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夜蛛 阿飞硬熬了 ...

  •   阿飞硬熬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哭声早没了起初的气力,一天比一天微弱,最后几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细响。
      高热缠得他昏昏沉沉,清亮的眼神软塌塌地落着。
      谢重跟王老板随口聊了一句闲话:“那小孩儿快烧傻了。”
      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了下去。
      事实上已经傻的差不多了。
      烧得发烫的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望见谢重的时候就使劲往谢重怀里拱。
      谢重莫名其妙地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又湿漉漉的脑袋,屁股后面从此跟了块牛皮糖。
      牛皮糖黏着他慢慢长了起来,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鬼,学会了用拳头,也学会了用嘴,甚至用身体。
      拳台上的功夫练得不错,拳台下的功夫更加了得。
      谢重撞见过一次,昏暗的杂物间,赤身裸体地跪在一个男人腿间。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窗户倒影里猝然相撞。
      对方的声音僵住,被一刀劈掉了呼吸一般。
      谁都没有发出声音。窗户是冷的,倒影是虚的,这一刻令人无法逃生。
      他们借一块灰扑扑的玻璃完成最尴尬的确认,他们的目光是镜面中的刀尖。
      谢重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开了。
      什么是长呢,长就是剥离的前奏。
      台上的疼痛、鲜血和死亡被聚光灯照得雪亮,像一场明码标秀的献祭,用断骨换一声喝彩。
      台下可能比台上好很多,没有聚光灯,没有计时铃,没有必须见骨的伤口,价码可以柔软,代价可以谈判,伤口可以隐藏,用体温换一张钞票。
      本质上都在出租身体,只是合同条款不同而已。
      他撞见了世界的背面,凡是能被观看的苦难都会被加价出售,凡是不被观看的交易反而可以打折。
      他也学会了把背面留给世界,把身体改写成可以流通、可以折叠、可以静音的货币。
      世界把背面留给他,他就有权把背面留给世界。
      他抓住了另一根更细的绳子,这无可厚非。
      人可以为了一点微光就去赌命,即便那束微光可能只是别人随手晃过的镜子,根本照不到出口。
      尊严太贵了,你必须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再去谈姿势好不好看。
      谢重理解,所有藤蔓都通向高处,只是有些藤蔓带刺,有些带血,有些带着不归还的利息。
      这是生存的规则。在生存里,你或许连“出卖”都是一种需要力气的奢侈。
      他抓住的那一根至少可以让他的头露出水面,得以在下一口空气里继续盘算怎么活得更像人,而不是像一个献祭的展品。
      但谢重理解也不并妨碍谢重本能地厌恶那种气味。
      两者并行不悖。
      气味是洗不掉的标签,香烟、汗水、空调也压不住的荷尔蒙腥甜。
      只要你发觉之后,你闻一下就知道这个人刚从哪里爬回来,你越知道它的来源就越难忍受它钻进鼻腔。
      谢重让他搬走的时候,难得还找了一句“你长大了”的理由,但他那天又哭了。
      伏在谢重身上,眼泪偏生这样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大片浅淡的湿痕。
      太能哭了。
      但哭也没有用了,谢重就不是一个容易情感泛滥的人。
      他顺手帮他一下,护他一下,帮他打几场比赛,只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所谓。
      这类的给予对他来说都是随手的东西,所以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不是“付出”,只是“顺路”。
      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他不想做了就可以不做。
      他也不是看不起那种气味,他不觉得自己拥有任何审判的权利,他更不准备为之贴上任何一个标签。
      他只是觉得不舒服,生理性有点厌恶,像有人拿钝指甲刮黑板,像生肉里突然翻出一条活蛆。
      理由?不需要。
      解释?来不及。
      他不想再闻到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气味,所以他选择划清界限,调头走开,就好像避开一阵会让他哮喘发作的花粉。
      厌恶就立刻远离。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没有再忍忍的妥协。
      清高也好冷酷也罢,谢重懒得辩。
      在任何一个选择题里面,谢重但凡有的选或者哪怕只有一点点选择的余地,就永远都会先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身体的每一个感受都拥有一票否决权,任何不适都可以一票否决。
      谢重觉得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好比议会可以吵架媒体可以喧哗,可一旦总统行使否决权,法案便当场撕碎,散会。
      但那晚过后他和阿飞的关系走进了死胡同。
      主要是阿飞单方面走进了死胡同。
      他意识到他对于谢重来说并没有特别到哪里去,一旦越过他的底线,他便会毫不留情地驱逐,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所谓。
      谢重实在是难以理解他这种角度。
      所谓底线,就是事先禁止通行的路障,就是跨一次就变质。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被“越”的那一刻发出警报,而不是被越完了之后重新涂改。
      如果都越过去了还可以继续那叫什么底线?
      一个人心里的红线难道可以这么随便地踩成红毯吗?
      如果谁都可以拿理由越过去还随手把它往后推,那还叫底线干什么?干脆叫动态参考线得了。
      谢重只是随意,但红线不是没钉下去。
      那条线早就划好了,低得惊人也高得离谱。
      只是他一直没有看见,或者假装看不见。
      一个人可以没有底线,那至少还是个坦诚的野兽。
      但一个人明明把底线画在那里,另一个人还顺理成章地踩,踩完偏过头说哪有线?为什么有线?
