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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相怜 三点半,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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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谢重从顾知微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疲惫如吸饱了水的湿毯子一般裹上来,沉甸甸的,肩胛骨被压得酸意直往脖子里窜。
杜东泉他们今天没时间过来,病房里空荡荡的,他有点累,偏偏天气又不太好,窗外的天转瞬之间就灰了脸。
云层堆得密不透风,天光连个缝隙都钻不进来,让人心里也跟着堵得发闷。
谢重回到病房甩掉鞋,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床上,连扯被子的力气都欠奉。
冰凉的床单贴着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的内心难以平静,像湖面被雨脚反复点名的镜子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照见同一双眼睛。
人类难以平静的时候就选择睡觉。
睡眠是物种的慈悲,人类发明了这样一种合法且温柔的昏迷,把未爆炸的叹息塞进枕头,把仍在发烫的问题折进被角,让心跳慢慢降到可以假装死去的速度。
谢重闭着眼睛缓了一会。
昨晚答应了蒋虎会多发信息,他摸索着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敲出“睡一会”发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好像连手机都没有力气再放回床头柜了,就那么攥在手里,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种讨价还价的谈话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从骨头里抽出一根钉。
来回的锉磨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连带着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顾知微她们没有恶意,但他依然觉得她们把镜面摆过来让他自己拆穿自己,把旧伤掰成新伤,再让新伤流血成证据。
他交出了积攒半生的盔甲和疤痕,还得亲手把它们摊开、编号、命名。
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是在清点一场永远输掉的战役残骸。
他必须刻意把情绪平均分摊,就像把一罐盐倒进湖里。
他走进一条被拉长的隧道,梦中也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医生们温和到近乎残忍的声线,一会儿是监测仪尖锐的警报,最后定格在蒋虎盛着片深海似的眼睛里,浓夜一般黑得望不见边。
那双眼睛每次朝他看过来的时候,眼底凝着的薄雾就会晃一晃,海面上忽然浮出一点星子般的光,又轻轻颤动着,要吞没又要坠落。
这一觉睡得有点悬心,好比坐在晃悠悠的危桥上,桥板早被蛀得发空,风稍大些吹动藤蔓,哪怕一片叶子落地都能惊得谢重攥紧扶手。
醒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跳在四点五十八分,屏幕的蓝光映得病房里一片冷寂。
谢重动了动,太阳穴的钝痛没有减轻分毫,总像有根钝针在碾来碾去,后脑勺的发麻感也还没有消退,头皮下跟塞了团揉皱的塑料膜一样。
麻烦。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另一只手摸索着拿起从手里滑走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按亮,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一下眼。
通知栏空空如也。
没有新消息。
他皱起了眉,又捞过枕头边的手环看了看。
屏幕上蒋虎的手环信号栏空空如也,一片灰暗。
手环还没有戴上。
谢重有点不高兴,今天不打招呼就走,要他给他发信息又不回复他,还不戴手环。
他一边翻身缓着头晕,一边发了一条信息催他。
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他闭紧眼睛,下意识伸手扣住了冰凉的金属床栏,炸开的银屑在黑里乱飘。
冰凉的金属棱边硌着掌心,那点冷硬的触感传进身体里才勉强拽住了快飘起来的眩晕。
真的太麻烦了。
他耐着性子,在昏沉和眩晕中煎熬了仿佛半个世纪,并感觉现在就是他有生之年从未到达过的麻烦巅峰。
终于,手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嘀”。
屏幕亮起来,那个灰暗的信号栏被跳动的“已连接”取代。
谢重立刻拿起来,顾不上后脑勺的闷痛,点开蒋虎的数据页面。
他自己的心率先沉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数字和曲线就像一幅糟糕透顶的抽象画,蒋虎的心率在偏高区间徘徊,呼吸频率偏快,最刺眼的是那条交感神经活性指数的曲线,顽固又持续地向峰值区域攀升。
红色的线条似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一般横亘在屏幕上。
一整晚,蒋虎的各项指标都透着极其不稳定的迹象。
谢重不得不在每条信息发过去的间隙里,用复制数据这种笨拙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挂钟的时针被粘住了似的半天挪不动一格,连秒针的“嗒嗒”声都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
每过几分钟,谢重就宛如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般,无意识地去刷新一次数据页面。
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刷新,等待,看着那条红线依旧顽固地高悬,然后再次复制数据,发送提醒……
谢重这辈子就特么没有对任何电子设备这么上心过。
蒋虎的回音寥寥无几,简短得近乎敷衍。
他仔细地重复回想,今天早上蒋虎的状态还可以,开会时人看着也还好。
他耐着性子,明里暗里催了三次什么时候回来,蒋虎要么不给明确的答复,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谢重没有追问更多。
网上的信息五花八门纷杂喧嚣,关于蒋家的关于今天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百度百科上,他父母的忌日,确实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今天的日期栏里。
他生日的第二天。
昨天才唱过生日歌,今天就得点三炷香。
生与死只隔着一场夜色的翻面。
谢重不知道蒋虎以前是怎么过的,前半夜吹蜡烛后半夜吹纸灰,前半夜许愿后半夜还愿?
