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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污作娼巫 整个中寰大 ...

  •   整个中寰大厦灯火通明。
      在声誉经济时代,谣言往往像超速列车,辟谣却常常被限速。
      很多时候你跑断腿也只能追回部分信任。
      而对比男性的同类舆情,女性领导人要支付的溢价总是更高。
      要把支持率拉回原位,就平均要多跑三轮媒体、多花两倍的公关预算,还要再接受一次“人格背书”——让更权威、更男性的第三方出面作证,才能勉强追回失地。
      道歉必须更快,否则被批“情绪化”;证据必须更硬,否则被疑“演戏”;姿态必须更低,否则被贴“强势难搞”。
      连服装都会被二次计价。
      男性领导人连穿三天西装叫“专注危机”,女性领导人第二天没换外套就成了“状态崩了”。
      温如岚必须直面一个不对称的战场。
      狗仔在公司地库蹲车牌,秘书刚出门就被话筒杵脸:“温总会不会引咎辞职?”
      温如岚连续四十八小时未离公司,狗仔怼脸发现,她居然没!换!外!套!于是质疑:“同套衣服超十二个小时即细菌翻倍,危机时刻连形象管理都放弃,是否代表公司运营也发臭?”
      温如岚:“……”
      温如岚把秘书呈上来的舆情简报丢到一旁,“下次董事会我应该在包里塞十套高定,每两小时就换一套,再雇一个跟拍,二十四小时直播OOTD。”
      她懒得搭理这种炸裂逻辑,什么玩意儿控制了大脑才能说出这种话?
      十二小时细菌翻倍如果成立,那全世界的出差狗、急诊医生、机场地勤、甚至连飞十八小时的机长早全身溃烂了。
      她面前的三份通知红得发紫。
      左边是公关部刚拟好的通稿,右边是法务部列出来的清单。
      传闻无论为捕风捉影抑或冰山一角,但凡进入公共场域,就会被无数目光、舌头、指尖共同孵化,脱离原始事实本身,长成一只谁也控制不了的“二次事实”,照出群体欲望的集体合影。
      交易所第一时间就向中寰发来了问询函,要求说明高层重大舆情是否影响公司治理稳定性。
      ——你们家热搜炸成那样,董事会还能不能稳住?别拿舆情当热闹,赶紧交作业。
      还没等喘口气,纪委审计国资委三线齐下打来招呼,或将预备翻旧账查签字对流水,谁拍的板统统拉出来重跑一遍。
      纪委要“人”,谁签字谁背书。审计要“数”,重估、重算、重函证。国资委要“根”,凡是你拍过板的并购、处置、定增全部拖出来再量一遍,当时为什么投、凭什么拍板、程序合不合规。
      一旦真的启动倒查,那就是三年起步五年不封顶,签字笔迹叠成小山,谁签在最后谁就是第一责任人。
      温如岚都快在会议里泡发了,大半工作日都在不同的会议室之间连轴转,很难有整块时间处理其他事。
      所有关键判断都被切成十五分钟一个的会,切成三分钟一通的电话,切成三十秒一刷的信息红点。
      决策风险呈指数级放大,她被一帮老狐狸的质询堵得喉咙发干,手机里是券商首席和风控会发来的信息:
      【温总,如果一周之内没有结论,我们只好把目标价下调。】
      评级下调,授信额度就会收缩,债券发行利率就会上浮,财务成本就会抬高。
      集团订单暂缓签约,供应商收紧账期,内部站队提前开始,中层出现影子决策。陈董盯着她不放:“温总,集团形象受损,股价持续波动,股东们需要一个交代,也是对市场负责。”
      潜台词翻译过来——要么你自证清白,要么你自刎谢市。你不答应,就是继续让股东亏钱,就是市场的敌人。
      他是中寰的遗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只想稳不想变的老派势力,坚持要先进行一次由第三方权威机构主导的全面财务审计,并向董事会公开详细的财务数据和报告以证她的清白。
      第三方审得快就可以挑她的流程瑕疵,放大成内控失效。
      第三方审得慢,拖到发年报、开股东大会,她的临时报告就永远带病。
      第三方审得细,就可以把历年预算调剂、费用计提、关联交易全翻个底朝天,只要想找,总能找出“疑似”硬伤。
      刀柄握在他们手里,刀锋往哪边偏,全看温如岚需要被证得多清白。
      一旦全面裸奔,所有商业机密、采购底价、渠道返利、甚至客户名单都将会摆在对手的桌面上。
      届时就算没有实锤问题,也能用“应收偏高”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把她钉在不信任的十字架上。
