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锋锐 如果世界是 ...
-
如果世界是一张被反着印刷的地图,山川河流关隘暗道,逆潮与溯游哪一道可以当成扶手,谢重都清楚得分毫不差。
交通灯监控头哨兵岗那一套虚线的逻辑,他也明白。
他明白抄近道、翻窗棂、拆地板、遁屋顶只像一阵从打印机里逃逸的墨香,谁都嗅得到,谁也抓不住。
但唯独在“身体”这一页,他被蒋虎被折成了纸飞机,任对方随手一掷,就飞进完全陌生的领空。
这个疯子特么真的一点儿道理都不跟你讲。
只挥拳,谢重可以压制蒋虎。
论情事,蒋虎就绝对压制他。
知识、经验、肌肉记忆在这种绝对压制里几乎全成了哑弹,只剩喉咙里一串湿漉漉的喘息。
谢重甚至发现自己连“不”这个字都发不准音。
八角笼里他能一秒钟卸掉对手的腕关节,但偏偏在蒋虎这里掰不开一根扣着自己的手指。
世界的边缘逐渐被模糊,哪块是掌心的热哪块是空气的凉谢重都分不清了。
就像分不清自己湿的是汗还是泪。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一种降维打击,将运筹帷幄的脑子摁进只余生理信号的维度,将锋利如刀的意志磨成只能跟随节奏的软骨,痛觉和愉悦、拒绝和邀请好似都在同一个喉咙里打转,最后溶在一起含混不清。
但卒子过河的规矩只有一句,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谢重看穿了,谢重也没得选。
横九竖十,三十三道经纬是三十三道缝合线,对面老将端坐,把天空缝成一张裹尸布。
卒子早已知道无论斜进直进,抑或下一步下十步,总之直到终局都写着同一个字,死。
过河之前是炮灰,过河之后是延迟的炮灰。
但它也还是得把脚抬起来落下去。
因为规则不给它“弃权”这一项,它只是被棋手塞进棋盘的囚徒。
谢重竭尽全力定了定心神,思考了两秒钟。
蒋虎直着身子,就像一棵枝桠铺得极开的树,头顶的浓荫垂下来,谢重被这团影子抿得干干净净,连抬手的动作都似在雾里穿行。
他咬牙,猛地拽住蒋虎在缠斗间敞开些许的衬衫衣领,跟着狠狠往下一拉!
蒋虎不得不仓促俯身卸力,迎接另一场撕咬的序幕。
谢重将自己的嘴唇蹭上去缠斗,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解他的皮带。
他更疯了。
沁出的汗将皮肤浸得发黏,谢重透着一点脱力的疲,捏着卡扣的手指也软,好不容易转了半圈,指腹稍一松就失了准。
上边那枚小小的三角金属牌偏又凉得滑手,谢重一时没能解开。
他自己从不系皮带,解不利索就忍不住在心里骂。
谁设计的这破玩意?还挂个冰凉的破牌儿添乱。
蒋虎也还嫌不够给他添乱,牙齿犯痒似的轻轻咬他。
这他妈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
谢重的手指卡在腰和皮带的缝隙里发抖。
他的眼尾忽然垂下一点亮,很快被蒋虎吻干净。
谢重低低地叫了他一声:“蒋虎。”
像撒娇。
像沾着晨露的花苞在雨里颤,嫩瓣轻轻蹭着雨丝,借着那点湿润往风里撒娇。
蒋虎被他勾的额角青筋直跳。
要不是上次闹得太过了他也不会在这里压着耐心,他觉得再来一次那样的谢重就该怕他了。
他不确定现在这个程度可不可以了,他只确定后面很难再控制自己。
他擅长激烈的方式,但铺垫也是真的不太做。换句话来说他几乎默认我爽是我的事,你疼是你的事。
可放浪形骸是有的,到谢重这里就好像没了。
他怕把那套锋利用在对方身上会割坏唯一一块柔软,于是他开始体贴。
他都有点意外这种极端的粗暴与极端的克制竟然会在自己身上共生。
蒋虎停下动作,也松开了掐着谢重的手,握住他发颤的手指,带着他去解自己的皮带。
他的神色已经缓和很多,眼底的锐度也淡了,声音被销蚀的发哑:“慢一点。”
钳制的力道刚有松动,谢重转瞬便斜膝沉身,膝盖如撞锤般狠狠顶向对方左肋下方!腰腹核心骤然爆发的力量顺着躯干传导,猛地将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胃里像是突然被烧红的铁钎扎透,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蒋虎没有半点防备,身形一晃,只来得及痛哼一声。
谢重跨坐的瞬间便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双腿撑开,两膝抵在腰侧。
蒋虎皱着眉。行啊,快得都缺一声喝彩了。
谢重一边把解开的皮带随手扔在旁边,一边按住蒋虎,将他的两只手腕并拢着按在头顶。
皮带被扔得偏了些,好像过了地毯边,那个麻烦的金属设计磕在硬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又清亮的轻响。
谢重一口一口地从撕咬里逃出来深深喘气。
和刚才那股刻意含糊的调子完全不同,他带着未平的喘息,语气却亮得异常清晰:“……你他妈能不能听我说话!”
