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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荒原 杜叔心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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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叔心中了然,毫不意外。
这个条件开得有点儿狠,慢吞吞地把刀架到脖子旁是很让人发寒的,因为谁都知道钝刀才最疼。
特殊通道是非常规路径的统称。
这条路径的问题在于谁在用它、拿什么代价、替谁冒风险。
对于跨国巨头来说,它可能是海关先给一件预裁定的御赐黄马褂,自贸港再摆一池境内关外的免税避风塘,末了退税池一键清零,票子漂一圈省出几个小目标却条条合规,刀口一滴血都不沾。
对于中小贸易商来说,它可能是借壳出口,套个外贸老炮儿的进出口权,用别人的抬头报关,百分之十三的增值税直接省成利润。当然,省事是真省事,炸弹也是真炸弹,一旦被海关拉网,就整条线连人带货一起打包带走,一锅端没商量。
对于更下游的“水客”或“背包党”来说,那就是蚂蚁搬家,把行李箱剖成夹层暗格,一趟塞两三块绿水鬼,跑一趟赚个几千块脚力钱,被逮到就自认倒霉。
它的底色是信息不对称,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提前看底牌的游戏。
谁能更早拿到监管风向,谁就能连夜改报表;谁能找到缝隙或认识盖章小领导,谁就能把红线翻译成虚线;谁能够且舍得给关键节点塞小信封,谁就能把原则上的“不”字变成原则上可以。
消息早一步利润就多一截,章早盖一天票子就多一串,超额利润都藏在这种信息时差里。
但也有更暴力的几种打开方式。
开假票,走假链,过暗渠,把增值税当作橡皮图章,一层层洗票洗到税务局都找不到北,俗称白票变黑金,把本该进库的水硬改了管道,明账滴水不沾,暗管哗哗哗地流进自己的池子里。
海上飞鱼变海上飞钱,船不靠岸单不报关,海关系统里查无此货,岸上却早已分销完毕。这一种叫“漂单”,也有一个老称呼叫“跳闸口”。
最厉害的是干脆掀顶,直接把负面清单当进货清单,把红灯区涂成绿灯,把□□当积木卖,冻品药品化学品,哪样查得严就哪样赚,靠黑关一路绿灯,边检都绕着走。
这三种不是通道本身,而是通道被权力、资本或人性拿墨汁彻底泡透的结果,黑透了就成了挖墙脚,墙里的钢筋都给你锯了卖废铁,监管灯照下来只剩一地水泥灰。
它是一条被反复折叠的暗线。
一头连着光鲜橱窗里半价的名牌包或海外直邮的低价奶粉,另一头则通向码头深夜不开灯的吊机和机场行李转盘底下那间没有监控的杂物间。
报关单上少写两成货值,增值税就瘦成一道腰缝。集装箱最里层塞一排“洋垃圾”,外面再码合法货。禁运名单里的芯片、管制药、稀土,改头换面成汽车配件或医疗耗材,连夜飞进保税区。
有人靠它省下关税,有人靠它保住利润,有人靠它把禁运清单里的东西偷偷变成“特供”。
换句话来说,通道就是一把手术刀,在主任医师手里它切开病灶,在屠夫手里它劈骨剔肉,在杀手手里它直接割喉。
刀无罪,罪在持刀的人,以及把刀递给他又假装看不见血的那只手。
这条暗线就是那只手,那只手终有一日会将把整个市场都拖进劣币驱逐良币的下水道。
守法者成本更高,于是也学会违法;违法者竞争更卷,于是胆子更大,最后通道越来越特殊,门槛越来越低,直到某一天,连不特殊都变成了一种原罪。
老赵手里握着最极端的特殊通道,只是他早就已经把那栏自己曾经踩烂的篱笆再扎了起来,扎的严严实实而已。
时间、数量、经手人、最终去向可以组成一条完整证据链,蒋虎要王胖子亲手把自己的护身符拆成催命符。
他卡死了时间不给辗转腾挪也不留余地,老赵黑吃黑,王胖子是认怂,但也留了后手,现在让他把后手交出来等于把最后一条遮羞布都撕掉,复印件可以否认,原件一旦露面,赵家要么割肉要么灭口,从此王胖子手里就没有筹码,只剩投名状。
交材料,换座位,终身被栓。
