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道理 谢重过了好 ...
-
谢重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蒋虎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
银幕上的片头字幕滚完半程,那扇灰黑色的门敞着,走廊里带着凉意的白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暗沉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谢重被他抓着脚踝。
蒋虎吻着他小腿的疤和膝盖,好像他任蒋虎予求予取。
谢重越挣扎他就越凶,谢重受不了这样。
他的皮肤被养的比之前白了少说也有两个度,他先前就白,地下拳用不着见光,他晒太阳的时间比常人少很多,现在更是白得成了蒋虎可以亲手调色的画布。
吻痕、掐痕、淤青都是即兴颜料。
白得越纯粹,就越显出手掌的温度与颜料的重度,好像每一寸肤色都可以被重新命名。
金钱与权力亲手调制的化学剂将不见天日的灰直接漂成了温室瓷片,红痕便似被指甲轻轻勾破的白丝绸,连膝盖都泛起了一点粉。
蒋虎自认已经在各个方面都做过让步了,但他发现谢重连这样都不喜欢。
因为谢重的手会无意识地抓向他。
像婴孩去抓被抱走的小被子,像落水者乱挥,哪怕只摸到一片衣角。
他那双冷沉的眼失了底,卸了锋棱的目光便似结雾的窗,银幕跳着的冷光落进去,也只化成几星没分量的碎光斑,浮在雾面晃了晃。
他没有安全感。
蒋虎居高俯瞰,可以看到他的一切情态,眼泪、颤抖、潮红、失神。
他被注视、被摊开、被掌控。
这样将自己最隐私的部分暴露在别人面前让他羞耻。
因为被俯瞰的人必须摊开,所有反射弧都暴露,眼泪是信号,颤抖是信号,连潮红也是信号。
因为越被看见就越像被钉在标本台上。
他难以忍受。
生理上,他被迫将最柔软的腹地交出去。
心理上,他好像想抓住蒋虎的手腕。
蒋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把刀尖收回鞘里。
他在谢重流眼泪流的厉害时缓下来一点,伏下身抱着他,动作从占有退成别的东西。
蒋虎的一只手从他的臂窝之下穿过去贴向他的肩,另一只手抵在他脑袋后面揉了揉,和他接吻。
像给惊弓之鸟垫软枕,把高度差抹平,把进攻折叠成拥抱,把刚才被目光割开的口子用嘴唇一封。
恐慌被吮吸掉,谢重就不自觉地搂住蒋虎的脖子。
像深夜的电梯里从二十八楼急坠到一楼,在最后十厘米被安全钳死死咬住。
而动作一旦从占有退成别的东西,节奏就变了。
蒋虎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应蒋虎,迷迷糊糊的,从鼻腔里黏黏腻腻地发出声音:“嗯?”
谢重喘息了几下。
蒋虎要很费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那么疯。
他平时所有的决策都能四两拨千斤,此刻却需要用全身力气去按耐一头要撞笼的兽,克制自己把占有和征服欲一次性灌进猎物的喉咙里。
蒋虎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恨。
“你也就这个时候会这么乖。”
他有一点遗憾谢重白天总张牙舞爪,只有被吻到缺氧才肯把利爪缩回去,自己也只在这个时候暂时拥有可以肆意的柔软。
他被泪水模糊,被情欲侵占,眼睛变成一座仅容一人通行的回廊,最终只能映出蒋虎的脸。
但不是不反抗,只是被暂时没收了力气,软成了水。
谢重一时没有辨认出来他说的是什么,却听出了音色里的烫。他在晕眩中感觉失重,圈着蒋虎的脖颈索吻。
好像这样他才感到安心。
蒋虎刚刚还居高临下,现在就被这软软一环浅浅一吻扣住了咽喉。
他俯视,却在谢重绝对臣服的喘息里仰望。
