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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出逃 窗外的风声 ...

  •   窗外的风声越刮越急,卷着雪粒直往玻璃上打,留下一片片转瞬即逝的雪沫子。
      谢重数着挂钟的嗒嗒声走了整整一百二十下,指尖冰凉,每一次心跳的鼓点都像嗒嗒声在胸腔里擂响。
      那股顺着血管往上窜的震劲儿震得他后脑残留的麻木感又隐隐翻涌。
      刚刚还觉得笃定的办法在这种目眩里忽然变得模糊。
      人若是把期待攥得太满抬得太高,等到结果不如所愿的那一刻,落空的失望便比寻常时候更刺骨。
      谢重渐渐泄气,心里暗忖这句话大抵也会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他收回直勾勾盯着手机的目光,微微阖眼。
      很晚了。时间已经远超他平时的作息习惯。
      他想,说晚安吧?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光,紧接着就疯狂震动起来。
      谢重的心跳狠狠地麻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
      手指的冷汗让屏幕滑腻得都抓不太住,两次。
      接通的瞬间,蒋虎都等不及他说话就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一连串问题:“哪里不舒服?我看不到你的数据,你没有戴手环?你让我戴,自己不戴?”
      谢重的喉咙有点发紧:“头有点晕。”
      他抽了张纸巾匆匆蹭了蹭手心沁出的汗,将正在通话的手机换到刚擦净的手上,又抽了张新的,快速擦掉了另一只手残留的潮气。
      不算全然的谎言,等待的焦虑缠在心头,莫名的恐慌又攥着神经,两种情绪搅在一块儿确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敲得人烦躁,压都压不住。
      “让护士过来看了吗?叫顾知微了吗?”蒋虎的语速明显更快了一拍。
      “没有,不用。”谢重往后靠着床头,声音放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沉默。
      只剩蒋虎拉锯似的呼吸声,很重,也很不平稳,凛冽的寒风似乎顺着听筒的缝隙钻了进来,刮得谢重耳廓发僵。
      谢重的眉峰拧得更紧,但还是敛着性子,没让那股烦躁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蒋虎才说:“今晚……我走不开。你把视频打开让我看看好吗?”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出声,唯有屏幕两头的呼吸声清晰地穿过沉默撞在一起。
      今天这个日子就像一条永远都不会断掉的锁链一样把蒋虎牢牢地铐在了原地。
      一到这几天,时间就会自动上锁,“咔哒”一声,把他从现在拖回那天。
      钥匙早被一起埋进骨灰盒了,小小的盒子又沉埋在层层棺木与厚土之下,连风都吹不到,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于是每一年他都徒劳地给自己复制一把假钥匙。
      酩酊大醉,连轴加班,或者更干脆的鲜血。
      但所有喧嚣都像给窟窿打的蝴蝶结,外表喜庆,里头还是两口永远合不拢的洞。
      一炷香三叩首,他所有的未来都缩成坟前那一撮土,而土上长不出新日子。
      有几年他痛的厉害被游止抢回来,抢回来的那一瞬间意识清醒又朦胧,他醉了入梦或死了入梦,梦见坟墓裂开,温如蕴拍拍土站起来,说:“其实我们早就走了,你跪不跪念不念,我们都一样。”
      啊。都一样。
      都一样。
      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哪里呢?
      回到谢重身边吗?回到那个似乎会给他施舍一点暖意的人身边吗?
      他的脚踝磨出了茧,他的骨头磨出了槽,他拖着整条时间链,他没有回。
      他哪里也回不去。
      墓碑把他钉死在二十五年前。
      他也恐惧谢重此刻的关心背后藏着别的东西,另一种形式的怜悯抑或他无法承受的负担,他分不清。
      谢重现在拥有那个裁判权。
      怜悯会自动把施与受切成两级。
      谢重是健全的、有余裕的,他是残缺的、待补给的。
      他恐惧谢重先给他看救生绳,再亲手割断。
      没有回话。没有追问。
      蒋虎又有点受不了。他宁愿他是虚假的,也不要他是空白的。
      他似困兽般焦躁,用密集如连珠炮的问题填补令人窒息的空白,也试图抓住一点掌控感来稳住阵脚。
      “顾知微下班了?头晕为什么不叫护士?今天上午不是好好的?下午吹到风了?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可这真的能够抓住哪怕一丝一毫他想要的东西吗?