蒋虎笑了。
诱惑从来不是青面獠牙,而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先系住耳膜,再系住心尖,最后轻轻一扯,人就自觉往深渊里迈。
谢重就有这个本事。
只是叫他一声而已,两个字。
两个字便如温水灌进耳朵,把理智泡得发胀发软,最后像旧船板一样一块块漂走。
海面平滑得像一面黑镜,映出蒋虎把任何一滴咸水都听成甘霖的脸。
他邀请蒋虎自愿把理智献上去,把心乖乖系在桅杆上,然后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万劫不复。
一步一步,就像把脖子搁进绞索,还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他仰视着谢重。
他看着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汗水淋漓,胸膛起伏,眼底的绯色雾霞还未散尽,也仍裹着一点没拭净的水痕,又掺了被怒火灼亮的艳,蒙在眼睫下,望去竟似蘸了半盏醉人的酒,晕着柔而烈的光。
汗水顺着紧绷的线条不断向下滴落,一滴一滴,缓慢又清晰地滴落在蒋虎身上。
欲望宛如盛夏正午被毒日头烤化的柏油路,沥青烫得发颤。
蒋虎垂了垂眼睛。
谢重的腿部线条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蒋虎也充分地领教了它的力量感。
但谢重这时候还能做到看上去干净的要命。
他的上衣并没有完全脱掉,松松垮垮地褪到臂弯里挂着,大半个上身露在外头,在光影里晕出个模糊轮廓,藏在轮廓里的肌肉线条把本就修长的体态衬得愈发利落。
他平时没有健身的习惯,可身上却自带训练痕迹。
不是商业广告里那种浮夸的球状肌肉,是野拳养出来的生存型线条。
蒋虎很早就意识到他背部、手臂和双腿的线条格外漂亮。
漂亮里面带有一点狠,是一把一定见过血的刀。
肩胛骨在皮肤下隐隐成翅,每一次出拳都像反向拉弓,背阔肌被拉成一张倒三角的帆。
手臂屈起来的时候,肘窝深处有一道清冽的凹槽。
小腿跟腱修长,站架一摆,膝盖内侧那条缝就瞬间闭合,似钳口。
腰腹倒是浅浅的,没有八块工整的巧克力,只有两侧若即若离的鲨鱼线,像被刀背轻轻划了一道,还没割破。
人鱼线也只是影影绰绰,从髂骨蜿蜒向下。
好像可以摸也好像可以亲,但蒋虎第一次碰的时候他就扫腿起势了。
起势的第一下一定带风声。
既漂亮又带杀气,既流畅又带旧伤。
每一道轮廓都是逃出来的,最性感的部分恰好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近身而练成的。
很迷人的矛盾点。
蒋虎居然在这个时候不带任何情欲地想,还是太瘦了。
太瘦了,这三个字自心底冒出来,好像一句被咽下去的“疼”。
瘦到能盛住雨水,瘦到能割断碎片,瘦到让人想把自己当成绷带缠上去,将所有凹陷都填成热。
眉弓的裂口,肋骨的旧疤,指关节永远合不上的痂。
吻下去的时候蒋虎几乎都只用舌尖,像舔一把出鞘后又被收回的刀,既迷恋那道冷光,又怕尝到铁锈味。
蒋虎阴恻恻地想,再长不回来他就把他扔去当沙袋。
他弯了弯手指往谢重手上按。
两分钟之前,那只手乱七八糟地动。
两分钟之后,谢重用劲地扣着它,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很明显。
蒋虎的动作却又轻又慢,指尖像针尖挑着线般在这片绷得发亮的皮肤上慢慢画画。
蘸了凉碾了霜,一点点一寸寸。
每一下都在往谢重的力道里掺进嘲弄。
末了,指甲尖还勾了一下手背上伏着的青筋。
近乎挑衅。
极具侮辱性。
——你攥得再紧,也拦不住我这样回敬你。
谢重:“……”
谢重:“…………”
畜生。
谢重的耳根沾了熟透莓汁似的红色,眨眼间就顺着耳廓晕成了满圈。
这下好了,从脖颈到整张脸都染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一再深呼吸才遏制住一拳砸下去的冲动。
“你能别这么……”他忍无可忍,不可置信:“……精虫上脑吗?”
蒋虎:“?”
蒋虎看着他问:“我这些天动你了?”
谢重:“……”
实质性的确实没有,除了亲吻和拥抱之外只有一次实在忍不了,但那次他也只是进浴室自己解决。
谢重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蒋虎接着说:“几天了,你自己数数。”
谢重:“……”
他有病吗他数这个,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蒋虎继续反问:“你没数过,还张嘴就说我精虫上脑?怎么,我除了亲你之外又干了点别的?咬你了?”
谢重:“…………”
谢重被最后半句荤话激的恼羞成怒:“你到底能不能听我说话!”