不想交,王胖子就自己滚去喝赵家的茶。
王胖子要是敢耍心眼,蒋虎立刻就能把他钉成诬告和敲诈,让赵家对他动手变得名正言顺。
届时赵家不仅可以灭口,还可以灭得合法,王胖子连求饶都开不了口。
没有中间项,蒋虎从来不喜欢给人留中间项,也没有“我再考虑考虑”——考虑本身就等于选B。
他一直都比较喜欢成本最低而效率最高的方法,不绕弯、不废话、不留隔夜仇。
杜叔的心脏悄悄松了半拍:“还是他。”
蒋虎在病弱时依旧能够瞬间抓住要害直击核心让他在心底深处泛起了一阵欣慰。
正因为“弱”,那股“狠”才更刺目,他的眼神仍然能够像鹰隼一样啄断对手的喉管。
可目光落回蒋虎脸上,那点欣慰又被密密麻麻的疼给压下去了。
杜叔看着他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眼下的青影和微垂的眼睫全是掩不住的疲惫,连眼尾都洇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旋即被更深更沉的忧虑攥住。
蒋虎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讲究利益最大化,每一粒落子都要听到利润的回响。
他对王胖子这种两头倒的墙头草绝对是深恶痛绝,连利用都嫌滑手,本该被永远压在最底层的备选抽屉,但如今他不仅把抽屉拉开,还直接拎到桌面当砝码,抛出了相当有分量的诱饵。
这个饵放出去最少要换回三倍利才能平账,若回不来,就等于当众给自己的规则撕开一道口子。
而口子一旦撕开,所有的墙头草都会闻风而动——原来忠诚可以讲价,例外可以因为人情开。
最昂贵的成本从来不是钱,而是破例带来的示范效应。
饵越肥,所图越毒,蒋虎越干脆,背后越不像算计,只像“情绪”。
一个从不让情绪上桌的人,居然为了另一个人把整盘棋掀松了一角。
杜叔虽然猜到了他可能会因为谢重顺手再保王胖子一次,但真的看到他这么干脆地因为谢重就破了例,杜叔又感到忌惮。
收不收王胖子事小,在杜叔看来收了王胖子其实也无伤大雅,墙头草本来就是杀之无功弃之有肉。
背后的原因才最重要。
这不是一个冷静权衡后的战略决策,至少并不完全是,杜叔清晰地看到了那层裹挟在战略意图之下不容忽视的私心。
蒋虎在纵容谢重。
这份纵容让杜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折中,至少表面走个流程,比如先压一压、再谈条件、最后勉为其难地施救,既全了情分,也保住脸面。
他没想到蒋虎连戏都懒得演,手起刀落,直接破例,还掀了底牌。
干脆是最吓人的。
更可怕的是他本人知道自己在破例,还破得光明正大,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为这个人亏损也值得”的算法。
杜叔最害怕的情况出现了。
当利益最大化里突然插进一个喜欢,那么就意味着所有的旧公式都要重写,而重写的第一行就是,例外不再叫例外,叫特权。
特权一向拥有免死金牌级别的能量。
这种级别的能量意味着未来所有的必要之恶都可能因为谢重的一句软话翻盘。
谢重……
这尊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青白瓷,瓷面沾泥,裂缝里嵌着草根与血痂,它不是温润如玉的雅玩,它是一件差点碎成渣却又被命运随手拼回的残品。
蒋虎亲自弯腰,弄脏手,把他从泥潭里拎上来……或者可以说,捧上来。
也正因为泥潭,他拥有了正常瓷器不敢想象的硬度,裂痕即是刃口。
他身上的裂痕比杜叔想象中的更深,也更锋利,每一道都是活的,藏着他被按进淤泥时仍抬着的那一口气。
杜叔见惯了釉面完美和敲击声清脆的贡品,谁料这尊带裂缝的瓷居然真的敢把缺口当刀锋。
他不仅敢在蒋虎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敢在蒋虎最暴戾的时刻提出要求,龙须被逆捋,虎口正喷火,结果他把脑袋塞进虎口伸手去拔虎牙,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成功了!