      “说话,谢重。”
      谢重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低下眼睛:“你在哪里,我过去?”
      话刚落地一秒,谢重就听见蒋虎的呼吸凝住了似的,紧接着急促地涌过来一阵咳嗽,粗重又慌乱,像冷不丁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狠狠呛住。
      谢重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着问:“方便么?”
      蒋虎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咳得胸腔都在发颤。
      过来?他疯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重要来?
      来看他这副连镜子都不敢照的样子?来看他整个世界溃烂的断面?来看他如何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演一出名为坚强的滑稽戏码?
      一具骷髅在台上对口型,观众只有寒风和乌鸦。
      连墓碑带名字一左一右,蒋虎在中间替它们看天色替自己看深渊。
      这又算什么?
      这股突如其来的炽热瞬间把蒋虎的冷静烧出一个大窟窿。
      他嗅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权衡利弊后又一次的不得不妥协?还是……一丝蒋虎想要的在意?
      纯粹且不议价的温度吗?
      还是他想换资源换庇护换一张将来能兑现的空白支票?
      理智告诉蒋虎对方是计算过的失控,就像飞行员故意让机身翻滚一圈,仪表盘却始终握在掌心。
      妥协的余温烧完就散,只给他留下一点类似瞬态的磷火。
      蒋虎只能让火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个血洞,不喊疼也不扑火。
      “不行。”他匆忙扯起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老游和顾医生知道了会翻天。谢重,你乖一点,明天我就回去。你现在是恢复期,擅自离开医院,各项指标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蒋虎筑起堤坝以阻挡令他恐慌的暖流,把关系拉回到他熟悉的模式,把谢重连同他自己的颤抖一并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好似只有把谢重定位在需要他安排和保护的位置上,他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平衡。
      不能放纵。不能沉溺。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里面没有蜜糖。
      谢重的好是有代价的,他付不起这个代价,他渴望得要命,他连抿一口都会醉倒。
      他顿了顿,好似安抚一只随时可能炸毛又随时可能消失的猫,刻意放缓了语气把声音往软里调,哄他:“你刚刚还说不舒服,听话,嗯?视频里让我看看你,确定你没事就行。”
      听话……又是这个词。
      他痛恨自己下意识流露的控制欲,那一刻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咔哒”一声,像锁头合拢把什么东西彻底掐死。
      可同时他又无可救药地迷醉于那声“咔哒”,仿佛只要谢重应声,世界就暂时缩成一只可以捧在掌心的水晶球,不再乱跑、乱滚、乱反光。
      “咔哒”一响,蒋虎听见自己的心脏同时裂开。
      一半在高喊,一半在哀鸣。
      他不是想控制,他是只能控制。
      他学不会别的牵手方式,他也牵不住,他没有别的办法能留住谢重。
      “我会跟他们道歉的。我的指标一直很稳定。”谢重反驳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的缝隙,“是你,数据高得吓人。”
      他确认第二遍:“不方便?”
      蒋虎被这直白的反问刺了一下:“没有什么不方便,你不要总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重仔。”
      他有点恼,对方的问句短到只有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器,直接把他艰难筑起的堤坝敲出了一道裂缝。
      没有不方便,不是不方便,蒋虎只是无法在他面前扮演有处可去的人。
      谢重不吵不闹,甚至听不出失望地说,哦。
      蒋虎一时没有立刻再开口。一个单音节就把他所有的辩解都拍成齑粉了。
      谢重问,那是什么?
