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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思君令人老 ...

  •   正月眨眼便过了。

      二月既望,府里内外各处门子贴着辞旧迎新的桃符,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年气还未散尽,裴初珩却已拖不得了,不得不入京赶考。

      这日,裴植与韦氏难得站在一处,裴植望着裴初珩如今的模样,临到开拔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他拍拍裴初珩肩,话几番迂转,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上京我也别无叮嘱,但有一点,你性子终归自傲了些,凡事你虽有你的成算,只是百密尚有一疏的时候,京中又是那样的风云之地,你警敬小心些总不会错。馀的……不求你念我,单为你叔公的厚待,你且尽力而为罢!”

      裴植的一生终究为自己所误,优柔寡断又总欲两端求全,到头来德与信尽失,两头落空。

      裴初珩不似他,韦氏之刚断,裴戚之铮愎,裴初珩学了个十成十,一言一行与裴植相去甚远。因尤氏之死,父子二人未曾有过交心之言。

      裴初珩略一点头,唯有一句:“孩儿省得。”

      他目光稍掠,与韦氏相会。

      此刻相对不再剑拔弩张,裴初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韦氏心叹一口气,终究先开了口,道:“你去便是,叶氏我自会照拂。”

      “……”裴初珩还有什么可说?他轻吁了口气,突然后退半步,掀袍跪下,众人一时惊诧,而裴初珩浑然不觉,端拜下去,额头抵上石砖,话却说得简单,他说:“叶氏年弱,望母亲酌情照拂,孩儿叩谢母亲,也请母亲保重身体!”言罢,连磕了三个头。

      韦氏望着他目光复杂,许久几不可闻地低喃道:“天增年岁人增寿,儿女各当家了。”

      裴初珩起身掸了掸衣,旋即转身。双寿牵过马来,裴初珩踩蹬翻身上马,裴家送行的人马纷纷让出道来,而那头一同入京的侯士殷与府上人等候已久,见裴家人马开道,远远地朝他抱拳,喝声:“裴大。”

      裴初珩却是没应声,留座下马不安地停在原地点蹄。于是双寿驱马上前,道:“少爷,吉时到了,走罢。”裴初珩慢慢转头瞧了他一眼,下定决心似地一拽缰绳——吁——马头陡转,裴初珩翻身下马,朝前来送行的人群径自走去,在左右屏退中不由分说抱住人。

      “你说着不来,一来我便不想走了。”

      叶希贤戴着帷帽脸色苍白,待要说话,只觉压不住喉头那股痒意,开口必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于是猛一吞咽,生生闷回那股咳意低头在胸腔呛了呛,不至惊动开来。

      裴初珩因而更沉了面色,一面挂起帽帷,一面替他拍背。

      只恐他此时改了主意,叶希贤极力压平咳嗽,抬头道:“我无妨,你且放心去罢。年年这时转节气,十回总有七回要被这咳嗽缠绵一段日子,并不打紧,否则我也不送你到这儿了,只是想多瞧瞧你,别再为我耽误时辰了。”

      偏偏赶在二月病了,裴初珩早该入京的,因他这一病,便不肯走了。上京科举是大事,不提裴氏宗里或近亲或远戚的举人皆要一同赶考,就是侯士殷也苦等着与他同去,裴初珩不动,一竿人都得等着。

      裴初珩见他忍得脸颧绯红,颈侧青筋都浮上来了还为自己考虑,内心壅塞,又像是有棱刺扎着一样不是滋味。

      他一瞬不瞬紧紧看着叶希贤,突然说:“我儿时有个跛足的姆妈,一里路半个时辰也不能走完,偏偏每年年关回乡里见她女儿时健步如飞,我竟跟不上她。她说因见她女儿高兴,可每回不到城郊,我就见她撑不住掩面大哭。我那时不懂她因何而哭,如今懂了。”

      叶希贤怔住,仿佛被他那样坚定的目光慑住了心神,不由地屏住呼吸。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何尝是会饱含忧虑懂得亏欠之人?可唯独对你。”他说,“贤儿,我亏欠你的比姆妈亏欠女儿的只多不少。”

      分明怜他远嫁、怜他孑然无依身世凄惨,偏偏使他牵挂多名分薄,没给他三媒六聘的礼,亦不曾多沾了裴家的风光,常劳他思虑,如今含病自己却狠心舍下他。

      叶希贤听了这话,蓦地哽咽。

      这世间有什么人可亏欠他呢?

      旧年一场雪,茫茫天地,万古寂寥,他本就是孤伶一人啊,即便想,可为谁牵挂又为谁忧呢?即便是叶家,养母姜氏无可奈何,可终究先为叶止修母亲 ,再为他的母亲。

      无论何种情分,自始至终,都不该他来指摘。

      “你果真觉得亏欠,”叶希贤竟也会情难自抑,他投进裴初珩怀中,哽咽道,“便早些……回来。”

      “贤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再娶你一次,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和阿姊一样风光!”

      叶希贤埋首点头。裴初珩贴紧他耳鬓,轻轻厮磨,沉声低语:“你在家中少闲愁,务必时时刻刻想念我!!”