谢重猫蹭人似的亲了一下就不亲了,转脸往旁边躲。
他们滚到了半边地毯外,周遭光线太暗,暗得蒋虎根本分不清哪里散落着碎片,又把人制住往回带了带,不许他动。
“闷。”谢重挣扎了一下,睫毛垂成一个细弱无助的弧度。
蒋虎都气笑了:“你自己亲上来的。”
他很喜欢谢重主动,但一个亲吻只够让他尝味,却远远填不饱。
施舍似的,舌尖一闪,尾巴扫过,便缩回不可触碰的软垫。
他觉得不够,他想要的很多,把谢重的世界缩成一间密室,把所有门窗都装上指纹锁,把钥匙只挂在他一个人的腰上。
失神只能暂时填平百分之一的塌陷。
蒋虎不厌其烦地吻着他整张脸,嘴唇,眼睛,鼻侧的那一颗小痣,眉骨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那一道疤。
缀在谢重鼻侧的小痣其实很浅,浅得像墙角蹭上的一点苔,如果不盯着仔细看,很容易就滑过去了。
蒋虎挺喜欢这颗痣的,反复厮磨时像触碰一颗藏在皮肤里的小珍珠,连带着将谢重溢出的泪一起接住。
那泪又亮得像淌落的月光,亲吻便似接住了一捧从眼里漏出来的碎月。
流萤似的痒蹭过脸颊,谢重落进了一汪滚烫的雨流里。
他呼吸困难,手搭在蒋虎肩头,一双腕交叠在一起像张被风拂过的半折纸船,刚要舒展却又轻轻收住。
这个疯子完全是两个状态。
蒋虎亲他也还一点儿没耽误凶。
光斑在幕布上跳荡不休,锦缎流光一帧帧淌过,他们沉溺得不知今夕,谢重都分不清自己第几次了。
他筋疲力尽了,手腕一转摸到蒋虎的头发,把蒋虎的亲吻从自己脸上抓离,咬住了蒋虎的肩膀。
蒋虎又爽又疼地“嘶”了一声。
“……你到底够没够。”谢重咬完他,身体还在抖就敢跟他指手画脚,脑子一片空白地质疑道:“你是不是吃药了。”
蒋虎:“……”
他的语气好轻,又带着哭腔,蒋虎一时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清醒的。
十足的娇气。
谢重受不住,各种层面地受不住,手脚一直乱动,他怕谢重被自己砸碎的一地东西寻了仇,于是把谢重抱了起来。
很奇怪,一切都不是蒋虎原本准备要做的,他总是不知不觉就退让了。
他坐在理论上可以生杀予夺的高位,却在谢重面前一次次把边界往里挪。
他从黑暗里把谢重盯得鲜血淋漓,他脑中早把谢重拆解过一万遍,他连最脆弱的骨头位置都标好了,他明明想把手掌伸进谢重的胸腔直接捏住那颗会逃跑的心脏,让它按照他指定的频率跳,快一点,慢一点,停一拍。
可每到动手的瞬间,手指就自己改写成抚摸。
他把胸腔里所有膨胀的渴望都摁了回去,好像它们的结果就只能咽成一声叹息。
“你不觉得你很不讲理吗?”
谢重的衣摆被气流掀得像层软浪,轻轻裹住了蒋虎低头的动作。
“你好难伺候啊,谢重。”
蒋虎低头吻向他的胸口,脸庞便埋进了这片晃动的风里。
他是慢下来了很多,但谢重软手软脚地打哆嗦,好像有股刚醒的雪水从蒋虎的亲吻里漫过来,滑开,轻轻钻过心口那道窄缝,再缓慢地浸润整颗心脏。
他们像两叶漂泊的舟,在狂啸的风暴里挤入同一间窄小的船舱。窗外电闪雷鸣,浪涛拍打船板震得人发慌,但交叠的呼吸落在彼此颈间,连心跳都缠成了游丝。
比蛛丝还轻,比钢丝绳还韧,越缠越细越缠越细,呼吸变成一种双向勒索。
谢重在密不透风的舱室里被温热的空气裹着,像溺在水里退回四足时代,语言失效,只剩嗅觉、体温、湿淋淋的皮毛,外面天翻地覆,里面反而生出畸形的安全。
他生出了一种“不如沉下去”的解脱念头。
他很擅长调息,也习惯对抗紊乱,但在擂台上练的所有自控在蒋虎这里都变成了反向枷锁,他的心跳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这么同频过,同频到鼓点与鼓点重叠。
可“同频”也暗含警告——频率一旦错拍,就是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他撑在蒋虎的肩膀上,无知无觉地问了一句:“那我刚刚讲理你到底听了没有?”
