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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警醒 竹蒸笼盖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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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蒸笼盖缝里钻着热气,一缕缕裹着白汽往上飘,不等掀盖,就先有鲜香气漫过来,温温的,含着水意的鲜,绕着鼻尖转两圈,肚里的馋虫便醒了。
谢重略有一点谗。
旁边有人伸手把笼盖揭了角,满笼的大闸蟹卧在屉布上,蟹壳子红得透亮,螯尖还沾着星点蒸软的姜丝,须子软软地垂着,蒸得发胀的蟹脐微微张开,能瞥见里头嫩白的肉影。
香气这时才算是真放开了,混着热乎气往鼻腔里钻,连带着嗓子眼都发潮。谢重胃里空落落的像有只小爪子轻轻挠,差点伸手去够案头的醋碟,碟里泡着的嫩姜芽脆生生的。
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也没有开口问。
直觉告诉他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这顿螃蟹大概就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之一。
杜叔看出来他想吃了,但瞥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的许屿安,又犹豫了。
这蟹是许少爷带来的,按照往年的“惯例”……现在给谢重吃,不合适。晚上跟蒋虎提一下吧,这孩子想吃蟹。
人太多,游医生实在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下详细问诊,只好仔细地看了看谢重的面色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勉强进行判断。
嗯,脸色还行,眼底有点儿睡眠不足的青影,但精神头看着比上次被折腾完强多了。
昨晚脖子和下巴上那几处的新痕是有点儿显眼,不过没有红肿发炎……蒋虎总算收敛了一点,游医生心下稍安。
杜东泉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样。
谢重上次那身青紫交加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的惨烈景象,哪怕杜东泉不是第一时间看到的也很吓人。这么一对比就衬得他今天还好,杜东泉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回看着轻伤不下火线,虎哥昨晚……呃,还算有分寸?
但他这一口明显放松下来的长气,以及谢重虽然加了一件衣服却依旧遮掩不住的新旧痕迹,落在其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的人眼里,就无异于平地惊雷。
这也太禽兽了,温疏桐茫然地问温如岚:“我哥是这样的风格吗?”
在她的印象里,蒋虎向来冷淡自持,何曾有过如此充满原始占有欲的激烈表现?
这一身全是雄性的底色,他看起来都想把对方连皮带骨地嚼碎再咽进胃里,好让对方从此以后只能从他喉咙里发出声音。
太魔幻了吧?
温疏桐现在震惊得就像发现自己每天供的佛龛里头突然蹲了一头金渐层,金瞳、獠牙、喘着热气,而香灰还来不及熄灭。
偶像掉下神台,人类回到人类。
温如岚也吃了一惊,它甚至不是蒋虎之前锁骨上轻描淡写的那一枚,所以她先看到的不是春色,而是“疼”。
她看的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她再老练,再怎么猜到蒋虎待这人不同,但亲眼所见这些堪称激烈战况的证据,冲击力还是超乎预期。
尤其是看到杜东泉那副“谢天谢地这次不算严重”的庆幸表情,心中更掀波澜。
不算严重?还有更严重的?
上一次,或者上上一次,痕迹可能从锁骨一路烧到腰窝?
“不算严重”四个字,反向把“更严重”的尺度啪地展开。
别墅里的人都习以为常,可见战况之频繁、之激烈、之碾压。
温如岚对谢重的评估瞬间又添上了“承受力惊人”和“分量极重”两条,蒋虎肯一次次越界又肯一次次把他捞回来,下手到严重的边缘却及时刹车,就说明不是宠那么简单,是在乎到怕弄坏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意味深长道:“看来比我们听说的,更神乎其神一点。”
许屿安沉着脸扫视一圈,盯着谢重颈侧一处深红的齿痕,一时怔着不动,感到气门被堵。
那痕迹如此霸道地灼烧着他的视线,烧的他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齿痕……他咬的?蒋虎会这样咬人?
颈侧。
那里有大动脉,有颈动脉窦,是生理意义上的死地,也是情人意义上的圣地。
许屿安嗅到了一种更原始的占有欲,对方幽深冷淡,看起来不是“被标记”,而是“我允许你标记我”。
那蒋虎身上呢?