他成功让蒋虎为他打破了原则,改变了决策。
这种影响力太可怕了。
蒋虎的软肋从未如此清晰地暴露在一个“外人”面前。
原则是权力的神话,不可被左右才是永远的安全。第一道裂纹出现,应力的平衡就永远回不去了。
“事儿我去办,你赶紧把馄饨吃了!再放就真凉了。”杜叔勉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再担心也没有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快且更稳妥地执行命令,让这步棋走得更有价值。
谢重捏着药膏去找了一圈刚刚被他摔出去的手机,屏幕碎裂了一个蛛网,纹路从边角蔓延到中央,但还能顽强地开机使用。
蒋虎这会儿理智也回来了。
胃部的钝痛和高烧的混沌感依旧盘踞,他整个人都陷进了这种沉甸甸的难受里,但并不妨碍他把一种餍足的目光黏在谢重清理碎玻璃渣的动作上。
他看了片刻,评价道:“脾气真大。”
他的手机随时可能有电话进来,他刚刚在混乱和欲念里确实忘了,但谢重还记得。
谢重:“?”
谢重想骂人。
脾气大?跟他这个疯子比谁脾气大?
谢重忍了忍,把药膏扔到他手边的被面上。
“涂药。”
蒋虎吃了那碗馄饨又吃了药,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因此不太想动。
他缓缓抬起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朝谢重晃了晃。
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针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细亮的冷光。
意思不言而喻。
谢重:“?”
谢重不想理他。
他凭什么要伺候这个把他折腾得浑身酸痛的疯子?
蒋虎看着他一张脸天寒地冻,心情不错地闭上了眼睛,还蛮得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咬的。”
谢重:“?”
谢重气笑了。
他咬的?谁他妈先扑上来像条疯狗一样乱啃乱咬的?谁想咬他?
怒火在胸腔里噼啪作响,烧得他想立刻摔门走人。
谢重忍了一分钟忍了又忍,想起了游医生痛心疾首的咆哮和杜叔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神色,把手机啪一下甩到床头柜上,去洗了个手回来坐到床边。
涂个药而已。
涂。
他要是真出了事他手下那群疯狗第一个咬的就是他。
谢重勉强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点耐心,把他的被子掀了,睡衣扣子解了,拧开药膏,挤出一截沾到手指上。
一股苦涩的药味掠出一点清冽,慢慢浸满了整个房间。
蒋虎依旧闭着眼。
蒋虎低声笑起来。
蒋虎任凭他摆布,看上去已经完全把这件事当成了睡前的消遣,还问他:“要不要先给你自己涂?”
谢重:“?”
谢重:“……”
他涂什么?他当着他的面给自己涂药?
神经病。
得寸进尺。
耳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燎了一下,谢重面无表情地把灯关了。
窗外的月光细细密密地淌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薄纱似的白,微弱却清亮,染亮低垂的睫毛。
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轻浅浅地交缠在空气里。
黑暗隔绝了蒋虎戏谑的调笑,给了谢重一丝喘息空间。
但黑暗中的触感也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蒋虎胸膛的起伏节奏变快了,那片严重淤伤的皮肤也开始渐渐绷紧,他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扯到周围的皮肉,连带着整块区域都隐隐发僵。
以及……当他的手指擦过膝盖上方时,蒋虎的腿部肌肉没有任何预兆地倏然一缩,泛起一阵极轻的战栗。
他浑身上下最严重的是左手臂和膝盖。
膝盖是刚刚两人在影厅乱来的时候磕到的,磕的好几下都是实打实的劲。
左手臂估计是因为他非要每天抱着谢重睡,一整晚手臂被谢重枕着姿势都不带换的,血液循环不畅加上神经受压,明显发炎了。
谢重真的难以理解就这样他还非要抱着自己睡,不痛?这样抱着睡到底有什么好?
