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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猎人 他身上穿的 ...

  •   他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黑色大衣,此刻领口被寒风吹得微微敞开一角,身影在巨大的牌坊和辉煌的灯火之下,只有并不相衬的疲惫之意。
      他听见车队驶近的引擎声,很快抬起头望了过来。
      亮线在他脸上短暂一掠,晃得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留下片刻的光影痕迹。
      他掐灭烟头,随手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重把暖水袋放到一边,拿出手机给顾知微发了一条信息。
      车辆刚刚停稳,副驾驶的人就利落地下了车,撑开伞后快步绕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谢重接过伞,道谢,朝他走过去。
      雪粒在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也一并落在蒋虎乌黑的发顶上,悄无声息地贴了薄绒似的一层细白。
      谢重走到他面前,一眼就望见了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和他睫毛上缀着的细小冰晶。
      大概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绷着脸看起来特别不高兴,跟一颗糯米团子似的,蒋虎笑了一下:“冷吗?”
      他抬起手,想去碰谢重的脸,又顿了顿,转而僵硬地落向围巾,不自然地拢了拢那圈柔软的织物。
      谢重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的耐心已经见底了,也等不及上车再说,直接伸手把蒋虎箍进了怀里,半张脸都埋进了蒋虎的颈间。
      谢重都想发火了,抱住的这具身躯僵硬得被冻住了一样,随后再难抑制的颤抖便细微地涌了上来。
      他被雪浸过一遍,爽利的凉意吸一口就往谢重的肺里钻。
      蒋虎被他抱的都忘了站直,这几天他好像很主动,在别人面前也没顾忌了。蒋虎敛着眼睑,从他手里接过伞,低声问:“想我了?”
      谢重拥抱的动作很强硬,双手从两侧环拢,牢牢地扣着蒋虎的腰背,带着一点抓住和固定的意味。
      他不答蒋虎的试探,反而说:“你都快冻僵了,蒋虎。”
      颈侧贴上一片暖,跟着黏湿的气息都钻进来,慢慢窜过蒋虎麻木的神经。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谢重的背上,没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拍了两下,安抚似的。
      “没有。在车里待了很久,刚出来,透透气。”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触不到谢重真实的体温,但底下传来的平稳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砸在他混乱的意识边缘。
      他终于攥住一丝安定,然后才觉出喉咙里泛着铁锈似的腥气。他不动声色,悄悄地往下咽。
      骗人。
      谢重没有说话了,懒得跟他寒暄。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团雪按在心口,用沉默和体温拆穿他。
      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扯得很长,投射在雪地上,被风撕扯着微微晃动。
      后面跟着的人很有默契地退开几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
      蒋虎后知后觉他确实在生气,于是开始笨拙地寻找安全的话题,也确认他“不舒服”的真假,问:“头还晕吗?”
      谢重否定的很干脆:“不晕。”
      蒋虎的手冰得刺骨,他扯下手套,攥住那只往回缩的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他就清晰地摸到了硌在对方掌心的微凸痂痕。
      很新鲜的伤口。
      早上出门前还没有的伤口。
      压抑的火气在他心里猛地往上窜了一下,面上却一丝未露。他强硬地牵住那只手,连同伤痕一起一并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再用自己的掌心裹紧了一点一点焐。
      “你自己开车停在这里?”
      蒋虎蹙着眉,指尖在谢重温暖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想从过于炽热的包裹里挣脱出来,但被他摁着,按着,攥着,力气很大,就是不肯松。
      “……很冰,重仔。”他有些无奈:“太晚了,他们累一天了。”
      谢重弯了弯指节,在那道痂痕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平静无波地警告他,并决定接管控制权。
      “我开吧。还有多远?”