      难道理由就天然拥有把红线改画成虚线的资格吗?
      谢重实在是难以理解。
      现在他又哭了,左颊多了一道狰狞的新疤,边缘滚烫,形状扭曲。
      王老板没有露面。
      谢重也没有说话。
      深夜的湖面看不见潜水员,只冒一串气泡你就知道底下有人换气。
      和头酒后一连串的事情赵家看似没有插手,但实则处处都是赵家的影子。
      影子不会自己走路,影子是需要光的。
      赵家就是那只打光的手。
      灯往左一调,灯往右一偏,影子因此拉长、缩短、分叉。
      蒋虎陷在温家的事情里没有表露态度。
      铁塔又倒了。
      那个曾经像一座移动堡垒般让谢重当陪练时吃尽苦头的前辈,一身横练功夫连续三年卫冕拳王头衔的铁塔,被车轮战彻底打废。
      阿飞说他脊椎断了三节,内脏破裂,人瘫了,后半辈子只能等死。
      谢重知道铁塔的下场大概就这样了。
      运气好,王老板或许会出钱治好他养着他当个活招牌下的废人,留他在不夜城打打杂,从此做一张喘气的海报或一个叫人怜悯的吉祥物,用来打发那些还认得出他脸的客人。
      给谢重塞糖的老厨子,就是报废冠军的终点站。
      运气不好……他就只能按秒钟倒计时。
      不夜城继续卖票,观众继续欢呼,王老板继续签下新的“铁塔”,名字可以被循环利用,□□只是一次性耗材。
      没有人会记得上一个铁塔是什么时候抬下去的。
      黑拳的残酷就在于它不给失败留座位,只给报废开通道。
      第一回合,对手用点数啃掉你一层皮,用低扫斧砍你的小腿。
      第三回合,对手用肘凿裂你一根肋,用摆拳震碎你的颞颌。
      第六回合,对手用膝顶折你的支撑轴,用上头槌顶断你的鼻梁。
      铁塔倒了,但车轮战仍然在继续,新的铁塔、新的堡垒、新的血,观众席依旧爆满。
      阿飞的声音堵在喉咙深处,瓮声瓮气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艰涩,像碾过细沙似的发紧。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下一场,柳霸王点名要我上……他说我不敢就换你来……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老王……老王最近瘦了一大圈。赵家逼得太狠了,不光要场子,我听他跟人打电话,好像还想要他手里那些……老账本。老王没明说,但有一次我撞见他一个人对着个旧箱子发呆,嘴里念叨着‘姓赵的想赶尽杀绝,没那么容易……总得留点保命的’……哥,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要紧东西,赵家才这么往死里逼。”
      老账本?保命的东西?
      能让赵家不顾吃相撕破脸也要吞的账本?什么账本能让老赵把锅端走骨头嚼碎,连点渣都不给吐?
      上下游全得塌方的走账?能把某些人直接送去吃枪子的名单?
      还是赵家自己沾过手的东西?
      谢重皱了一下眉。
      他不记得之前不夜城跟赵家有过什么往来。
      王胖子这种老油条最懂得要给自己留后路的道理,收集对手的把柄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也是他能屹立不倒的根基。
      就像熬老汤,今天漂一勺油花,明天撇一截骨头。
      哪笔钱进过谁口袋、哪条人命标过价、哪顶乌纱靠哪笔分红洗白的……说不准他还真的敢记下来。
      鱼缸摆在茶海上,来客一眼望去,水清鱼艳莲花开得好,谁都想伸手逗一逗,一伸手,指纹就留在玻璃上。
      上面也有赵家的指纹?
      赵家如此紧追不放,不仅仅是为了地盘,还是为了彻底抹掉王胖子这个知晓内情的麻烦?
      王胖子手里如果只是一段“故事”,赵家大可以写一千个版本辟谣。
      但他一旦握有“记录”——录音、视频、签字单据、资金走向——那就成了“证据”。
      证据是可以随时被警方、媒体、对手盘拿去当炮弹的。
      只有记录落到自己手里,赵家才能放心让王胖子消失?
      拿不到,王胖子就还有反咬一口的獠牙?
      所以老赵宁愿继续追着他跑,一颗颗拔掉他的獠牙?
      阿泰呢?
      谢重脑中飞快闪过之前那两个红洞洞的窟窿。
      铁塔倒了,下一个就是阿飞……再下一个会是谁?
      保命的东西是王胖子的最后一口氧气瓶,听起来可以算是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拿出来的底牌了,按常理得等到水淹脖子才肯拧开阀门。
      这种级别的秘密,阿飞凭什么能恰好听到再撞见?
      “恰好”永远是人为,赌场里的发牌员不会真的失手。
      谢重更倾向于阿飞听见的那一句就是王胖子想让他听见的那一句,至于是当面漏风还是故意把房间留一条门缝,区别不大。
      现在阿飞被推到台前当炮灰,真的是赵家进一步的施压?
      赵家真想要账本,直接捏王胖子就行了,王胖子、谢重、阿飞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老赵犯不着将枪口对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柳霸王把阿飞摆到聚光灯下,还直接点了谢重的名字,是当年和谢重的私怨,还是老赵冲着蒋虎去的?
      又或者是王胖子故意示弱,依旧想借谢重的手给蒋虎传消息打哑谜?
