电屏蔽袋把金属片接了过去。
      王老板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那段掏心掏肺,或者说掏心掏肺的表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带着哭腔说:“赵家要是知道……知道这玩意儿在我这儿……我、我全家老小,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啊虎哥!”
      车厢内一片死寂。
      蒋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点了点,药膏的凉意似乎更加清晰,慢慢地传到了别的地方。
      他终于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张承煜。
      张承煜会意,从随身的密码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解码工作站,将金属片小心地嵌入专用接口。
      幽蓝的屏幕光亮起来,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先调出了那份加密文档的目录索引,同时分屏操作,直接调取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国际港口非公开靠泊记录。
      时间在秒针的滴答里被无限拉长,车厢内只剩解码器运转的微弱蜂鸣,以及王老板愈发粗重的呼吸。
      他的呼吸在死寂中层层攀升,每一次起伏都撞得他自己心头发紧。他来不及细想现在是值得高兴还是值得发愁,因为蒋虎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片刻后,张承煜停下动作,抬起眼睛,对蒋虎微微点了一下头。
      “时间、地点、人员代号的活动轨迹初步吻合。照片GPS坐标确认,是青鸟号惯用的西区废弃仓库区域。A7可以清晰捕捉到一个集装箱侧面的特殊标记,黑底金蛇。”
      王老板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基础信息真实,核心价值未知。
      那个区域在海关记录中早就被注销了,港务的系统里也标成了待重建,GPS坐标钉下去钉不死船,只能钉住一张照片,照片是静态的,船是活的,今天泊三号码头,明天就能漂成公海上的无主幽灵。
      于是张承煜顿了一下,补充道:“云端本身有高强度的加密和自毁机制,触发条件未知。金属片是唯一载体。”
      情报最怕这种实心空心症,骨架硬得像钢,肚里却找不到心脏。
      你知道它卖命保护的东西存在,却摸不到形状,也猜不到当量。
      王胖子保命的本事倒是出乎意料。
      平时见谁都是眯缝眼,像一条被驯服的胖土狗,等真有人伸手抢他的饭碗,牙口一张,连骨带肉咬一口。
      蒋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老赵是恨不得把獠牙镶了金挂在脖子,王胖子反着来,把狠藏进脂肪褶里。
      一层油,一层笑,一层我什么都不是,三层壳套下去,子弹打进来也要先迷路。等他脱壳的那天老赵才会想起来,原来这只狗尾巴下面的链子早就被他偷偷咬断了。
      是条关键时刻能叼回点儿硬货的老狗。
      老狗不嫌骨头轻,只要骨头里还嵌着别人的秘密。
      王老板觑着蒋虎的脸色,知道第一道鬼门关算是踉跄着迈过去了,立刻又掏出第二个筹码,厚厚一叠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A4纸被他双手递上。
      “这是……赵家近三年来,走我那几条线的部分流水。时间、大概数量、货物品类……有些批次号不全。赵家那边接头的是黑蛇的人,神出鬼没,白手套是风顺达运输,但具体操作的是下面的分公司,换了好几茬人。”
      “收货方是这几家挂名公司,地址注册在CBD写字楼48层,可那层只有前台,经营范围写的是国际贸易、供应链管理、跨境电商。还有几个仓库地址,库位不定,我查过,同一批货今天在外高桥的冷库,明天就转到千山的快递园区,后天再分拆进五家小商品档口,每次移位不超过48小时。”
      王老板头上汗珠成串,肺急急忙忙地动着。
      “跨境流向只有目的地港口代码,港到港的信息是公开的,谁都能查,可船一靠泊,柜子就会进私人码头或保税仓,再往后是拆箱、拼柜、转口,具体接头的人我摸不到。”
      “资金进来出去都乱,有一部分进了濠镜的新银河VIP资金池,以□□流水的名义换成筹码,再换成港元汇票,再打进海外空壳公司,出来的都是美元、USDT、甚至实物金条。其他的都像泥鳅钻沙,抓不住线头。”