但无论怎么过,今天都只会比昨天更难熬。
可世界依然是喧闹的,蒋虎好像没有私人。
私人的哭,私人的忌。
游止跟着他走了,杜东泉他们也肯定都在。
但没有人敢轻易提及这件事。
包括蒋虎本人在内,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仿佛只要只字不提,那份沉重的痛苦就可以不存在。
就可以让蒋虎好过一点点。
谢重盯着手环屏幕上依旧高企的红色曲线,收紧手指。
他或许独自一人陷在那片没有人敢触碰的泥沼里正一寸寸下沉,而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一遍遍复制着那些无力的数字,仿佛一个蹩脚的旁观者,一根手指都伸不进去,更量不出泥沼有多深。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
每按一次发送键都像把一块小石子丢进深渊,连“噗通”都听不见,回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谢重又开始觉得这块发光的玻璃烦人了,它明明握在掌心却永远比远方更冷。
他刷了刷网络信息,舆论效应依旧利弊各半。
媒体喜欢把人捏成一个模子,死人也没能例外,被按在某个框框里,被活人咬在嘴里嚼来嚼去,被钉死在那一块板上动一动都是错,好的坏的,全是别人塞进去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面,字眼砸在人身上能冻出青斑。
听的人一多骂声便似潮水拍岸。
批判被别在胸口成了彰显清醒的徽章,盲从披上自由的外衣化作无意识的狂欢,谁迟疑半步谁就被当作落伍的幽灵,被唾沫钉在耻辱柱上,看乌合之众用怒火给自己画脸谱,一笔红一笔黑,越涂越像同一张脸。
舆论场仿佛一个巨大的回音壁,封闭,单向,容不下灰度也容不下活生生的人。
它只接受纯色的标签,黑或白,对或错,英雄或罪人。
四壁贴满光滑的瓷砖,任何带体温的声音一丢进去就被弹回、放大、失真,最后最后变成冷硬的轰鸣。
于是人被贴在壁上供万口齐声的啸叫填平,回音壁因此更加完美,永远听不见心跳。
起初张嘴就是荒谬不经,键盘挥舞着真相大棒将捕风捉影的秘闻炒成铁案,文字如秃鹫盘旋,把陈年悲剧拆解成猎奇的血肉碎片喂食流量。
耳朵代替大脑,情绪代替事实,转发代替调查,一句“我觉得”就能掀起海啸。
记忆是金鱼,也是鬣狗。
它追逐热点,撕咬细节,却常常消化不良。
最初的声浪里,愤怒是廉价的,质疑是盲目的,人们急于站队,急于在悲剧的灰烬中踩下自己的脚印,证明“我已早看透”。
但时间久了,也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钻出来,倒不是什么宏论,只是三三两两的嘀咕,慢慢琢磨出点门道,开始长回脑干了于是言论渐渐变迁,人们不再满足于被灌输的结论。
被遗忘的功绩激起了微澜。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会轻易死去。
最初的亢奋退潮,部分人的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看见同样的字句突然觉得刺眼,突然觉得那不再是自己想说的话,突然开始疑惑,被钉在标签板上模糊的面孔是否也曾经有过温度?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张张迟疑的脸,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像犹豫,像一颗不肯死去的种子。