每次空调都打到底,逼谢重冷的往被子里缩。
真有病。
神经病。
他涂上半身时,蒋虎还算安分。
但当他开始处理膝盖上的淤伤时,蒋虎就开始乱动了。
谢重用指腹打着圈揉开药膏,相触的细微动静像在空气里牵了根线,线勾动了什么,蒋虎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重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了上去。
身体跟着天旋地转,他的视线还在重心骤然失衡中晃荡,一个吻就已经蛮横地攥住了他的唇瓣。
谢重措不及防地撑在床侧。
蒋虎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欲望。
他真的很想把谢重摁下去。
让他抱着自己的脖子,双腿圈着自己的腰。
他现在也懒得追根究底地去想为什么,高烧的灼热感反倒像一剂烈性催化剂,把这份根植于占有欲的本能烘得愈发汹涌。
谁在乎那点淤青?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刚刚才被他里里外外彻底占有过,现在乖乖地在这里给他涂药,蘸着药膏一寸寸给他封口。
触手可及。
距离只剩一层空气,近到没有任何阻隔的借口,仿佛只要手指再往前一毫米就能重新启动一场无需征得同意的入侵。
蒋虎轻轻掐着谢重的脖子和他接吻。
他很懂得怎么勾引人,他的拇指抵在谢重脖子上的皮肤游移,缓慢地贴着那一截上下滑动的喉结刮过、碾过。
反复摩挲的细微触碰让谢重的喉结本能地滚动。
他好像要通过这个吻将谢重涂药时撩拨起来的火连本带利地烧回去。
谢重的呼吸变得费劲起来。
他觉出一阵电流活物似的绕着他打转。
他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回想了一遍蒋虎那些可恶的手段。
腰仍然坠着疼,腿也不轻快,麻得发沉,像灌了铅。
他觉得刚刚给蒋虎涂药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谢重在心里破口大骂,很快就决定要纠正一下刚刚的错误行为,拳头都捏起来了,蒋虎的唇舌偏偏又变得温柔起来。
谢重:“……”
蒋虎闻到了那点药味的清苦,混沌滞涩的思绪里就牵出了一点儿清晰的认知。
对方在照顾他。
这个认知似月光化在风里拆成了绵密的糖霜,簌簌地裹过来。
他又有一点点心软。
于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在某个浑然不觉的瞬间诡异地蜕成了温柔,只掺着几分贪婪的渴求。
不像话的温柔。
谢重紧绷的肩背在这样缠绵的吻里一点点卸了力放松下来,松的只剩一点被搅乱的茫然和一丝藏在呼吸里的妥协。
他无意识地回应了一下,旋即换得对方更深的纠缠,绵长的吻密匝匝地卷进嘴里,把细碎的心跳都裹了进去。
他跟不上蒋虎,蒋虎把他的气息都吞掉了。
漆黑里没了别的动静,共振的心跳蹭过耳畔,偶尔混进些许湿润的声响。
所有情欲的棱角都磨平了,亲吻不再是谁征服谁的撕咬,也没有谁要先于谁缴械,而更像两个在暗夜里游得精疲力竭的人忽然摸到同一块礁石,不约而同地把额头抵上去,交换一口带着咸涩的体温,交换最后一口气息。
牙齿不再设防也不准备再咬断什么,没有下一步的索求也没有事后需要擦拭的灰烬,交缠轻似潮尖的浪沫,沫碎在谢重唇上,一触就化了。
蒋虎轻轻松口让他喘气。
谢重就着这个半伏在他身上的姿势看着他。
蒋虎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极亮。
那双眼偏生极亮。
亮得能映出极淡的光痕,像两颗漏进夜的星子,哪怕轻轻眨一下,都在暗里划开了一道萤火般清晰的光。
谢重想发火,可温柔的余韵还残留在唇舌间,像梅雨夜里的体温,先让皮肤发黏再往里渗,温柔到融化了那点火星,连带着那份被突然袭击的莫名其妙也淡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具有迷惑性。
嗓子眼里的那点滚烫刚冒头就被一层薄薄的甜液裹住。
怒意也被溶解成了一种悬而未决的酥麻。
像被糖衣裹住的药片,苦还在,却一时咬不到。
他的逻辑被蒋虎吃掉了。
温柔把什么东西抽走,让他一脚踩空,只悬在“我到底该不该生气”的真空里。
一脚踩空踩进温水,明知底下可能滚开,却一时舍不得抽腿。
理智发出的危险预警告诉他这种温柔不是抚慰,而是一种软禁,先卸掉他的盔甲,再让他自己把刀递过去。