银幕晃出游丝般的光,颤巍巍地勾着他抿成直线的下颌。
大概是拳手的本能所致,他的呼吸已经迅速调整了过来,胸膛起伏慢而轻,像鼓胀又回落的帆,偏偏下颌的线条又绷得紧,在光里划出一道硬邦邦的边。
蒋虎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绷着劲,汗又往外流。
“说。”
谢重漏出一声低闷的哼气,腰霎时像卸了撑力般软了半截,脊背一弯,整个人便顺着这股劲弯迭着伏下去,抵在蒋虎的胸膛上。
窸窸窣窣的眩晕又漫出来。
我说你大爷。
谢重忍了又忍:“……你就不能先不动吗!”
“你要求太多了。”
谢重看着他。
两秒后蒋虎蹙起眉,目光沉在眼睛里,好似有些不耐,微微抬起下颌。
谢重顺从地和他接了一个吻。
他咬了一下谢重,看起来终于满意了一点,暂时不动了。
谢重尽量让自己平息下来,就着这个姿势飞快道:“现在有人不长眼想摸摸你的老虎屁股,赵家搭好了戏台逼你露爪,你不想要王老板那点破烂家当,你的人不方便动手,我去。”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句句都是衷肠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砍在关节上,几乎将层级、局势、筹码、退路全都亮了出来。
把他们贬成不知死活的豺狗,把蒋虎捧成山君,几乎明着说,敢动你不是找死就是瞎了眼。
赵家是等着看虎落平阳的戏班子,戏台搭好,锣鼓点已经隐隐作响,观众席是仇家,主角是蒋虎。
老赵要的未必是蒋虎输,他们或许只是想看他掸袖子露獠牙。
但蒋虎不下场,或者只要退一步,台下立刻就可能鼓掌喝倒彩,他们就可能就把“怂”字钉在他背上,让整座城都听见虎牙掉瓷的声音。
而一上场就得见血封喉,否则戏台容易变祭台。
他也替蒋虎把王老板那点东西贬成了破烂,表明动机不是利,是脸。
面子一旦掉到地上,就比里子被打碎还难捡。
王老板不过是连赃都算不上的背景板,蒋虎不用自降身价去捡垃圾,但这口气不能咽,只能喷出来。
因为咽下去不伸手,别人就会把王老板当成打狗的肉包子。
最后一句就几乎是在卖命表忠心了,脏活我背,血我沾,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次性手套,用完即弃我也认。
只等你点头。
戏台是老赵的,锣鼓是王老板的,命是谢重的,面子是蒋虎的。
届时后台灯光一打,全场都可以看见老虎连屁股都没抬豺狗就被拖进暗巷,惨叫也来不及出口。
干干净净。
他保持爪牙锋利却通身雪白。
蒋虎没有开口,只是眼尾一窄,眯出一道极细的缝。
他在咀嚼这三个字,你的人。
你的人?
他是谁的人?
夜里蜷在蒋虎怀里,呼吸刚抚平蒋虎的心跳,旧伤叠新伤,转眼就把“去”字说得像“回”。
他知不知道无主之刀只能先折断再谈用不用?
一句“我去”说得轻巧,到底是想替蒋虎分忧,还是想替那些人卖命?
蒋虎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药、补品、软绸,连阳台的风都替他筛过,就是为了让他再回去溅一身血?
他倒好,一句“我去”就把所有护栏都拆掉,把自己重新扔进绞肉机,还美其名曰“替你分忧”。
把命往外一送,送到老赵手里,去保王老板的残兵败将。
去保那些曾经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
他也知道那是戏台。
赵家搭的戏台,整圈豺狗的看客,锣鼓点一响,下台的路就只剩抬下去一条。
他也知道那是戏台,还他妈是要流血要人命的戏台,他去?
把命递到别人手里还回头冲蒋虎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擦手?
多聪明啊。
上次那一枪也是,他把他摁在身边好好养着是为了让他流血的吗?
自作聪明。
“让我去,在赵家搭的台上,用赵家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规则,用最公开的方式和最响亮的耳光抽赵家的脸,让台下所有伸长脖子的蠢货都看看清楚想‘验’你的货是什么下场。”
舞台是对手造的。
聚光灯、机位、评委、座次,连空气里都飘着他们预设的剧本。
但正因为台子是他们搭的才最适合掀桌,你铺的红地毯,正好给我当血迹的布景。
规则越严密,漏洞越明显。
当规则被写死,打破它的方式就不再是违规,而是超纲。
自己是他们没算到的变量,谢重有这个自信。
他们以为链子是套在别人脖子上的,没想到他可能会把链子夺过去,反勒住他们的气管。
面皮开绽,粉底簌簌,聚光灯下血丝横飞。
不仅要疼还要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所谓“验货”本身就带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买家翻衣领捏袖口,像在挑牲口。
现在把“验”字原路奉还,他们不是要看吗?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到底是谁被扒光、谁被标价、谁被当众证明不行。
一巴掌抽过去抽的是赵家的神话,但台底下那些原本准备喝倒彩的看客也全部都会觉得疼。
等着看“货”的人,先看见“验货者”被抽得原地转圈。
他们不是无辜看客,他们是想分骨头的帮凶。
他们伸长的脖子,正好给绞索提供长度。
老赵搭好红毯准备看囚徒游街,但囚徒也可以把红毯当拖刀布,一路割开他们的肚肠。
“我会赢的,我保证。之前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那个拳手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我知道他的路数。”
我不会给你留后患,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谢重把整副身家一次性推到台中央。
没有规则没有药检没有裁判没有暂停,只有围在铁笼外押注的冷眼睛、一圈拿烟当计时器的赌徒、啤酒瓶的围挡,以及打完还得自己爬的路。
谢重已经在那里让柳霸王趴下一次。
他习惯先低扫试探,他右肩一沉就要摆后手,他被打中肋骨后会下意识提左膝……谢重已经把对手拆过一遍,再来一次也不过只是复读。
蒋虎却露出一副漠然态度。
他冷眼睨着谢重,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深黑的瞳孔里沉沉地泛起一点幽光。
他保证,他拿什么保证?