      再或者他想直接让谢重去碰赵家这块烧红的铁?
      赵家一旦认定谢重也掌握同样秘密,谢重立刻就会变成第二块必须搬开的石头,让谢重吸引所有火力,王胖子可能反手把完整底牌卖个更高的价,或者干干净净抽身。
      王胖子大概也想看他保不保阿飞,他保,就说明蒋虎那里还有余地,王胖子就可以继续想办法缩在后边。
      谢重有点厌烦。
      无论是哪一种或者说哪几种,阿飞都是被人故意打翻的灯笼,背后都有一只手把油罐挑开,让火苗舔上纸壁。
      小卒是棋盘上最廉价的那颗子,想过河,就得先把自己送到炮口、马腿、车线上,过了河,用来填炮眼、换马脚、踩地雷。
      幕后的人只需轻轻伸指,把灯笼一掀,卒子就连同那格棋盘一起被火焰抹掉。
      有人需要黑暗就有人必须熄灭光源,有人要过河就有人要当垫脚石,小卒的死亡是“刚好被需要”。
      需要一场轰动转移视线,需要一条人命完成指标,需要一个反面教材让其余棋子自我审查。
      灯笼是照路用的,却也最易燃。
      纸糊的自尊、布做的前途、竹篾般脆弱的社会关系,一根火柴就能窜成火炬。
      无论是哪一种,阿飞都孤零零在迷雾中。
      死因可以多重,动机只有一条,他不够重要。
      阿飞慌是正常的,他当然慌,对面站着的是一段活着的传奇,战绩表像石碑一样压人,他现在就是数着心跳听丧钟。
      论资排辈,这几乎是三代拳手。
      柳霸王是和铁塔同期的顶尖拳手,有一年里两人并称“双山”,谁想登顶就得先翻过他们。
      谢重翻过,掉了半条命捡回来一行惨胜的记录,胸膛几乎肿成裂开的紫茄,手指骨白森森地岔出皮肉,吐得像个漏底的袋子。
      柳霸王的拳是杀伐证道,拳风人如其名,霸道、凶狠、毫无花哨,追求一击必杀,没有虚招,没有试探。
      霸住你的呼吸节奏,霸住你视网膜的帧率,霸住你脑海里所有“如果”。
      从他身前倒下的对手轻则脑震荡,重则当场毙命,像拔掉电源的屏幕,一帧雪花之后就是永夜。
      场子里曾经大肆流传过一个传言和一个赞言。
      传言是他练拳不挂沙袋,只挂生牛肉,一拳下去肉没有烂,骨头先断,目的是让拳头提前习惯“内部粉碎”的触感。
      赞言是他拳峰上的厚茧不是磨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观众下他的注,赌的一般都是第几秒倒。
      阿飞这种技巧和力量都远逊的拳手对上他,结局只有一个。
      被当成沙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被打成一摊烂泥。
      他说哥,看在当年……看在兄弟们一起淌过血的情分上,回来打一场,就一场,帮我们撑过这关。价钱,老王说随你开。
      谢重没有说话。
      随他开?
      两万块买他肋骨再断一次,五万块买他脑震荡加轻度痴呆,十万块买他直接包年进ICU?
      这种比赛没有点到为止,只有以死相搏。
      灯光一开,铁笼一锁,规则只剩一句:“今天这里必须抬出去一个,观众才觉得票价值了。”
      他不是去打一场,他是去押一条。
      把命再押上牌桌,随他开一个价?
      他赢了就多一笔卖命钱,再添一层新疤,他输了连墓碑都不用自己买。
      其实谢重觉得有一点好笑。
      他们喊他“哥”,不是认亲,是认债。
      外面,漫上来的热浪贴着路面滚,边上的树叶被烘得微微蜷起,叶边软下来轻轻地打着浅卷儿。
      那绿浓得发亮,像刚浸过油,叶面上沾着的阳光像撒了把碎金,晃得人眼晕。
      里面,这个人拿着笔,在等他报价。
      树叶都在躲暑气。
      这个“哥”字在无人应答的沉默里慢慢冷掉。
      阿飞见谢重没有反应,更急了:“泰哥……泰哥以前跟着黑蛇跑过几趟‘大货’,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跑了,回来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的,跟老王关起门来吵过几次……出事前那晚,他喝多了还拉着我说这浑水太深,沾上就甩不掉了……”
      跑过大货?
      阿泰碰过脏活?