蒋虎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怀里的人还软,声音也软,眼神湿着,睫毛上挂着未散的欲,但一句话就把床笫的热剜出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蒋虎眯了眯眼。
方才所有糖衣,都瞬间被这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眩晕都没能让谢重忘掉那些“理”,那些名单。
从某种程度上单论,蒋虎其实是认可的。
他有点意外谢重能把利害剖析切得这么薄这么匀这么条理分明,连他这种老刀口都觉锋利。
出色是真的出色。
蒋虎把掌心覆在谢重汗湿的脊背上,像按住一只仍在扑火的蛾。
谢重有些惶然。
他的意识还很迷蒙,模糊得抓不住,像揣着捧刚灌浆的青麦粒一样胀得发沉,只有唇瓣下意识地想找个温软的东西贴一贴。
蒋虎仰起脖颈让他亲,刚碰上两秒就直接含住他咬。
谢重措不及防,被带起密密麻麻尖锐的疼。他抵抗出声,叫蒋虎的名字,想骂他,又被他更深的吻彻底堵回喉咙里。
他抵着蒋虎的肩膀推了推对方,但掌心传来的力道全被弹了回来,蒋虎摁住了他的后颈。
于是他就像溺水时被水草缠住手脚,想挣却越缠越紧,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浑身的肌肉都跟着突突地抽,止不住地发僵、发抖。
这个疯子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谢重永远猜不到蒋虎下一拍是吻还是咬,也搞不懂蒋虎到底闹什么别扭。
他把最优解的利害条款念出来,又递上一份光滑的投名状,等着被蒋虎摊开、审阅、签字,何况他的条款还清晰到签字就行。
换做别人早就接了。
结果蒋虎又切换成暴怒模式。
温柔和粗暴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谢重眼前的景象就像浪头里晃着的破船,船跟着水波一上一下地颠,磕绊着晃。
他的喉咙干得发紧,话到嘴边竟成了枯树枝摩擦的声响,又哑又涩,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撑不起来,只能挤出自滋滋的、断成碎粒的声响。
谢重泄愤似的又去咬蒋虎的肩膀。
都这么条分缕析了他到底还要什么?!
还是太冷静了?太技术了?太像“合作”,而不是“臣服”?
可谢重都觉得自己已经把绳套拆开量好尺寸再递回去给他,甚至告诉他这样勒得更顺手了啊。
到底是谁不讲理?
谢重这回也咬的一点儿没留情,血珠顺着肩头的弧度慢慢滚过了锁骨,蒋虎却依旧对伤口采取了冷暴力的态度。
于是谢重无处可逃。
他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了一样。
蒋虎把他按在怀里,含着他锁骨下的一道疤痕亲吻。
那道疤贴在皮肤上报着团,像霜后蔫掉的枯草茎,浅白一截,蜷着点边儿,横亘在锁骨下三指宽的地方。
可以看出来它没有得到好的照料,它被硬生生凿进胸腔又仓促地让皮肉自己想办法长回去,愈合得凹凸不平,中间微微塌陷,仿佛那里曾经嵌过一枚陨石,后来被岁月取走,只留下一个风干的陨坑。
谢重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疤痕的颜色由白转红,宛如一条冻僵的虫忽然苏醒,也如早春裹着白霜的细瘦芽尖被温水浸过,忽然挣着破土,顶出了一点鲜活的红。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微微发痒,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没有关上。
门——那扇理应最先被反锁的防线——此刻虚掩着一半弧光,像尚未合上的瞳孔,冷冷注视着屋里两个半裸的、心跳仍然爆表的人。
谢重:“……”
谢重不太能思考:“你没有关门?”
蒋虎的气息还没有平下来,瞥过去一眼。可能吧,他不记得了。
他都掀沙发踹桌子了关不关门还有什么分别?
蒋虎哪儿还顾得上一扇门?
他说:“忘了。”
谢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什么叫忘了?
这种最私密的喘息和最隐秘的狂乱你也可以忘?
谢重的脑子里飞快闪过走廊的灯和别墅里的无数张人脸……任何一样都能成为目击者,把刚才那场半暴力半亲密的活春宫变成直播。
他没有一点勾引人的自觉,瞳孔先放大再收缩,嘴唇微张,一晃不晃地盯着蒋虎看。
蒋虎觉得他眼睛里有两湾旋涡。
转得极慢,却要把周遭的所有光都卷进去,连蒋虎的呼吸一并吞掉。
空气里还留着汗液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硝烟味,蒋虎抬起手覆上他的后颈,给炸毛的猫顺毛一样缓慢地揉捏。
“没有人敢上楼。”
他像一头刚撕完猎物但尚未决定要不要吃第二口的兽,浑身裹着湿沉的热气,眼里兽性未褪,漆黑、潮湿、反光,把谢重映进去就像张着口悬在谢重的咽喉上,继续问谢重:“你是谁的人。”
谢重:“?”
谢重:“……”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聋了。
温柔的亲吻和安抚短暂得如同幻觉,谢重听到这句魔咒般的追问简直觉得自己是在跟外星人沟通。
拿神经病形容蒋虎都算是轻的了。
谢重气极反笑:“……松手。”
蒋虎看着他,一动不动,眼波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酝酿着潮声。
浑身的印记衬得他仿佛一件被暴力与艺术揉进骨血的陶,裂痕里沾着窑火的灰却又被人用金粉细细填了缝,捧在光里看,那些金粉就顺着裂痕亮起来,本身的不规整都成了勾人的劲。
“……你的人。”谢重闭上眼睛:“就一次,我保证,我会赢的。”
蒋虎盯着他看了一会,看他隐忍的表情,看那道拧成细结的眉尖,看疤痕里压着的浅褶。
凌晨三点,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路灯斜斜地照下来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风早停了,连聒噪了一天的蝉也敛了声息。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的薄,唯有钟表里的秒针滴答滴答地一下下敲得分明。
游医生和杜叔喝了一个多小时的茶。
游医生把嘴里的薄荷糖从左边挪到右边,都快喝困了:“要不我明天再来?”
