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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蟹逅情深 “乖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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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女儿,你妈妈已经被烧着了,不如就借着这股东风替自己劈开一条新路,这种万众瞩目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撞上的。好了,你回来就回来了吧,我也想你了,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温如岚摸了摸她的脸,又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不过现在正是两边火力最猛的时候,我得留在这里盯着后手。你要不去你哥那里住一段时间?”
“不用住过去,”温疏桐立刻摇头,顺势抱住温如岚的胳膊,“但是去蹭顿饭还是可以的!九月圆脐十月尖,许屿安今天拎了一竹箩顶好的大闸蟹去我哥家献宝,一年一度的蟹宴大戏难得让我给撞上了。怎么样,妈咪,下午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儿吧?咱娘俩一起去开开眼界,换换心情?”
“我下午……”
温疏桐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我看过你的行程了,晚上的应酬是关键,下午那些琐碎的报告、听人嚼舌根,纯属浪费时间还添堵。污言秽语噎得慌,干嘛给他们那么大脸面?走嘛,就当透口气,陪我看看热闹啊!”
温如岚被她塞进了车里。
后背往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一靠,整个人便陷了进去。温如岚连日紧绷的神经没立刻跟上节奏,被突如其来的绑架式行程扯得有些发懵,直到温疏桐小声地骂完狗仔利落地发动车子之后,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向后疾退,才猛地从疲惫的泥沼里拔出头来。
“等会儿,今天谁去虎子那里?许屿安?”
“对啊!”
温疏桐趁着打方向盘的间隙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就说你果然累糊涂了”。
“我就说你最近太耗神了吧?这都几月了?吃蟹的季节啊!他俩那点蟹黄未了情哪年不是这时候准时上演?许屿安哪次落下过年度保留节目?”
许屿安是许家的小儿子。
长子继承家业,小儿子继承纵容。许屿安是生在金粉堆的孩子,连犯错都可以镶上金边,于是“剪不断理还乱”就成了他的特权。
也成了他的劫。
他和蒋虎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是圈内公开的秘密,说是断了,可总在某个节点,比如蟹肥时,又藕断丝连地续上。
别人吃螃蟹是为了应景,许屿安吃螃蟹是为了“应人”。
蒋虎喜欢吃蟹,江南九月菊黄桂香,雌蟹黄满,雄蟹膏甜,蟹肥是他们之间一个节气式的暗号,也像他们之间的一个私人情人节。
许屿安每年都要玩这么一手。
绑得工工整整的大闸蟹像一封落款不写称呼的情书,界限模糊得让人分不清是旧情复燃的前奏还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余兴。
一只拆开的蟹壳,一杯温过的花雕,背景里半截熟悉的手腕,他们低头拆蟹把壳堆成一座小小的白骨塔,仿佛那座塔就是他们一年一度的纪念碑。
这种大差不差的图片都快成为圈子里默认的一道风景了,不必多说就足够让看客们自动补齐剧情,每一次续上都不需要官宣。
每一次断开也不必撕破脸,灯芯短了酒也凉,乐队都收琴,只剩两只空杯碰一碰,发出“叮”的一声响。
谁都看见,谁都不会说破。
甚至传闻本身也成了配菜,蘸姜醋都嫌不够味。
温如岚的脸色有点儿微妙:“你知不知道你哥身边现在有人了?”
“啊?”
这事儿温疏桐是真的不知道,她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搞科研搞到凌晨两三点,窗帘拉得紧紧的。
“有人?谁啊?有人怎么了?许屿安不都订婚了吗?而且……额,我哥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这不也没耽误他跟许屿安每年玩这出蟹逅情深嘛。”
在她看来蒋虎的感情世界就像运行精密的代码,模块化,互不干扰。
温如岚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笑意顺着眉梢挑了点看戏的兴味,“这回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还能怎么不一样?
温疏桐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爆:“有多不一样?男的女的?能有多不一样?”
天降系打败了青梅竹马?