      谢重感到一阵冰冷的烦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卡在喉咙口。
      他真的很厌恶这种被当作棋子又被情义绑架的感觉。
      越挣扎,绳子越发热,像活蟒钻进皮肉。
      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厌恶王胖子的算计,像一口痰一样黏在鞋底,甩不掉也踩不烂。
      他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唾弃这滩浑水,水里散发着整个系统的腐腥,谁陷进去都要带一身臭味。
      但他却无法对阿飞的恐惧和绝望视而不见。
      那是一面还没有蒙尘的镜子,很容易就照见自己当年第一次被掐住脖子的摸样,照见自己也曾经这样瞪大眼睛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他也无法对铁塔彻底坍塌的命运视而不见,那种坍塌声就像末班车碾断钢轨的脆响。
      他无法假装没有听见坍塌声里夹着的呼救。
      恐惧和命运是“人”本身,对它们闭眼,就等于对自己身上还没死绝的最后一点人形闭眼。
      有时候谢重也很烦自己没有死绝。
      他厌恶游戏规则,却没有办法厌恶规则里还在发抖的同类。
      他唾弃泥潭,却没有办法唾弃泥潭里跟自己一样有血有脉的手。
      王胖子用“情义”做棋盘,把他这枚卒子往前推一格。
      卒子不能退,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根本不是他想去的那条河。
      谢重吃完饭,放下筷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眼神平平静静地扫了阿飞一眼,随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等阿飞冷静下来之后,看着他吃了点东西才转身走了。
      旧日的气息和阿飞畏缩又期待的眼神,像沾在鞋上的灰一样,被谢重一并带回了亮堂的别墅里。
      影厅的墙面贴着吸音棉,两侧的半头马雕塑托着落地壁灯,灯柱垂落如银边绸缎。
      谢重把灯全部关掉之后,天花板上嵌着的点点星光便醒了过来,碎星偷偷落了一片迷你夜空。
      正前方的幕布占了整面墙,暗沉沉地垂着,待激光一投,画面便铺开填满整个视野。
      这片夜空像一枚巨大的绒茧,隔绝了外面的人声。谢重望着那片黑,无意识地在这里沉潜。
      他需要一点时间在这个茧中把呼吸调匀,也需要时间把王胖子递来的故事慢慢拆一行。
      拆到括号、引号、省略号全部脱落,厘清他用别人的嗓子唱出来的苦,看到剩下的字里到底藏着多少致命的算计和未尽的真相。
      诉苦毫无疑问只是抛饵,调子越高越方便盖住底下转动的咔哒声,听众一动容,线就往回抽。
      回去打一场?或许是可以暂时解不夜城的燃眉之急,好像只要咬牙挥一次拳就能买来喘息,绳圈里的三分钟便足够让账面从赤字跳回黑字。
      但更可能的是,他一脚重堕进去就真的再也抽身不得,王胖子要的恐怕远不止一场胜利。
      他要的是永远的摇钱树。
      谢重盯着头顶那片墨蓝幕布似的星空,半晌后终于叹了口气。
      事情还是朝着他最抗拒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银幕上是北方小城的灰调子,天是铅,墙是铅,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像铅坠子,一出口就砸脚面。
      干燥的尘土被轰鸣的拖拉机搅得四下飞溅再碾成细雾,黄蒙蒙的一层像薄烟似的,簌簌地落在每个人的头顶。
      像一场缓释的死刑。
      铁塔很喜欢这部片子,当时他笑得爽朗,把刀片含在喉咙里再用声带磨出锈味的笑。
      他和谢重说,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小武偷钱,他们偷命,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去换一口喘息。
      喘息,今天没有咳血就能换到一口喘息。
      不是生活,只是“喘息”。
      鱼被扔在砧板上,腮帮子还在一合一张,那也叫“活着”。
      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风可以把他们吹到矿口,吹到夜班集装箱,吹到欠了半年工资的脚手架。
      风也可以把他们吹进局子,吹进医院,吹进没有人认领的太平间抽屉。
      风没有方向,所以不必问终点。
      他笑给坐在旁边的谢重听,笑给银幕里灰头土脸的小武听,也笑给风听,你吹吧,老子就当是伴奏。
      片尾,主角被铐在电线杆上,人群围成半圆,看一条搁浅的鱼。
      铁塔起身鼓掌,啪、啪、啪,声音空荡。
      谢重咬着半截烟,火星被风一口叼走。
      风果然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世道的腌臜不过是一场剧目。
      而腌臜一旦被推上舞台就只剩下一副荒诞的骨架,供人笑,供人吐口水,再供人忘记。
      台上的人看不见自己有多可笑,台下的人也看不见自己就是下一批候补演员。
      于是观众可以心安理得地鼓掌,把鲜血喷成滑稽的彩条,把骨头拆成搞笑的鼓点。
      笑吧,笑吧,笑到忘了这是吃人的现场。
      银幕上切换成冷峻的西部,荒漠像被刀刮过,干净得连慈悲都没处落脚。
      命运是奇古尔手中的硬币,翻飞,落下,正面也好反面也罢,是生是死不由你选,只是让你亲耳听一听结果,“咔嗒”一声规则就定了,理由他懒得给,他的眼睛是两枚已出膛的子弹,告诉你,时间到了。
      风是干的,枪声也是干的,只有血是湿的,但血一落地就被沙吸走,于是便剩下硬币翻面那一秒的银光。
      所谓西部就是剥掉城市、地形、法律、人情,只剩“你被他看见”与“他没有看见你”两种结局。
      奇古尔用拇指弹起命运,像弹掉一只无关痛痒的虫子。
      谢重看着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它像两口抽干空气的井,井壁光滑,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规则执行。
      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该”。
      该死,所以死。
      就像按下电梯关门键,灯亮即合,至于门缝里有没有手指,不在视线范围之内。
      面对这种空白,你连哀求都无从下嘴。
      蒋虎的眼底偶尔也会浮出这类光泽,一种要将世界按自己意志碾碎的疯狂,把不符合自己模子的部分一寸寸压平。
      仿佛宇宙是一张错版图纸,必须被揉皱,踩平,再对折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可蒋虎又不是奇古尔,他更复杂,他有欲望,他有怒火,他甚至偶尔有疲惫。
      他太锋利了,所以他的塌陷在光里长斑在暗里长芽。
      他会想要拥抱,想要亲吻,他比奇古尔更难对付。
      奇古尔只杀人,蒋虎却可以让一个人甘愿把脖子伸进环里还担心绳子勒得他手疼。
      谢重不得不承认他拥有的这种能力非常危险,偶尔那个节奏会和心跳同拍。
      银幕转入烈火燃烧的房子,火浪一扑便只剩一个剪影在窗框上扭成问号,裂缝里爬出噼啪作响的油脂。
      救世主、善、赎、献祭,一切都在冲天的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为乌有。
      旧神被自己的肋骨戳穿胸腔。
      房子已成灶膛,天空似被捅漏的铁皮,碎渣竟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愿望还没出口就先烧成灰。
      银幕转入痛苦中选择的“仁慈”终结,她祈求死亡,作为保有最后尊严的方式。
      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这最后一口黑暗,请让我自己咽下去。
      呼吸机警报由密到疏,心电图从山峰滑成平原再滑成直线。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别让他们从我这里拿走它。
      你呢?你想要什么?穷尽一生追逐功名利禄?一个准时抵达的终点?