他以往只留两种印记。
领带勒出的轻微扼痕,和偶尔某些场合里被家族戒指压出的凹印。
许屿安的目光渐渐变化。
蒋虎并不是一个热衷情事的人,他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掌控,像是点到为止地完成某种程序就够了,他不会有太激烈的情态,他从来没有过这样……野兽标记领地般的撕咬。
他更多时候只是需要一点温度,但是他不会容许温度在那片冷寂的领域内留下来,哪怕只留下一点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古怪又寡淡的距离。
许屿安一直以为他在这个位置上更重权欲,而把“情”定义为必须剔除的杂质,于是最后,被权力喂饱的躯体便宛如一座终年不化的冰窟。
可眼前这些刺目的痕迹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一般,狠狠地抽碎了许屿安的所有认知。
蒋虎不是不会,他会,他会如此炽热地去占有一个人。
许屿安的脸上没有指印,心里却留下了五道滚烫的垄沟。
他手脚冰凉,忽然泄气,情绪全都冒出头来,使得精心维持的从容面具出现了裂痕,便只能勉强地移开视线,盯着地面,仿佛那里就有能够拯救他的答案。
就连杜春阳也沉默地窒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见过风月,但是眼前情形所透出的狠劲儿和独占欲远超一般的床笫之欢。再联想到“锁门”和蒋虎的纵容……他眼中厌恶更浓,却也多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恐怕比预想当中的更加难缠,也更加危险。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谢重被一群人围着吃饭,简直错觉自己是天外坠下来的外星人生物。
四周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稠得能拉丝的视线,好奇的、戒备的、评估的、猎奇的、审视的、掂斤播两的,像是要把他拆开来按克买卖。
一只外星生物被地球人的目光腌制入味。
他埋头吃了三分钟吧,才实在受不了了一般,抬起头,一眼眼地扫过去。
好似把活人当灯笼,挨个掐灭。
就算是看蒋虎留下的那些印记也看够了吧?
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津津有味地研究这么久?
蒋虎本人也天天被这样围观?
四面玻璃缸,游客的闪光灯成片成片,被品头论足的圣迹是博物馆里最值钱的青铜器,不能喊疼,不能捂脸,蒋虎受得了这个?
谢重突然觉得昨晚就不应该顾忌着蒋虎的伤口让着蒋虎,揍他揍得还是太轻了。
但为了不给蒋虎刚刚添完麻烦就又惹新的麻烦,他耐心十足地忍了一会。
大大方方的很沉静,不是强装的镇定,是把世界调到静音的那种不在乎,人不像传闻中那样野蛮。温如岚暗自点头,第一印象倒很出乎意料,她原想猎奇,却一脚踩空,于是评估的兴味便更加浓郁。
一旦一个人连“被喜欢”都懒得经营,他就从评价体系之中越狱了,任何打分器对他都失灵。
短短几分钟就能够看出来他完全是按着自己本性生活的人,宛如一张平坦的白纸,他可以拨慢时间,你却拨不动他的折痕,折痕在暗处,反光才漏出冷芒,似软鞘里的薄刃,不亮刃时你当他文具,亮刃时便已经抵喉。
——我把自己摊平,你尽管评估,但评估的结果与我无关。
说白纸呢,又没有那种任人涂抹平庸抑或寡淡的感觉,那白更像是舞台中央的定场白,在这个泥沙俱下的时代里透着一股罕见的纯粹,自然地流向最低处,却连最低处都闪着刀光。
纯粹是他的生存策略,因为泥沙俱下,他干脆做一块不渗水的石头,让淤泥无法附着。
温如岚原本带着“看野蛮人”的预设而来,却在几分钟之内被反向捕获。
野蛮的是传闻,冷冽的是本真。
这痕迹和这脾气,说认真也像认真,说玩也像玩,界限模糊才最要命。蒋虎嘴太紧,什么都不肯透给她。
她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只有叹气。
她认为激烈是失控的同义词,她现在就像看见有人从十米台栽进浅水区,溅了她一身,她下意识皱眉,何必?
可是劝别当真吧,又怕浇灭对方真在烧的火。
劝别贪玩吧,又怕把唯一那一点儿热气给掐死。
世界上有两种奴隶,一种被情绪牵着走,另一种被“绝不情绪”牵着走。
前者在火里打滚,后者在冰里自刎。
看见对方甘愿做情绪的柴,甘愿被烧成灰也要亮一次,温如岚就不得不问问自己,这样是不是总好过被水泡得发白,连冷感觉不到?