但这种手段迷惑就他妈迷惑在,他竟然有点享受这种被缴械的过程。
谢重舌尖一顶,还能尝到隐约的薄荷味。那股清凉浅浅的,却很烫。
它顺着味蕾往下爬,一路流到胸口,把鼓噪的心跳也泡得发软。
愤怒被软化成茫然,茫然又被软化成一点点痒。
他看着蒋虎,他惊觉自己居然在回味。
谢重垂着眼,眉尖轻轻蹙起,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睡觉。”
蒋虎认认真真地抚过这张脸上的印记,逐一摩挲自己亲出的红咬出的印,如数家珍地清点了一番,确认这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他的指腹蹭过谢重的下唇,最后轻轻捏住他的耳垂,说:“嗯。”
那个齿间带劲舌尖缠磨的吻总算暂时压下了心底疯叫嚣嚷的黑洞,他的占有欲与确认欲也跟着缓了一些。
谢重坐在床边发呆,等着点滴打完好给蒋虎拔针。
蒋虎说调个闹钟就行了,他瞥了蒋虎一眼,没有说话。
蒋虎就又把灯打开了。
床头柜上有几本书,谢重拿了一本浅蓝封皮的诗集翻起来。
他房间里摆的是一盏用整颗梨子雕成的灯,偏冷调的暖白光,很柔和但有点亮,灯芯把梨子圆润的轮廓晕得软软的。
谢重划过纸面时带起的细微声响让人安心,蒋虎侧着头把眼睛埋进了被子里。
谢重想把这盏灯关了坐去沙发上,但他不愿意放谢重走,手非要贴着谢重的膝盖。
谢重看着那只手透出的冷白色。
青蓝血管隐约凸起,针头埋在血管内里,或许是因为针水凉,蒋虎轻轻蜷着指节。
谢重不动了。
游医生把滴速调的比较慢,但蒋虎闭上眼睛之前随手调到了最快。瓶中的针水随着液面一点点往下缩,慢慢流尽,最后彻底见了底。
谢重惯于在拳场里处理磕破砸伤的伤口,拔针的手法也称得上十足的娴熟老练。
但针管刚拔离皮肤那一秒钟,蒋虎还是猛地一颤,陡然从睡梦里惊醒。
他眼里迸出的杀气裹着阴沉沉的尖刺,像从酣睡里被生生拖回那片浸满血腥的角斗场,又似困在深渊底的兽熬到午夜梦回撞碎了枷锁,一抬眼,獠牙上还挂着黏腻的血痕。
谢重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停在半空。
本能的警觉让他定在了原地。
他很熟悉这种防御反应,此刻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一次抬眉、舔唇、指节“咔啦”的轻微脆响,都会被翻译为动手的语言,踩爆引线。
针头拔离皮肤时锐痒的微痛与记忆里无数次被利器划开皮肤的冷意叠在一起,所有记忆都顺着这缕触感往外冲,混乱的碎片在蒋虎惊醒的空白大脑里炸开。
大脑回到了被世界翻过去的那一页。
那一页把蒋虎的每根神经都磨成了刀尖,他的耳朵贴着地面像一台人肉声呐,分辨流浪狗的脚步是三脚瘸还是四脚饿,判断对方的低吼到底冲着垃圾堆里的骨渣还是他颈侧跳动的动脉。
潮霉气裹着尿臊味,凝在身上时像一层黏糊糊的膜,腌透了似的,密不透风地把他侵为一块能喘气的腐肉。
碎石硌在肋骨之间,他却不敢翻身,翻身就会发出声响,声响等于招刀。
另几口饥饿的肺可以把他的后脑勺当成开罐器来用,也可以把他的肚子当成邮筒,捅进去翻找还有没有昨天没消化的残食。
连血都会被舔干净,免得浪费盐。
于是蒋虎学会了演一具不会反击的尸体,同时准备随时暴起,把呼吸压进丹田,等第一声脚步。
或者做一截被蛀空的木桩,令对方以为已经朽坏,便懒得再补一脚。
埋在蒋家老宅那间储藏室没有窗户,四壁沉得发暗,积着经年的灰,凉森森的,整个儿像一口蒙着朽木包浆的旧棺材。
他躺进去的刹那,等于把自己像块碎片似的嵌进史前动物的胃袋,世界被削成两半,里面只有最后几阵浑浊的咕噜和缓慢的蠕动。
每一次开门,光先刺进来,接着就是阴影。
阴影里或许裹着半只鞋尖,或许裹着一两声细碎的声响。
或许脚法会重,结结实实地踹在软腹,再从喉咙里抛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黏腻腻的:“让你长长记性。”
或许声音先软后尖,指甲掐着胳膊内侧,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月牙形的紫痕清晰地印出来,才冷不丁地补一句:“别给蒋家丢人。”
他必须第一时间看清来人是谁,是豺狼是虎豹,还是找到他来给他开门的人,是正常世界的声息。
有那么几年或十几年的时间里,对于蒋虎来说睡眠都不再是生理需求,而是拿命做筹码的轮盘赌。