      温如岚只要点了这个头,下一步就会被削弱到再难号令三军。
      另一人接着话头:“火已经烧到了舆情和纪检的双层高压线,光查账就是给市场递放大镜,止不住血。如岚,有人抬轿,有人下山,你考虑考虑,要么,先退一步?挂个配合专项的名义,让刀刃向内有个落刀点,也算给监管一个态度。集团这边换块招牌,该下课下课,该挂墙挂墙,外头就少个靶子,里子也松口气,重新排座次,发新令,总比你现在被钉在靶心上万箭穿心强。”
      这话的口气比陈董温和多了。
      可表面是建议,实则是逼宫。
      温如岚心底冷笑一声,把二季度营收的涨幅端上桌。
      百分之三十一,净利润四十二亿,现金流够买下半个竞品。
      三组数字叮当作响——想重组?可以,先找个人能把二季度做到这个数再来跟她谈。
      “股价跌掉百分之七,把原因归给我,不如归给做空机构昨晚发的八十七页匿名报告。那上面可不仅黑我,还预测中寰三季度现金流断裂。”
      温如岚侧头扫视众人,是责任还是狙击,大家心知肚明。
      今天能砍她,明天就能砍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市值。
      她按下遥控,大屏跳出一份已经盖了红章的协议——个人名下三亿股限售期自愿延长三年,另设五亿个人补偿基金,若证实任何权色交易属实,资金全数注入公司护盘。
      三十亿押上来对赌,众人哗然,脸庞隐没在阴影之中。
      温如岚喝了一口水。
      “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公开行程二十四小时向董事会开放,我会同时启动法律程序,对造谣媒体和泄露隐私者,逐一追责。”
      她直接把隐私也切成了筹码。
      她敢让他们看光,可谁敢看,谁就得承担看了之后的代价。
      泄密者已经提前写进了她的被告名单。
      一整套连招,没有一句“我错了”,全是“你敢吗”。
      众人微微蹙眉,却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
      温如岚收回视线。
      眉峰还锁着愁结,脸上却轻轻牵起了一抹笑。她喜欢这种场面,这种把一群等着看她落泪的人逼到集体沉默的场面。
      这么多年,盯着她屁股底下这张椅子的人还少吗?
      这个董事长的宝座不过是一块带体温的肉。
      谁坐上去,谁就被围观、被嗅闻、被垂涎,这把椅子本身比人值钱,体温只是让这块肉变得更香。
      十八年还是十八天,在权力场里几乎没有区别,从她接手中寰的那天起,明枪是报表审计董事会联名弹劾,暗箭就是酒局哄笑匿名邮件。
      子弹无限量,弹匣随时换。
      只是这一次,温姨夫的背叛给了这些魑魅魍魉一个绝佳的跳板而已。
      外人眼里是狗血,狼群耳中却是开饭铃。
      道德瑕疵一旦落在掌门人身上,就不再是家务事,而是公司治理风险和实控人稳定性存疑。
      魑魅魍魉原本散在暗处,如今借着正义的皮囊排队上桌,刀叉锃亮,全都扑上来咬她。
      每一招都在为她好,每一口都想撕一块肉下来。
      温如岚稍稍动了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更直,似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
      她开始平静地凝视在座的每一张脸。
      大多数人的眼神里都揉杂着好几重意味,有对环境的观望,有藏在眉梢的忧虑,也有落在温如岚身上的信任。
      温如岚不是花瓶,温如岚是把花瓶打碎还让人收拾碎片的那只手。
      几十年商海沉浮,她靠的不是“中寰一姐”的光环。多少场硬仗打下来,她带着中寰开疆拓土,把利润翻成滚雪球。
      地产低迷时,她敢拿商业综合体换现金流。政策收紧前,她提前半年清盘三四线土储。行业寒冬里,她把物业分拆REITs上市,一口气回血百亿。
      迄今为止,她的每一道关口都踩着血印,她在中寰的股比已经翻到了百分之二十二,成为仅次于国资的二股东。
      她很清楚,这份实打实的成绩单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业绩绑死董事会,股价绑死散户,谁敢动她,就等于掀翻半张国资与民营交织的关系网。那代价可不是一两个董事席位,而是整个中寰的融资主动脉。
      跟着温总有肉吃的共识已经是整个中寰系用惯了的大脑回路,谁拔得掉?