      “五分钟,我开就可……”蒋虎还想挣扎。
      “我开。”谢重在他下巴捏上一下,打断他:“你不累?上车。”
      蒋虎挑了一下眉,坐到副驾驶上。
      身体陷进座椅的那一刻,疲惫感忽然排山倒海般地涌过来,压得人抬不起眼皮。
      蒋虎靠着椅背,眼皮半垂,目光却黏在谢重身上。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很快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谢重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蒋虎。
      暖融融的气息一裹,蒋虎紧绷的神经好似稍稍松懈,便透出一种虚脱的慵懒感。
      “直线开,跟着前车。”
      他盯着谢重,以一副困倦得要睡着了一样的姿态来掩饰隐秘的满足。
      谢重提醒道:“安全带。”
      他系好自己的,瞥了一眼蒋虎侧腰边上空荡荡的卡扣。
      蒋虎不动。
      他倾身靠过去,手臂越过蒋虎身前替他按好卡扣,再用平淡的陈述把试探的意味盖好:“我以为你会坐后面。”
      谢重好像很久没有给他握过方向盘了。
      也就最开始蒋虎刚带他回来的那一阵子开过几次,蒋虎总是很有距离感地坐在后座,不去看车窗外的霓虹也不闭上眼睛休息,只审视一般地丈量他的后颈,想把他的后脑勺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看他的肩膀会不会突然绷紧,看后视镜里会不会有一只眼睛偷瞄,看导航的路线有没有多拐一个不必要的弯。
      蒋虎忽地笑了一声,展开了眉眼。
      谢重的呼吸拂过自己下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噪着。
      安全带勒在胸前像一道温柔的软绳,恰好圈住他乱成一团的心思。
      他抓住谢重的手。
      谢重停住,看他。
      他力道有些大,目光下移,盯着谢重的嘴唇。
      那里色泽浅淡,线条清晰。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怎么这么记仇。”
      撒娇的控诉,赤裸的索求,占有欲爆发。
      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要一个吻。
      主动的吻。
      谢重没有犹豫。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平静地仰起头,凑上去。
      两人之间仅存的稀薄空气瞬间就被呼吸冲散。
      蒋虎的嘴唇冰得发僵,干得要裂开似的,满是凛冽。
      他轻轻地厮磨着谢重的下唇,像在黑暗里迷失的旅人终于触到那簇唯一的火种。
      谢重稍稍用力,卷走嵌着在他嘴唇上的细雪粒,主动将这个吻变得深入。
      蒋虎偏了偏脑袋。
      所有声响都被吸走,车厢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温热地缠绕在一起。
      舌尖甫一探入,一股铁锈味就猛地铺满整个口腔,新鲜得像刚凝住的血,直刺味蕾。
      谢重倏地拧紧眉头。
      今天上午在病房里的画面突然清晰浮现,蒋虎开着视频会议,视线落在屏幕上,嘴唇却不自觉地紧抿,颊侧肌肉随之出现一抹细微的凹陷。
      他又在咬自己!
      谢重下意识想偏头退开,检查他的伤口。
      蒋虎察觉到他退避的意图,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扣紧他的后颈,一边用力道锁住他的身体,一边循着呼吸的交缠把吻碾得更深。
      “别躲……”
      他的声音碎成了片,闷闷地堵在唇齿间,混着浓重的鼻音飘出来。都不用看模样,光听着就像满含可怜的恳求。
      谢重整个人都掉进了他的唇舌之中,忽然发潮,涌满落意。
      他变得很凶,蛮横地纠缠谢重,谢重被他含住又被他松开再被他吞进喉里,他扣着谢重后颈的手指也极用力,那些堵在胸口发闷发抖的东西都借着这个吻淌了出来,流进谢重的身体中。
      谢重开始缺氧,舌头跟嘴唇麻得厉害,木木的,连知觉都像被抽走了大半。
      另一种情绪覆了上来,把火气裹住、压灭,谢重不再挣扎。
      蒋虎激烈地索取,连眼睛里都像烧了一把火。谢重的心跳追不上眩晕的节奏,却主动迎上去,蹭过那些细小的伤口。
      明明是冬天,他身上却悄悄渗出细密的热汗。缺氧的不适感太熬人,他每一口气都吸不够。
      先前攥着似的力道从他后颈松下来,蒋虎不再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皮肤,方才止不住的颤抖也跟着一点点敛去了。
      但他依旧不肯退开,额头抵着谢重的额头,反复蹭着谢重的鼻尖,贪婪地汲取着谢重的气息。
      他还想要,想要更多。
      血液急淌,脑子里更乱,喘息着催促下一波更大的浪。
      欲望是一头脱缰的野兽,不吃饱血就不会趴下,而且越喂越疯。谢重得负责把野兽喂大,又得负责把野兽拴牢。
      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任由蒋虎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唇角亲。
      呼吸平复后,他忽然睁开眼睛,趁着蒋虎还沉溺在未散的温存中,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转而顺势反攥住蒋虎的左手腕,把那只手掌翻了过来。
      一竖干涸的血痂赫然横在惨白的皮肤上,边缘还卷着撕扯的痕迹。
      谢重顺着血痂抚过,掰开蒋虎蜷起的指节,在指甲缝里摸到了泥渍一般的硬壳。
      蒋虎自己先愣了一下。
      谢重咬牙道:“我才半天没见到你,这什么鬼地方把你变成这个样子。游止也不给你处理?”