转折点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傍晚突然发出的一篇长文。
账号是新买的,灰白的头像还没有改,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Y。
她说很多年前自己从崎岖的乡道、马路、一座座大山、到县城坐车再到城市坐飞机,一万两千公里,每一米都离不开温如蕴。
温老师把唯一的手电筒光全打在她脚边,光像一枚被夜色捏皱的月亮,固执地照亮她脚尖前一掌宽的地方。
翻第三座山时她摔了一跤,她摔下去的瞬间世界陡然倾斜,温老师说,别怕,路难走才要往前挪。
那一束光从第三座山的垭口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记忆,那一句话也在她身上长成了一根暗藏的骨头。
一万两千公里成了她随身携带的乡道,它崎岖却安全,因为温老师就在黑暗里托着那枚月亮,而在那枚月亮之下她听见光也在喘气。
十四岁那一年最尊敬的人成了最深的井,井壁滑得踩不住,师德是盖在井口的铁网,斜射在校服上像一条被拉开的白色布幔,再被他说成是,阳光。
直到温老师把网掀翻,她看见原来自己不是井底之生,只是被折翼的雀。
温老师说可以说出来的。说出来,天不会塌,塌的只是伪善的屋顶。
笔录室也冷得像井壁,咄咄的质问像石头往下砸,每一声都在把她往井底推。
温老师又说,该受审的不是她。
恶人锒铛,锁链的另一端套回他自己的手腕,她听见“受害”不是贬义词,“说出来”也不是羞耻,她终于被允许飞出井口,带着血痕也带着新的羽毛。
她说她给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她远离了困境中的蝉声,而这条路的起点是温如蕴凿出来的。
只是那双手再也不会牵起谁了。
她说温老师已经离开,从此沉默像夜,有人看见炽烈有人看见锋利,有人只看见自己瞳孔里投回来的倒影,温老师不再开口辩白不再开口争论也不再开口反驳,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身后评价。
她同爱人的并肩而立不是谁键盘一响就能抹成空白,她力求完美的性格曾经划伤过她自己也划伤过旁人,她敢于走在时代最前端的勇气让她敢于在众声喧哗中仍然让自己的生命站得笔直,先锋者的孤勇让她被误解被围攻,但她对待感情的负责和忠诚,她对待朋友的信与义,她不可否认的事迹,她至今无法撼动的影响,大家应该有目共睹。
当然,那些“另论”若基于事实便欢迎摆出证据,而不是一味地造谣、传谣、信谣。
死亡不是免责符也不是污名许可证,它只是让当事人失去了答辩权,把麦克风彻底递给了活人。
若说她完美,那是神话。
若说她一无是处,那是谣言。
她并非无瑕,可“不完美”不等于“有罪”,更不等于“可以随意捏造”。
离去也不代表她就失去了被公正对待的资格。
评价必须先把“造谣”与“批评”分开,因为前者是射向暗处的冷箭,后者是照向舞台的追光。
逝者无言,生者慎言,公允是人类能给出的最后敬意。
逝去的人怎么说话?
温老师怎么说的清?