      退一万步来说,也还有蒋虎替她镇着场子。
      动她,就是动蒋虎的根本利益之一。
      这些人精心里也门儿清,温老爷子还没合上眼呢,门生故旧不是没有,更别提温系与蒋系的资金盘,老关系里那串只能意会的电话簿。
      她甚至都不用亲自出面搬救兵。
      硬实力、软实力、攻守同盟,就算真把她从中寰踢出去,也要问问自己,接不接得住她反手砸下来的这三张底牌。
      哪怕是温姨夫背后的人,也没有这个胆子硬赶她下台。
      硬赶的成本实在太高,他们只能迂回,下作,龌龊。
      因为他们很清楚,那帮人也许不会为她鼓掌,但直接把她逼到墙角,却一定会为她拔刀。
      所以温如岚才稳如定海神针。
      但调查是免不了的。
      她也没有打算要免。
      这是阳谋,是规则内的较量,是最杀人于无形的打法。
      光明正大地发函、调卷、约谈,每一步都踩在程序的正确节拍上,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刀口逼近,连躲闪都嫌你心虚,因为人家照章办事,只是照章的范围宽得足够把你装进去。
      夫妻关系的句号就是调查程序的引号,温如岚从几个月前温姨夫突然提出离婚开始,就知道战书送到,这场硬仗躲不过。
      从始至终她都靠坐在椅子上,大将风度依旧,临危不乱。
      阳谋对阳谋,程序对程序,她也要用规则做盾,用时间做矛,把漏洞一个个填成平地。
      真要论起忽悠和对冲的功夫,在座的这几个大头,谁的脑子不是她花了多年功夫用利益和手腕一点点洗得至少表面服帖的?
      内行对内行,又是共事多年的老狐狸,谁不知道谁裤□□那点事?谁手里没有对方几份报告?
      婚姻只是交易结构,情感只是对价包装。
      别说这只是联姻,就是天下有情人都拎出来溜溜,又有几个是真正的情比金坚?哪个丈夫和哪个妻子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干干净净?
      概率太低。
      情比金坚?金本身就不坚,足金都还能掰弯呢。
      真正坚的是股份锁定、减持窗口、竞业限制、离婚即触发回购。
      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出没出轨?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对曾经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彻底撕破脸,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决战阶段。
      重要的不是道德审判,重要的是谁最后能吃掉谁。
      这场戏只有要约方与被要约方,两个庄家互相砸盘,谁先跌停,谁就先被强制收购。
      等筹码交割完毕,两人当然会各自发出公告:“感谢多年携手,今后仍以朋友身份支持对方事业。”
      ——交易结束,请把尸体抬走,下一对进场。
      舆论可以烧,家族可以拆台,董事会可以联名弹劾,所有这些看似把路封死的手段,实则都只干了一件事,逼出她身后那个把死局盘活的“煞星”。
      这是一张还没有翻开的鬼牌,否则为什么温系旧人都不着急?