      又是咬又是掐,他就非要这样?
      这样就能维持清醒了?
      蒋虎想抽回手,却被谢重牵得死紧。
      谢重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别动。”
      他明显很生气,蒋虎顿了顿。
      记忆慢慢回笼,伤口在这种时刻暴露出来让他有些难堪,他又试图用轻描淡写蒙混过关,闪躲道:“一点小伤,可能是不小心被划到了,没注意。”
      谢重冷笑一声:“你往哪儿划能划进指甲里?”
      “我……”
      谢重用指腹狠狠地按了按那道凸起的血痂。
      蒋虎“嘶”了一声,青筋在皮肤下鼓胀着跳。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谢重才会把视线力道甚至情绪——所有所有的稀缺资源——一次性灌注到他身上。
      痛楚可以被误读为在意的证明,谢重的手掌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五道热辣辣的指印,但至少这一刻他是被谢重看见的。
      这一秒钟谢重的眼里只有他。
      扭曲的快感由此发酵,似掺了薄荷的烈酒偷偷钻进血管,在伤口上瞬开。
      谢重肯为他失控,肯在他身上浪费力气,世界便不再是无人认领的空白。
      他痛,故他在他那里。
      蒋虎忽而又松一口气。
      他讨好地往前凑,渴望再一次亲吻,用下一个吻平息对方的怒火,也重新拾回他们之间松动的联结。
      嘴唇碰到下颌,谢重直接偏过脸避开。
      血腥气擦着他的侧脸掠过,落空,只留下冰冷。
      蒋虎陷在晕沉之中有些怔愣,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也微微偏过脸望向车窗,在玻璃的倒影中与谢重的视线相触。
      有一秒钟他忘了收敛,于是审视的意味便居高临下。
      谢重转回头。
      他盯着蒋虎,蒋虎眼底的红意和混乱都尚未褪去,可神情又被剖开了心脏一般的阴冷。
      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很容易让人不寒而栗。
      谢重面无表情,神情比他更冷硬,一字一句道:“再咬就别亲了。”
      亲吻权是他手中最有效且蒋虎最在意的制约工具。
      蒋虎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着谢重紧抿的唇线,好一会儿都没有作声,然后又笑了一声,自嘲,挑衅,破罐子破摔,他轻声问谢重:“威胁我?”
      他疲惫地喘了一口气,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被拒绝的恐慌多一点还是被制约的愤怒多一点。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连接而已。
      为什么?