“男的,一个打地下黑拳出身的拳手,听说脾气挺硬,拳头更硬。人现在就住在你哥那儿,许屿安今天过去,正好能撞个正着。”
温如岚想象了一下这个场面。
优雅矜持的许公子对上野性未驯的谢重,活色生香的一出豪门情感大戏。
她顿时觉得这顿饭蹭的非常值。
青梅竹马还得预约见面,天降系已经登堂入室。
温疏桐愣了一愣,然后立刻很兴奋,整张脸都写着“我的天爷呀这么什么鬼热闹!修罗场现场直播啊”!
杜叔也想问这是什么鬼热闹。
他看着一辆辆黑漆轿车顺着山道滑上来,再看着鱼贯而入的人群,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儿是黄道吉日还是血光日?怎么全赶在一块儿投胎?
西山璟庐平日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蒋虎一句不喜打扰就把半片地切成世外租界。
这个名字听着像隐士修道,其实是权力的后花园。山中有雾,雾里有刀,城市霓虹只在远处闪烁。
今天却偏偏都撞到一起了。
铁艺大门吱呀吱呀放进来一整座清明上河图里的妖魔鬼怪,别墅先后迎进四路人流。
张承煜和几位高管手里各拎着一只公文包,眼镜挂在鼻梁上,鼻梁被镜架压出一道淡淡的白印。
杜春阳和一群老顽固被膀大腰圆的镖汉环着,其中几人鬓角霜白,有点儿驼背,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片浓黑的屏障。
许屿安提着标志性的蟹篓,袖口还戴着去年蒋虎亲自挑又亲自送的珍珠钮,莹润如月光落在手边。
温如岚和温疏桐联袂而至,墨镜推在头顶,眼底的亮劲儿漏出来,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客厅转眼又成了会客室,嗅味,踱步,龇牙互看,乌泱泱的利害关系,恐惧与欲望全都排队去等一个眼神的裁决。
游医生对蒋虎不放一万个心,想等谢重醒了再给谢重看看,没走,和蒋虎一块儿吃的午饭。
吃完之后张承煜和杜春阳等人陆陆续续来了,这没什么,很正常,大家按牌理出牌,蒋虎去包厢的时间比去集团多,书房算是他的常驻办公地了。
但看到许屿安的时候,游医生差点被一口茶呛住。
哎呦喂。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心里乐开了花却只能低头偷笑,因为台上的几位主角都还没有发现彼此已经同台。
蒋虎最近一件事接一件事没个空闲,估计把许屿安这茬儿忘了。
别说蒋虎,他和杜叔都忘了。
现在旧情人上门了,谢重却还在主卧里人事不省地梦酣,蒋虎的后院眼看就要烽火连营,一枚拉了环的手榴弹已经隔着门嗤嗤冒烟。
打起来打起来!