他是在说给蒋虎听还是在给自己止血?
真正的赢家通常只会耸肩,不会发誓。
越是把胜利说出口,越说明心里没底。
将对手从笼子压倒一次,只说明他将命从牌桌上捡回来半条。
他所谓的“赢”,不过是上一次的侥幸离岸。
此刻谢重不惜把这段经历当作勋章亮出来,说服蒋虎让他空手走向下一次溺水,说服蒋虎让他把旧伤疤当作新铠甲,说服蒋虎让他再用肉身试一次刀?
他从血泊里将胜利捞出来,擦得亮闪闪,就变成一枚可以兑换“再次幸存”的筹码了?
他死过一次,所以他知道下一次的死穴在哪里,如果它没有移位的话——他是想说这个?
他把曾经的地狱背在身上,地狱就不好意思再收他第二次?
死神拥抱过他一次,抱得不算紧,所以他猜它下次会认出他,然后高抬贵手?
路数?
地下拳有路数可言吗?
地下拳只有当时能用的伤口。
今天对手左肋可能少了两根保护神经,明天却可能新镶一块钛合金板,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哪条腿会在第几分钟抽筋。
所谓的路数不过是上一次侥幸活下来的记忆,而记忆最擅长的就是在第二次的时候要你的命。
死亡不是固定靶,是活物。
上一次它刺穿的是肋骨,这一次它就可能改道走静脉,走呼吸,走一管被调包的肌肉松弛剂。
谢重翕动嘴唇,放轻声音:“这是去收割,你稳赚不赔,庄稼长熟了,镰刀下去就得落地。”
庄稼熟了,该拿镰刀了,恩怨与旧账全都可以被换算成可称可量的穗头,等着蒋虎弯腰。
那些蛊惑的话一字一句地砸过去。
“家当和人心,王老板那点破铜烂铁你看不上就他妈扔了,赵家的脸是皮也是票子,你把他的脸撕下来,等于把对方未来的议价能力一起撕碎。你同时还可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敢动你看中的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站队有风险,敢伸手就得准备断手。杀一儆百,光这个你就稳赚不赔,你买到的是以后没有人敢跟你抬价的沉默,买到的是下一次谈判时对方先软三分的先机。”
杀一儆百,所有观望的、摇摆的、想趁乱摸鱼的,都得在心里把算盘珠重新拨一回——值不值?
不值就往后缩,值就跪下递投名状。
那张网自己会把绳索套好。
光这份让别人自己把脖子洗干净的威慑,就叫稳赚不赔。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阴影里,调子明明淡得像烟,听着却偏偏像暗夜里勾魂的私语,轻轻地绕着蒋虎的耳朵。
可蒋虎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紧绷感一点点往周遭漫溢,细无声地裹住整个空间,连浮尘都似不敢飘动。
两人在半明半暗的昏蒙里对峙。
谢重不安地皱起眉,蒋虎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在沉默中透着几分难辨的凉郁。
他的鼻尖几乎碰着蒋虎的鼻尖,飞快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结论是没问题。
那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眼皮纹丝未动,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那眼神都不像活人的注视,倒像一汪凝住的暗域,静得发沉,沉又如深渊,所有情绪都敛在里头。
看起来连一丝能打破这种凝滞的可能都没有。
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但谢重也没有动啊。
谢重一无所获,迟疑地亲了他一下。
蒋虎没有避开,但也没有闭眼睛。
谢重:“?”
什么意思?
他感到一点茫然。
诱人无比的一通提议,但蒋虎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些战略价值。
他看着他。
谢重的眼睛陷在昏晦的光影里灼灼燃烧,有愤怒的火,有自信的光,甚至掺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狂。
亮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屏息。
如淬毒的锋锐宝石,棱面泛着冷得发颤的暗辉,又有浸骨的灼感猛然刺上皮肤,只需指尖轻轻一碰,便足以致命。
更似濒死之际仍耗尽残存气力去反击的猛兽,身上迸射的每道光芒都凝着孤注一掷的美。
或许是他迷茫的眼神太可爱了,或许是那个主动的亲吻,蒋虎终于开口:“说完了?”
?
还不够吗?
他还想听什么?
谢重更加茫然更加迟疑地点点头:“说完了。”
蒋虎看着他,也点点头。
谢重陡然察觉到一股有些突兀的违和感,蒋虎额角渗出的汗在银幕透来的光线下闪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难受?还是哪疼?