      但他更害怕谢重真的收回这份连接。
      谢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喜怒:“是提醒。”
      嘴里这么冷酷,手上却松开了一些,只是禁锢着不让他逃脱。
      他的指腹往上滑,越过掌根,在蒋虎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强调完规则,他又将主动权交回给蒋虎:“你自己选。”
      很轻,也好痒。
      蒋虎无暇他想,艰难地吞咽着新的血沫。
      好不讲道理。
      他望进谢重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像面小镜子似的,里头将自己衣领歪斜的狼狈清晰地映出来,连嘴角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都分毫毕现,分毫毕现到心口如同被镜子的碎片蛰着一般。
      亲吻也可以成为刑具。
      一个吻可以封住唇,也可以撕开伤口。
      一句我爱你可以是赦令,也可以是绞索。
      荒唐就是命运最正直的常态。
      命运从不讲善恶,只讲错位,它让最柔软的东西长出獠牙,让最坚硬的东西漏出软肋。
      蒋虎让千万人低头,现在轮到蒋虎在两片唇前俯首。昨日他决定别人的死,明日他的生就被一枚吻标价。
      他迟早有一天,他迟早有一天可能会跪在卧室地板,被谢重的冷酷逼到墙角,低头去求谢重的舌尖扫过他的齿列。
      蒋虎垂下眼帘。
      谢重看着他,他眼上像挂了两帘细纱,让人想抬手轻轻拨开。
      “说话。”他索性把手掌抵在蒋虎的颧骨上,用拇指尖去抚摸那一片细影,催促道:“蒋虎。你选不选?”
      蒋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服软道:“知道了,别生气。”
      谢重吻了吻那一小片细影。
      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得很轻,车身平稳地滑出去。
      前面的灯光越爬越亮,渐渐凝成一道锐光,从黑暗深处硬生生地撕开一条路。
      一院中式景致漫进视野,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隐约能触到几分车水马龙的尘世气,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浸在砖石、木构与阴影里。
      车辆在门前停下,谢重刚刚熄火,身侧的动静就已不容忽视。
      蒋虎几乎没有耽搁,眨眼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撞出回声。
      他迫切地倾轧过来。
      这次谢重没有躲,也没有动,任由他在自己唇角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像一片未落即融的雪,刚触到就软在唇上,唯有他唇上细小破口的微刺勾着谢重的呼吸。
      他看着蒋虎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睛里爬满了细细的红藤蔓,可深处却攥着一簇躁动的光,似五指掐住的一点火,怕它蹿出来也怕它熄灭,被指甲掐得变形反而愈掐愈旺,又乱又亮,压不住地闪。
      亮得惊心。
      亮得被映照,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副亮得惊心的鬼样子。
      谢重熟悉这种光,是冰层底下滚烫的熔岩,是飓风眼中心一寸寸掐断自己的呼吸,是濒临崩溃又假扮从容的扭曲。
      外表仍然好端端的,内里扭断神经、扭碎底线、扭到关节发白,这是恐惧,这是欲望,这是我要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理由。
      钢梁即将断裂的尖啸扎着谢重的耳朵。
      红藤蔓越爬越密,似一张蛛网把眼白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映着谢重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要把整颗眼球据为己有。
      唯独最深处那簇碎裂前的回光纯粹得疯狂,纯粹到化为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谢重的心口,搅得他又疼又怒。
      四目相对,谢重看到一把颤颤巍巍的刀尖正抵着蒋虎的喉结。
      他不知道蒋虎到底还要撑多久,所有安抚所有质问,到他嘴边都变成了哑火的呢喃。
      呢喃几乎没发得出声音。
      蒋虎听不清,只好低声地哄他,牵着他的手吻他的指节。掌心贴着的骨头硌得人发轻,像月光下晾着的细瓷。