游医生往后一靠大爷似的坐着,饶有兴致地打量许屿安。
这个人他听说过但却一直没有接触过,果然一副标准答案的模样儿。
儒雅、周正、仪容无暇,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大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产物,气质被打磨得温润可亲。
概括性地来说就是看起来挺乖的,和谢重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从气质上来说更符合蒋虎的口味。
满分却没有出题的自由,其实游医生一直好奇这类标本的腹腔里,到底有没有一颗会跳的心脏。
蒋虎骨子里怕麻烦,游医生知道他除了某条苛刻的硬性要求不可谈判之外,其余一律按照省心指数打分。
从这一点出发,他偏好的一直是许屿安这种类型,安分、懂分寸、知情识趣,放在身边省心省力,秩序感远远凌驾于人之上,不会给他添额外的乱子。
就像养在西装口袋里的一只打火机,自己把刺儿拔干净,随时能点火,但绝不走火。
谢重?游医生暗自摇头,谢重从一开始就是例外,所以他估计许屿安第一回合就得输。
他乖,他稳,可台上突然闯进了一个活人,规则就作废了。
许屿安没有第一时间见到蒋虎。
他也习惯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杜叔寒暄了片刻家常,又礼貌地和游医生攀谈了几句,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距离,姿态无可挑剔。
他也是第一次见游医生。
撇开集团和圈子的关系,蒋虎身边真正的心腹他熟悉不过杜叔和张承煜二人。
杜叔是因为生活起居避不开,张承煜则是因为工作往来必须打交道,有时候一些合作要费点口舌明确细节。
成年人的世界泾渭分明,一码归一码。许屿安的家教让他很有分寸和边界,就像他与蒋虎之间那些藕断丝连的暧昧,和那些心照不宣从不触碰对方私人领地的默契。
不是关系的问题,只是世界上很多东西都非常微妙,微妙到一个眼神就能点燃,一个停顿就能熄灭,而点燃与熄灭之间隔着的就是体面。
他们之间不越界、不打听、不占有,表面看是断的,底下却连着割不开的泥丝,一扯就痛,一放手又漂回掌心,永远只差一句“我当真”,也永远只差一句“我认输”。
可能最礼貌的拥有真的就是让彼此永远都差一点才算圆满吧。
许屿安这次来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圈子里关于蒋虎身边新宠的风声他当然也听见了。
没有人敢当面锣,可背地里全在敲边鼓,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起初他只当是捕风捉影的闲谈,直到今天那张照片流传出来才算真正地敲响了他的警钟,把他心里的不可能钉成了已发生。
许屿安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数十遍,没有亲昵,没有并肩,甚至连正脸都没有给,却唯独把一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人拍成了一个失控的凡人。
蒋虎脸色阴沉,掩不住的紧张、戾气和不高兴,是许屿安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外露。
许屿安自以为了解蒋虎,可如今却忽然多了一张新脸。
他不知道新脸背后是哪片逆鳞被揭,这让他心里的那一点不以为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适和尖锐的警惕。
他心不在焉地环视一圈,没见着人,便生出一丝侥幸……或许是假的?
他暗自失笑,端起茶杯,将不安与探究欲强压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这份心思未免太过矫情。
书房里正好谈到谢重和王胖子。
那张照片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对于原本就对谢重抱有疑虑和反对态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成真的铁证和引爆怒火的导火索。
原图虽然被张承煜以最快速度删除干净,但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如同病毒,这边刚刚黑屏,那边就已经有人把截图镶上红圈、配上阴间滤镜、打上三个感叹号做成图文或带有耸动解说的短视频发在社交媒体、匿名论坛和自媒体平台上疯狂传播。