      这份东西更像是一堆需要费力拼凑的碎片。
      张承煜快速浏览,眉头微蹙,调出数据库进行初步关联。
      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显示匹配度不高,提示需要大量的人工梳理和交叉验证。
      “最要命的是这个,”王老板翻到清单最后几页,指着上面的扫描件,“黎处长那边批的特许通行条子,还有几次抽检提前打招呼的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名,还有他办公室的函头章。具体怎么规避的……我估计是电话或者口信。”
      张承煜放大扫描件,进行基础比对。
      “签名式样与公开文件近似,函头章样式一致。记录的时间点与海关抽检计划变更期部分重叠,关联性……存疑,需要更多旁证。”
      张承煜和蒋虎对视了一眼。
      蒋虎抿了一口茶水,看起来依旧没有要开口发话的意思。
      王老板紧紧盯着蒋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感到肚子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眼前也有点儿发黑。
      可他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亮出最后也是唯一清晰的硬货了。
      他膝行着艰难地向前倾,小腿因为这个动作跃跃欲试地要抽筋。
      “虎哥……还有……还有赵家吞了我的那份鼎香居的股权代持协议……我手里有复印件,盖着红章的复印件。”
      “赵家当初找我代持是为了躲限高和关联交易两条红线,鼎香居要冲IPO,实际的控制人里就不能有失信记录,也不能跟他们名下那家餐饮集团并表。我那靠山……就是背靠国资的那位出面,让我代持35%,再签一份不可撤销的表决权委托。”
      “可他一倒,赵家就连夜变脸,把我约到他们会所,连吓带哄地逼我补签了《无偿转让协议》,他们找来的受让方叫静澜轩,股东是俩老太太,资本公积项下挂的全是借款,静澜轩拿到股权第二天就把全部出资额质押给了赵家旗下的融资担保公司,套出六千万现金,再层层转走。”
      “鼎香居的账面年年盈利,核心资产是前门外的那套临街铺面,市价保守八个亿,赵家用零成本吞掉了一块八亿资产,还把债务留在静澜轩那个空壳里,将来真出了事,俩老太太就得背锅。”
      王胖子肉痛得全身发木,却孤注一掷。
      “复印件能证明根子在哪,我把它封在一颗蜡丸里,塞进了城外的金光寺,大雄宝殿后面的药师殿,供奉在药师佛左手边的莲座下……第三排第七卷,《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硬壳夹层里。那地方香火旺,人来人往,天天都有和尚或者义工整理经书,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佛菩萨分工明确,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管众生,药师佛治百病,地藏菩萨主地狱。
      他把状纸藏进药柜,求菩萨治赵家的贪。佛寺日诵夜念,总有和尚无意中替他把“地狱不空”念上一遍。
      而香客磕头求的是财、是子、是姻缘,没有人会抬头看那一页被割开的经书。
      王胖子的投诚决心明确到让张承煜都有些侧目,可以说是刮目相看。
      这是他制约赵家最后的王牌,交出这个,等于彻底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把身家性命和赵家钉死在了仇恨柱的两端。
      他只能也必须确保蒋虎赢才能活命。
      王老板扑通一声,在车厢里艰难地做出了一个磕下头的姿势。
      “虎哥!阿泰的血还没干透啊!赵家要我的命,我是真走投无路才敢来求您这条生路!这是我压棺材板的老底了!我一家老小,还有不夜城那帮跟着我混饭吃、等米下锅的兄弟……往后是死是活,全……全仰仗着您给条活路!我老王从今往后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蒋虎没有立即开口,张承煜倒是伸手替他续了一杯茶水。入口先是清冽,而回甘绵长。
      一份需要深度挖掘才能知道价值的云端,一堆混乱的流水线索,几份关联存疑的记录,一份还算关键的代持协议复印件。
      半晌后,蒋虎还是说:“你手下的摊子先拢住,别在最后关头,自己散了。”
      尘埃落定。
      王老板的脑海中浮出一阵尖利的松气声,那个声音使得盘旋在他头顶的不安开始烟消云散。
      他如蒙大赦,涕泪横流:“谢虎哥!谢虎哥再造之恩!”