      背景音里忽然蹦出一声脆亮的“咔哒”,是打火机弹开的声响。
      蒋虎没有回答。
      打火机金属盖弹开的瞬间火光替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谢重追问,是什么,蒋虎?
      随即又传来香烟被含住了缓缓吸入的嘶嘶声。
      蒋虎借着这口烟拼命汲取着最后一点能稳住心神的镇定。
      他被这样连名带姓地追问,终于退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终于坦诚地说:“……这里是墓园,你过来做什么?吹冷风?看我对着一块碑发呆?”
      在至亲的坟茔前自己不过是一只绕碑的野狗,你还要来吗?你要来吗?
      他已经够狼狈了,他还要再来亲眼验收他更狼狈的时刻吗?
      无家可归的孤魂连墓碑都不会回抱,他来干什么呢?
      谢重分不清他到底是逐客令还是乞怜,索性就不去分了,照直觉回答得斩钉截铁:“你一个人待着,数据只会更高。”
      状态只会更糟糕。
      电话那头飘来一声嗤笑,细若游丝,轻得几乎要融进电流中,像冻透的薄冰片在冷夜里脆生生地裂了一道缝。
      谢重一碰,就碎了。
      “所以你要过来陪我一起高?谢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了。”
      多么奢侈的罪名。
      蒋虎渴望他的不听话。
      但渴望本身又让他恐惧万分。
      他根本分不清这是谢重真心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谢重是不是算准了他想要。
      他想要谢重,而不是在原来自己以为终于得到了之后,之后发现,那些只不过是更加精妙的投诚。
      他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更多真相了。
      他宁愿谢重听话,安稳地待在他划好的玻璃罩里。
      谢重现在已经懒得跟他废话那么多了,耐心地让他选:“我现在和顾医生说。楼下有人在吧?你让你的人送我过去,还是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稳操胜券,他几乎笃定蒋虎最终会妥协。
      他知道这场“出逃”会让顾知微炸毛,也知道明天少不了要面对更冗长的谈话和更严格的监测,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寂静。
      比刚才更久、更稠,似一团湿冷的雾往耳朵里钻。
      谢重催着说,蒋虎。
      蒋虎“嗯”了一声,随后便只有香烟在寂静中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这声响卷着永无止境般的风雪呼啸缠在一起,于是整片天地都像被埋在寒冷里一阵又一阵地低泣。
      谢重步步紧逼:“说话。”
      蒋虎的耳膜轰鸣得厉害,肺泡像浸进了冰水里,每一次试图说“不”,喉咙都先一步叛变,把音节翻译成失声。
      放他过来,意味着暴露更多不堪的脆弱,被噩梦踩裂的自尊将毫无滤镜地袒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任他检阅,也任他皱眉。
      没有愈合的痂就蹲在胸口,等着揭衫便扑出来咬人。
      拒绝,又抵不过对他的渴望。
      它拽蒋虎的腕骨,拧蒋虎的胃囊,把理智像易拉罐一样踩扁。
      整个身体都在替他说情,蒋虎一听到他一看见他,指骨就自己松开了防御姿态。
      往前半寸是自剖,往后半寸是自刎。两种死法,其实只差一个吻的距离。
      “穿厚一点,把围巾围上。”约莫过了两分钟,他又一次缴械投降:“我打电话和顾知微说,她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求的。你把手环戴上,先在病房里呆一会,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
      谢重心里的慌乱渐渐退去,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被轻轻托住,总算稍稍落定了一点,连呼吸都比刚才平顺了些许。
      他应了一声,好。
      蒋虎问他,满意了?