删除的动作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显性信息,舆论焦点瞬间从“照片里发生了什么”转向“为什么不让看”。
张承煜个人认为这种反向实锤的行为非常愚蠢,直接为阴谋论提供原材料的愚蠢,愚蠢反而会变作下一轮传播。
但还是得删,不删不行。
张承煜判断,比被骂公关愚蠢更可怕的是让那张照片继续活着。
蒋虎也不是没有过花边新闻,他对自己的各类新闻全都敷衍到了极点,照片模糊、文字暧昧、标题耸动,随它去,反正第二天会有新的爆点盖住旧的。
张承煜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难题,但他早上犹豫了两秒钟还是下了令。
原因无他,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太不一样了,蒋虎照顾他未免太细腻,过去从没有人得到过谢重的这种待遇。
事实证明,张承煜也猜对了,电话汇报时蒋虎对这个先斩后奏明显是满意的。
在如此愚蠢的决策面前没有追究,那么没有追究就是免死金牌,也是暗号——下次不用请示,直接烧干净。
于是删除的动作就变成了一道加密签名,对外无可奉告,对内此人不同。
而病毒不怕删,只怕没有宿主,愤怒和窥淫就是最肥沃的培养基,每一步都有人顺手添点油撒点盐。
技术性删除只是杯水车薪,灭火动作被当成纵火的火星,捂盖子的质疑声也随之而起。
照片中,蒋虎的神色被定格成一帧永恒的罗夏墨迹测试,有人看见残忍,有人看见暴戾,有人看见心虚。
再结合权色交易的谣言,舆论场已经初步形成了他有恃无恐的公众认知,一条完整的叙事链把零散的怒火装进一只名叫“系统性腐败”的弹药桶,就自洽逻辑。
这种认知一旦闭环和固化就极难扭转,且极易被对手利用,任何后续官方出面辟谣有可能越辟越黑,当事人报案有可能贼喊捉贼,第三方调查有可能自己查自己。
认知固化就意味着故事不再需要对错证据。
下次再出现任何相似的事件,这张图片就会被当作永恒彩蛋重新拖出来,像库存子弹。
对手只要花钱做热搜或买KOL二次剪辑,就能把旧弹壳装进新枪膛——你看,当年那件事我们就说……
他们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第一解释权,所有的澄清成本都呈指数级上升,最操蛋的是效果还趋近于零。
先被记录,再被注释,最后被归档,他们现在处于中间那一环,叙事正准备长出牙齿,在每一次政治季、流量季、招商季时回头咬他们一口。
一次舆情变成长期负债,利率还会随着每一次社会情绪的起伏而飙升。
杜春阳的反应很激烈。
他看谢重不是看情人,而是看灾星。
他坚持认为谢重是一颗随时会爆炸并把蒋虎拖入深渊的炸弹,他年轻时亲眼见证过不止一位能力出众的兄弟栽在了祸水上,轻则被枕边人出卖机密,落得倾家荡产众叛亲离,重则卷入对方惹下的滔天祸事,名字划掉,连骨灰都没处找。
一桩桩都是枕边人变成掘墓人的血案,谁敢保证下一次轮到的不是蒋虎?
杜春阳恐惧那些沉重的历史教训,蒋虎身上的痕迹无不印证着此人的危险和不可控。
吻痕、牙印、抓痕每一道都是谢重在场的证明,落在蒋虎身上却像抽在他脸上,他不仅碰了他们的龙头还让他带着他的戳记出门。
更让人绝望的是蒋虎似乎乐在其中,他们连劝降的机会都没有。
谣言先行,照片收尾,两者高度契合,老赵玩的是预期管理,先让大众相信他们有罪再放出证据佐证他们有罪,最后他们开口就是狡辩,真相只能追着影子跑。
蒋虎现在被推到明处,却还要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那么高调地去蹚王胖子那滩浑水,这简直是给敌人送弹药,主动往敌人的枪口蹭。
杜春阳道:“不夜城现在是什么?是赵家给我们挖的坑,是等着我们往里跳的火药桶!验货?那是幌子!他们就是要借王胖子这块烂招牌,把我们的人拖进泥潭,在聚光灯下演一出大戏!”
他苦口婆心,竭力劝阻蒋虎别去对方写好的剧本里演主角。
“到时候,这张照片就是他们提前放出来的预告片!我们所有的解释都会苍白无力!谢重他就是颗炸弹!一颗被赵家攥着引信的炸弹!他现在能为了旧情义把自己送进火坑,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捅出更大的篓子!”
重感情的人最好拿捏,给他一点兄弟的幻觉,他就敢把火药当酒喝。
照片是预告片,不夜城是片场,王胖子是道具,真正的观众是大众。
而大众只认故事,不认证据。
一排排老花镜后闪动着同一道冷光。
他们本来就对蒋虎让一个来历不明、背景复杂的玩物如此深入核心领域深感不满,这张照片的出现更加印证了他们的担忧。
今天可以让他进书房,明天是不是就能让他进董事会?
这个先例一开,岂不是以后任何漂亮男孩、漂亮女孩都能挟宠而令诸侯了?那他们还怎么玩儿?