      他手脚并用地爬下了车,臃肿的身影很快就被霞色吞没。
      车辆重新启动。
      张承煜评价道:“老狐狸,七分真三分藏,骨头带肉也带刺。云端是矿,流水是沙,黎处长的影子飘着,唯一硬的代持还是个复印件。够他保命,也够我们忙活一阵子,深挖下去肯定有货,但想一棍子打死赵家……这点儿不够。算盘打得精,确实是条懂得藏起獠牙装疯卖傻的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豁出去亮爪子。有点道行。”
      蒋虎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蹭了蹭膝盖,“嗯”了一声。
      他神色间略有倦意,简短地说了一句:“狐狸有狐狸的用处,狗也有狗的用处。”
      这个用处里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谢重,否则即便是条货真价实的狐狸,在温家生死关头、赵家可能疯狂反扑的当口上,蒋虎也未必愿意费心思去收留这么个摊子,还要赏他一杯羹,承担额外的风险。
      谢重现在的位置太扎眼了。
      他被蒋虎硬生生地从泥潭里拔出来,直接安放在自己羽翼之下甚至卧榻之畔,毫无根基,毫无铺垫,别人要爬十年、二十年的阶梯,他一步登天。
      于是那一级台阶就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仰头,都能够看见他的鞋底。
      这不算是一个好位置。
      他踩着悬空的玻璃地板,脚下透明,却听不见裂声。
      他连一根可以抓住的藤蔓都没有,没有同年、没有上下级、没有利益互换的盟友,只有“被蒋虎偏爱”这一件单薄的外衣。
      最幽暗的细则是蒋虎突然才发现,他必须永远证明“拔他”是对的,却不能表现得太努力,一旦努力,就坐实原来他以前什么都不是。
      可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轻松,一旦轻松,就印证他只靠恩宠。
      进退之间,全是玻璃渣。
      天选必须同时是天成,像莲花,从下水的那一刻就必须保证要出淤泥而不染,否则就是淤泥本身。
      好吧,他发脾气也是有道理的。
      谢重显然很不喜欢这个位置,他疼,他别扭,他不想待在那个处境里,蒋虎就得给他雕一个莲花台。
      蒋虎当然也可以随心所欲,但他不是昏君,龙椅背后还有一排眼睛,那些随他打江山的旧部、那些用血换票的功臣、那些把全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赌徒,他们不怕君主任性,只怕砝码砸到自己的前程。
      君主不能为了一个人就轻易寒了老臣的心。
      一个势力长成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派系就是它无法剔除的、扎根于土壤深处的脉络。
      高耸入云的冠仿佛一切荣光都指向天空,但地底下最粗的营养管往往不是主干,而是暗中鼓胀的侧根。
      派系不能只看树上长出的枝,还要看土里的暗渠,谁掌控水谁就能让某一枝突然疯长,也能让另一枝一夜枯萎。
      路线之争剖开来看全都是资源分配。
      分裂和聚合是任何庞大组织的永恒旋律,把异见包进来,让树冠看上去浑圆,把过密的枝条弹出去,免得主干被掏空。
      每一次呼吸都落下枯叶,也长出嫩芽。历史只是不断把枯叶扫成新的腐殖质,又去滋养下一圈年轮。
      树不会死于派系,只会死于不再懂得呼吸。
      衡量一个势力是否成熟的标志从来不是有没有派系,而是能否把派系之争限制在根须之间,不让它劈开主干,能否在每一次呼吸里足够的养分继续输送到顶端,让叶子依旧觉得自己沐浴的是同一束阳光。
      蒋虎手底下的派系还算比较简单。
      开国元老派譬如以杜叔为代表,是打江山起家的核心旧部,嫡系中的嫡系,没办法用后来的市值估算,只能无限折算成情感原始股。
      他们像深埋地下的根,掌握着最原始的人脉、最黑暗的秘密和最顽固的忠诚,享有蒋虎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和资源倾斜,却也最看重资历和规矩。