温疏桐自幼见识广泛,看过太多盛装,高定、制服、戏服、铠甲,衣装笔挺先声夺人,形形色色看多了之后就很难被一个人惊艳。
但这回有一点。
他穿的还是睡衣,里面是背心,后来折返把和睡裤配套的长袖加上了,丝绸的料子。
丝绸本该是贴身的、驯服的、顺着体温打滑的东西,睡衣只该出现在卧室、枕边、拥抱前的最后一道解扣,可这样庸常夜晚的遮羞布,却硬生生地被他穿成了能够切割夜色的刃。
那股“我对世界不设防,但世界也别想靠近”的悖论感让她惊艳又吃惊。
她第一次对“危险”产生了如此礼貌又如此强烈的求知欲。
温疏桐飞快地瞥了一眼许屿安,心中的天平微妙倾斜。
论五官的精致度,安哥略胜一筹。可谢重……啧,这张脸被她哥啃得惨了一点,如被战火舔过的铜面,坑洼里嵌着故事,反倒有一种战损的野性美。
不过也衬得许屿安更加无疵可指。
左边是白玉,右边是裂帛。
白玉可远观,裂帛想上手。
温润如玉本是护身符,但在真正的“凶器”面前,玉就显脆。
温疏桐看热闹看到最后有点儿不忍心了,她想的是看许屿安醋缸子打翻,但没有想到他脸都白了一下,血色褪尽。
他们之间看着没有爱情的可能性,两颗家族的棋子肩并肩地站在棋盘上,谁也没有打算给爱情留格,所以联姻无所谓,谁在外围吃子都无所谓,各玩各的也无所谓,因为肩并肩,他们的脚步总归是一致的。
但真要他看着蒋虎临时改道他就疯了。
没有爱情的可能性不过是皇帝的新衣。
其实温疏桐觉得他不用那么紧张,她哥不是那种把喜欢责任揽在身上的人,这身痕迹说明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同时也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关系是单纯的,要的只是快乐。
说的难听一点,它们不是誓言。
人与人的分量总是大不相同的,真要实打实地二选一,蒋虎多半还是会选许屿安的,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共性,玩伴可以换,门面可以修,但自己人永远排在外人前面。
许屿安早就拥有了这个自己人的身份。
许屿安心里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几番试图将目光从那些痕迹上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被那股气息吸引。
杜叔不动声色地站得离谢重更近了一些,瞥了一眼游医生。
他不方便开口,但游医生可以。
游医生心里琢磨了一下,扯个借口也不是不行,可这不是更把谢重绑在靶子上么?这群人明显正等着谁先开腔呢。
谢重为数不多的那一点耐性要用尽了。
他就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稀有蛾类,翅膀上的金粉是资本砸出的光,针尖却是无数道敌视又怀疑的目光,敌视他站在镀金的笼条里。
他早就习惯了四面八方贴过来的视线,但这些被迫扮演的角色也依然一如既往地让他难堪。
被强行摁进胸腔的怒火变成一口越来越烫的蒸汽,那一点难堪混合着被长久围观的烦,把耐性一点点蒸干。
终于破阈的瞬间,他反而降到冰点。
没有人做自我介绍,他们都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们。他抓住了恶意最盛的那道目光看了回去,就像抓住一支暗箭反手掷回去,问,有话直说?
全场因此出现一秒回避。
温如岚在心里小赞一声,好胆色!不卑不亢,还专挑最硬的茬子碰,这份锋利确实少见。
——要么你子弹上膛,要么你把枪放下,别拿眼神在我这里反复抠扳机。
原本等着看他失态、尖叫、摔门的人突然被迫面对他把脖子伸到枪口前,枪就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杜春阳习惯了俯瞰,习惯了别人垂眼称“您”,今天却被这样直白的挑衅激得老脸涨红,拔高声音指责道:“哼!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让虎哥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掺和王胖子那摊烂泥惹一身腥臊!你存的什么心?!赵家正愁没缝下蛆,你生怕他们抓不到把柄吗?!”
杜春阳真正怕的不是蠢,而是坏。谢重不是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他的提议无异于亲手把那道缝扒拉大,再请对方下蛆。
他不是队友,是内鬼。只要撕开一条缝,人家立刻产卵生蛆,三天就能让白骨现形。
“阳叔!你……”
杜东泉已经替兄弟把台词都编好了,全是少年义气里最常见的句式,可谢重只是轻轻侧目,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便像一桶冰水般把冲到舌尖的热血瞬间浇成冰碴,他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谢重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靠,迎视着杜春阳喷火的目光,语气平稳道:“赵家挑衅是事实。前面刚刚讲完和,酒席上就迫不及待地玩了一手敲山震虎,后面那些四处蹦跶的小手段也没消停过。全是下三滥,却足够恶心人,就算我不提,蒋……”
他眼里真正的话事人只有蒋虎,眼前的这些人都只不过是夹带私货的中间人。他现在叫蒋虎的名字又叫惯了,那个“虎”字的音节刚刚冒头,他意识到场合不对,齿关猛地收紧,立刻生硬地转折。
“……你们能咽得下这口气?王胖子倒了,不夜城的那块肥肉,赵家的狗会不扑上去分食?到时候是你们蒋先生的脸面好看,还是赵家的脸面好看?”