      你想要什么?
      不是童话里长明的蜡烛。
      只是在认命与反抗的夹缝中,在器物与人的撕扯间,保留一点点尚能感知的温度。
      手伸进火里还会缩回来,还会皱眉。
      杜叔一回来就有点想走,把身前这摊显而易见要即将爆发的麻烦关在门里。
      谢重的睡眠作息一向很规律,这么晚了还不睡那就说明有什么事不好说。
      杜叔头疼,杜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两把没个准头的小锤子在里头乱敲,疼得厉害,疼得闹心。
      蒋虎说:“在书房铺纸,我等会过去。”
      杜叔应了。
      他很想让蒋虎现在就去书房,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了二楼。
      杜叔站在原地片刻,左右望望,随后使眼色让其余探头探脑的人各自呆远点。
      上次锁门事件的惨烈还历历在目,老游连着小一周都没个好脸色,他得把无关人等都摘干净,把战场留给那两位……呵呵,那两尊随时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活祖宗。
      杜叔很清楚蒋虎的纵容建立在谢重不会偏离的前提下,角度偏一分就等于公然拆台。
      谢重今晚要是敢表现出一点让他不满意的苗头,那就是把打火机往气室里扔,火只会烧得比上次更旺,旧伤新火一并算总账,先前的所有事情都会被追溯。
      不过上次都折腾成那样了晚上还能抱一块儿睡……杜叔只能寄希望于实在不行今晚的火山就喷发得稍微温和一点。
      至少别再高烧不退了。
      太晚了,谢重的作息确实撑不住,在昏暗的光线里歪着沙发睡,但没有睡熟,几乎是蒋虎刚推开一点门他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缓了几秒钟,才慢慢坐直,又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睡意和那阵突然冒出来的紧绷感一并驱散。
      没有开灯,蒋虎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把光源全挡在了外面。
      空气里还飘着爆米花的甜气,钻进蒋虎的鼻子里却变了味,成了一层裹着假糖衣似的腻,粘得发闷。
      为了别人在这里等。
      他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困了就去睡,在这里耗什么?”蒋虎被烟酒浸了一晚上的声音有点冰。
      谢重本能地感觉到蒋虎情绪不对,比平时沉得多,也更危险。
      他没有看他,声音有些低哑,尾音带着一点没舒展开的涩意:“……没耗,看会儿。”
      蒋虎走过去,停在沙发前,阴影完全笼罩下去:“看完了么?”
      乱七八糟的味道扑面而来,谢重皱着眉往后退了一下,靠着沙发背。
      银幕冷光斜斜地勾着他皱起的半边眉,眉峰轻轻拧出一道浅痕。
      那点疏离掺着下意识的闪躲像火星“啪”地溅进火药桶,立刻就把空气里的平静戳出了一个缺口。
      蒋虎气极反笑地嗤了一声,抬起膝盖分开他的腿,俯身压下,指腹贴上他的下颌,随即轻轻一扣。
      凉意像浸过冰的水,谢重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却没有躲开那只手,也没有扭过脸去。
      蒋虎更生气了。
      指骨收拢那一瞬,他其实预备好了迎接又一次的挣动、扭头、甚至齿尖。
      他在等谢重像前几天那样发脾气。
      可谢重只是抬起眼睛,睫毛轻轻地抖了抖,像被抽掉骨架的鸟,任他捏在虎口里。
      指间传来的只是温顺,一块送上门的证据。
      这叫不是耗在这里?
      不是要为了别人开口他会自知理亏地这么乖?
      怒火里掺进了什么更尖锐的东西。
      蒋虎突然发现听话也可以是一种背叛。
      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想看的其实只是谢重睫毛垂下来的那一秒,因为他发现这种低头与他无关。
      这种俯颈就像投映在玻璃上的剪影,看似触手可得,伸手却只摸到冰凉。
      谢重不是不会乖,只是不肯为他乖。
      柔软只是对他吝啬。
      不肯?