      制度可以改,人情不能改,他们的忠诚不是对制度而是对人情,那些秘密好似根瘤,一旦切开就会流出黑水,黑水足以毒死任何新苗,于是没有人敢挖,只能任其蔓延。
      新上来的少壮派再优秀,只要没有一起啃过树皮,在他们眼里就永远算作外人。
      蒋虎可以说一不二,也可以讲效率、讲市场、讲国际化,但只要动到论资排辈这条铁律,就等于刨他们的根。
      封疆拓土派譬如张承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是能力卓绝野心勃勃的新军功集团,用真刀真枪的彪炳战绩开疆拓土,先砍市场,再砍对手,最后砍出一条利润增长曲线,才真正把印把子握在了手里。
      他们各自掌管着不同区域抑或核心产业的生杀大权,譬如华东大区是现金流,云贵基地就是原料定价权,海外事业部则是外汇避险池。
      年轻人敢把市场打到骨折价,也敢把总部的政策顶回去,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对空降的“幸臣”天然带着审视和不驯。
      还有那些业务山头的新锐猛将,只服能力和实利,手段更新,也更激进。山头之间野生割据互不通关,各自占岭为王。
      不同的利益链和不同的掌控范围,逐渐孕育出各自的话语体系和内部规则,形成相对独立甚至隐隐对峙的利益集团。
      中下层的成员为了生存和晋升,大多不得不选择站队依附。
      派系之间,监督、倾轧、合作、制衡,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存在。
      蒋虎并不幼稚地指望能够消除派系,对蒋虎而言,派系林立并非坏事。
      相互监督是天然的防腐剂,适度的竞争能够激发更高的效率,这张无形的大网本身就是绝佳的情报源,紧要关头还能成为危机的缓冲阀,避免整体结构的瞬间崩塌。
      他早已在派系之上建立了一种凌驾性的共同敬畏,他敢用人,就不会怕藩镇割据。
      表面是群雄并立,实质是万川归海。
      他要做的只是定期修剪枝蔓,引导生长方向,适时嫁接新枝。
      但谢重……是突然被嫁接上去的、最顶端也最脆弱的那一枝。
      他是蒋虎拔到悬崖边上的新苗,他被强行推到了最耀眼的聚光灯之下烤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都带着审视的、嫉妒的、甚至是剧毒的寒意,无数阴影里的眼睛瞄着他毫无防备的咽喉。
      没有人敢直接质疑蒋虎,但落在谢重身上的冷箭、刁难、流言蜚语,绝不会少。
      蒋虎当然能护着他,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但蒋虎扪心自问,他大概不会为了他去强行折损杜春阳那些元老的颜面。
      用高压手段压服质疑?那是自毁根基的蠢事,蒋虎不会做。
      谢重当然也可以凭自己的狠劲去硬碰硬地闯,就像他在拳台上一样,他同样可以在血雨腥风的派系倾轧里杀出一条让人服气的路来。
      但蒋虎不喜欢看。
      他发现他不喜欢看谢重时时亮出自己的底牌和伤口去搏命,更不喜欢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鲜血。
      当初正是那股不要命的锋利吸引了蒋虎,如今也正是这股锋利闪了一下蒋虎的眼睛。
      他的权力可以堵上这一道血口子。
      王胖子……这条主动叼着投名状撞上门来的老狐狸,可以说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他是谢重的旧东家,带着自己经营多年的班底和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那点脸面投靠过来,辈分够高,脸皮够厚,深谙和稀泥、打圆场的门道。
      他想要在新主子的地盘上站稳脚跟,甚至再往上爬一爬,按他那一颗精于算计的脑袋,就不会不去盘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
      谢重就是他现成的登云梯。
      谢重在蒋虎身边越风光、越受重视,王胖子能沾到光就越大,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日常送温暖是按票息付息,关键时刻扶一把是追加战略投资,把谢重哄高兴了,等于定向增发,自己同步跟投,份额自动放大。