杜叔无法评估楼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干笑了一声,正准备委婉地再劝一下,就见蒋虎终于从影厅出来了。
他抱着谢重进了谢重的房间。
杜叔:“……”
游医生:“……”
门关上了。
空气死寂。
气氛尴尬。
游医生眼睁睁地看着蒋虎抱着人消失在那扇门后,又缓缓转头看向杜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空洞,声音飘忽:“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知道,谢重打电话叫我过来到底是想让我给谁看病?”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痛心疾首:“……还、还带转场的?从动作片转到……呃,医疗科教片了?是外伤?内伤?还是某种需要心理干预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他们又玩脱了,玩的更脱了,需要专业缝合?”
他绝望地拍了拍自己的医药箱。
“我这里倒是有持针器……”
杜叔:“…………”
他默默把茶壶里的最后一点儿茶渣都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就盯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看,仿佛能盯出一朵花来。
他们俩又坐在原地就着桌上温着的那壶茶喝了半个多小时。
茶汤渐渐凉透,茶香也散得淡了,茶盘里积着浅浅的洗杯废水。
游医生哈欠连天,眼皮打架:“杜叔,要不我先去客房眯一会?我觉得虎哥现在可能不太需要医生,需要的是……呃,休息?或者补充电解质?”
他指了指自己空了的茶杯,“再喝下去,我膀胱要先爆了。”
杜叔:“……”
枪灰色成片地铺展开来,光线从缝隙里漫出来,花洒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裹着湿意的热气顺着水汽往上涌,漫到镜前便贴着冰凉的镜面四处游。
不过片刻,原本清亮的镜身就蒙了层雾蒙蒙的白,连镜中隐约的灯光都散成了一团柔柔软软的光晕。
“蒋虎……蒋虎!”
谢重的脚跟还没完全落稳,一片潮冷的阴影就从背后压上来。
才穿好的衣服又被脱下去。
蒋虎贴着他湿漉漉的背脊,手臂绕成环,把他的腰身圈在怀里。
谢重半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蒋虎也没有给他丝毫缓冲。
谢重忍不住踮起脚,额头和手掌都压着瓷砖,耳道里像钻进了整窝裹着潮雾的蜂群,振翅声闷在脑子里打转,绕得人发昏。
玻璃被淋透了,于是视线也被泡在了浓雾里,世界跟着发潮,洇成一片。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刚刚哪里让蒋虎不满意让蒋虎又生气了。
他站都有点站不住。
蒋虎低头吻他的肩。
他右边的肩胛骨上方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块钝器留下的圆,边缘磨平了却仍是微微下陷的月球坑,被皮肤勉强兜住。
像雨后晒透的地面上没来得及填上的干涸小水洼。
水洼的凹坑盛住一滴滚烫。谢重轻微地挣动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往回缩着想躲。
当年的钝痛、金属撞击声和皮开肉绽的闷响让他有点条件反射,像从时间里脱钩。
他踩到了蒋虎的脚,从脚踝牵到小腿的那截筋像被火燎过的藤蔓,蜷着簌簌抖。他撑不住劲了,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他感觉自己被水埋了。
潮浪变成细沙似的颗粒层层叠叠往身体里钻,他动不了。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没有道理的事情,上天把心跳无端地塞进一具迟早要漏气的皮囊,不给方向也不给退路,就叫它“一生”。
最没道理的是,可能所有痛苦都得自己咽。
当然也有另一半可能。
另一半的可能是让两个陌生人各自携带前二十几年不同的孤独和痛苦,突然在某一秒钟决定要把对方设为坐标系。
更没道理的是,这个坐标常常一瞬之间磁极倒转,你以为奔向北,其实正高速撞向南。
谢重觉得蒋虎真的很烦。
他不明白蒋虎怎么可以做到这种撕裂的并行,上身是信徒下身是施暴者,唇瓣轻轻落在疤上,要把当年的淤血吻回皮肤似的。
他在情事中的语言本身就匮乏,一场下来,极偶尔的时候嘴里乱七八糟的话才勉强连成串。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这个时候就只会叫蒋虎的名字,连骂蒋虎都忘了。
好像蒋虎的名字成了唯一的救生符。
是名字是称谓,也是咒诀是密语,是此刻他唯一能攥紧的浮木,尽管浮木的另一端正拽着他往深海里坠。
两个字,两个字而已,蒋虎听见了求饶、求停、求救。
求生。
恐惧把他的语言剥到只剩两个字。
蒋虎觉得自己要么是耳朵进水了要么就是有病。
他把淋浴关了,将谢重抱回来,坐到旁边,看谢重的眼睛。
他的手臂圈成一个半拢的弧,掌心贴着谢重的后背往怀里收得极紧,似把一片易碎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碎银似的细流挂在两人相挨的皮肤上贴着往下溜,谢重缓了一会。
他后知后觉地伸手抱住蒋虎的脖颈,趴在他肩上。
他还在细微地抖,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思考,不想说话,也不想和蒋虎对峙。
活着凭什么一口气就能续明天?