      还不是因为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鹿死谁手,在蒋虎亮牌之前,所有倒计时都是假的。
      蒋虎和温如岚的风格大不相同。
      蒋虎出招从不留缓冲,前年亲手送两家上市公司直接退市的名声还摆在那里,往前追溯就更不用说了。他一旦站到台前,棋局就不再是中寰,中寰的人想插手也得先掂量自己几条命够赔。
      而蒋虎之所以有煞星和阎王之类的名头,根本缘由则是因为他不同于温如岚的“赢”局面,他敢直接“换”局面,把棋盘掀了。
      死局在他眼里不是无解,是应该换一盘新棋。
      叫停一个项目容易,叫停一条随时能换壳、换币、换通道的资金链,难。
      于是动不了温如岚本人,便剪她的羽翼,裁她的手足。
      很快,一份提议就以加强监管、提升透明度为名被抛了出来,话说的挺漂亮——鉴于目前财务部门承受巨大压力,建议空降一位经验丰富的“独立”财务副总监协助工作,人选由提名委员会推荐。
      动不了她的权力,目标就指向跟了她十几年的财务总监,要在她最核心的部门安一只独立的眼睛。
      空降兵从不带地盘,只带降落伞和命令。
      他不需要拉拢旧部,因为他下来那一天就自带尚方宝剑:“我是来协助你的,不是来向你汇报的。”
      一句话就可以把财务部的公章劈成两半。
      温如岚继续签字,但每一笔都要多过一道陌生人的监视。
      可女王关不上宫门还当什么女王?
      温如岚的气压在心口,骄狂也压在心口,表情像平常一样轻松,迂回地和他们周旋,打太极,谈条件,拖时间。
      她现在陷在舆论漩涡的中心,是非缠身,四周全是高速旋转的刀叶,任何一点动作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做逐帧分析,动一下是她坐不住了,沉默是她默认了,笑是她毫无悔意,哭是她演技炸裂。
      她现在不会也不能回嘴,但这几个月受的憋屈她自然另有时间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会议间隙的十分钟喘息,温如岚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门轴“咔嗒”轻响的瞬间,脸上强撑的从容便轰然褪去。
      持续数月的高压本就耗心费力,这场风暴带来的连锁反应更是雪上加霜,一连串事儿叠加起来确实让她有点吃不消了,她尝到了一种被显微镜活吞的窒息感。
      墙倒众人推,鼓破乱锤敲。
      权色交易和保护伞的舆论一压上来,很多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前一天还拍肩膀称兄道弟的领导今天突然会议满档,回电也语焉不详,态度明显变得谨慎疏远。
      海外合作方拿“贵司近期的负面舆情可能影响项目声誉”为由当挡箭牌,要求重新评估风险,实质是怕引火烧身,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供应链闻腥而动,趁她病要她命,报价单直接往上涨两位数,连谈判都省了。
      温如岚站在冷光里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抽了支烟,才转身回会议室。
      空降财务总监的议题争论仍在继续,这群老狐狸列举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风险和必要性。
      “老李对财务透明度的关切,我很理解。”温如岚微笑道:“提名委员会推荐人选,流程上确实没有问题。不过,我对财务负责人的专业能力要求极高,张经理的能力和操守在座诸位有目共睹,她带领团队扛住了这几个月巨大的压力,功不可没。”
      “这样吧,新总监的人选提名,我尊重委员会。但同时,为了体现真正的独立和加强监管,我提议对提名委员会成员近三年的关联交易和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也进行一次独立的合规审查。毕竟,要监督别人,自己就先得站得正。老李,您说是不是?”