江山不能穿美人的衣裳,祠堂不能点美人的烟。
况且,此人不仅带来了风险,风险还已经实质化、公开化,于是此刻他们也顺理成章地站到杜春阳这边,言辞恳切地向蒋虎痛陈利害。
“春阳话糙理不糙,现在不是讲个人情义的时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温家那边是火烧眉毛刀刀都冲着我们来,王胖子和不夜城那点蝇头小利,真的值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散我们宝贵的精力和资源,去招惹一身腥臊吗?”
“是啊,虎哥。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先把温家这关过了,把赵家伸过来的爪子剁了!后房不稳,如何攘外?至于谢重,是不是暂时让他避避风头,等大局稳定了再说?”
蒋虎敛神静气,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除了张承煜领来的人之外,这一帮都是蒋系的旧人,不用抬头他也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交换眼神是旧式权力场最熟练的暗语,几十年的老搭档,半秒目光就能完成一次投票,空气里全是“我说不出口的话,你来接”的默契,也像一群老猎狗在确认,猎物已经踏进包围圈,可以收紧绳索了。
任何想爬上来的人都必须先让他们把祖孙三代查成一页白纸,什么层级能看什么文件都有规矩,什么资历能听什么汇报都有讲究,谢重现在,就是最嫩的肉被放到了最老的狗嘴旁边。
他们年轻时靠这种眼神掀翻过不止一任话事人,如今更加炉火纯青。
照片是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匕首。
它不一定要有多露骨,只要足够公开,总之能把暗流拍成实锤,他们心里就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把担忧升级成危机,把劝谏升级成逼宫。
拍桌扼腕语重心长,每一个风险后面都藏着清除,每一个利害都在暗示二选一,表面再怎么涕泪横流,实质都是步步紧逼。
他们终于可以把刀递到蒋虎手边,借他的刀,斩他的人,只等着他亲口下令。
蒋虎难得漏算,他让谢重进书房的时候其实没来得及想这些,近来事情又太多,他前不久才发现自己走了最不稳的一着棋。
别墅和书房,每道门都是层级。外人终其一生只能远远看灯,他却一把将谢重拽进来,像拽进自己的胸腔,以为最柔软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胸腔外还有一排排等着剜骨的刀呢。
先收人再确权,先给名分后补程序,先让进了书房才回头教规矩,结果就是让这些人抓住了他“失政”的话音。
笔锋流转之间,蒋虎想起昨晚谢重极不痛快时骂出来的那句话,你的人不认我是你的人。
藏得挺好。他不忿,愤懑,或许还有屈辱,不敢宣泄。
蒋虎一颗心堵了一下。
他在谢重身上糊涂了,一点儿打算没做,一点儿路没铺,就只想着让谢重呆在身边。
这件事儿就算今天不闹,以后迟早也得闹。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审查,放权,办一桩漂亮一点的事情,放出风去让各方听听,仪式性地亮个相,给身份,给头衔,立一个能堵住众口的功劳,最后才进书房。
现在他一股脑儿把终点当作起点,等于把尚未生毛的小雀直接放上鹰架。老臣们一眼看出缝隙——既然程序没有补,那就别怪我们拿祖制当刀。
在权力系统里,顺序就是合法性。
蒋虎从来算尽,偏偏在这颗子上失了准头。他很清楚在他们眼里,情人只是无名无份的幻影,连替他挡箭的资格都没有。
他光想着以后可以慢慢教谢重,却忘记了被“慢慢教”的人,往往先被“慢慢”牺牲。
也是运气不好,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温家的事情撞上了。
连那座象征祖权与根基的老宅,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也被这潭风浪搅得坐立不安。
这张照片之前事情还是温家的事情,这张照片一出来,蒋家就被拖下了水。
老太太一天三通电话旁敲侧击,老爷子更是派人带了硬话,要求蒋虎务必回去一趟。
蒋虎听着杜叔转述老宅来人的话,心底的厌烦迅速晕开成冷透的倦怠。
老太太无非是想听个安心的保证,偏偏这丸药蒋虎懒得捏。
老爷子?
哼,回去干什么?