      申时二刻裴家发轫,仪仗逶迤酉时出了北昶门,彼时郡都之外,魏广微策马加鞭,疾驰穿过南广门,横贯长街,北昶门訇然关闭之际,魏广微高举令牌,断喝一声:“郡丞司!”于是飞马疾跃,跨过兵防,卒兵回首,只有一道身影在城门狭缝中迅速远去。

      偌大的残阳在起伏的丘林间若隐若现,魏广微如离弦之箭,他急拽马头,一声尖锐嘶鸣中,马分毫不差地逼停在断崖之上。

      汗水沿着耳鬓淌下,魏广微极目远望,喝声:“裴兄!侯二!”

      远处,马上的侯士殷与裴初珩听见声音回首,侯士殷随即抬手吹了声短厉的口哨。

      魏广微喘息不定,抱拳道:“衹候佳音!”

      隔的远,侯士殷大约是笑了笑,朝他抱了一拳,而裴初珩浑不在意似地,挥挥手便了。

      夕阳西下,一人一马,独立断壁,魏广微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至隐匿不见,他回身遥望郡都,郡都笼罩在一片乌青之下……

      “元恒,你不要再去了!我已经找外院的小伍子打听过了,他混迹在乞丐堆里,下手狠毒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说什么跟着苦行僧苦行,分明和癞头和尚一块装疯卖傻,如今在西沟坊那块的破城隍庙当霸王,离咱府上十几里,你遇不着他的,死了心罢。”丫头见他出门,把手头活计一撂,索性和元恒挑明了。

      元恒一顿,回过身来望着她。

      叶希贤让把府里每日馀的饭食放施给乞丐,这事原不必他亲自去的,可自打上回撞见徐诏,元恒每日必去后街亲自放施。

      顿了会儿,元恒果真折了回来,丫头以为他回心转意,可元恒却若有所思地念道:“西沟坊城隍庙。”便自顾自去自己内房取了方手帕出来。

      他小心掀开帕子,俨然是那块徐诏为他解难当出去的玉佩。多少夜里,元恒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绣针线,熬得两眼通红,发涩刺痛,补上月银和体己才把这块玉赎回来。

      可他赎回来了,却再也没见过徐诏。

      元恒握紧玉,将它包了回去,放进袖袋,对丫头道:“同公子说我家去半日。”于是转头出了屋。

      “你要去找他!?”丫头回过神来,猛地拉住他,难以置信地问。

      元恒一向优柔,这次却果断,头也没回,只叮嘱:“别告诉公子。”便离开了。

      从裴府到西沟坊十里开外,元恒什么也不想,一头热地走,走到西沟坡,隐隐瞥见破败城隍庙屋梁时,他才惊醒似的,察觉脚掌已经走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去年徐诏带他回宣平时也是如此,他闷着头地走,一刻也不敢停,其实腿已经知觉了,每每到了极点,再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他抬头,徐诏终于停下,漫不经心地拾堆干枝烤野兔。

      想到这儿,元恒陡然泄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元恒一颤,缓缓回身。徐诏依旧是徐诏,一身黑衣,就算与乞丐为伍,眼底依旧冷淡。仿佛看不到任何人,他的眼中永远只能看到自己。

      元恒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只觉得自己站不住脚了,于是撑着草地缓缓坐下。

      他来做什么?

      元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也不想,一头热地走来?

      是了。

      他来还玉的……

      好似找到了开脱,元恒抬头,可徐诏不知何时走近他的,不待他开口俯下身打横抱起了他。

      元恒浑身一僵,勾着他的脖子,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徐诏什么也不说,抱着他走下坡,踩着污糟西沟里的卧石过长沟,放他坐在城隍庙前石台上。

      不再究问他为什么来,徐诏坐在一旁撕下一块布条开始缠小臂的伤。

      “你身上……为什么……那么多伤?”元恒嗓音发颤,望清他身上四处凝血的刀口。

      “……不痛吗?”

      徐诏一怔,心觉诧异,这声音听着竟像是他在痛一样,徐诏斜看过去,元恒抿紧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徐诏不由瞳孔一紧。

      有时他同那些人打,刀子来了,他有意不躲,他发泄满腔的怒火,可痛才让他觉得活着。

      他不觉得自己能跟着和尚就此遁入空门,可和尚说:“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他说苦行能悟菩提。

      徐诏信了。

      正如刀子砍进血肉,他终于觉得痛快了。

      可此刻望着元恒,他不说话。

      与你无关。他知道说完这句话,顷刻间,令他厌烦的眼泪会从元恒眼里流出。

      有时他说不清,是厌烦眼泪,还是厌烦元恒流泪。

      所以他起身,避开元恒的目光,朝里面走去。

      可手被抓住,徐诏回头。元恒望着他,眼眶盈满泪花,却迸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他来做什么的?

