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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水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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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绵不绝,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宿,落槐院石井俯身去瞧,那口平日里幽深的活井断断续续积了几夜,如今已伸手可得。
元恒在檐下撑开一把偌大油伞,叶希贤出来望了望天,道:“这雨下了这样久,竟像是不会停了。”元恒摇头接腔:“一时大一时小的,偏不肯停。”
二人对望一眼,叶希贤默了默,道:“走罢。”
元恒点头,便同叶希贤往琅香堂去。
因雨势太大,琅香堂已经闭事两天了,趁着此时雨小,这两日堆积的庶务赶着后面的分派,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叶希贤赶到琅香堂时,旁廊里站了好几个管事的人,季七独自站在一处,头戴斗笠,手里提着蓑衣抖掸抖掸雨水。
见他来了,众人拢动,一面告安,一面往堂里进。
叶希贤粗看下去,便知少了几个要紧的。季七看他脸色,知他要问什么,解释说:“叶公子,有些个家住永巷的,那块水道沟槽挖得窄,又横七竖八没个规整,雨一连串地下,沟槽堵了,水道溢出来,好些户人家遭了水淹,负责采办和上夜的管事从昨儿起都告假了。”
此言一出,便如热壶揭了盖,咕噜噜沸腾起来。一众婆子们纷纷聒噪起来。
“这雨竟下个没完,不雀桥桥墩都淹了半截了,往年没见过这么下的。”
“也不单咱们这儿下,涞兴、定容、肃间几个县也下得厉害,我在涞兴的女婿昨日带着我女儿来投奔,说那雨淋得人抬不起头,他瞧着那河道的闸口像是要毁。”
叶希贤听了,面露肃容,他想就是在扬和,也没见过这样下的雨。
告假的偏偏是负责采办的管事,别的倒还可容缓,除去账房和钱库,便数采办、厨房最为要紧,内院近百号人就是近百张嘴,一日三膳可不是闹的。
待喧嚣渐次平息,叶希贤吩咐道:“薛妈妈,我记着你家住的离府上近,采办的事就暂由你来接管,牌子我另写给你。”沉吟片刻,他想了想,继续道:“我瞧着这雨还有一阵势头,早该尝鲜进府的东西除二太太那里,其他院的便免了,多囤些米面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吴妈妈,戏楼、书阁洒扫上夜的人先撤了,你对对册名还有哪些告了假的,省出来的人离府远的,暂不必来,离府近的便分派去补告假的缺。”
两个婆子点头应是,叶希贤转头又对季七道:“季七,你这些日也不必烦劳馀的,就领着小厮们负责各处送膳,早晚查储楼、粮仓、柴房,防着受潮生霉。”
“其余的,便各司其职,将这两日搁置的事对与我便是。”
众人点头,便把这两日的庶务一一禀告,讨他示下。
叶希贤裁夺完,众人便各领其活下去做事了。
叶希贤望着人出去,听她们笑骂道:“瞧把你唬的,总归下不了几天了。”
然而,十日后,四福披着蓑衣,浑身都淋透了,叶希贤、元恒并两个丫头在屋内焦急等候,瞥见他蹚着水进院,忙出了屋。叶希贤在檐下切问:“如何?”
四福摇摇头,“官家已经派了兵,前夜涞兴河道闸口一塌,淹了大半个县,不知死了多少人,连带着肃间也被洪水冲了一遭,宣平较风陵地势本就矮些,涞兴又在沔水迂转之处,如今闸口一冲陷,洪水不走原道直奔宣平来势汹汹,我出去这一趟的功夫,听见城里已经起了风声,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要传遍了,只怕到时人人自危。”
叶希贤愈听眉心便皱得愈紧,身后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谁能料到,足足半月,宣平未见天晴,这雨缠缠绵绵不停便罢了,更是连下了三天暴雨,竟成了水涝!
十日前,叶希贤还能在琅香堂话事,如今也被雨掣肘在落槐院。
“这可如何是好,雨不停河道闸口何时能抢修好?”两个丫头在那里兀自走来走去。
叶希贤听了,却是和四福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四福皱紧眉心,语重心长道:“该忧的恐怕还轮不到它。”
贰日。
久违地,韦氏露面了。
这是她第二次来落槐院。
“什么……去念慈庵?!”叶希贤吃了一惊,鲜见地失态了,望着韦氏缓缓站起来,“母亲……贤儿不明白这是何意?”