      老李心头一跳。
      温如岚佯作不知地转过头去,继续说:“我记得您小舅子的公司,去年中标了集团下属地产公司的一个建材供应大单吧?流程上虽然合规,可在这个敏感时期,主动避嫌,接受审查,更能体现高风亮节,堵住悠悠众口啊。”
      你不是要查吗?好,那就大家一起查,查人先查己,看谁先扛不住。
      老李面色骤变,得意荡然无存,表情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掉进了温如岚挖的坑里。
      财务总监这个位置谁坐都有灰色地带,但谁手里又没有几个沾亲带故的项目?真要独立第三方进场,先爆雷的很可能是他自己。
      她直接点名道姓,指具体项目,抛时间节点,再补一刀“流程合规”,承认表面干净,反而显得私下更可疑。
      坚持提名,就要接受对他自己的审查,反对审查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承认自己不高、不亮、不想堵口。
      他只好讪讪地笑了一下,方才还白里透红的皮肤转眼就像浸在了凄雨冷风之中。他抽了一下鼻子,涎着脸打了个哈哈过去。
      她是在赤裸裸地放话,这把火你要点,我就添柴,看最后烧的是我还是你。
      其他人当然不想引火烧身,便瞬间哑巴,不再出一点儿声息。
      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总算借着劲儿吁出了半口,温如岚无趣,合上笔盖。
      浪费时间,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全耗在这种低级的权力倾轧上了,口舌之争毫无实际价值,只剩一地口水,却不得不陪跑、陪笑、陪吵。
      让温如岚最难受的不是输,而是赢也毫无意义。
      虽然她心志坚韧看的是大局,几句质疑刺不穿她的铠甲,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噪音听多了实在憋屈。
      外面的人知道箭射不穿,于是箭雨就更加密,她得保持站姿还得在玻璃后微笑,因为大局不允许她皱眉。
      铠甲越厚,憋屈越深。
      中午送走重要客户,温如岚的脸色再度由晴转阴。这顿饭全程微笑,但就是一点儿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
      她面色不悦,一回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温疏桐正大喇喇地霸占着她的高背椅,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温如岚愣了一下。
      温疏桐闻声抬头,脸上毫无长途飞行后的疲态,眉峰紧蹙,毫不掩饰的厌恶溢于言表。
      哥大机器人实验室的连轴转都没压垮她,这会儿她却栽在屏幕上那些没头没尾的乌糟文字里。她烦到心口发闷,有那么一瞬间都想把手里的平板摔出去。
      这几个月在跨洋电话里她就听出来,她妈咪被内忧外患逼得快成了个束手束脚的受气包。
      她们这种家庭自有一套运行规则,权力在顶层流动,金钱在暗层润滑,感情被压缩成可以替换的插件。
      她也知道温父自从位高权重之后,外面的香艳小窝就没少过。
      她从小跟温如岚亲近,并没有跟自己的父亲感情多么深厚,只要他扮好一个体面的父亲角色,公开场合微笑、点头、适度抚摸她的头顶、出席家长会和生日宴、照片里永远西装笔挺,她也可以演一个温柔贴心的小棉袄,声音软糯、适时撒娇、节日送领带、合影时把手臂挽在父亲臂弯,维持住表面上的父慈女孝。
      双方都在演却互不揭穿,因为揭穿相当于罢演。
      至于他私底下的那些真面目?她不关心,也懒得戳破。
      捅破了,风灌进来,就等于风暴等于清算等于权力结构塌方。
      在利益总量不变的前提之下,维持假象的成本远低于重建真相。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窗户纸不必捅开,只要台面光亮,台下爬满蟑螂也无妨。
      他们俩离婚是他们俩的事情,温如岚并不希望她插手进来,这一点温父也很有默契。