Y说我说的清那就我来说吧。
没影儿的瞎话还是咽回去吧,把不要脸的新世界大门关掉,太龌龊了,死因只有她想不到而没有谣言传不出的,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
那些受过温如蕴恩惠的、那些被温如蕴护在身后的、那些亲眼见过温如蕴在泥地里打滚也要把种子播下去的,心里都应该有杆秤。哪怕满世界敲锣打鼓唱高调,她被溅上的泥和她种出的春也称得出她有多重,你也应该知道她手里的绿会抽穗、会灌浆、会黄了田野。
温如蕴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做不到人人都敬着,不吃香火也经不起金身粉饰。可温如蕴也绝不是别人嘴里的烂泥巴,任谁都能踩上几脚,一踩就塌。
温老师和她爱人确实有点狂,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就非得争那口气,别人说这事儿成不了,他们偏要铆着劲干出个样来。
但“狂”和“倔”,说到底不过是把人生当成一场自己出题的考试,别人给的答案一律作废,非得亲手写个“解”字才肯交卷。
在深夜啃下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也在清晨为一杯手冲咖啡拆一台三万块的机子,苦可以吃福也必须享,中间绝不隔着将就二字。
今天拆面墙改个落地窗,明天在阳台砌个小花池,光像潮水一般涌进去,旧餐具退场新吊灯上任,每一件小物都贴着阶段胜利的编号,这是犒劳自己的马克杯,那是奖励自己的羊毛毯——
“嗯,此题我解开了,并且解得非常漂亮。”
有时候是真恼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变通呢?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非得一条道走到黑,额头撞出青包,青包里却长出一只鲜红的苹果。
都是两条腿走路,怎么她们走路就带钝感,砖石砸在脚背还能蹲下来研究哪块刻着花纹,你替她们疼她们还把花纹拓印给你,说,留着当书签啊。
唉。
可转过头来又偷偷羡慕她们那份莫名的天真,照得自己暗室里的灰尘无处躲藏。
好像不管世界多复杂,她们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的,孩子一样,认定了什么就不撒手。
对着她们你就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所有的糖果,薄荷的草莓的带酒心的,也许世界并没有那么复杂。
天真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种把世界挡在门外的超能力。
Y呼吁大家去看尘封的影像资料,要一睹什么叫气度非凡,国内国外的好几家权威平台都藏着大量仍可公开观看的影像,只要肯按图索骥。
她们跟一些耳熟能详的文人交情都不错,偶尔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总有说不完的话。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词是中文的,哲学是人类的,笑声是共通的,颜色不同的丝带被她们随手系在话题上,飘过来又飘过去,并不打结。
还有一些外文访谈,英语、德语、俄语,很自然,很舒服,一点都不生硬,无片头无字幕无音乐,便如老友叙谈。
兴致来时席地而坐谈笑风生,语速不快,金句却像袖口里掉出的手帕一样溜达出来,毫无后期摆拍的“宣传片”味道。
她们把镜头当成一盏台灯,或者一只睡熟的猫。
它亮着蜷着,却照不亮她们的眼角,也挠不乱她们的呼吸。
我知道镜头在哪,但我不在乎。
温如蕴的德语带一点奥地利的感觉,有一个访谈里她用了一个有名的引子:“Dieses ?Zwei D?rfer unter demselben Mond erinnert mich an Wittgenstein:?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
她引用的是维特根斯坦的话——我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世界的界限,我语言的局限性意味着我世界的局限性。
但蒋承岳把这句引子翻译为:“可月亮偏偏在语言之外。”
他望向妻子的目光直白得不加遮掩,一如草叶间的猎豹,但眨眼就垂耳转头,笑道:“Deshalb schweigen wir manchmal——damit der Mond ohne Erkl?rung ins Zimmer treten kann.”