      好,那就不得不。
      他手臂施力,迫使谢重脖颈的弧度弯折下去,直到谢重的颈背彻底贴合了沙发靠背的软绒,脑袋被固定得动弹不得。
      银幕上的电影仍在流转,声音被谢重调得太低了,低到只剩模糊的背景嗡鸣。
      蒋虎背对着那片晃荡的光影,一双眼睛沉得越来越深。
      似积了浓墨的潭水,灼人的戾气在潭底闷得发沉。
      被这样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人就好像被蜂针狠狠蛰了一下,尖锐的不适感窜遍全身。
      危险的信号太强烈了,逃跑的念头总是本能地冒出来。谢重抑住加速的心跳,索性选择破罐子破摔。
      蒋虎在脑中思索,就在这里先做然后回房间去。
      就像将云笺展平如镜,取两段青绫带绕腕缠踝,各转两圈后轻拽收紧。
      绫带末端压在笺下,便将手脚妥帖地固定。
      就地正法,慢慢收押。
      他大可以把一个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折成他想要的形状。
      别墅里没有备那种用品,但是没关系,蒋虎可以先征用别的东西。
      比如领带,或者皮带。
      “大”字形在脑海里一笔笔画完,蒋虎很冷静,但蒋虎又有一点烦躁。
      他都不知道自己慢吞吞地停在这个临界爆发的关口是在等什么,他也还没来得及去想就被谢重坦率地堵了一句:“我想给你添点麻烦。”
      蒋虎眯了一下眼睛。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谢重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裸地承认。
      他以为谢重至少会迂回或粉饰一下,至少用一层薄纱——哪怕是蝉翼纱——把理由裹的好听一点,就像今夜谢重所表现出来的温顺一样。
      那样蒋虎就能借题发挥,把脾气发向他绕出来的那层薄纱,再就势把怒火一层层剥下去,顺手给他留一点退路。
      一句“对,我就是要这么干”的挑衅砸在脸上,蒋虎胸腔里的那股邪火轰地烧得更旺。
      这种坦率比任何辩解都更锋利,锋利地刺破了他预设的种种猜忌,像剥了皮的铜线,直接通电,“啪”地一声火花四溅。
      光影昏暗,谢重的瞳孔却亮得吓人。不是泪,是刀口反光。
      蒋虎想咬断那根坦率的舌头。
      他冷笑道:“为了把你当条狗一样卖了的旧东家?还是为了你那些兄弟?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嗯?让你巴巴地想去替他们卖命?”
      他们想让他回去打一场他就回去打一场,那摊水是这么好蹚的吗?他的命就值他们几句兄弟义气?
      谢重:“……”
      谢重:“?”
      谢重应该生气的,为这种侮辱性的字眼,为这种蛮横的指控。
      它们像带倒钩的鱼叉,扎进皮肉后再拔出来,连带着撕下一层尊严。
      但是对方语言失速到变成一把乱挥的刀,谢重越是坦率,他好像越是往阴谋论里钻。
      刀口一次比一次乱,他察觉到在自己承认了是自愿之后蒋虎更加生气了。
      谢重看着他的眼睛,他以压制的姿态俯视下来,但他的眼中那片情绪已近乎失控,一丝焦躁浮在表面,以至沉在底里的某种幽暗让人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质问的壳,核是什么?
      他今晚的情绪反应那么大,一句话能换来五个连珠炮般的问句?
      这不像蒋虎。
      这不像那个永远把节奏扣在自己指节里的蒋虎。
      此刻的蒋虎像一尾误闯渔网的鲨,钢索缠鳍,浑身的锋芒都绷成了炸毛的尖刺。
      对内对外满天乱刺,扎空气也扎谢重,海水都从那条绷到极限的尾鳍上流光。
      可谢重准备好的说辞还没有开口呢。
      这样下去,解释很容易就会变成翻肚白的挣扎。
      谢重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浑身肌肉紧跟着蓄力,警惕道:“你喝多了?”