      谢重一点都不满意他的犹豫:“你太慢了。”
      顾知微的电话并没有打到谢重的手机上。
      五分钟后,护士长揣着手机急匆匆地进来,神色为难,听筒里还传来顾知微炸毛的声音。
      哪怕隔了老远,那股怒火也像有势头似的,不用靠近就直直往人身上扑,隔着电波都能燎到眉毛。
      谢重清了清嗓子。
      “谢先生,顾医生……顾医生让我问问您,真要出院?”护士长捧着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看向谢重。
      她感觉自己捧了个烫手山芋,夹在权威医生和权势病人之间,她头皮发麻。
      “不是出院,只是出去一趟。下午我们刚谈完,你说给我自主权。”谢重纠正并补充道。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下午才谈完,晚上就挑战极限。
      但他实在没有办法无视手环上持续飙红后近乎静止的数据。
      电话那头顾知微的声音陡然再拔高了两个度:“谢重!你是不是觉得蒋总替你说了话就万事大吉了?我下午说的是考虑!考虑你懂吗!你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你的交感神经活性指数依旧偏高,睡眠质量评分低得可怜,外面那么大风那么大雪,出了问题谁负责?!”
      下午那一场关于自主权的拉锯战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现在,谢重居然还要在这个鬼天气、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医院?!
      就因为蒋虎一句话?!
      他脑子没事吧?!
      还有蒋虎那个混账,用特权压人压上瘾了是吧?!
      风雪、低温、情绪波动,任何一项都是延迟反应的完美催化剂!他拿谢重的命去赌他那点见鬼的情绪!
      可她有的选吗?!!!
      蒋虎的电话根本就不是什么商量,是通知。
      他连“请你配合”四个字都懒得包装,直接甩给顾知微一句“就这样”。
      拒绝?
      顾知微已经听到了他不容拒绝的最后通牒,只要她敢说“不”,下一秒,上级和上上级和上上上级,所有能钳制她的电话就会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座机、手机、值班室对讲机全部都会变成鞭炮炸到她耳膜穿孔为止,用“阻碍重要病人的康复意愿”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施压。
      护士长缩了一下脖子,谢重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说:“我自己可以负责。外面的雪下的很小。”
      这份笃定里带着对蒋虎资源的依赖,谢重知道很卑劣,但谢重别无他法。
      护士长立刻退开半步,甩了个眼神示意旁边的年轻护士快去准备,解除夜间心电监护导联和血氧探头,药箱里面的劳拉西泮注射液、阿替洛尔片、硝酸甘油喷雾都检查一遍!便携氧气袋也备上!
      这些都是游止早就拉着顾知微一起,针对谢重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所备好的预案。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出了意外你能自己给自己做急救吗?”顾知微恨铁不成钢道:“蒋总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一句话你就要去找他?!”
      她错了,她大错特错,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们见面的要求!
      一个连处在睡眠当中的潜意识都在高度戒备的PTSD患者,在突发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时候,又能有多少清醒的自我判断力?
      肾上腺素的飙升会瞬间淹没理智!
      谢重试图找一个让顾知微稍微安心一点的理由:“……游止跟在他身边,不会有事的。”
      听到他搬出游止顾知微就冷笑一声,嘲讽几乎要从语气里跳出来扎人:“游止还能管得了你们?”
      游止?那个在蒋虎面前原则能打三折的好友老友损友?他能管得住蒋虎那头肆意妄为的老虎?笑话!
      谢重抿了抿唇。
      手环里的数据还在他脑海中反复蹦跳,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催促他。
      他说:“我会小心的,手环会实时同步数据,有任何不对劲我都会先听游医生的话。顾医生,他今天的状态很不好。”
      顾知微简直受不了了,他状态不好,你状态就好了??
      “……你和他的手环都不准摘,数据不准断。出现哪怕半点异常,你都必须保证你首先听游止的医嘱,而不是闭着眼睛喝某个人的迷魂汤。”顾知微咬牙切齿道:“让护士把你的夜间监测都下了,把药备上,你穿厚一点再走。还有,让你家那位也给我老实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疯子!他根本就不在乎这样会不会透支谢重本就脆弱的神经!他能老实才有鬼!