      他们之间股权清晰,债务分明,温疏桐不是这场婚姻里的共同项目,他们空前团结地划出隔离带,把女儿挡在带刺的铁丝网之外。
      其实单说疼爱,温父还是很疼她的,温疏桐小时候被宠得跟公主没两样,温家视她如珠如宝,温父那时也肯放下身段哄她开心,随时蹲下来给她当大马。
      这种特例式的宠爱像人造太阳一般,照得她以为宇宙中心就在自己头顶,她身边永远围着笑脸盈盈的叔叔阿姨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心。
      笑是标配,哭要排队,哄得她以为世界就该围着她转。
      直到有一天温如岚实在看不下去了:“凡小儿始生,肌肤未成,不可暖衣,暖衣则令筋骨缓弱。”
      人造春天最靠不住。
      头要凉,背要暖,食勿饱,衣勿锦。
      温如岚十分看不上丈夫的教育方式。
      温疏桐被泡在蜜罐里长大,可蜜罐的盖子一旦合上就是棺材板。
      她童年得到的所有笑脸盈盈都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训练,训练她习惯被给予,训练她忘记可以争取,训练她把听话误认成被爱。
      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却其实一直都是展品,灯亮时人人赞叹,灯一关皇冠落地便锁在匣子里。
      于是刚上高中的温疏桐连抗议都来不及就被一脚踹出国门,温如岚动作干脆,毫无缓冲,把一只养在温室的波斯猫直接扔进了阿尔卑斯山。
      钱倒是照给不误,但自己外面料理自己,异国他乡冷暖自知,租房、学业、社交甚至头疼脑热,都得自己解决。
      想家也好崩溃也好,自己嚼碎了自己咽。
      再者,她有没有时间崩溃还两说呢,她得先学会用翻译软件跟房东吵架,再学会用退烧药给自己量体温,期末通宵到鼻血直流,连发脾气的对象都找不到。
      温如岚的道理非常简单粗暴,人的翅膀得在逆风里才能长硬,太顺遂的温床只会悄无声息地折断筋骨,不烫、不疼、不流血,却能把你泡成湿面条,等你察觉,为时已晚,连“咔嚓”一声都省了,直接软着塌下去。
      她不允许“恰好够用”的风,也不相信“循序渐进”的坡度,她要的是台风,是能把人掀翻再拍回地面的那种台风,风速不够骨骼就不会变硬,温度不低羽毛就不会致密。
      至于会不会真的被台风吹散架?
      散架恰恰说明骨头太脆,脊椎忘了怎么直立,省得以后走到半道再崩,更丢人。
      事实证明,温如岚是对的。
      温疏桐拖着两个二十三公斤的箱子独自穿越海关,去摔打去磨砺去坚韧,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夜等末班公交,发着高烧去买最便宜的退烧药,顺路拎一袋打折面包,怕明天涨价。
      娇气就是这样被一层层锉掉的,像去死皮,越挫越薄。她也早就亲手把温室拆了,甚至做好了自己胼手胝足打拼的准备。
      她不再怕“以后”,她已经在“以后”里活成了自己的“以前”,一层又一层的雪、泪、血、汗水、面包屑才是她真正的毕业证书。
      她当然和温如岚站在一个战线里,但原先也确实没有打算插手这事儿,只简单地向他们俩表了态。
      她一直觉得他们这种家庭存在一种心宣不照的默契,一种懂味知趣的默契,整个圈子讲究的也就是这份默契,无需书面无需口头甚至无需眼神,大家各自把规则咽进肚子里——你在外面怎么玩都行,你要烂也烂在自己的锅里,别踩线,别给我添麻烦,别让我闻到味,更别让我擦锅底。
      懂味,就是闻得出哪句是试探哪句是警告,知趣,就是看出台阶立刻下,看到红线马上刹。
      离婚?可以,婚姻是谁的就谁去自己协商解决,那是你们夫妻的战场,你们夫妻打架各凭本事。
      这是一门手艺、一场内斗、一次危机公关,唯独不是一段关系的死亡。
      她对温如岚的信心足得很,温如岚不需要她干涉,温父不是她的对手。
      但温父踩线了。