谢重愣了愣。
他迅速回忆刚刚抬膝的那一下。
一声低哑的冷笑从蒋虎喉间挤出来,尾音还勾着一点冷硬的嘲弄。
没等余音散完,他的肩背就绷成一道紧绷的线。
谢重惊喘出声。
他问谢重:“我的人?”
蒋虎连人带手都被谢重死死扣在掌控里,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成了破绽,他毫无征兆地仰头,硬生生从谢重的钳制中挣出半分空隙,跟着狠狠噬在谢重脸侧。
这一口比之前更凶戾,连带着肢体的挣扎都变得狂暴。
“啊……”
谢重恍惚间没回过神,本能地吸了口气。
他颊边的那点薄肉全被蒋虎狠狠地一口咬住了。
这畜生就他妈是属狗的吧?
蒋虎一边挣扎一边咬谢重的脸颊。
谢重费力地压制他。
蒋虎屈起膝盖。
震颤立马传遍全身,谢重在对方疯狂撕咬和自己狼狈躲闪的对抗里忽然软了一下腰,原本绷着劲的腿也跟着脱了力,整个人都在晃。
蒋虎问他:“你是谁的人?”
谢重:“?”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他到底听没听?
他听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谢重服了。
借着银幕再次变动时一闪而过的光,谢重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异样。
蒋虎出了很多汗,鬓角都被浸湿了,脸色也泛着一层苍白,衬得那汗迹愈发明显。
连喘息都似带着细微的扭曲。
谢重终于后知后觉。
他的眉头拧得更深,压制的手劲下意识地松了一些:“你……唔……胃不舒服?”
蒋虎不答,胳膊猛地一甩,凭蛮力挣开了谢重紧扣的手,手腕还蹭出了一道红印。
世界再一次在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咚”的两声闷响砸在地面,蒋虎重新将他压回来。
动作幅度太急,原本就被谢重扯得凌乱歪扭的上衣彻底敞开,精悍的胸膛与线条清晰的腰腹直接露了出来。
右膝被接连几磕撞得都有些发木,他问谢重:“你是谁的人?”
谢重眼前有一瞬间是被黑蒙裹住的,细碎的金星在模糊的视野里炸开。
等他好不容易将视线从混沌里拽回来,勉强拢成一点时瞳孔便猛地一缩,眼底飞快掠过惊色。
谢重:“?”
虽说疯归疯吧,但蒋虎这些天记着医嘱也算是一直收敛的,睡觉规规矩矩地穿着衣服,还天天早出晚归的,以至于谢重几乎没有和他在双方都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照过面。
此刻,上次的痕迹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紫黑交杂着暗红的颜色格外骇人,边缘泛着怵目的青肿。
?
谢重反应不及,一时卡了壳,卡的发懵,难以置信地问:“你没有涂药?”
他震惊于对方竟然连最基本的自我照护都省略。
蒋虎充耳不闻,好似伤处根本不存在。
他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些天太忙了,而他的自我感知一向是切断的。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谢重,眼神似淬冰燃火的深渊,既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想要烧穿什么,冷与热缠在一处更显慑人。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问谢重:“你是谁的人?”
谢重:“?”
谢重:“……”
谢重服了。
能别有病成这样吗?
谢重往他的衣下一一看去。
像法医掀开白布,像对手赛后检查记分牌。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淤痕像凝固的阴云般狰狞地盘踞在冷白的皮肤上,边缘洇着的一圈暗红似未干的血渍,撞上肩头雪白的衬衫,一暗一亮的对比里,两种极端的颜色短兵相接,狠狠地刺在一起。
谢重已经不太记得他们那天晚上怎么打的了,后面太疯,他的意识统统沉没在断片里,快感与疼痛同步登顶,最后一起摔进失忆的谷底。
反正双方都没太留手,他很肯定蒋虎也流血了。
冷白皮肤成了最残忍的底色,墨汁砸进清水把暴力衬得高清、锐利、无法回避。
它们像被按进皮里的血泡,随时会渗出新血,顺着腰窝继续往下淌。
谢重的喉咙里滚了一声。
淤青浮似立体浮雕,轻轻一碰就能碎成渣一样。他的记忆被这些颜色一烫,烫的太阳穴直跳,才从混沌里翻出零星的残片。
谁先动手已不可考,只记得耳膜里全是闷哼和嘶气。
他们轮流把对方掼向墙面,肺里的空气被一次次抽空,拳头落在肋骨发出闷鼓似的“咚”。
现在回想,那些声音更像船底触礁,水瞬间漫进来将意识一点点淹死,于是他被扔进黑水里漂了一夜。
蒋虎居然照单全收。
把全部伤口照单全收。
神经病。
整的施暴方好像是他一样。
谢重感到荒谬和烦躁,忽然不敢再看,偏开目光,把一段尚未命名也无处安放的亲密关系重新埋进黑暗。
他一边伸手探进蒋虎的裤袋摸寻手机,一边回答那个让蒋虎愤怒异常的问题:“——你的人!行了吧?你的人不认我是你的人!你天天找理由检查我你自己不涂药?操!开锁!”