      谢重动了动手指,用指尖抵住蒋虎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蒋虎看着他。
      他的神情冷漠依旧,却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又警告道:“不准再咬。”
      蒋虎被他撩得都没能第一时间听见他说的话。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谢重的唇线,他的嘴唇因为过渡接吻而仿佛刚咬开的樱桃,果肉裹着一层亮红的汁水。
      两个灵魂隔着一寸空气,蒋虎略略掩去自毁的疯狂,为自己辩解道:“有时候……只是习惯了。你多亲亲我。”
      这话裹着撒娇似的耍赖意味,可往深了听,又像祈求,还有一份被逼到角落的无措与委屈。
      你亲亲我,我就不咬了。
      盖住这些伤口,我就不咬了。
      或者,你咬得再狠我也认了。
      蒋虎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温柔的抚慰,还是更深的疼痛。
      对于长期自残的人来说,刀口的深浅都一样,只要见血就能呼吸,于是怒火与亲吻被混为一谈,它们不再是情绪的两极而是同一剂猛药,只要是谢重,只要能让他从撕裂里暂时松一口气,是糖是刀他无所谓。
      所有无法外化的东西都被压缩成一团磷火,日夜啃食着隔膜。
      那团火快把他烧穿了,他走火入魔他灰飞烟灭,只有靠近谢重,只有靠近谢重……他将谢重当作最后一根浮木往怀里死命按,再按深一点就能嵌进肉里,变成自己的骨头。
      谢重颈侧一次普通的跳动对他却是地下水脉灌进龟裂河床,发出“滋啦”一声白雾。
      他在谢重身上失去了分辨能力。
      “不亲。”谢重不为所动,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把上,作势要推开:“下车。”
      蒋虎没有依言退开,反而更紧密地贴上来,把自己嵌进谢重与座椅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像羽毛蹭着心尖,痒是偷来的,攥不住,也散不去。
      他闭上眼睛,微微侧过头,放弃了唇的战场,因为那里太公开也太容易被回击,所以他转而去寻找更脆弱也更私密的领地。
      他把主导权扔在地上,吻着谢重的下颌线,边吻边蹭,一路吻到耳垂下方。
      皮肤之下就是颈动脉,是呼吸与尖叫的交叉路口,他自己知道那里还跳动着对他的纵容。
      他轻轻厮磨,用鼻尖与睫毛去蹭谢重的边界,像在说,让我进去,让我躲一躲。
      不是命令而是申请,不是占有而是乞讨,把力度压到近乎温柔,却反而透出一种食肉动物在测试哪里下口最省事的冷静。
      谢重心潮起伏,耳廓那一平方厘米的皮肤里莫名长出了味蕾,味蕾尝到了拔丝的山楂糖,咬开酸得眯眼,却拉成细丝,断也断在齿间。
      寻求庇护的困兽,明明是掠食者,兽却自愿把脖子伸进对方的镣铐,也把自己关进对方的呼吸里。
      故意引火的飞蛾,翅膀扑向烛芯,只为听“嗞啦”一声烧焦的确认,蛾却要求火焰烧得再慢一点,再久一点。
      谢重沉默地注视着后视镜里的那一截发与颈。
      好粘稠的依恋,树脂一般,滴下去就把两颗心一起裹成琥珀,谁想先拔脚谁就得撕下一层皮。
      蒋虎的呢喃声带着气音,钻进谢重的耳朵:“我想你。我很想你。谢重。我好想你。”
      是真的想。
      他想得快疯了。
      也是钩子,钩住他的心软,钩出他的怒火,钩来他的一切反应。
      他把谢重的名字舔湿再吐出来,声带被欲念刮出哭腔,第一声是报备,是陈述,第二声是申诉,是叹息,第三声已近似呜咽,把全部自尊塞进谢重的口袋,磨平牙齿,收回利爪,只剩舌尖一遍遍拼写,写出一面缴械公告。
      你带走我吧,你既可以拥抱我,也可以处决我。
      再可怜一点,再混乱一点,痛也好,吻也好。
      谢重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了,手指抵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没有再用力。
      后颈的麻痒感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但同样是炸开,却没有让他觉得难受,只是贴着他的耳廓刺进去,堵住了所有别的声音,似一根细细的线牵动着心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如一块密不透风的厚幕般缓缓垂落,车厢里的暖气又将两人妥帖地包裹,他们拥进这一片小巧的温暖里。
      庭院的凛冽与森寒被这层温暖远远隔开。
      谢重没有回应,任由蒋虎在颈侧亲昵地蹭着。
      他跪下来是为了把谢重也拉进自己的跪姿里,他展示伤口是为了让谢重也流血。
      谢重知道,但理智的弦还是一根根崩断。