怎么也不会是给孙子擦伤,而是试图给权力再上上锁链,要么收编要么审判,多半又想借机塞人并敲打他认这门姓,职位婚姻股权随便哪环,每一环都能把生铁令牌拍在桌上,响声提醒他——你以为你在外头竖了自己的旗,就能不交粮、不纳贡?
老宅那套借题发挥、趁火打劫、宣示主权的把戏从来就没有变过,蒋虎最厌恶这种时刻不忘彰显控制权的姿态。
他们仗着没有人能斩断脐带,他们便要把所有人都钉成下一面家训里的警示牌。
蒋虎只想发笑。
张承煜不想对谢重的事情发表意见,但无奈旁边和稀泥的人一见闹成这样就频频往他这边瞄,有一句没一句的你倒是招呼一声啊!
张承煜暗自叹气。
作为实际上的负责人,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照片泄露带来的潜在危害有多大,每一步都是钱和人在烧,烧得他肉疼。
资源从来不是无限的,它像一盘棋,卒子过河就得弃,车马炮才能保帅。
他也深知谢重身上缠绕的麻烦和不可预测性,还有封锁和删除工作的艰难程度,但他更关注的是资源的最优配置和当前的主要矛盾。
此刻在他眼里,真正的主要矛盾根本就不是照片,也不是舆论,而是蒋虎。
蒋虎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非理智的弧光,这抹弧光可能把整盘棋都拖进新局,也可能直接把棋盘掀了。
对于张承煜来说,他是蒋虎的人,而不是蒋系的人。
蒋虎的意志才是第一顺位。
他习惯了把蒋虎的决策当作公理,质疑是越权,惊讶是失态。
更关键的是,张承煜也认谢重的真本事。
刀口舔血还能把刀擦干净的本事,风暴中心仍能把风向仪拨到对自己有利的本事。
蒋虎不是慈善家,但张承煜毫不怀疑地相信蒋虎做出这个决策的根本原因是谢重。
不管他的筹码是什么,总之他都打动了蒋虎从而改变了局面,这样的“小情人”不是金丝雀,而是能够站在旗舰甲板上一起扛炮火的同僚。
他是猛禽,只是暂时栖在蒋虎的臂弯里。
杜东泉天天嚷嚷着谢重怎么怎么好,张承煜觉得也蛮般配的。
于是他把“危害”像硬币一样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写着的两个字——成本。
只要成本可控,危机就只是财报里的一行营业外支出,而不是主营业务中断。
张承煜绕开了谢重,客观道:“介入不夜城……从资源投入和风险收益比来看,现阶段并非最优选择。黎处长这条线的证据链已近收网,集中力量一击必杀是效率最高的方案。王胖子的事情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和人手,并为对手提供新的攻击素材。”
蒋虎终于写完一幅字撂了笔。
他依旧没有开口维护过谢重只言片语,不辩护,不解释,只是用利益的重述把谢重的立场升级成了战略武器。
谢重给出的理由再动听,到他嘴里也被剥得只剩骨头。但骨头能钉进对手的喉咙,就是好武器。
这确实是粉碎对方挑衅最公开也最打脸的方式,同时还可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的墙头草,赤裸裸的阳谋,不躲、不洗、不解释,最高效的立威。
直接让人看清楚,他们以为的软肋,他随手就可以做成铠甲。
骑墙派看见血淋淋的示范单位,就会齐刷刷地往回缩。
至于风险?照片是既成事实,捂是捂不住的。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用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来扭转局势。
谁掌握解释权,谁就掌握道德。
王胖子那点破烂家当他确实看不上,他的场子和他的招牌只是一个添头。
他手里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才是蒋虎真正感兴趣的。
人脉?渠道?牌照?数据?招牌下藏着的通行证?还是某条能直通某些审批章的隐形脐带?