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往下欠。
其他东西更无厘头,心脏只是例行收缩,它却擅自把某个名字写进某个地方,像免费续杯的劣酒。
你好好地走在街上,突然一颗铅球砸下来砸的你颅骨骨折,还得你自己付医药费。
科学家用量子力学解释心跳,诗人用月亮解释眼泪,可两者都解释不了这杯劣酒和这颗铅球。
谢重刚呼吸了几口和缓的空气,脸颊就被蒋虎一口咬进了嘴里。
他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鼻音。
蒋虎的牙在那团肉上磨了一会,然后又沿着谢重的唇角再次吻上去。
谢重仰起头,额头垂着贴在蒋虎的额头上,神情还很怔愣迷蒙地滞着,眼神空茫茫的,似落在宣纸上的淡墨晕开了一片浅灰,没着没落。
蒋虎轻轻抚着他汗湿的背,手指插进发间揉了揉。
仿佛灯映曲水,荷风微微。
两人同处一汪浅溪,心跳隔着肋骨撞成一片。
怒火被摁进胸腔,发出类似鼓皮被暴雨砸闷的声响。蒋虎蹙着眉,说:“没有下次。”
刚刚银幕的光一帧帧刷过去,谢重的眼睛里亮的是别人的故事,也是别人的名字。
赵家、王胖子、阿飞……走马灯似的轮番坐进这双眼睛里。
太多人了。
太多人蒋虎便觉得自己只是这双眼睛余光里的一粒浮尘。
越看不透就越想扒开,越想扒开就越被挡在玻璃外。
越被挡在玻璃外,就越不痛快。
越不痛快就越想要一对瞳孔作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只装着他。
那种不够的不痛快像黑蚁,从毛孔钻进去,顺着血管爬到心脏,啃出一排细小的洞。
外表完好,一呼吸却漏风。
谢重又再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似不悦,似警告。
什么样的下次?
这算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蒋虎的吻很缠人,像一场小型海难,舌尖轻轻一碰船体就立刻开裂,气息交换,海水倒灌进肺里,谢重根本没法儿仔细思考这四个字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颈侧的那条动脉像埋了处温烫的泉眼,跟着心跳的节奏,隔着一层薄皮一下下往外面顶。
而他整个人都顺着蒋虎的唇舌一直滑进更深的蓝。
蒋虎好像还在生气,还很不满,卷着他又啃又咬。
谢重迷迷糊糊道:“……你别动了行不行。”
他被蒋虎弄得一团糟,接吻是救生圈也是漩涡本身,既让他浮上来,又把他拖下去。
这可真是个祖宗。蒋虎头疼道:“我这样也算动?”
谢重的两只手臂无力地挂在他的脖子上,微微偏开头,艰难地舒了口气,迷茫道:“不舒服。”
蒋虎扶着他的腰,手指贴着他后腰的那道凹线慢慢划动,一下下扫过那道浅沟,就像缠过一道温软的细谷。
水珠轻轻绕着弯儿淌下来,蒋虎哄着他的话:“那你要我怎么样?”
谢重觉得痒,脊背都发颤,腿尖猛地一抽,把边上一盏黑金底座的香薰哗啦一下踹翻了。
蒋虎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又起了泪花,浮现出并不相符的欲望。
他无知无觉地半眯起眼睛,蹭了一下蒋虎的额头,然后呢喃道:“你发烧了。”
“嗯。”蒋虎忍得难受,抱着他起来,又把淋浴开了,“你放松一点,摔下去了我不管你。”
谢重搂着蒋虎的脖子,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支点,几步之后蒋虎重新把他抵在墙面上。
他脑袋发空,居然去咬蒋虎的耳朵,断断续续地表达自己的难以置信:“我刚刚是说……啊……你发烧了!”
谢重试图复盘逻辑和诊断。
这个疯子的逻辑是被汗浸透了黏成一团然后就干脆扔去垃圾桶里了吗?!