因此我们有时保持沉默——这样月亮才能无声无息不经解释地走进房间。
温如蕴其实很愿意去做一页空白,让下一行可以从她这里重新开始。
但她也坚持空白需要门槛,就像俄语里的да,有时表示是的,有时只是我在听——听就是空白的入场券。
他们同框的视频也很多,其中有一次在国外的现场采访发生了一点小事故,温老师的话筒突然失声,世界也跟着静了半秒,蒋先生把话筒递过去,掌心朝上,五指微拢,像捧一只随时会振翅的蝴蝶。
那一刻的侧脸被镜头捕捉,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温柔莫名。那一帧画面可以听见两种呼吸,分不清是月光还是他的眼神。
而温老师只是笑一笑。
温老师喜欢民谣,会唱摇滚,记忆力于她而言是一整座随时可以打开的星空,只要抬手就能摘下其中任何一颗需要的星。
她可以背诵许多中外名篇,有空的时候喜欢听唱片机,光着脚在客厅转圈。
木吉他、稻香、清晨六点的炊烟,她的尾音里带一点白露,念头一闪,《诗经》就接在《荒原》后面,嫉妒的苔丝狄蒙娜在帘外躲雨,李白和鲍勃·迪伦握手,陶渊明和约翰·列侬干杯。
唱累了,她就把身体丢进沙发,让黑胶继续旋转。
蒋先生其实是一个很传统居家的男人,性格随和,大气,礼貌,风度翩翩,温老师夸他是一把收得极好的折扇,平日温润如玉扇骨合拢,几乎听不见碰撞声,可扇面里还压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留白处本该点一叶扁舟,却迟迟落不下那笔赤墨。
这句笑言仿佛是某种命运。
最后他想办的事情一直没有办到,人烦闷,自尊心又强,什么都不给别人讲。
不知道是不是受温老师的影响,他确实是一个过于细腻的人,有人夸他心比针细,比姑娘还细。
他说好奇怪,针线分什么男女?仔细想想,男女的性格标签到底是给人们成长的指明还是束缚人们自己发展的枷锁?
性格标签最初可能只是指路牌,让孩童在茫茫世界里快速辨认“我像谁”。
但路牌一旦钉得太死,就成了栏杆。
男人味就是不拘小节,女人味就是柔软细腻吗?
男人必须把栏杆当单杠练出粗犷的肌肉,女人必须把栏杆当围墙长出温柔的藤蔓?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定义性别?性别又不是黑白棋,只有标签让人类成为狱卒。
“心比针细”之所以被惊叹,是因为社会预先给针眼也贴了标签。
它被默认为属于女性。
于是当一个男人的手指捏住极细的银针,社会便会立刻把镜头拉近,放大,配上旁白——哦,他真细腻,像女人一样。
这句话表面是夸奖,背后却是双重刻板,既规定女人必须细,又警告男人不该如此。
Y补充说,一条本可无限延伸的坐标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硬生生折成两半,左半边叫“男人味”,右半边叫“女人味”,而中间是深渊,掉下去的人被说成“不男不女”。
可山川与河流同在一幅画,正如两种气质同在一副胸膛。
做自己就好了,人这一生做自己比什么都难,今天写歪了就明天再改,这一页撕掉了下一页继续写。
那堆被划掉的句子才是你此生最诚实的草稿。
但“做自己”这三个字就像一句廉价的广告标语,人人都会念,却几乎没有人付得起价码。
因为做自己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敢于拒绝不想怎么样。
前者只需要情绪,后者却需要代价,被讨厌、被孤立、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
很多人顶不住第三波眼神就默默把标签贴回自己额头,让渡时间、让渡棱角、让渡理想。
你每坚持一次真喜好就得先偿还社会规定的“应该”,利息日复一日地滚下去。
最难的是“自己”会变,若不肯承认流动就会把“做自己”干成另一幅枷锁——过去的我绑架了现在的我。
从舆论爆发到现在,Y始终都不能理解那些认为她们无足轻重或者仅仅用“衔着金汤匙的幸运儿”来定义她们的人都是什么心态。
如果真正了解之后一切都还可以算运气,那运气也真够贱的,甘愿被人二十四小时榨成一条命。
对她们而言保持名声不是特别困难的事,她们的入场券足以令空气自动让出一条光带,真正让人震惊的是她们敢把入场券撕掉,撕成两半,踩着它往更黑、更冷、更陌生的地方走,换一张无人认识的新船票,然后亲手把船开到更远的海域。
舍弃现成的山呼海啸比攀登一座陌生的悬崖更需要胆量,前者赌的是可能失败,后者赌的是已经拥有的一切。
她们这种人偏要赌。
野心、才华、勇气在她们身上不是并列的形容词,而是递进的动词,先敢弃,才敢变,先敢变,才配登顶。