“0215。”蒋虎盯着他。
他回答的语调里裹着很奇怪的矛盾,咬着牙在较劲,偏又掺了几分近乎认命的颓丧。
他的手也碰到了蒋虎。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冷光倏然亮起,将谢重眉眼间的不耐全显了出来。
他迅速从对方密密麻麻的通讯录里翻找出游医生的名字,就在指尖重重叩在拨号键上的下一秒——
蒋虎趁着他对周遭防备毫无的刹那,调整了一下角度。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
毫不客气。
谢重便似被风猛推一把的芦苇,细杆蓦地绷直,薄薄的胸膛也跟着挺了起来。
疼。
突然的痛楚让他差点没拿稳手机。
“……你他妈……你一刻不当个老畜生会……”
电话刚拨出去没两秒就被接了起来。
游医生裹着浓重困意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喂,虎哥?”
谢重立刻闭嘴了。
满心要骂的脏话刚往上涌就被接通的电话硬生生顶了回去,再混着那股凶悍又不讲理的侵入感,最后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身上那层冰雕似的冷硬外壳骤然崩裂,碎成细屑般散了去。方才还蹙在眉眼间的不耐,转眼就被漫上来的泪水浸软了。
蒋虎没有动,饶有兴趣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戏谑地笑:“老畜生。”
他的腰僵得像一截生了锈的弹簧,偏又软得受不起半点力。
旧伤割据,裂纹纵横,钝重积得太深早成了甩不开的负担,平时还好,看着身手好人也好,好似丝毫不觉尖刀刺骨的锐痛,可他连梦中翻身都要先咬一下牙。
夜里肌肉一放松,碎片便互相错位。
这些天有几次蒋虎半夜睁眼,后知后觉地恢复清醒后,看见他在自己怀里侧身蜷成引弓的形状。
肩胛骨凸出,像两枚被钉在皮肉里的箭头。铅块缝在肉褶里,随心跳一次次往下坠。
蒋虎伸手覆上去,用掌心贴住那枚箭羽。
直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掌骨传过去,直到它们悄悄化成一朵云。
谢重好像很能忍疼。
大概以前汗是热的,疼是冷的,掌声是别人的,碎骨头是自己的。
疼到这份上,只在夜深人静的潜意识里咬合颞颌关节。睡着了,疼完一轮了,呼吸还是匀的,把所有叫声都磨成碎牙,再和着血咽回胃里。
还有就是这种情动的时候。
这种时候蒋虎稍使劲他就发颤。
蒋虎知道这种伤硬也不是软也不是,夜里替他先睡,清晨比他先醒。
所以蒋虎没有动,等那截生锈的弹簧慢慢回温。
他生平所有的耐心都耗在这一次了,尽可能把痛摆到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换一场尽可能无损的亲密。
他自觉节奏已经够温柔了,所以谢重骂他的时候他有一点冤。
游医生更冤:“?”
游医生难以置信道:“你大晚上打电话过来,然后骂我?你喝多了?你疼懵了?你又拿刀……”
“没有。”蒋虎俯下身去,打断他:“你们安静、省心、情绪稳定的病人找你。”
蒋虎握住谢重拿着手机的手腕。
那截手腕像停在叶尖的蝶翼,即便被稳住,指根仍裹着手机微微振颤,屏幕的微光也跟着晃。
他一点儿都不心软,将手机硬贴在了对方汗湿的耳边。
屏幕映去的微光下,谢重耳朵坠着的红烧得发亮,像刚从枝桠上摘下来的樱桃。
蒋虎缓慢地动。
游医生:“?”
游医生一言难尽道:“什么玩意儿,你也真好意思给自己贴这么正向的标签?”
谢重望着天花板上嵌着的流星,脖颈像一株朝着太阳的向日葵,无意识地向上仰着。
蒋虎不紧不慢地回电话:“你这样夸过谁?”
他慢条斯理地抱着谢重,又虔诚又亵渎地吻掉了谢重脸上滑落的泪水,示意他自己拨的电话自己接。
谢重做不出反应。
他的亲吻总给谢重一种怕碰碎朝露的虔诚感,但他又很疯,他抱着谢重,特别蛮横,特别可恶。
“哦,谢重啊?”游医生纳闷道:“我给他留电话了啊,怎么了,他哪儿不舒服?旧伤疼?”
攥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重咬了一下蒋虎的下唇。
他的眼睛红得发透,红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红得像雾里的枫,特别委屈的样子,没处说的委屈。
蒋虎:“……”
蒋虎不动了,看了他两秒,觉得自己确实有病,简直是自讨苦吃。
哪疼?