      踩得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他在外边有儿子温疏桐都不觉得有什么,钱太多婚姻太长欲望太满,总得找个出口,圈子里比比皆是,温疏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这一次,温父亲手把刀递出去,让路人去剜温如岚的脸,把一个女人最私密的符号撕成广场上的破布,让所有人都能朝上面吐唾沫再踩两脚。
      这越过了温疏桐的底线,这对她来说太侮辱她妈妈了,这意味着温如岚必须被迫承受来自网络和现实之中无数陌生人最下流的揣测与最恶毒的谩骂。
      屏幕后的蛆虫根本不在乎真相,它们要的是女王翻车的爽文剧本,它们可以仅凭几张恶意拼接的照片和一段漏洞百出的控诉,就肆无忌惮地将污水泼向一个女人,说,看,再厉害的女人也脱不了□□交易。
      温父很聪明,他知道怎么选靶心。商界女强人最锋利的资产就是信誉,谣言直接往根上灌硫酸——“她是靠睡上去的。”
      一句话,就能把三十年通宵达旦的业绩表投标书董事会汗水,全部染成可疑的精斑。
      一张会议合影裁掉男高管再P进夜色背景就能变成深夜私会,一段语音剪去前后语境就能变成调情实录,温疏桐亲眼看着在谈判桌上一句句杀出重围的女人变成多少钱一晚的调侃素材,对她来说无异于把母亲半生的勋章扔进粪坑,再逼她一张一张捡回来擦给别人看。
      温疏桐感到的已非背叛,而是他在谋杀。
      谋杀温如岚的名誉,谋杀她此生用能力换来的安全感。
      父亲是谋杀的主谋。
      温疏桐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叫他一声了。
      这种不对等的羞辱温如岚要请律师做公证找技术公司出鉴定报告,要联系平台删帖,要发声明,要开记者会。
      温疏桐心中怒骂,两军交战,你他妈连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吗?!
      她点开一个又一个推送,无数营销号蜂拥而上,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深扒温如岚的裙下之臣》
      《蒋氏背后的黑色保护伞》
      《从贤妻良母到权色女王,温如岚的堕落之路》
      借位P图抓拍旧图重发,温疏桐看着一张张角度刁钻的亲密照,只觉恶心。
      人们把一个女性的成功恶意曲解为靠身体上位,把一个女性钉回两腿之间再把她的合作者降格成嫖客与打手,仿佛她再高的学历和再硬的能力也都只是一块遮羞布,布一扯,剩下的只能是□□官。
      太恶心了。
      仿佛女人一旦离开厨房与婴儿房就只能滑向娼妓与女巫,连呼吸都能被读成挑逗,以证明剩下的人“纯洁”。
      最让她气血上涌的是一张“卧室偷拍照”,光线昏暗模糊,画面里其实没有证据,没有正脸、没有裸露、没有动作,只能勉强辨认出温如岚穿着睡袍的背影,和一个完全看不清面目但体型明显是男性的轮廓同处一室。
      黑暗里的想象力最兴奋,模糊处的谣言最肥沃,看客自动脑补出一场声色犬马的长片,“求高清□□”先把人扒光,“多少钱一晚”再把人标价,“高级妓女”最后把人盖章。
      三步走完,一个做实业带团队纳税捐款的女企业家,就被压缩成一张可以随手转发随手羞辱的性幻想券。
      一条点赞极高的热评赫然写着:“什么女强人,不就是个高级妓女!”
      一句话同时完成双杀,把她的社会成就归零也把她的性别价值锁死,最好再把她的履历她的公司她的慈善都塞进一张床,然后集体高潮集体忘记。
      温疏桐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平板砸出去。
      这四个字是对温如岚半生奋斗最恶毒的否定和践踏。
      生理性的反胃感顺着喉咙往上冒,温疏桐关掉平板,黑屏里映出自己的脸,一张尚未被标题□□但已感寒意的脸。
      她愤怒到此,只剩一句冷到极限的清醒——如果舆论的默认程序就是先把你扒光再讨论你有没有穿衣服,那么被羞辱的就从来不只有照片里那个背影,还有所有已经习惯了这套程序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扬起张笑脸来迎接她妈咪。
      温如岚看到了女儿眼底一闪而逝的僵硬,笑着问:“看什么看的脸色这么难看?”