安睡意味着毫无防备,意味着将弱点暴露给环伺的毒蛇。毒蛇不说话,只吐信子。
蒋虎习惯了把睡眠拆成两层。
上层是假寐,肌肉松而不垮,呼吸深而不匀。
下层是一根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一端系在大脑,一端拴在刀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那根橡皮筋啪地回弹,杀意先于意识弹出刀鞘。
剪影的高矮、脚步的轻重、呼吸里有没有酒味、指节是握拳头还是拎钥匙……
那一页给蒋虎留下了一笔终身利息。
永远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身后半掩,所以任何迎面而来的光亮,蒋虎都习惯先眯一下左眼。
眼底的机警阴沉地沸腾了几秒,又缓缓往下沉,退潮般一点一点漫散。
他凝滞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窄,世界缓缓褪去模糊,床边那个朦胧却熟悉的身影轮廓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是谢重。
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眼尾轻轻耷拉着,松懈地阖回眼睛,疲惫得离奇。
“吓到你了?”
谢重正帮他按着针眼,手掌虚虚围成半圈,拢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食指贴着谢重的尾指慢慢摩挲,其余几根手指也顺势从谢重的指缝里勾了进去,扣住。
谢重没有说话,心尖却猛地一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过来,又重又急,钝痛顺着血脉直往下沉。
他读懂了那一秒钟。
那一秒钟是无数个日夜累积的恐惧与戒备凝结而成的条件反射,那一秒钟不是情绪,是器官。
它先于心跳启动,就像扁桃体遇风就关气门,膝腱被锤就弹腿,被夜路掐过脖子的人听见身后的鞋底摩擦就会后颈发烫,被酒瓶开过颅的人看见玻璃反光就会颅骨发嗡。
它纯粹到不需要“想”,只需要“在”。
这甚至无关乎信任与否。
它越锋利,背后的疤痕就越脆,尽头立着一面把伤口当眼睛的裂镜。
他读得懂,因为自己的体内也蹲着同一秒钟。
千万次擦燃又熄灭的日与夜,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暗礁里溺亡过,徒留一缕呛鼻的青和一堆冷却的灰。
暗礁本该让人触礁、流血、搁浅,可它也可以隐在水下,变成一块专属于个人的形状卡住你,于是你甚至无法干脆地撞死,只能被自己的轮廓一点点按进水里。
没有浪花,没有呼救,只有“咕噜咕噜”的私人气泡。
连海鸥都懒得低头。
你死了一次或者死了好多次,可是你又能说笑,只是肺里始终留着半升咸水,每逢阴天就轻轻晃荡,像随身携带的一枚小潮汐。
谢重不想惊扰一个人把尖叫嚼碎了咽回喉咙,才侥幸存活下来之后,伤口自己结痂的那一部分阴影、残骸或者灰烬。
那是属于蒋虎一个人的荒原。
没有人消毒,没有人缝针,没有人上药。
血被风干再被衣料反复摩擦,最后结成一块黑紫色的壳,壳下面没有新生,只有塌陷,像炸塌的半截钢筋,咳嗽就戳一下肺。
活着不是胜利,只是抽签成功。
谢重连呼吸都放轻,只是带有一种保护意味地低下头,亲了亲蒋虎的嘴唇。
这个轻如羽毛的触碰幻作一道微光,刺破了蒋虎意识里盘踞的阴霾。
他愣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防御的棱角也慢慢软化、消融,旋即被更浓重的困倦彻底淹没。
谢重把灯关了,在他手背上的出血点持续按了一会,确保没有渗血之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会才躺下来。
后脑勺刚挨着枕头蒋虎的手臂就缠了上来,把他拢住,圈进怀里。
谢重皱起眉,怕压到他的伤口都没敢躺实了,不耐烦地低斥道:“伤口。”
蒋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将谢重搂得更紧,下巴抵在谢重的肩窝处,整个人的重量都似要垮在这片温暖里。
谢重说:“会压到。”
他又“嗯”了一声,接着一点儿没耽误地蹭了蹭谢重颈后的皮肤,泄出一声轻浅却满足的喟叹。