他敷衍道:“不知道,你过来吧。”
谢重匆匆地缓过一口气。
他话音刚落谢重就用力掐断了通话,跟着手腕一甩,甚至没等呼吸捋顺没多等一秒,手机被他狠狠摔向远处,“咚”地撞在墙角。
蒋虎:“……”
蒋虎觉得他变脸的造诣很适合去演川剧。
他的视线没有去看机身的下场,笑了一声,耐心消失殆尽。
谢重连呼吸都在和身体割裂。
书房里开着一盏雪山的水滴吊灯,透明水晶雕琢的水滴一颗挨一颗,密密地串成垂坠的短帘。
边缘镶的银线细得像蛛丝,垂在半空被风吹得悬住的雨,悬着悬着便在某一刻冻住了。
杜叔将散乱的资料按页码理齐,按项目分类叠放妥当,文件夹的金属搭扣碰撞出细弱的脆响,随后逐一被归拢进左侧的文件柜。
瓶里的兰草已显疲态,几片叶尖微微发褐,蔫软地搭在瓶口。
他取出枯株,换上刚剪好的白茉莉,茎秆泛着新鲜的青白,花枝上还带着水洗后的潮气,细小的水珠嵌在花瓣上。
灯光落下来,水珠被映得像缀在白瓷上的碎钻。
杜叔从樟木纸柜里挑了挑,拣出一沓熟宣,薄而挺括的质地在光里泛着一层米白。
他从左至右轻轻抚平,拿起案头那方黑檀镇纸,依次压在四个角上,边角便服帖得再无一丝翘起。
蒋虎很久没有动过笔了,但朴公那边不能糊弄,他很显然是要开夜工捡起笔来找找感觉。
砚台盛着半勺清水,杜叔捏着墨锭一圈圈地画着弧,“沙沙”的摩擦声像细雨扫过青瓦。
随着圈数增多,砚台里的水慢慢吸饱了墨色,从浅灰染成浓黑。
墨香清清淡淡地从砚池中钻出来,渐渐变浓,漫到鼻尖,再顺着呼吸沁进肺腑。
这个味道让杜叔有一瞬间的恍惚。
它轻轻扎了下记忆,他便又站回了二三十年前的老宅。
那时候蒋虎才多大?也就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屁股底下长钉子,板凳坐不过半柱香就蹿出去。
每天上房揭瓦招猫逗狗嚯嚯鸟。
那时候蒋虎的一张脸就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热腾腾、软弹弹,常常挂着笑,一漾一漾似日头底下蹦跳着反光的碎玻璃,亮得直晃人眼。
温如蕴摇头说臭小子太野了,于是蒋承岳拎来玄秘塔洛神赋九成宫,再把富春山居长卷哗地铺开,像给烈马套缰。
他把毛笔塞进蒋虎手里,一横一竖,用手掌包住他的小手勒出来,把飞檐走壁的劲儿收拢成一条墨线,让他悬腕、描红、临帖,叫他学干笔、淡墨、披麻皴。
要他磨砺心性,涵养静气。
蒋虎或许是很喜欢,或许是觉得好玩儿,或许是蒋承岳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总之他在书房里难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热情。
满纸的墨猴乱爬,把叶梢挑得比剑还直,把“永”字画成一条甩尾的鲤鱼,把山石头涂成癞蛤蟆又在石缝里添两只翘腿的蚂蚱。
后来还是那间书房,雕花窗棂仿佛一排锈蚀斑斑的栅栏,斜斜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零散地泼在蒋虎脸上,泼得半张脸森然冷漠。
“找回”这两个字听起来好似失而复得的宝贝,但其实更像从废品站拖回来的缺腿椅子。
零件少了几颗,老爷子老太太先前是暴怒,后来是沉默,最后突然皈依高人。
嗯,老爷子听了一位高人指点,孩子魂儿被吓散了,得一缕一缕梳回来。
于是圣旨降下,每天五个小时,毛笔钢琴或者木鱼,一切任选,但一秒钟都不能少。
书房便成了新的拘留所,光斑每过半小时就换一处皮肤。
老爷子偶尔来看,背手,逆光,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他不看蒋虎的手,只看蒋虎的肩。
肩一塌他就咳嗽,肩一颤他就皱眉。
蒋虎面无表情。
宣纸上溅落一滴墨,迅速晕成一团沉郁的红。
蒋虎盯着那团刺目的血迹,嘴唇抿得发白,猛地抓笔、狠戳——“噗”的一声,整张宣纸被捅出一个破洞,碎边卷了起来,破口处还沾着红痕。
杜叔那时立在侧旁,看着他眼里强压的暴戾与挫败,就像在看像一头被困在精致鸟笼里的幼兽。
又凶又弱,挣不开那层光鲜的束缚。
写字?画画?
他或许原来是喜欢的,颜色是颜色,线条是线条,笔尖在纸上蹭出沙沙声,似雪落屋檐,盖出一片三口之家无人打扰的安静。
后来就变成了蒋家用来粉饰太平驯服这头小野兽的又一道枷锁。
心要静气要沉,爪要收牙要磨。
他们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好让外人只夸少年静秀,闻不到腥膻,见不到尖牙。
他依旧学得很快,他其实学什么都学得很快,连落款也谦谦君子。
但越快的吸收力就意味着越高效的被改造。
于是戾气从腕底从指节从肩胛一路窜出来,撇如断喉,捺如裂肉,横是暗地劈砍,竖是抵住咽喉,飞白就干脆是刀锋掠过骨头的冷光。
再标准的颜筋柳骨,也压不住刀味。
他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他问杜叔,他到底是在练字,还是在签一份卖身契?