      顾知微现在只求他看在谢重跑这一趟的份上,别把人刺激得更狠。
      听到顾知微最终的妥协和一连串的嘱咐,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了地就被两种情绪占满,一边是强烈的歉意,另一边是给她们添麻烦的愧疚,谢重的声音低了些:“谢谢。”
      顾知微极力压制着气愤:“别谢我,我有的选吗?!你家那位简直蛮不讲理!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谢重,你必须首要听游止的医嘱,你不能什么都顺着蒋总!”
      ……谢重心里想,顺就顺吧,只要他能舒服一点。
      “我知道了。”他乖巧地应道,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他很少有这样给别人制造麻烦和风险的经历,但进了医院好像每天都有新麻烦。
      挂了电话,谢重把手机还给护士长,看她忙碌地安排护士过来取下夜间监测设备,又拿来备好的药,他配合着她们的动作,把手环戴在手腕上确保连接稳定,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心里计算着时间。
      护士把小药箱递给谢重,叮嘱道:“谢先生,这是您需要带的药,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及时吃。顾医生说了,让您务必注意安全。”
      一个个药盒都被透明分装袋密封好,上面贴着打印的药品名称、剂量和服用时机。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重两眼,千万要记得啊!特别是那个小药片,感觉心慌气短手发麻的时候就得含上!外面那么冷,血管一收缩,心脏负担更重……
      “我会的,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谢重低声重复道。
      他接过来,然后拿起围巾和手套快速穿戴整齐,仔仔细细地把自己裹好。
      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他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暖融融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光,倒衬得毛线更显蓬松。
      护士长绕着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他主动抬高手腕方便她操作,确认手环与监测后台连接无误,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到了给顾医生报个平安,别让她一直惦记着。路上要是觉得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他都乖乖地应了,说谢谢。
      他步履匆匆,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次第熄灭,便如同被斩断的影子。
      楼下,几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阶梯前面。
      深黑车膜严严实实地裹着车窗,雪粒扑在玻璃上转瞬化水,路灯也只在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车内黑沉沉的,几乎辨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贴在后脑的麻木感还没退净,被冷风一激,那股劲儿倏然被勾动,又有细微的晕眩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谢重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不适。
      对方大概在车镜里看到了他,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立刻有人撑着大黑伞出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阔大的伞面笼罩在谢重头顶上方,伞沿压得很低,将飘落的雪粒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对方恭敬地问候了一声:“谢先生。”
      “谢谢。”
      是张承煜手下的人,谢重见过几次,面孔熟悉,但名字陌生,交流更少。
      这些人仿佛精密的零件,大多数时候只沉默地执行指令,熟悉过后才会稍稍表露个人情绪。
      谢重弯腰钻进温暖的车厢,低声补充道:“路况好的话尽量开快一点。”
      司机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语气干脆,应道:“好的!”
      副驾驶的人同时递过来一个暖水袋,外壳是柔软的绒布,摸起来软乎乎的,温温的热度慢慢渗进掌心。
      他解释道:“虎哥说您可能会冷。”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谢重的脸,带着一种类似于仪器校准般的职业性观察,快速拆解对方神态里的隐性信号,并评估其当下的状态。
      这是他的细心,也是蒋虎控制力无处不在的一种延伸体现。
      谢重接过暖水袋揣进怀里,掌心落进那片轻热,“谢谢。”
      车门“咔哒”一声关紧,外面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小雪仍细密地织着,住院部的灯光迅速后退、收窄,最终缩成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光斑悬着,仿佛被遗弃在另一个时空之外。
      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袭来。
      仿佛他正从病人的身份中被抽离,奔向一个未知的漩涡中心。
      他给蒋虎回完信息之后点开手环的同步界面,刷新,看了看。
      数据虽然仍然在高位盘踞,但相比于之前毫无回落的僵持,此刻似乎平稳了一些?