仿佛抱着他汲取的温度和气息足以抵消所有伤口的疼痛和不适。
谢重:“……”
聋子。
谢重服了。
他难得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转过身,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蒋虎的呼吸有点烫,一缕缕拂过谢重的脸颊。
他摸索着,先把蒋虎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抽出来,再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嵌进蒋虎的掌心里,十指一点点扣紧。
他不耐烦地警告道:“就这样睡,再乱动就滚下去。”
腿压着腿,掌心叠着掌心,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但蒋虎似乎依然对这个折中的姿势不太满意,手指动了动,想要重新圈住他。
谢重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亲人就真的只是干巴巴地“亲”,嘴唇凑上来贴一下就完事了,不会张开,也不会伸舌头。
蒋虎轻轻抿住唇,慢半拍地把方才的滋味静静回味了一下,评价道:“你没觉得你自己潦草又敷衍么。”
谢重真是受够了:“……你到底睡不睡,要不你回你房间去。”
脾气太大了。
蒋虎捧着他的下颌亲了两分钟,去勾他的舌尖和牙齿,最后收拢了手指,把他的手更牢地攥在自己掌心里。
这一晚上状况迭出,折腾那么久谢重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不过起码那些话和那些利弊蒋虎应该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不可能不动心。
天边慢慢褪尽夜色浸出一层鱼肚白,城市也跟着舒展起来。
张承煜这回的电话又是谢重接的。
他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睛,被一阵熟悉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谢重只觉自己刚闭眼就被吵醒了,烦的不行,差点张嘴就让张承煜滚。
蒋虎从他手里接过电话,吻了一下他的掌心,揣着一点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良心起身,到外面接电话。
张承煜直接切入正题:“小饵咬钩了。”
但赵家的反应比预想的更疯。
小经理在茶水间的一句抱怨不到六个小时就被赵家的顺风耳截了胡,老赵当机立断马上开始切割。
昨晚张承煜亲自守井,盯着服务器的实时数据流,一串串代表着医疗记录的条目被快速删除。
浓荫半遮着的一栋房子外摆着两只刷了白漆的旧陶罐,两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将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奋力塞进一辆无牌面包车的后备箱,袋口没有扎紧,边缘露出了一角印着模糊医疗标识的文件。
接着两人又回去,把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粗暴地推进了另一辆黑色轿车。
鱼儿果然上钩了,还咬得这么狠。
医疗垃圾本该有严格消纳流程,老赵却急于抹掉痕迹,连分类这道最基础的遮羞布都懒得要,恨不得连人带纸直接全部塞进火化炉。
伪造的病历、知情的人员、可能存在的术后护理记录……他越慌,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他以为在擦脚印,实际每一步都踩了荧光粉,关灯一看,满地脚印亮瞎狗眼。
鉴于这潭浑水里压根儿没有清鱼,摸到底谁都是一把臭泥巴,张承煜索性动用了一组影子编制,让目标自己把尸体带到屠宰房门口,刚好也借这次活体投递的机会校验对方的毁尸链条。
老赵可以埋,但埋在哪儿得让他们知道,录像取证,罪证刻进硬盘。
与此同时,赵家养的那帮数字狗仔和五毛团闻着味儿就扑了上来,键盘当吠叫热搜当狗链,一副不把你裤腿撕个洞不算完的疯犬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