换成你,换成我,多半舍不得那阵现成的山呼海啸。
她们却嫌声浪太吵,转身去开辟一条连回声都尚未诞生的航线。
荣誉追上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下一座山口的雾里。
最后,这位女性说:时间至此,二十五年已经过去。我终于长成一只不漏的碗,盛得下所有倾泻,暴雨、酒、眼泪,也盛得下自己倾斜时的回声。我勇敢地跨过了此生,我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想念她们。因为如今我走过更亮的街见过更盛大的灯塔,却再也没有遇见比那束更小的光中更大的银河,那是我第一次被世界轻轻看见,也是我第一次轻轻看见自己。我允许自己越发想念,想念不是回溯,是向前。
一个曾经被照亮的人,用自己的人生轨迹为另一个人正名。
于是,又一个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在信息洪流即将彻底冲淡他们的具体面容时,网络的力量又奇异地让他们模糊的影子重新凝聚重新鲜活。
人们开始主动挖掘,在尘封的影像和文字里拼凑出被标签掩盖的生动细节,凑过去细看,看来看去看来看去,开始爱上他们。
有人翻出一帧旧采访,有人修复一张颗粒感的照片,蒋承岳侧过身把话筒递出去,粗粝的镜头遮不住那一秒的笑意,看客们便在这零点几秒里各取所需,有人捡到才华的碎金,有人拾起爱情的糖纸,有人借那一道眼神点燃自己久暗的火把,烧掉自己胸口积年的雪。
舆论场完成了它的一次自我净化。
当狂热退去,细节复活,标签就簌簌剥落着翘起一个角,被风撕得哗啦作响。
当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故事以其自身的重量和温度在喧嚣的尘埃中浮现出来,就能把“真”从概念里拎出来,放在掌心里让它发烫。
它不必完美,甚至带着泥水和血污,但那一瞬足以让后来的人在黑暗里循迹前行。
病房被一层安静裹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掠过枝叶,携着一阵极轻的响动飘进来,又很快消散。
谢重把这篇长文看了很多遍。
有人说深刻地明白一个人的魅力有多么庞大,像一颗恒星,你隔着几光年望过去,光仍然热,一直把上游的星光送到下游的你。你甚至不需要回应,因为魅力本身已经完成了对话,它让你确认自己也能被某种永恒点燃。
也有人质问Y太过偏爱温如蕴和蒋承岳,她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张表情包:你也挺有意思的,不偏爱自己的恩人,难道偏爱随意批判恩人的网友吗?
紧接着,主持人陈锋把整理出来的影像资料在自己金色V标的认证账号下贴了出来。
两个账号下迅速聚集数万评论——
“修订的原始提案刚扒到![网页链接]这才是真女神!那些造谣的死一死好吗!”
“火速去扒了旧视频!找到了![视频链接]那个递话筒的片段在第15分钟!温老师一笑,世界都亮了。”
“只有我注意到蒋爸爸接话筒那个手真的很好看吗?!掌心朝上啊啊啊!这什么绝世温柔!(回复:@jh今天破产了吗脸疼不?)”
“看了德语访谈片段,温女士的语言造诣和谈吐碾压现在一堆凹学霸人设的,牛。”
“感人!但用死人洗白活人资本操作合适?”
“完美人设必翻车!深扒j违规插手企业并购案。”
“之前跟风骂过,道歉。看了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发现被带节奏了。舆论真可怕。”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缅怀就忽视他们可能存在的问题。理性看待。”
“一面之词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编故事蹭热度?”
“别吵了行吗?他们建的那所盲人学校还在呢,上周去做义工,孩子们摸着墙上的浮雕说这是温阿姨刻的星星。”
“不儿,那些说他们好的,手里攥着汇款单感谢信旧照片,说他们坏的,除了‘据说’和‘有人讲’,拿得出一张带公章的文件吗?”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啊!夸的在说具体的事,某年某月某件事她帮了我,骂的永远在扣大帽子,‘特权阶层’、‘精致利己’,连个名字都不敢提。”
“跟风骂的时候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现在脸疼得厉害。那些说道歉没用的,总比揣着明白装糊涂强吧?”