每写一笔,就把自己重新卖给这个姓。
纸是黄表纸,墨是朱砂墨,笔要狼毫,水要晨露,规矩多得像法坛。
五个小时三百分钟一万八千秒,他的指节常常僵硬得张不开,被悬腕、枕腕、回锋、藏锋反复磨出血口。
写“永”字,写“静”字,写“忍”字。
窗外偶尔飞过一只麻雀,翅膀拍得又急又快,只留一道模糊的灰影,他抬头去望,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这些字在那个黄昏里拆骨重长,“永”变成镣铐,“静”变成封口布,“忍”变成一把钝刀。
一刀一刀,把他刚找回来的呼吸又片成薄片。
十岁,就十岁。他在笔画里失踪了。
杜叔叹了口气,朴公喜欢温润含蓄的笔触,虎哥现在这笔力怕是要把纸戳穿了才能画出当年三分的风骨。
恰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巨响,像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杜叔:“?”
杜叔吓了一跳,研墨的手猛地顿住,心头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尖锐地撞碎了夜晚的静谧。
杜叔:“?”
这动静……
他们没关门吗?
楼下炸开的声响如同狂风骤雨——
先是闷实的“砰!”,带着钝重的回响。
紧接着是“哗啦!”,脆响隔着楼层都觉得扎耳。
更乱的是“咚!哐当!”的碰撞声,尤其那声沉得砸心的“咚”,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杜叔:“……”
杜叔眼皮直跳,不会是桌子被蒋虎掀了吧?
他是把谢重摁摔了,还是把人推在了哪个家具上了?
不会要把房子拆了吧?
影厅里好像有一对龙泉窑的青瓷瓶……
杜叔心惊胆战,他们就不能稍微知道一点轻重吗?起码别让碎瓷片划着手啊。
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上次他们几乎把谢重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遍,玻璃成雨满屋碴子,连桌椅墙面都有凹痕,没一样好的。
杜叔强自镇定地安慰自己,影厅还好,也就瓶子杯子烟灰缸几盏灯……问题应该不大。
他取出一支沉香,用银质的火折子引燃顶端,将冒着细烟的沉香插入案上的龙桂香插。
空气中飘来第一缕清苦的香,随后蜿蜒地晕开浅浅的圈,从案头往书架间钻。
问题应该不大……
杜叔直接乘电梯悄无声息地回了一楼,静静等着楼上的动静渐歇,冲几个扒着门缝探头探脑脸色发白的佣人和保镖抬了抬下巴,无声地将众人轰回各自房间。
他独自坐在离楼梯口最远的单人沙发上,沏了壶浓得发苦的普洱。
到底是没关门还是这回连门都打碎了?
他捧着杯子一口接一口地灌,茶香飘满空气却盖不住心底的不安,耳朵支棱着捕捉楼上的每一丝声响。
每一记闷响都让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一分,骨节泛白。
过了一会,激烈的打斗声和物品的碎裂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诡异地骤然平静。
楼上随即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几声低吼从缝隙中隐约钻出来,似两头搏杀过后的猛兽,一边喘息一边舔着伤口对峙。
杜叔松了一口气,以为风暴过去了。
不过片刻,门铃又突兀地响了起来,撞在浸满浓稠寂静的空气里。
门外站着风度翩翩的游医生。
风度翩翩的游医生单手拎着医药箱,眉梢微挑,脸上的神情特别直接,藏都没藏——“又怎么了”。
游医生今天休假,没在医院呆也没上手术台,所以来的很快。
“虎哥说谢重找我,让我过来,怎么了?他是不是喝多了,电话里……”
又恰在此时——
“啪嚓!”
“哗啦!”
两声脆响接连炸开!听起来像装饰品或小茶几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又混进一声闷糊糊的吼声,模糊中夹着丝让人面红耳赤的……痛呼声?
杜叔:“……”
游医生:“?”
游医生的话音戛然而止,后面的担心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机械地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眼睛瞪得溜圆。
没动静了。
一分钟后游医生极其僵硬地把头扭回来,看向表情一言难尽的杜叔。
“……他们在干嘛?吵架?打架?还是……正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呃,双人康复训练?”
杜叔不知道。
杜叔也不想知道。
杜叔相信他也不想知道。
游医生举起手里的医药箱晃了晃,木着脸说:“我这带的可是急救包,不是润滑油和创可贴!需要我上去给他们喊个暂停,中场休息涂个药吗?”
杜叔听着这番大放厥词,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敢去吗?”
游医生:“……”
杜叔半强迫地把游医生按到沙发上,关上门,塞给他一杯滚烫的浓茶。
“刚沏的,普洱,提神,醒脑。”
游医生一脸“需要提神醒脑的是我吗?!”的表情,捧着茶杯,如坐针毡。
他胡言乱语道:“十天过了吗他就给我找事?十天居然这么快就过了!十天刚过他就不做人了?!他转性了吗?他也没有拼刺刀的癖好啊!一边亲嘴一边肉搏一边顺手抡墙啊?爆破现场啊?即兴爵士啊?他自己身上没有伤口吧?当然,我这里也有医用的冰袋,消肿止痛。或者您觉得他们需不需要一个担架?”
杜叔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仿佛入定的老僧,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