      他或许应该选在早上跟他说的……但他觉得早上也很危险。
      蒋虎没有回答。
      白酒的辣烫过食道,威士忌的烈钻进血管,蒋虎觉得今夜的胃里就像煨着一炉钢水,灼痛感一阵一阵地翻涌。
      但更让他烧心的是眼前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咫尺之遥,触手可及,呼吸相闻,眼睛里倒映着银幕的光,唯独没有清晰的,确切的,只映着他的影子。
      这双眼睛太浅淡,望过去总像隔了点什么,他就在他面前,整个人都站在他面前,却不能占住他。
      昨夜的那一点温情是假的,像劣质霓虹,闪两下就炸成碎玻璃。
      深更半夜不睡觉守着门厅,为了别人在这里等。
      他盯着谢重看了两秒钟,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暴怒。
      他伸出另一只手扯开束缚着脖颈的领带,但还没等那条丝绸完全松垮,便低下头吻了上去。
      谢重:“……”
      谢重开始头皮发麻。
      蒋虎扯领带的那一下跟拔刀似的,不是想解开,是想找地方捆、找地方勒。
      谢重上一次的伤刚好了没多久,对方又凶狠地把齿列都当成印章。
      蒋虎不喜欢他这种眼神,一瞥里带着游离和随时可抽身而去的冷静。
      他想让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屏蔽世界,唯独剩下一个焦点,嵌着他的轮廓。
      愤怒、痛苦、臣服。降旗、献刀、签降表。
      ——我要你的眼睛里下雨,也只能是我这一朵云。
      是晴是霾,下刀子下玫瑰,只能从这一朵云里来。
      偏偏身体好铐,灵魂难囚。
      冰凉柔滑的丝绸缠上手腕,谢重觉得小腿肚有点发软,腹腔深处的恐惧先一步泛开。
      记忆纷沓而至,痛感像被搅醒的潮水一般顺着血管汹涌复苏,他手腕一转,避开那条要绑过来的领带,一只手撑在蒋虎的肩膀上。
      “一次,我……”谢重借了一点力气从吻里偏离出来,侧了下头想把正事先说完。
      蒋虎的唇擦过他的脸颊。
      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失去了理智。
      两人从沙发上缠作一团又从沙发上翻滚下去,手臂还下意识勾着彼此,不等撑住身体,便听“砰”的一声闷响——
      两具交缠的身体陷在拼命挣脱和死死压制的角力里失去平衡,裹挟着惯性狠狠地砸向地板,骨骼与地面相撞,震得整个房间都似跟着颤了两颤。
      蒋虎在落地前的刹那飞快抬掌,托住谢重的后脑给他垫了层软劲。
      谢重的拳势已收不住,只来得及在仓促间松了指节,将硬拳攥成的力道化成长掌,轻不轻重不重地劈在他脸上。
      蒋虎没有躲,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迎着。
      谢重:“……”
      谢重:“…………”
      谢重张着嘴喘息,手掌还贴在他颊边,整个人都僵了愣神。
      他趁着谢重这半秒的怔忡把中断的吻接了回去,他像谢重咬他那样凶狠地咬谢重。
      落地时他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沙发脚镶边的硬木,冷硬的木头棱角硌得腿骨一阵发麻。
      但他们也好像踢到了一堆什么东西,烟灰缸或者什么别的,那声闷响混着谢重轻轻拍在他脸上的一点儿声音被更清晰的碎裂声冲得没了痕迹。
      膝头尖锐的疼痛像催化剂,让他更加疯狂地压制谢重挣扎的身体。
      他们的呼吸乱在一起,蒋虎咬的特别狠,剧痛从舌尖炸开,谢重试图跟他讲道理:“赵家不是冲他……”
      他的声音含糊在亲吻里,下一秒就又被卷走。
      拳风擦着耳廓掠过,肘尖直顶过去,双手刚锁住喉咙就被猛地攥住狠狠挣开。
      他们在地毯上扭缠成团,招式早散了架全然没个章法,一通又一通地推搡厮打。
      地毯被绞得皱成一团。
      谢重被他吻的一口气都喘不上,舌尖的剧痛裹着浓重的血腥味一同袭来。
      又烈又涩的窒息感堵在喉头,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连周遭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肺里的空气已经被疯狂榨干,蒋虎蛮横的侵略却依旧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谢重躲都躲不开。
      每一次试图吸入氧气就像被盐粒磨着似的烧得疼。
      疯狗。
      醉鬼。
      妈的。
      谢重徒劳地抓住咫尺之遥的沙发脚。
      下一秒便听得闷雷似的一声钝响,厚重的沙发竟然被他单手掀得翻了个身掼向地面!整具躯体翻倒时带起一阵风,余响在屋里绕了半圈,墙面上的挂画都跟着晃了晃。
      蒋虎不得不捞着他的腰飞快避开。
      谢重就特么跟在沙漠里熬到眼冒金星的人终于撞见一洼混着沙粒的积水了一样。
      他贪婪地大口吸入氧气,并迅速道:“赵家是冲你来的,他们选在这个时间点,选在你刚刚压着他给了你一个面子讲和,选在你分身乏术的时候——”
      蒋虎的喘息同样粗重。
      他的眼底涌着半池没滤净的酒,酒的浪头勾着亮闪闪的光,光都舔到眼睫上,将想要吞进肚的渴全拽了出来直往目标物上泼。
      他根本不想听,他只想堵住这张不断吐出他不爱听的话的嘴。
      “唔……!”
      谢重服了。
      齿间噙着的潮润好像全都没能往下咽,顺着唇角牵出丝缕,洇开小小的湿斑。
      谢重睡衣扣子早被撕扯得崩开了。
      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凹陷下去的腰腹,起伏显得慌乱无比。
      他的眼睛起了水汽,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呼吸之间胀意蒸腾,再闷半分就要顺着肋骨撑破似的。
      畜生。
      神经病。
      他是真有病。
      他特么不用呼吸的吗?!
      这种亲吻让谢重觉得自己好似一块薄荷糖,每一次想开口都像在没膝的麦浪里拔步。
      “派高手验货,验谁的货?不夜城的货还是你的货?”
      话头一再被蒋虎野蛮的唇舌堵截,好不容易寻着缝往外挤的时候便已变成被石堰拦着的山洪,碎着劲儿冲出来。
      “不夜城再输一场,场子立刻就会被赵家的狗分食干净,那些刚有点心思往你这边靠的墙头草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你罩不住送到嘴边的肉,会觉得你蒋虎的名头——呜……!”