      蒋虎这副示弱的姿态,这种将全部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的祈求,都让他觉得……痛的有点受不了。
      雄狮翻肚,露出最柔软的腹腱。可谁都知道,狮子的肚皮只给两种人看——配偶,或者猎物。
      血腥味替他开道。
      谢重知道他的示弱不是投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他把谢重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掰,他把武器扔在地上却逼得谢重缴械,谢重明知是毒饵也仍然一口闷。
      清醒的人最难逃。
      他就是吃这套……该死的吃这套,彻头彻尾地吃这套。
      饵里掺了他愿意上瘾的药,被需要、被信任、被允许成为蒋虎的生杀予夺。
      他不知道上瘾的本质到底是自己的权力欲还是蒋虎这个人。
      他发现这种山楂糖的果肉里藏着未化的核,一口咬碎,牙龈会渗血。而他早就尝过其他的血味,所以安全区一层层码成透明却无法敲打的墙。
      他站在人群里却早已把人群像背景虚焦成一片糊色,墙内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连回声都是自己的心跳,稳定、可控、无菌。
      他发现得太晚了,酸涩的汁已经溢满口腔,下一步要么是吐掉要么是咽下去,咽下去可能连胃都烧出一个洞,可吐掉就永远不知道它成熟之后会不会带一点回甘。
      谢重抵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回来。
      他掐住蒋虎的脖子,五指收拢,虎口卡住下颌与颈项的衔接处,拇指陷入动脉跳动的凹陷旁,其余四指则强硬地扣住他的后颈,把他从自己颈侧那片刚被温存厮磨出来的安全区里拽离。
      蒋虎被迫仰起头。
      咽喉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命脉,却不得不亮在灯光下,成为献祭的羔羊。
      一只亲手捧到他面前的羔羊。
      不,不是。这是一个猎人。
      一个连痛苦和脆弱都能化为武器用来捕获他的猎人,一个宁可用鲜血淋漓来证明存在、维系清醒的猎人。
      羔羊的颈动脉再脆弱也跳动着猎人的心跳,心跳的节奏是“来抓我、来杀我、来承认我”的鼓点。
      谢重的手掐在对方咽喉上,咽喉的主人把全部重量压向那只手,谢重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心跳失速,都被这个猎人像收纳战利品一样地收进体内。
      他痛,故他在。他怕他痛,于是他也在。
      他要什么?要已沉下去的那一秒吻住一片废墟?要裂缝不再蔓延?要他成为他的战利品?
      蒋虎的“要”最终都会变成他无法拒绝的“给”。他逃不开,挣不脱,他也……不想抽身。
      肌肉出于被掌控的生理诚实而绷得很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之下剧烈搏动、贲张,像被倒提的天鹅拉成一条濒临折断的弧线,徒劳又美丽。
      蒋虎一点都不反抗,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把控制权当作礼物,一圈一圈缠进谢重的指间。
      氧气骤减,这个被掐着脖子的姿势让他显得异常脆弱,他却还要往前凑,眼底的光芒一如日蚀最后的亮环,亮环里迸射出近乎宗教的兴奋。
      他的容色更加锋利逼人,宛如极光破空,溅在黑夜里的每一寸都灼人。
      谢重撑到最后的那点冷静也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欲望。
      他低头覆上那片唇,他觉得自己心跳快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一下下砸着胸口。
      齿关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像骨裂的前奏。
      被掐住的脖颈限制了蒋虎的呼吸,眩晕与痛楚搅拌在一起,纵容和毁灭来自同一副唇舌,刚刚凝结的伤口被谢重的深吻撕成敞开的红缝。
      预期的痛苦化作了真实的感官洪流,带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满足感。
      那一刻灵魂都被挤出肉身,在窒息的零点一秒,他同时体验了神与尸体的双重高潮。
      他得到了他索求的一切。谢重强烈的情绪,暴烈的关注,占有的姿态,痛入骨髓的联结。
      谢重把骨头都挣得咯咯作响,穿透所有礼貌、理性和退路,他才感到那条锁链是真的拴住了两个人。
      他俯身提起那条被自己亲手系上的锁链,像捞起一条终于养肥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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