“温女士唱罗米欧与朱丽叶选段的音频找到了,中间有个破音,她自己笑了半天。”
“阴谋论者歇歇吧,真要资本操作,至于放那些带瑕疵的老视频吗?”
有人找出温如蕴参与起草的法律条文,有人扒出蒋承岳经手大案的公开报道,碎片化的证据被不断补充,拼凑出更丰满的成就图景。
谢重都看了。
他推翻了之前的结论,他发现舆论的利弊不在舆论本身,而在人如何使用它。
当它沦为标签化的狂欢,便是伤人的利器,当它容得下具体的故事和复杂的人性,便会成为照见真相的镜子。
总有人想要将舆论从利器变回镜子。
它是一把未开刃的刀,刃口由每个人的唇舌磨出,有人磨出冷光,就也有人磨出钝圆。
当刀背被高高举起,世界便只剩一排排分门别类的伤痕。
而当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泪被允许在刀面上停留,刀就长出眼睛,提醒使用的人也是被用的人。
谢重还顺着这些东西找到了一点蒋虎小时候留下的凹痕。
其实他原来以为会看见大理石长廊、鎏金相框、小型协奏曲的尾音在空气里震颤,但所有的画面都与他认知中“豪门”,马术、钢琴、滴水不漏的礼仪,格格不入。
震惊,不可思议。这是谢重最初的情绪。
温如蕴晒过他喜欢的贴纸,把自己的房间门贴的像童话世界,后来还得寸进尺把冰箱也划进领土,把整个家做成一枚巨大的贴纸册,企鹅贴上冷冻室,草莓攻占保鲜盒,连鸡蛋都被迫住进彩色热气球。
后来温如蕴干脆专门做了一面新的落地窗让他玩,于是彩色动物、星屑飞船、会眨眼的植物像爆米花一样从门扇一路炸到透明的落地窗,阳光一照把所有颜色烤得发亮,整个屋子都成了万花筒,裁下一整片晚霞。
温如蕴退后三步眯眼欣赏,宣布这里是他的王国。
她随手拍下的一张花花绿绿的图片中,镜头原本对准贴纸森林,却意外漏出一小撮翘起的发梢,毛茸茸的,像童话书脊里偷偷探出的书签。
蒋承岳晒过他喜欢盲盒喜欢手办,大大小小塞满了两个屋子,所以后来两个屋子打通了重新设计给他放喜欢的东西,让他可以一直张口要玩具,一层层叠放隐藏款,日头每天准时从飘窗踱进去,时间被挤压成薄薄的卡片,夹在它们与它们之间。
他喜欢很多极限运动,他的父母也允许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允许他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允许风把衣服吹成一面帆。
放手放得那么彻底。
谢重在体育论坛的考古帖里看到他悬在岩壁上,安全带被做成橘底黑纹的虎头样式,两颗犬牙正好抵住C形锁扣,乍一看像卡通老虎在咧嘴啃铁。
镜头拉近,锁门是镀钛的,织带里夹着荧光丝,夜拍时泛起冷绿光。发帖人吐槽:“土豪家小孩装备顶我们一队经费。”
发帖人酸溜溜的预算论被谢重一键忽略,他只盯着那个悬在空中的剪影,安全带在胯骨处勒出两道月弧。
他们在外办案子太久没见,回来接他,随手录了个视频,碎金似的树影晃荡映得像素有些模糊,七岁的小孩张开手臂,炮弹似的径直冲向父母,蒋承岳捞住他,顺势轻轻一扬就抛向空中,慢镜头里温如蕴的笑声穿透时光砸在谢重的耳膜上。
谢重很难把以前的蒋虎和现在的蒋虎联系在一起。
耳鸣炸成尖锐的金属蜂鸣一下下往脑子里钻,眼前的屏幕开始旋转模糊,晃得人晕头转向,病房里雪白的墙壁都仿佛扭曲变形,最后竟幻化成记忆中某个幽闭空间的轮廓。
那片树影的阳光看上去实在太温暖了。
温暖到谢重仿佛都能触摸到,温暖得容易让人忘了时间已经翻面。
树影透过叶隙筛下来的光斑就像一块块被剪下来的时间,谢重伸手去捧,指缝间漏下的却是凉沁沁的冰碴,越亮越照见另一端的人正站在没有日色的雪原之中。
胃部毫无预兆地一阵痉挛,刀绞似的抽痛让他弓起了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了一会,费力地压下喉头的腥甜和那阵快将人掀翻的眩晕。