蒋虎“嗯”了一声。
谢重真的招架不住:“我不是说让你继续……你别一直弄那里!”
蒋虎又“嗯”了一声。
“做完就不做了。”他安抚性地亲吻谢重的颈侧,哄着他:“哪里不舒服?”
他对谢重有一种病态的迷恋,身体与身体之间可以存在一种不兑换利益的摩擦力,心跳加快也可以不是跑步机上的数字。
而只是谢重在他的肋骨里拨了一下弦。
权力把一切都变成了工具,语言是令箭,眼神是批示,连蹙一下眉都能被解读成风向。
性也一样。一般来说对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在下一分钟仍保持臣服的姿势。
但蒋虎上次就发现自己忽然找不见权力了。
惯用的节奏被打断,就像乐队指挥突然听不见自己的拍子。
这种事确实是天生蛊惑的魔法。
他莫名其妙同时感到两种惊骇,一种殉道感的惊骇,他让出了方向盘和他为什么现在才愿意让出方向盘。
但他上次没思考个所以然出来,现在也无暇思考,他甘愿主动扑进谢重的指缝里,在谢重漏下的温度中烧成一捧灰,灼得骨头都发脆,飘飞的灰烬还裹着一句满足的叹息。
雾气涌成一团黏黏地裹着人,空气中潮得发沉,好似伸手一捏就能攥出满手的水,凉津津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重彻底不想理他了。
蒋虎一边吻他一边蘸着一点霜白的药膏给他涂。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药膏沁出细凉,再顺着挑动的动作轻轻漫开,渐渐变热,而谢重终于察觉到自己上当了:“你刚刚说不做了。”
他察觉到自己上当后挣动了一下,蒋虎慢条斯理地蹭动,他腿一软就踹翻了沐浴露,瓶子“哐当”滚出去半米远。
蒋虎扫了一眼滚出去的那个瓶子和碎掉的那盏香薰,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自己要不要反悔,同时慢吞吞地问:“我说过吗?”
谢重:“?”
谢重:“畜生。”
蒋虎挑了一下眉。
“……游医生在等你。”谢重生硬地往回找补,看着他身上被主人彻底遗忘的伤痕,还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以做佐证:“你发烧了。”
高得烫手,不是情事后的余温。
谢重匪夷所思,他一点都不难受?
高热像团灼焰闷在皮下,正一滚一滚地汹涌燃烧。
谢重从记忆里翻找了一下那种感觉。
反正他发烧的时候是只想睡觉,脑袋突突地跳着疼,皮肤烫得发燥骨头却像裹着冰。
触手的温度应该有三十九度以上了,三十九度蒋虎还这么能折腾?
神经病。
可能疯子的感知不同寻常吧。
蒋虎顿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下来,还亲了一口。
张牙舞爪地逞完凶又装温驯。
谢重感到危险,艰难地把“你是不是有病”咽下去,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真的发烧了,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
蒋虎罕见地感到一点冤枉:“我亲你一下也叫不正常?”
谢重:“……”
谢重看着他。
蒋虎又信手拈来地补了一句荤话。
谢重:“…………”
谢重立刻别过脸去,咬牙切齿道:“蒋虎。”
他耳后像焐着半颗熟石榴,红得小巧、鲜活。
蒋虎捏住他的下巴又把他的脸转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嗯”了一声,亲了亲他的嘴唇。
胃部的绞痛被压了一整晚,此刻如点燃的炸药般轰然炸开。
蒋虎又觉得很神奇的地方就在于谢重说之前他没有什么感觉,疼痛只是暗房里潜伏的野兽,被意志力一并镇压。
而谢重说了之后尖锐的痛楚就瞬间席卷全身,抽空了他的力气。
好像疼痛被命名的瞬间才获得身份证,并且无法抵赖。
卧室的灯光亮起来拂了蒋虎一脸,疲乏感紧跟着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眉宇间月白色的倦怠压不住了,被闷在浴室里的热气蒸得透透的,继而显露出底下细碎的裂迹。
谢重生出他是一只蝴蝶的错觉,羽翅上的色彩浓得要溢出来,翅尖沾着绛红与鎏金,艳丽得晃眼却又虚得厉害,虚无缥缈,透着股抓不住的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前化开。
他圈着谢重的腰,隔着睡衣去咬谢重的小腹,舌尖还挑开了一颗纽扣。
谢重被亲得弓了一下身。
谢重:“……”
谢重把他摁回了被子里。
他觉得他的意志需要坚定一点,否则神经病很容易被传染。
门从里面打开,游医生终于见到了翘首以盼的病人。
杜叔也跟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馄饨,刚出锅的,热气裹着鲜香味儿往上冒。