韦氏脸色不变,四两拨千斤道:“你掌管内院来,我省心许多,虽想让你继续分忧,只是眼下还有别的要紧事,其他人我放心不过,需得你去才是。”她看了一眼叶希贤,继道:“连着你,这各院的人都是我做主嫁进来的,既是如此,我也自当护你们周全,庵里已收拾好了,你带着其他院的人先去青守山暂避一段时日。”
“母亲,我不去!”韦氏话未说完,便被叶希贤打断了。
叶希贤心里跟明镜似的,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韦氏无疑早料到他的执拗,面色一敛,再开口,语气俨然换了一副,她瞥看过来,一开口便是毫无转圜余地,道:“却是由不得你!你是我裴家儿媳,便得守裴家的规矩,将来如何我且不论,眼下自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说了才算。”
叶希贤陡然一窒,竟无话可辩。
究竟二太太才是最说一不二的人。
韦氏望着他哑口无言僵在那儿的模样,撑着木椅起身,又舒了声,曼道:“古人说的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懂得明哲保身焉不是一种道行?长辈自有长辈的道理,该你独当一面的时候便怯不得,不该你独当一面时同样意气不得。”
“一切我已安排好了,定更之时,你们便出城。”
言罢,容不得叶希贤说不,韦氏带着人离开了落槐院。
叶希贤望着她离开,竟说不出一句话。
天晚,暮鼓定更,不同往日,一整日郡都城门都紧紧关闭。
裴家此次的马车极为简朴,叶希贤依旧戴上帷帽遮得严实,出来时似乎是察觉到过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叶希贤有意透过缝隙看了看骑在马上护送他们出城的人。
极短的刹那,那目光与他交会,叶希贤不禁一顿。
是魏广微!
纵然知道会是官家送他们出城,可叶希贤从未想过会是魏广微。
但只是片刻的疑顿,叶希贤收敛得很快,只向魏广微略一颔首,便在元恒打帘下弯腰进了马车。
无人知晓雨还会不会下,也不知晓是否还会是连日的暴雨,洪水冲到了肃间,下一个便是郡都。人心惶惶,只有乡绅大族有余地可退。
叶希贤能想象到现在郡都城内已经悄无声息空了一半,为不引起骚动,豪绅纷纷避人耳目,退往各处田庄躲避。
裴家也一样。
而马上,魏广微收回目光,俨然察觉到叶希贤的不情愿。
可他私心也并不想让叶希贤留在城中。
并且怀揣着更隐秘的私心,他亲自来护送裴家出城。
未几,到了南广门,城门洞子阴黑一片,多日的暴雨让城角的排水沟槽壅塞瘫败,愈靠近城门愈弥散着一股被脏水浸泡透了的尸腐恶臭。
魏广微望着那死死咬紧的城门,一声令下,郡尉司的虎背熊腰的甲兵挎枪上前,那步子齐整有力,锵地踏溅起一片水声,两排锃亮的枪尖当即对准城门,筑起一道兵防,衙署六班的捕头随即举高铁尺待命。
随着巨木闩抬起,城门在刺耳的吱轧声中缓缓打开。
而门外是乌泱泱的人,早已黑鸦鸦地围堵住郡都。
——该忧的恐怕还轮不到它。
是灾民!
是拏妻担子,南下即将涌入郡都的涞兴、肃间两个县近十万的灾民。
这样的阵仗,非官家不能镇压。
“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六班的衙役举着铁尺高声斥喝,外层的人立即面露惶恐,被尖枪吓退,奈何后面的人又卯足劲往前挤,引得城门顿时哭喊一片。
叶希贤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被恫吓声震慑、浪打般忽高忽低的哭喊声,一动不动的帽帷遮住了他的面容。
元恒俨然被吓到了,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僵硬地坐在那儿细细地发抖。
“恒儿,你怕吗?”
默了一天的叶希贤终于开口了。
元恒愣了一下,却是摇头,说:“不怕。”
叶希贤动了动,他半掀帽帷,问:“恒儿……你想走吗?”
“公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元恒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没有半分犹豫。
叶希贤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
终于,他摘掉了碍人的帷帽,掀开布帘,断然跳下马车。
顿时,鞋袜湿透了,叶希贤踩着脏污的臭水,径直向城门而去。
这厢,魏广微回头,不由瞳孔一缩,就这样望着叶希贤越过攒射到他身上的目光,直直看向城门外争相哀嚎的面孔,不辨哀怒。
蓦地,他收回目光,转而移向了自己,问:“魏大人,果真到了这个地步?”
魏广微被这声魏大人叫的,像被针从背后猛地扎了一下,尽管不是诘问,他也刹那间羞愧得攥紧了拳头。
“郡都没有那么多粮,也容不下那么多人,我不会放任他们不管,但治水还要时间。”
“你有几成把握?”叶希贤颔首,追问。
魏广微吞咽了一下,“……六成。”
好似只等他这句话,叶希贤松泛一笑,留下一声:“多谢!”旋即回身朝裴府跑去。
等等,魏广微伸出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连同话也停在嘴边。
因为他看见叶希贤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仿佛忘了自己的身份,叶希贤谁也不避讳,从裴府正门长驱直入,家丁管事无不目瞪口呆,惊慌夺路挨个朝里通报。
“二太太,不好了!”
韦氏回身,喝斥声未出,来人已至。
叶希贤猛地一扶门框,弯腰站在门槛外喘气不已。他抬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亲,我不走!”
“并非意气,郡都还没到这一步,我不信明哲保身比共济时艰来的好,也不信这儿没有我可出力的地方。”
韦氏僵立一动不动,她大约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一幕,叶希贤全然不顾地跑回来,汗水淋漓,一失往日端庄,可望着她的目光固执得惊人!
固然你说一不二,怎奈他不知动摇。
“……你可想好了,城外有十万灾民,共济时艰可没那么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