收住了也没收住,四周太静,这半截音就显得格外响。
谁都听出来了,温如岚眉头一挑,杜春阳当然更生气了,你谁啊你敢这么放肆地说话?轻狂!
他冷笑连连:“话说的漂亮!根子还不是在你身上!要不是因为你和你那点旧情义,王胖子能求到虎哥头上?虎哥能破这个例?!这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谢重立刻听懂了杜春阳的逻辑。
他原本以为他们担心的是蒋虎插手王胖子事务本身的风险,赵家虎视眈眈,不夜城确实是一个泥潭,蒋虎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鞋,授人以柄。
这层顾虑,他认,他无可辩驳。
所以他把利益图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并一直将重点放在赵家威胁的客观存在和蒋虎反击的必要性上。
赵家盯着蒋虎那么久,只是狗咬王八无处下嘴。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了王胖子这块破招牌自个儿螺丝松动的机会,他们会肯定借题发挥,一杠子撬下来,连墙皮带钢筋拆出一个大口子,回头就能端着锅舀汤喝。
风险已经在那儿了,赵家不是可能会咬,是已经张嘴。
他们再往后缩,就不是避险,是直接把脖子往狗嘴里送。
这道理就好比被对面扇了耳光你不扇回去,以后谁都敢吐你口水。
这口气咽得下是孬种,咽不下,就得跟谢重站同一条船,刀口一致对外。
结果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谢重这个人,没有谢重所谓的旧情义,王胖子就求不到蒋虎头上,蒋虎就不会破这个例,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麻烦。
他们绕过了赵家这个真正的威胁源,直接把矛头戳到了他的脊梁骨上。
他们怕船长被探照灯锁死,届时整条船都会是活动的靶子。所以杜春阳耳朵里听见的不是反击的必要性,而是谢重需要炮灰。
他越强调赵家多凶,别人就越觉得替他挡赵家更凶。他越展示机会难得,别人就越认为难得的是让他白捡。
赵家要砍的是树,蒋家要砍的是他这根枝杈。
他们要一个答案。
要么谢重亲自把旧情砍了,把祸水引回赵家。
要么他们连他带赵家一起砍,以儆效尤。
谢重听笑了。
语言在暴力里最廉价也最锋利。
谢重听得几乎都以为是自己死皮赖脸投怀送抱,是自己处心积虑,是自己苦苦哀求,是自己自荐枕席。
事实呢?
是蒋虎。
是蒋虎不由分说,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把他绑在了身边。
谢重不否认在某种意义上蒋虎确实帮他从那个血肉磨盘里脱离了出来,但并不代表谢重分不清楚救与囚合二为一的本质。
他敢说痛那就是忘恩负义,他敢逃跑那就是不识抬举。
不是乞怜,是掳掠。
不是爬床,是拖行。
蒋虎连谈判的假象都懒得给,他想要他就理应得到,他把血淋淋的野生小兽拖回金笼,拔了牙,洗了伤口,再系上丝带,供自己随时把玩。
谢重懒得再说了,继续低头吃饭。
世界喧闹如无数只手一般同时把耳膜往不同的方向拽,再留下看不见的小口子,人类发现自己被割得沙沙作痛,却找不到哪一下才是致命伤。
但是吃饭很重要。
一块正方形的白米饭软、烫、含糖,允许人类在三分钟之内不做任何的思考和判断。
胃确认自己被善待之后,大脑才会收到暂时获准活下去的指令。
杜春阳却不肯罢休,见他不语,以为理亏,乘胜追击,刻薄道:“怎么?没话说了?柳霸王是什么拳头?车轮战!生死状!你真以为靠你那点本事能稳赢?还不是打算让我们的弟兄为了你逞英雄的旧情义白白折进去?!虎哥已经下令让底下人准备了,你上下嘴皮一碰,底下就得多抬几口棺材?你以为你是谁?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虎哥被推到风口浪尖,弟兄们流血流汗,全都因为他这祸水!他倒好,在这儿心安理得地吃饭?他配让他们为他担这个风险吗?!