进门后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蒋虎的神情一如惯常冷淡,冷淡里掺着一点儿虚无,如同深夜旧电视屏幕上跳动的雪花点,泛着冷光,拖着淡淡的凉,看似有轮廓,实则摸不着任何实感。
游医生见着这种虚无的影子就警铃大作,更别提他的脸还白得像早春没化透的薄雪,活像株被晒蔫了的薄荷。
也就嘴唇还红着,像被手指捏过的红蜡,留着点指纹印的红。
杜叔的心猛地一沉。
蒋虎的胃病是小时候的老毛病了,老毛病也就是老债,一年年利滚利,账终归要来追讨。
杜叔看着这孩子长大,清楚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多么不上心,有一阵子胃的情况很糟糕,被抽干水分变成一只漏底的口袋,精细地养了那么几年才好了点儿。
后来拼起命来又饭都顾不上吃,冷的热的硬的随便往胃里塞,这些年来更是不知道糟蹋成什么样了。
把深夜当清晨过,拿咖啡灌、拿威士忌漱、拿会议纪要当下饭菜。
每次做完胃镜,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坑洼的黏膜就像被炮火犁过的战场。
药瓶排兵布阵,饭前饭后,游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杜叔也盯着看着,他却总能找到缝隙忘记吃。
于是所有的药片都像被派来守城的援兵般一次次被主帅遗忘在城门之外,任敌军在墙内烧杀。
游医生醒了,游医生一下就彻底醒了。
他的职业雷达在看到蒋虎敞露的胸膛时嗡鸣作响。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吃瓜卧槽谢重你真他妈牛啊,我靠你们俩有病吧!
游医生几步上前,直接上手检查那片有些红肿发炎的咬痕,又摸了摸蒋虎的额头,滚烫!
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从无菌盒中取出口腔体温计甩了两下,再用浸过酒精的棉片仔细擦拭探头。
蒋虎看见就皱眉:“你就不能换个耳温枪?”
游医生:“?”
我天啊你都这样了你还搁这质疑医生?
游医生忍了忍,公事公办道:“请含住体温计,牙齿轻咬,嘴巴闭紧,不要说话!”
蒋虎把目光移到谢重身上。
他看着谢重,张开嘴,将银色的探头轻轻抵在舌下凹陷处。
他觉得有点凉。
谢重:“……”
游医生拿出手电筒,轻轻按在淤青边缘看了看,缓慢移动着确认范围,又稍微加重一点力度,确认淤痕下没有硬块才收回手。
他忍不住问:“你们没有痛觉的吗?!”
蒋虎没有反应。
游医生看向谢重。
谢重:“……”
谢重面无表情。
游医生一阵窒息,觉得自己被双重冷暴力了。
“三十九度二!”三分钟后他看着体温计,声音陡然拔高,实在没忍住:“蒋虎!我不是多给了你两支药膏让你也涂?!我不是给你开了消炎药?!你他妈从上次断断续续烧到现在?!伤口感染发炎了知不知道?!胃也疼吧?喝酒了吧?!你这身体是铁打的还是租来的?!不要命了?!”
蒋虎懒得理他,懒得解释,懒得看他那张愤怒的脸,甚至懒得掀一下眼皮,疲惫地靠在床头任由他摆布。
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消极抵抗姿态。
甚至还有一点想缩进被子里躺下来,送客。
游医生被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强压着怒火,也不跟他那么多废话了,动作麻利地拿出输液袋和针头,消毒、扎针、固定一气呵成。
调低滴速后,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谢重。
“就你涂的那种药膏,你给他也涂一遍,重点在发炎红肿的地方,一天三次!……等等。”
他顿了顿,目光仔细地扫过谢重脸上和颈侧新鲜出炉的痕迹。
蒋虎顺手把体温计的蓝色盖子扔到他身上。
游医生:“……”
游医生不得不收回打量的目光,“……你自己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
谢重:“……”
他能有什么事?
比起眼前这个快把自己作死的疯子,他觉得自己好得很。
蒋虎让杜叔先去休息,接着不耐烦地问:“嘱完了吗?”
意思是可以滚了。
游医生:“……”
游医生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如果不是怕被当场灭口的话他早就把手里的药箱砸到这个病人脸上了。
他咬着牙反问道:“嘱完了你听吗?按时涂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喝酒!别作死!记住了吗?!”