      元恒心口鼓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刹那水落石出。

      “徐诏,和……和尚哄你的。”

      元恒手下紧紧攥着玉佩,望着徐诏,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如何也不肯让它流下。

      他不是来还玉的。

      他不想把玉还给徐诏,也不想徐诏遁入空门。

      他……喜欢徐诏。

      “叶公子,我领着底下人扫洒储楼理旧物时,有件物什不知该不该扔。碰巧您回来,请您瞧瞧定个主意。”季七脸上笑呵呵一片,见叶希贤的轿子到了琅香堂外撵道,忙到轿子旁候着。后面还有个双喜抱着一尺来长的大匣子。

      叶希贤扶着人弯腰出来,裴初珩走前把一切分派好了,双寿与郎鸣一块上京了,留了季七和双喜替他分忧,二太太那边也有意让他轻省些,如今倒闲瑕不少,他一边调理着身子,一边又亲自打点起了自己的那个铺子。

      “进去再说。”叶希贤纳罕,什么旧物季七竟拿不了主意。

      季七一边称是,一边称随他进去。

      岂料,双喜已经直愣愣抱着匣子在琅香堂外了,见他们进来,便喊:“公子,快来瞧,多好的玩意儿。”

      “你也不嫌沉,堂里去罢。”叶希贤笑,拾步上阶。

      进了堂,双喜放平匣子扣开锁匙,里面竟是一套瓷胎塑像,大小形象不一,定睛一瞧,捏的不是裴初珩又是谁?

      叶希贤一喜,忙拿出来细看。季七说:“管事的婆子说这是旧年庄子里送来的贽敬,有家佃户捏瓷人捏得极妙,那年送了个少爷的瓷娃娃来,二太太说捏得惟妙惟肖,便命人每年送副画去让他接着捏,从少爷三岁起,直到三年前才罢了。底下人把东西都攒到这匣子里,这几年积了灰,有些个都磕碎了,我在旮旯里翻出来的。”

      叶希贤拿着挨个瞧,有裴初珩三岁憨态小娃抱鱼的,也有十二岁裴初珩俊气已显冷脸提剑的,叶希贤看了道不出的欢喜,只觉得个个都喜欢。

      “送去我那儿罢,这两个坏了的我找四福问问可有法子。”他望向双喜,又道:“双喜,劳你再为我抬去落槐院,可好?”

      双喜笑嘻嘻,不无不好。

      待到夜里,将近安寝了,落槐院外听着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叶希贤在暖阁依稀听见元恒说信,他匆匆披了衣出去,果真是裴初珩来信了。

      春寒料峭的时节,叶希贤青丝如瀑散散披满肩头,他移过灯,拿着信坐在南窗下剔开烤漆,把信拆开——

      贤儿卿卿,见信如晤:

      十八日未时三刻,已入襄陵城,暂歇会通馆。余独宿一舍,入夜渐深,然睡意全无,跃屋檐枕臂望月。四野魆昏,屋下鼾声四起,见月影朦胧,皎若白玉盘,抚念卿卿含温带笑,恨不能揽月入怀,又忆槐树婆娑,枕畔私语时,愈觉夤夜无穷,风起幽凉。唉叹坐起,弃夫何凄!吾妻怜之,勿吝人马,速遣信来,以慰相思。

      夫裴郎,切候!

      叶希贤看罢,心口饱涨,脸上发烫得紧,微微起身翕开小半南窗。凉气入窗,叶希贤稍平复片刻,瞥见格上那排裴初珩的瓷像,一岁一模样,他噙笑,推开镇纸,提笔写道:

      郎君子野,见字如面:

      虽隔千里,君之心意,山水不能阻,余已尽知。家中皆安,诚知裴郎少聪睿绝伦,世无出其右,蟾宫折桂唯时所候,余静候佳音。槐树酝香,待时而开,月洒孤窗,移思入梦,诚知我心如君心,相思随日转,若能化南风,焉不入君怀?然南风不可化,高月不可拥,聊寄拙画制扇一柄,复断青丝,望君明意。

      他稍一顿笔,继道:妻贤儿,谨寄。

      搁了笔,叶希贤割下一缕青丝,用红绳系好,放入信中。

      蜡烛短了大半,烛火渐渐焉了下去,叶希贤移步青花缸,取了画轴。挑亮烛光,他推开画轴,这画他画了许久,总觉还差一点,苦思不得,眼下却明白了。

      世间何物最相思?

      唯有红豆。

      叶希贤咬破指腹,指尖迅速涨出一粒豆大的血滴,血滴入画中,刹那间,画龙点睛,一幅禽鸟噙红豆图韵气全出。

      其色恰同他腕间银镯紧衔的那对赭玉环分毫不差!

      叶希贤望着这画久久不回神。

      ——你在家中少闲愁,务必时时刻刻想念我!

      他把目光从画缓缓移到窗外,槐树飘落下最后一片枯叶,叶希贤伸手,叶轻落在他掌心。

      “可裴郎……思君令人老,我如今才知,此话不假。”

      他轻吹,枯叶乘风而上,飘转打旋,裹入无边风口,朝天边袭去——

      天子皇城,朱门红墙层层耸立,天下英才纷至沓来,裴初珩大步流星,风中回眸,旋即转身一步踏入天子堂。

      身后重重宫门訇然关上,落叶袭去,戛然而止。

      许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
      三月,宣平,大霖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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