张承煜松下心来,喝了一口茶。
蒋虎不需要为谢重说话,蒋虎说话的那一刻,谢重就已经安全了。
他们不是质疑他吗?好,蒋虎既没有护短,也没有护食,只是把有关他的攻讦与弹劾都拆成了一块战略高地。
高地是最硬的利益,比所有攻讦与弹劾的子弹都硬。
动高地者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字,死。
谢重被扒掉“情感”外壳,却获得一层免死金牌。
现在动他,起码明面上是暂时没有正当的理由了。
反对?可以,先拿出比“压倒性胜利”更硬的方案。
质疑?可以,但谁都清楚照片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炸药是人心。
现在没有了理由,再管蒋虎的私事就是越界。
书房安静了一下,杜春阳等人一时语塞。
这个没法儿反驳,赵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蒋虎的方案确实是最具有攻击性且最利落的。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下。
事实有利时人们就喜欢强调事实,轻重有利时人们就喜欢强调轻重。
蒋虎懒得听了。
温如岚坐下来喝第一杯茶的时候,书房里正好散场。
她一来,游医生差点没憋住笑。
这场面实在太热闹了,比唱大戏还热闹。
温疏桐和许屿安有业务往来,私交不错,温如岚和许家也挺熟悉,几人寒暄了半天,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一行人的面色都不太轻松,蒋虎最后走出来,目光往下扫到这一场寒暄的时候愣了一下。
温如岚和温疏桐都认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面孔,笑着说了一圈场面话。
温疏桐目光流转,悄悄和许屿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颔首。
许屿安大大方方,姿态从容,礼数一点儿不缺,等众人目光稍歇,才对上蒋虎的眼睛,笑了一笑:“哥。”
许屿安和温疏桐同龄,比蒋虎小七岁。这声称呼带着亲昵,也带着试探。
蒋虎蹙了一下眉,随即恢复如常,“嗯”了一声。
“桐桐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了一眼腕表:“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我今天空不出时间了。”
他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合作人有约,两人约了三番五次才碰上一个双方都能定下来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这个局里对方要引荐一位背景深厚的潜在盟友,喝好了就能拿到下一轮他想要的钥匙,一条线就能决定盘子能翻几倍,喝砸了以后再敲门就要更麻烦一点,多排至少一个经济周期的队。
蒋虎不可能爽约。
除了这一场,晚上还有一场推不掉的应酬,算是某位实权派刚调回来的接风宴,这种局没有合同可签却能把所有合同都变成废纸,去了不一定加分,但不去一定扣分。
另外他也想抽空和王胖子见一面,夜长梦多,什么事都要趁早才好。
许屿安是何等敏锐的人?他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蒋虎短暂的迟滞,那是被搅乱了思绪之后的下意识晃神。
蒋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得有点敷衍,应付差事一般只打了个转儿,眼底还飘着半缕没有抽离的专注,明显不属于这里。
许屿安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熟悉蒋虎。
过去的蒋虎即使再忙,在这种久别重逢的场合,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总会带着一种明确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熟稔,烫得他疼也烫得他安心,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而现在蒋虎的眼神是散的,焦点虽然在他这里,魂却仿佛还系在别处。
那一秒钟的空白几乎把“我们之间还剩点儿什么”的侥幸当场埋掉,蒋虎短暂的蹙眉和快速恢复的平静都更像是在强行拉回注意力。
许屿安站在原地,被看不见的失落凌迟。
过去那一瞥是私刑也是糖果,现在这一瞥似乎是礼貌也是结案陈词。
他甚至能感觉到,蒋虎的目光在掠过众人时还朝某个方向短暂地偏移了一下,然后才彻底收束回来,落在他身上。
温疏桐笑着卖乖:“上午刚到,我还去陪爷爷下棋了。老头儿可跟我告状了啊,说你好几个月都没陪他玩了。”
温如岚碍着人多,不好直接让他把人带出来给她见见。她探询地看向蒋虎,嘴里却说:“你忙你的,桐桐念叨蟹肥,我厚着脸皮带她来你这儿蹭顿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