蒋虎点了下头,算是敷衍地应承了,又对杜叔道:“给他安排间客房。”
游医生看着他敷衍的态度冷笑一声,收拾好药箱,示意谢重跟他下楼。
在转角要下楼梯时他停下脚步,从药箱夹层又翻出了一支强效的消炎祛瘀药膏。
药膏外壳是冷硬的金属银,上面印着复杂的英文和德文,一看就不是市面流通的普通货色。
他不由分说地塞进谢重手里,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这个,效果更好一点,刚研发出来的,专治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分子,你盯着他涂!别管他乐不乐意!待会就给他涂!别管他吼你还是咬你!他要是敢不涂你就当是情趣的一部分给他……”
游医生在谢重撂过来的一个眼刀中猛然刹住话音。
求生的本能让他被气疯的脑子转了回来,他硬生生地改了口:“……总之,涂药,必须要涂。”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谢重是真敢下狠手往死里“伺候”,蒋虎居然也真就受着,纵着,甚至乐在其中?
这哪里是医生能插手的?
这叫什么?
这根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他这个医生当得像一个给角斗士赛后处理伤口的倒霉蛋。
杜叔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也够印象深刻了,整个人都像被冰水浇透了。
他之前只道谢重是块硬骨头,是头未驯的狼崽子,会挡会咬会炸毛,也敢反抗敢龇牙敢亮爪子,但龇牙是为了争取一点喘息,亮爪子顶多是为了在蒋虎盛怒之下自保反击,留些皮外伤。
就像码头那次,看着凶险,实则都在可控的“规矩”内。
鞭炮响完就散,不会炸毁楼台。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是真敢下死手啊。
力道不是挣扎时的蛮劲,位置也专挑最脆弱也最易被衣服遮盖的死角,痕迹像签名像盖章像无声宣告。
谢重的胆量、狠劲和对蒋虎的“冒犯”程度都达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新高度。
杜叔看到了玉石俱焚的凶性。
这不是一块需要打磨的璞玉,这是一柄双刃开锋并且随时可能反噬伤主的妖刀。
他再次,并且是无比沉重地,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对谢重的所有判断和评估。
他很担心蒋虎引火上身,招惹了个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煞星。
链子锁不住谢重这种人,笼子也困不住谢重。
想到刚才影厅里隐约传出的绝非单方面碾压的激烈动静,再想起上次的一地狼藉……杜叔现在都不敢深想蒋虎默许甚至享受这种“情趣”意味着什么。
是谢重真的敢把蒋虎拖下来造反,还是蒋虎本来就愿意纵容他将自己按进跟他一样的尘里?
杜叔不觉得谢重一开始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也不等于能,蒋虎站在阶梯高处的资本决定了谢重要伸手就首先得把自己也挂在悬崖边。
换句话来说,他必须要拥有一种同归于尽式的勇气。
但杜叔暂时还没有觉得谢重想要同归于尽。
所以敢拖的先决条件一定是蒋虎愿意把衣角递过去。
因为再锋利的指甲也撕不开钢板,能撕开的,只能是钢板自己松了铆钉。
那么是蒋虎那份自虐般的掌控欲在作祟,厌倦了云端于是假装跌跤,看看对方到底敢用多少力,能忍多少疼?
还是谢重这个人当真邪性至此,能让猎食者主动把咽喉送到猎物齿间,能让常年握刀的人忽然想体验被刀抵住的感觉,能让蒋虎着魔着的俯下身去?
太危险了,杜叔隐约惊觉他们好像就不是“驯不驯”的问题,而是谁驯谁的问题。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一个杜叔最不愿看到的结局——失控。
彻底的,毁灭性的失控。
他看着蒋虎眼下的青黑与紧绷的下颌,慑人的威压被疼痛啃噬得七七八八,眉峰微蹙中泄出了一丝难得的脆弱。
杜叔叹了一口气。
忧虑暂时都退居其次,他心里涌上来了自家孩子不听话硬生生糟蹋自己身体时那种又急又怒又心疼的酸楚。
他忍不住絮叨起来:“趁热吃点,暖暖胃。你这胃经不起折腾,早年就落下病根了,再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灌冷酒吹冷风地折腾下去,以后有得苦头吃!真当自己还是铁打铜铸的十七八岁?”
“放会儿,烫。”
蒋虎忘了交代谢重领老游进门就行了,知道他担心,也顺从地应了一句。
没有像往常那般冷硬地拒绝这份关心,也没有反驳自己没胃口。
杜叔心头一酸,也更添忧虑,这是真被折腾得狠了,连脾气都没力气发了?
蒋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磕着眼皮沉吟了一下。
“让王胖子把他知道的赵家近三年所有走特殊通道的货品清单,时间、数量、经手人、最终去向,一份不落地整理出来,还有他手里那份被赵家吞掉又不敢声张的股权代持协议原件,三天之内送到我面前。东西送到,验明是真货,我给他一个位置,保他后半辈子安稳。”
他停顿了一秒,压下胃部一阵翻搅的恶心感。
“送不到,或者东西有假,那就让他自己去跟赵家解释,为什么他手里会有这些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