      后面的话被蒋虎的动作彻底打断。
      他勉强地分神估了一下,这个角度切的不错,谢重的思路很敏捷。
      他掐住谢重的腰。
      “啊……”
      谢重腰窝有一块地方特别敏感,被掐住的瞬间像颗小爆竹在肉里炸了一下,那股又疼又麻的劲儿“嘭”地炸开,四下窜得又快又急。
      而蒋虎替谢重补完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最后半句话。
      “觉得什么——已经钝得连狗都唬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在磨刀,刀锋只在耳边飘一下。
      输一场,不是输钱,是输“势”。
      老赵的狗早就蹲在铁丝网外,舌头耷拉,等着这块肥肉掉地。
      墙头草更现实,风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跪,一旦风向不对便立刻带着筹码跳槽。
      蒋虎循着弓成的软弧往下掠。
      触感恰似拂过初春刚抽芽的柳丝嫩芽,表面裹着层半透明的膜,滑又软,叶尖刚落的细雪沾在掌心,轻轻一捻就化了。
      谢重的腿仿佛被卡进了固定的卡榫里,间距停在与肩齐平的宽度。
      很快他的脑袋就空白了一瞬。
      他像一株被冷雨扑打的麦芒,秆子还绷着硬,叶尖却先软着抖。
      颤栗像从骨头里被生生拽出来的,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蒋虎!”谢重被他逼到绝境后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个名字:“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不能。
      蒋虎一点儿都没停下来。
      “罩不住”就意味摆的所有和头酒,一夜之间全成空头支票。
      意味着亲手扶起来的场子、亲手按下去的火头、亲手喂大的小弟全都会反噬,先回头咬一口然后冲赵家表忠心。
      但这三个字有一大半是谢重在唬他,激他,因为谢重很聪明地偷换了概念。
      就算按照他这个逻辑,一个王胖子和一个不夜城而已,还不够格让名片改印别人的名字。
      谢重无助而难耐地弓起身成了弯弯的桥,几乎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
      他自暴自弃地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抓着地毯。
      蒋虎这次好像没有那么恶劣,攥起他的小臂搭在自己肩上,和他接吻。
      谢重感到眩晕,顺从地用手环着蒋虎的脖颈,整具身子都似浸在了晒透的麦秸堆里,劈啪跳窜的明火把五脏六腑烘得发燥。
      上次做的太过了,伤刚好,蒋虎这一回耐心了一点。
      但他懒得出去找药膏。
      谢重被他缠着接吻,思绪飘忽,没来得及反应疼痛。
      他的嘴唇稍稍退开一点,谢重喉间漫出的调子似含着一口泡软的糯米。
      他的腰线瞬间蜷起一道尖俏的弧,像被捏住翅膀的蛱蝶,柔韧要断却又没断,只剩蝶尖一点晃荡的挣扎,碰不到任何支撑。
      他掐住蒋虎的手臂,不自觉地往后仰起头。
      整片脆弱的脖颈不再防备地敞在蒋虎眼前。
      弧线很漂亮,软得像片垂落的素色细绢,刚被齿尖挑出的丝绒痕无遮无拦地泛着红,毫无抵抗地摊开,便似铺在祭盘里专等接纳祭品印记的空白祭帛。
      蒋虎不再那么平缓,并一口咬了上去。
      齿锋陷进皮肉,舔舐着铁腥气裹着的咸涩和震颤。
      “送到嘴边的肉?”
      赵家的狗确实等着先分王胖子的名,再分不夜城的肉。
      但无论怎么分,都分不到蒋虎头上来。
      谢重的腿绷紧着狠狠地一脚踹出,茶几当即发出“刺啦”的尖响,硬生生被踹得移位半尺。
      桌上包括茶壶茶杯花瓶在内的所有物件全被这股冲力接二连三地扫落在地,落地的瞬间都撞得粉碎,“哐当”、“哗啦”混着“噼里啪啦”碎成崩溅扎耳的一片。
      蒋虎充耳不闻,吻了一下那个牙印,然后又低头。
      “等一下……等……蒋虎!”
      谢重鼻尖呼哧出的气像小兽般吞吐着穿堂风。
      满地都迸开碎瓷片与溅开的茶水,空气中短暂地飘起一股爽冽的香气。
      地毯浸湿了。
      蒋虎耐着性子。
      珠兰花的淡雅混着椰子水的清润交织在一起,谢重居然在模糊的意识里想,他忘了那杯冷饮没有喝完。
      那一儿清凉很快就消散了。
      未熄的银幕上,悬着的影片在暗里散着雾状的光晕,像一条没断流的光河。光粒跳荡闪烁,伴着几不可闻的絮语,晕开谢重震颤的身形,浸着谢重轻抖的轮廓。
      他的脸染着熟杏般的红,眼尾到脸颊没了边界地融成一片,眼瞳里盛着一捧晨露叠过的春溪,亮得发稠,稠得能酿出温意。
      半启的唇瓣间偶尔漏出半片梅瓣,藏得浅,却晃得人眼热。
      蒋虎吻了他一下,而后终于喘息着抬起头。
      他的眼神幽如夜蛛伏在网心,黑绒似的暗处只凝着一点火光,一眨不眨地盯住猎物。
      他盯住谢重,告诉谢重:“这才叫送到嘴边的肉,谢重。”
      谢重:“……”
      谢重气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