      “狗叫呗。”温疏桐撇撇嘴,抱怨一件小事般地说:“我下飞机先去看了爷爷,陪他下棋,老头子现在可小气了,才让我两个子!气得我中午饭都少吃了一碗。”
      小时候下棋温老爷子为了哄她高兴能让她两百个子。
      “两个,不错了,你以为你现在还三岁呢?看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干嘛?不能看点人?那封遗书看了没?”
      温如岚从她手里拿过平板,开机,不太在意。
      温蒋两家的公关部和法务部近来灯火通明地同步固定着所有证据链,温如岚稳坐钓鱼台,只等时机成熟,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回去。
      平板亮起,热搜榜赫然挂着那个刺眼的话题。
      一个名为“绝望的金丝雀”的零粉新号突然在各大平台同步发布了一篇手写长文,照片里的墨迹被水渍晕开,像泪也像血。
      她自称被顶级豪门贵妇亲手锁进鸟笼,又被当作生辰礼转赠给那位年轻的枭雄。囚笼里,她记住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条条航线坐标、一箱箱没有报关单的货号、一次次用她自己身体支付的“权力秘密”。
      她说自己早被判了死缓,只是行刑地点换到了更柔软的床褥。她说他们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学会闭嘴,可她偏要把所有声响一次性还回去。
      最后一行字迹狂乱颤抖如触电的鸟喙在扑腾:“永别了,这个吃人的世界。”
      一小时,话题便爆成热搜第一。
      水军路人吃瓜大号轮番抬轿,把“爆”字钉死在榜单。
      有人追问贵妇是谁,有人去扒枭雄背景,也有人冷静提醒,上一次写遗书的人第二天被通报精神异常。
      “看人?妈咪,你也太为难我了,大海捞针啊。”温疏桐评价道:“好尴尬,但这文笔不去写狗血剧真是屈才了,妥妥的顶级营销范儿,效果拔群,底下全是喊青天大老爷来立案的。”
      温如岚道:“羊群效应,从众心理,信息时代的缺点也在这里了,个体太容易被裹挟。片面强调单一真相,压抑多元声音,结果就是群体思维趋同,磨平了个性。网络又天然具有放大效应,形成这种千篇一律的跟风狂潮,不稀奇。”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一笑。
      “大多数人不是蠢,是算过账,两相权衡还是跟风最划算。跟风本身无所谓对错,跟风可以换得十万赞,逆风却只换来网暴。真正蠢的是不加思考,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偏偏风还不是自然吹起来的,而往往是被‘造风机器’先开三档。”
      “数据投你所好,人们以为自己在挑关注、选话题,实则每一步都在别人划定的栅格里,越点越像越像越点,于是便被训练成自我加固的从众者,用看似理性的包装,完成一次感性的盲从。当幻觉成为主流,保持沉默都会成为高成本行为,独立思考就更像一种奢侈品。铁证来了,你敢不敢顶着脏话坚持?风头转了,你敢不敢放弃已经到手的红利?独立不是姿态,独立是一种账单,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支付代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这个道理温疏桐也不是不明白。
      理性上她清楚温如岚是对的,策略也是高明的,但她就是不舒服。
      亲眼看见母亲的名字爬满热搜,后面跟着一排人类最擅长发明且带着□□官的动词,用以意淫践踏,这种切肤之痛不是几句冷静的道理就能够抚平的。
      她连夜飞回来,行李箱里塞满我要保护妈妈,结果反被温如岚拐着弯地安慰,心里更不是滋味。
      温如岚一个人把坠落的重力全吃了,还回头伸手托住她。
      感性上嚎叫,她宁可温如岚软弱一点,让她有借口陪她一起哭。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所以您就打算当那只领头羊?我亲爱的妈妈,这把火玩不好可是会真烧到自己的,您要不要再掂量掂量?”
      她看着温如岚眼下垂落的青霭迹,心疼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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