      对谢重来说,这就是免费的内参。
      有一些蒋虎不便直接插手,谢重可能还没有察觉或懒得理会的麻烦——比如某个老人授意的刻意刁难,比如一次精心设计名为切磋实为下马威的邀请,比如几句在底下流传意图污名化谢重的闲言碎语——落到王胖子头上,就再合适不过了。
      台面上要风度和格局,台面下却得有人去蹭脏、去掐灭火星。
      王胖子天生就是这块料。
      他那一双毒辣眼睛,很多事情根本都不用等到谢重有所反应,就会被他提前嗅到味道,不亮刃,却专往人看不见的筋节上敲。
      为了往上爬,为了在蒋虎面前表现价值,王胖子一定会绞尽脑汁,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那一套江湖规矩人情脸面,在前头不动声色地替谢重把这些麻烦挡了、化了、掐灭了。
      谢重不必开口,甚至不必知情。
      只要蒋虎看见就可以了。
      该胖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垫成缓冲垫,该剪的时候他手起刀落,连血珠都藏在绸缎背面。
      他来做这些事情,比蒋虎亲自出手更圆融也更不露痕迹。各方人马都能有个台阶下,背后还能清晰无误地传递出蒋虎默许的信号。
      蒋虎胡思瞎忖了一会儿,又突然笑了。
      好笑里面带着一点自我嫌弃。
      他做事向来不大会事无巨细地抓,大多数时候都只抓方向不管细节,如今却肯伸手把对方或许都还没有意识到的褶皱提前熨平了,这种细腻在他自己的履历里简直属于黑历史。
      他等别人的时候太少太少,他又舍不得让对方亲自去碰那些尘世俗务,哪怕只是张一张嘴,便只好把“我来”提前到“你要”之前了。
      他要给谢重在看似风光却如履薄冰的新贵日子里扎下一根能够垫个脚的桩子,谢重可以继续做他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高卧在他亲手划定的领地之内,不必亮出獠牙去撕咬,却又不至于真的孤立无援,被暗处的冷箭射成筛子。
      换谢重心情好一点点吧。
      车辆平稳行驶,蒋虎微微躬身,手掌贴着发紧的胃部,循着抽痛的节奏揉按了一下,缓解那一阵钻心的不适。
      “东西立刻深度解析,云端优先。流水和黎处长的记录交叉核验,找出可用的线头。王胖子那边,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去金光寺那份经给我请出来,手脚干净点。”
      张承煜沉声应下:“明白。”
      蒋虎喝下半杯温热的茶,胃壁的绞痛退潮似的低了半寸。
      可他知道这只是把浪头往后推了推。
      这具身体迷茫地流动了几十年的海水,蒋虎被倒进这片水域,学会了在浮力里保持姿态,把血里原有的淡水一点一点地换成了盐。
      它托得住船也灌得进肺,它被淹没了,皮层之下早就没有了大陆,只有暗流。
      等到死亡的那一天,它或许才会回到温暖潮湿的泥土之中。
      像子宫,像雨林,像一切能够孕育腐败也能孕育种子的地方。
      那才是蒋虎一生之中唯一一次不必再保持姿势的浮游。
      在那里,他终于可以把骨头交还给地心,把盐粒交还给潮汐,把自己交还给不再流动的自己。
      蒋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不需要过分地回想,就能够记起谢重最柔软的样子。
      他醒了没有?知不知道阿泰是这么死的?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呢?
      蒋虎知道自己近些年已经越来越麻木,求他的人个个都把软语酿成蜜浆,脊梁弯成桥拱叩向地面,膝盖也磕进尘土里。
      人人都把最柔软的部分献上来,他却只感受到了软体动物爬过皮肤的腻。
      越腻,就越冷。
      他把耳朵磨成茧,让蜜浆流不进食道,看桥拱也只像是看皮影。
      凄恻的故事摞多了,摞成山,人就不容易有震动,海拔太高,连哭声传上来都只剩风。
      可谢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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