杜叔脸色一变,低喝道:“春阳!你胡说什么!”
谢重停了一下:“什么?”
他几句话信息量很大,温如岚之前一直都挺淡定的,这会儿也皱了眉。
这事儿蒋虎没有跟她通气,她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听起来却觉得蒋虎着急了。
先谈判、再权衡、最后象征性地出点儿血,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谢重看了一眼杜叔,再看了一眼杜东泉,脸上又露出些许不耐。
杜东泉紧张得冒汗,急吼吼地开口解释,生怕慢一秒就解释不清:“不是不是!虎哥的命令是……是只要想去打,输赢都算功,把对面干趴下就可以提一个虎哥能拍板的条件,输的算虎哥个人账。富贵险中求,这也是给兄弟们一个露脸搏富贵的机会……”
谢重只听到一连串糖衣把“必须去”包装成你情我愿。
好手段。
谢重短促地笑了一声,定定地看了杜东泉几秒钟,那眼神深得让杜东泉心头发毛。
不是?是什么?是蒋虎不相信他能赢?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打算答应他?
谢重感到烦乱,一双眼睛寒光凛凛,面无表情道:“我没让你们的人打,我说的是我去打。”
杜春阳明显不信,胸腔里梗着的那一口恶气仍然盘桓不散,指着谢重的鼻子说,话怎么说还不都是听你的?嘴上说的再好听,到时候真上了台,生死关头,还不是要靠虎哥安排的人救命?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
谢重不应声。
足足几分钟之后,他吃完饭,喝了一口水,抽了张纸巾擦着手,才终于抬眼看向杜春阳。
他说,我自己会打,不会折你们的人进去。
谢重身上有一种“我不按你们规则出牌”的气场,杜春阳一时竟被他震慑住了。
在丛林里,最令捕食者害怕的不是獠牙,而是看不懂。
霓虹灯下是弱肉强食的下水道,西装革履里裹着随时撕咬的獠牙,人人都把尾巴夹进裤缝,伏低耳朵,压住呼吸,再把利齿刷成白得晃眼的商务微笑,叫韬光养晦险里求生。
可谢重只是站在那里,不藏锋也不示弱。
双方僵持不下,杜春阳的掌心微微发汗。直到谢重的身影又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恼羞成怒地低声咒骂:“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谢重并不把这群固执又愚蠢的老臣放在眼里,那是蒋虎的人,怎么调教是蒋虎的事情,他们的愤怒、抗议、以死相谏,在他眼里都跟群演加戏没有什么区别。
他自觉已经很给面子,他没空搭理龙尾龙爪,能入他耳朵的只有权力塔尖的那一个人,其余皆是回声。
不管走廊里的刀光怎么闪,最终都要看天花板的那盏红灯亮不亮。只要它不亮,谁拔刀,谁就是违规。
生物圈靠吃相维持平衡,权力圈靠表演维持秩序。
人类只是给链条镀上了一层伦理的漆,吃相越狠,越要摆出为了大局的慈悲眉眼。
所有杀意都得先翻译成忠诚,就像所有贪婪都得先裹一层为主分忧的壳。
谢重本来可以连谈都不谈就直接去做,他现在肯和蒋虎请示已经很尊重蒋虎了,因为这事儿确实会给蒋虎添麻烦,他没话说,他认,他扛,他闭嘴,他之所以敛手,不是脾气变好,只是不想再给蒋虎添新的麻烦,换个人换个场合有人这么惹他,他当面就会还回去。
温如岚看着那道背脊转过楼梯口,刀背似的,连拐弯都懒得折一下,温如岚忽然有些警醒。
脾气确实硬,人也确实冷,看上去随便,实际上够凶的。
硬是对抗,冷是抽离,他和杜春阳对峙的时候像刀鞘裂了一条细缝,寒光自己漏出来,他让那光在眼睛里闪一闪,匕首就已经贴到喉结,人们先怯一步,他便省掉后面的所有拉扯。
下位者被要求温顺、仰视、随时调整弧度去贴合上位者的手型,他根本就没有站在下位。
那么蒋虎很可能是认真的。
欲望现出它最原始的纯粹。
温如岚以最快速度掂量出一个判断。
可是棱角对上掌心,只会割出血。
杜东泉欲哭无泪,虎哥把他叫来是干嘛的来着?但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谢重会主动开口啊!火药味太重,他完全插不上话好吗?
游医生摸了摸鼻子,虽然知道谢重不是乱发脾气的人,也还是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提着药箱去敲门,免得自己撞在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