被允许不完美是比完美更奢侈的宠爱,如一整片夜空对一颗流星的纵容,偏离吧燃烧吧坠落也归我,允许迟到允许落泪允许一路野花。
谢重发现原来也曾经有这样多这样满这样滚烫的爱意一圈又一圈地缠成柔软的茧,这个茧曾经让蒋虎可以不必扮演神祇也不必捧出百分之百的月光。
那个孩子浸在光斑里似一枚被春阳照透的嫩叶,连叶肉都透亮得能看见细细的脉络,笑意几乎要滴下来。
偏偏谢重隔着岁月远远望去,又同时看见了叶脉背后黑洞般的裂口,似一只巨兽的嘴一口吞掉了后续所有季节。
他们曾经都真切地把那样丰沛的爱捧在手心,又都在命运粗暴的转折点上被连根拔起般残忍地夺走了一切。
命运把所有东西一掌打翻碎成玻璃渣,扎进他们以后的每一个日夜。
没有人能回到那个毫无缺损的正午。
光于是永远停在了原地,像博物馆里被聚光灯照着的标本,鲜亮,静止,不会再生长。
他们学会了带着空洞走路,让风从裂缝里穿过发出低低的长鸣,比饥饿更空比记忆更重,他们带着它长大像背着一只倒挂在背上的船,船底破了个洞,海水日夜倒灌却没有人看得见。
偶尔在深夜,那声长鸣就会突然拔高,被时间拉成铜管乐然后一路吹到白头。
只有运气好的时候,只有运气好到偶遇另一个同样裂着口的人的时候,才会在彼此的眼睛里同时认出那片深不可测的黑。
谢重理解了,谢重可以理解了。
外壳是刀,内里是伤口,强势只是甲胄,一敲就发出空城的回声。
他们是同一枚瓷,只是裂纹走向不同。
谢重身上的伤疤常新是需要挥拳,蒋虎身上的伤疤颜色比他深……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反复在揭开,反复确认血还在流,反复证明痛总比空要好。
谢重歪靠在床头调整呼吸,等待那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的抽痛缓缓退潮。
耳边的鸣响先从尖锐的蜂鸣弱下去,最后只剩一团低沉的嗡鸣在耳鼓里打转。
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屏幕停留在最后一个查阅到的视频上,那个小孩咬着冰淇淋,奶油蹭脏了蒋承岳笔挺的制服下摆,温如蕴在旁边笑,镜头捕捉到她眼底的纵容,她说,小脏虎偷袭成功。
相怜的悲怆狠狠地碾过每一寸神经,片刻后谢重抬起手指,轻轻抚过屏幕里那个小孩脸上的奶油渍。
十一点半,谢重又一次刷新了数据。
屏幕上的指数就没怎么降过,红色的线条始终顽固地攀在高位,刺目得像一滩凝固的血。
游止跟着都压不住。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谢重犹豫了好几分钟,最终还是删掉了编辑栏里斟酌的询问。
催几次了?
再问就像讨债。
他咬了咬牙,在屏幕上敲出来一句话又删删改改好几次,按下了发送键。
——我不舒服。
盯着屏幕上弹出去的绿色长框,谢重又忽然有一点后悔,指尖还停在发送键旁边没有动。
是不是太不合时宜?
这简直就像小孩子耍赖的手段,拙劣,直白,利用对方的在意和担忧,逼他分神,逼他回应。
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蒋虎立刻回应了。
屏幕上高企的红色曲线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赧。
算了。谢重认命一般把手机丢在枕边。
那个人在自己凿出的冰河里陷得太深,风雪呼啸,外界的阳光一概被折射成冷色,好像只有提到这个才会分神才会微微侧头,被拽出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