      至少不再那么疯狂地向上冲顶了。
      车程有点长,蒋虎让他睡一小会。
      谢重说好。
      他其实没什么睡意,但还是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抱在怀里的暖水袋持续散发着热量,慢慢焐热了胸膛,试图熨帖他心里翻涌的焦躁。
      神经绷得发僵,谢重连呼吸重一点都怕它“嗡”地断开来。
      后脑勺像装了个生锈的合页,发沉感卡壳似的一阵一阵冒,在极致的安静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微弱声响,高频嗡鸣在耳道深处尖锐地钻过。
      这是过度紧张和睡眠不足的常见现象,顾知微提过,PTSD患者的神经系统在压力之下更容易出现这类感官异常。
      他觉得自己有点太兴奋了,像之前即将上场时指节捏得发响,满脑子只剩“快点”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强行忽略恼人的嗡鸣。
      头两辆车在前方破开夜色,后面五辆则跟得极有分寸,间距始终拿捏得不远不近。
      车灯在后视镜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晃晃悠悠地缀在身后,活像一条随路延伸的发光尾巴。
      墨蓝色的天穹沉沉低垂,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星光,路旁的灯隔得有些远,只在皑皑白雪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衬得四下愈发寂寥。
      车速刚开始偏平稳,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持续许久。到后来雪彻底歇了,路面露出来些,状况稍好,司机才轻轻踩下油门慢慢把速度提起来。
      仪表盘的指针一格格往上跳,车队一路向南,朝着隐在云雾中的群山深处驶去。
      时间、路途和谢重的耐心都在沉默中流逝。
      窗外的景致慢慢变换,平展的视野渐次被起伏的山丘取代。
      行至深处,那些山丘最终也模糊隐去,车辆仿佛一头扎进了绿意浓稠的世界,最终完全没入到那条幽深又静谧的山林公路中。
      谢重的视线突然踉跄,皱起眉。
      入山之后,浓黑便立刻裹了上来,湿冷的凉意稠得仿佛能摸到实体,车灯劈开夜幕竟溅起细碎的光尘,光束所及之处犁出两道雪白的痕,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狂舞。
      张牙舞爪的影子刚被光束揪出来拉长,就被车轮迅速甩远,活似鬼魅的爪牙,张着、伸着,始终悬在身后,妄图攫取这一队贸然闯入的钢铁巨兽。
      山风在车窗外呼啸,扯出呜咽似的响。
      裹着压抑的黑暗又驶了片刻,视野豁然一变。
      错落的建筑物突然浮现,灯火越攒越密,光芒越来越盛大,一层层叠上来几乎将半边夜空都烧得透亮,与墨色山林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
      谢重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冷眉冷眼地盯着发花的美景。
      不是温馨,是一种炫耀式的辉煌。
      精心设计的盏盏路灯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延伸,织成的光带如一条金色的巨蟒盘绕,顺着山势游走攀升,最终昂首着直指山顶。
      道路渐渐浸入一片白昼,山体的轮廓一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偶有几座石亭也都在光里显露出完整的弧度。
      这里全无深夜应该有的模样,却如同一座永不谢幕的舞台,于是便衬得这段路程好似要通向天上宫阙。
      车队最终在一座巨大的石牌坊前减缓了速度。
      牌坊由整块青石雕凿而就,形制古朴厚重。
      石面满布繁复的瑞兽图案,下方强光直射,石头泛开一层灰色光泽,硬邦邦的,冷得不近人情,森严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牌坊如同一个巨大的界碑,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牌坊前方孤零零地泊着一辆车,双闪灯正亮着,橘黄色在积雪上漫开,拖出两道柔暖的长影。
      一个人影斜倚在车旁,指间夹着的烟火燃着一点猩红,在刺目灯光铺陈的背景之下明明渺小得像半粒火星,偏又清晰得扎眼。
      副驾驶瞥见谢重的脸色总算回缓了一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但对方的眉头刚放下去不到两秒钟便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谢重看着那一道身处繁华之中却无人理睬的影子。
      是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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