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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治水 ...

  •   轰隆!

      一声惊雷,迅速在沉浊的天空撕开一道白口子,滂沱的雨便愈发肆虐了,雨声重如擂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涞兴河道已经被冲开十丈宽的裂口,宣平、风陵两郡郡尉司的府兵往这儿调,正拼命抢修闸口。

      “狗娘养的!风陵郡这群杂种,老子们替他们擦屁股!如今闸口毁了,他们就派这么几个杂毬来敷应。”涞兴的县令在棚下破口大骂,闹得肃间、定容几个同僚也面露不虞。

      风陵派来带兵监修河道的督办听见了,登时掀帘进来,指他道:“呸!你个区区县官不识好歹,我们风陵协调兵力与你们抢修闸口,你反骂起人来。”

      他不说便罢,宣平郡下这帮憋了多大火气,涞兴的县令更是怒火中烧,往他脸上大啐一口,喝道:“去你娘的!当初不是你们风陵水涝,涝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往我们这儿修闸分水,涞兴会有今日?年年你们封几两税银往我们涞兴银库?如今闸口冲毁,就吆喝了你带着这几个喽啰来,顶个屁用!”

      涞兴县令此话并非虚言。

      那是太初年间的事了,宣平地势虽低,但沔水自东向西流 入风陵,并不犯宣平,当初确因风陵水涝,才自涞兴引水分洪,解风陵之困。当初修闸所拨银两,九成也都是过的风陵府库,时至今日,风陵府每年开支里,都有一笔税银是送往涞兴府监修闸口的。

      可这次竟是百年无涝的宣平害了涝灾,到底风陵逃不过滥觞之一,因而宣平府当即修书,请风陵府派兵来一同抢修。

      不想风陵府几次三番推诿,拖到今日才派兵来,可调来的尽是些郡尉司饧眼耍滑的兵油子,连着这督办,变着法儿的拿乔装腔作势。宣平郡尉司的人已经驻守多日,河道堵死了,决口抢护的土堤塌了又筑,筑了又塌,风陵郡的人却只管坐视不理。

      那风陵的督办被骂得狗血淋头,恼得也啐回去,抢白道:“你横你大爷的,分水泄洪那是朝廷的旨意,你个土獠子请的来朝廷的旨意吗?现在在这里叫骂,难道是指摘当初朝廷的旨意吗?我看你是嫌脑袋沉了要往裤腰上别!”

      宣平的人岂是好欺的?听他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上来,涞兴的县令抄起一旁的板凳就要打他,肃间、定容的人也兀自不拦,见人要跑,眼尖地伸脚去绊。

      那督办被绊了个狠,在地上囫囵滚了一遭,冷不丁撞到人停下。

      魏广微喘着粗气,和郡尉司的人一样扛泥,在水里泡了半日,没进过半点茶饭。督办见了他,爬起来便指着他厉声诘问:“魏广微,你是如何管教下属的!?竟敢教他们来逼勒本官!”

      饶是魏广微再温谦,也没了耐性,他冷冷问:“你要朝廷的什么旨意?”

      督办先是一愣,打量他语气,愈加不饶人了,汹汹道:“怎么?连你也来指摘本官的不是吗?难道本官说错了?没有朝廷的旨意,你奈我何?”

      魏广微反而平静了,一把推开他,“知道了。”

      当夜,在简陋的棚下,魏广微修书一封,拓下了魏氏的钤印。

      吴伯端着饭菜进来,魏广微唤了他一声,不等他继续开口,吴伯便道:“我知道了,少爷,先吃饭罢,你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他放下呈盘,所食不过三个白面馒头,一碗半温不热的红烧肉并一碟咸菜。

      “吴伯……”

      吴伯拿了信,转身便要出去,魏广微却忽然唤住了他。

      吴伯回身,听他踌躇地问:“吴伯,你说,我能办到吗?”

      吴伯明白他在问什么,他甚少对魏广微说对说错或言好言坏,在他看来,少爷和老爷都是极为稳重妥帖的人,克己复礼,温良恭俭,是世人口中的君子。

      可他们都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在所谓行将踏错之前。

      如同老爷执意取夫人为妻时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少爷同样逾礼地把目光放在裴家叶氏身上时,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人这一生其实只活那须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余下的便如长夜,漫漫无涯。所以夫人走后,老爷入了道门。

      那少爷呢?

      明知他错,不忍言错。

      这是他最明白自己所为何求的时候啊。

      吴伯分明从不露悲喜,可此刻望着魏广微,眼底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他所求注定浮幻一场。

      “少爷,你一向做的很好,在信阳做县官,在郡丞司平收夏税秋税,你不也做的很好吗?这次治水你定也办的好。”

      魏广微却是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对叶希贤说有六成把握,叶希贤松下眉头,轻轻一笑,仿佛只要这区区六成的把握,就足够他义无反顾地留下来。

      可于他而言,六成不够,远远不够。

      当叶希贤用期许的目光望着他时,魏广微知道,不单单为了涞兴、肃间那十万灾民,私心叫嚣他决不能败。

      不出三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魏广微拔擢河道总督办,统辖宣平风陵两府郡尉司救民治水。

      两府郡尉司的人终于往涞兴调,如火如荼地抢修闸口。

      与此同时,郡都疲于水患,却也开了城门,让灾民入城遮避。

      魏广微昼夜不分,一头扎入治水,在涞兴、肃间与郡都之间来回往返。

      这水究竟要如何治方得长久?

      太初年治水朝廷以涞兴分水泄洪,是因为沔水与宣平之间有山陵阻隔,每逢冬去春来沔水汛期极为起伏,大落大涨,风陵堤坝往往不堪其冲,水涝反复。涞兴离沔水迂回曲折之处不过十余里,朝廷疏凿河道,引水向南,一来可解风陵之困,二来河道沿涞兴、肃间修凿,有农田灌溉之利。

      风陵当初打的便是“一朝分水,两厢得宜”的治水箴言。

      分水泄洪无疑不可指摘,眼下若仅把闸口筑牢关闸,以沔水现在的涨势,风陵定有溃堤之险,宣平以后也无水可灌溉,所以这水还得往宣平引。

      关键在怎么引,往哪儿引引得长,引去哪儿其害最轻。

      魏广微在郡都与郡县之间来来往往了数次,每年夏税、秋税在各县辗转,他踏遍了宣平的每个角落,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水该如何引,最终引去哪儿。

      “这里。”

      “宣平地势起伏不大,山陵不多且不群拥,唯独后湖,天然的洼地,背靠丘山,水绕定容从侧面引去后湖最宜。”

      魏广微指了指涞兴,又道:“涞兴闸口溃决一是连夜暴雨,二也是闸口多年泥沙淤积抬高河床所致,闸口溃决又把河道堵死,所以宜疏不宜堵,此次不仅要修闸疏浚河道,还要趁势围后湖修筑堤坝,抬高蓄水,以防雨季无常连绵不去。”

      魏广微出了屋棚,噼啪的雨声让人听不清闸口那边军民扛泥筑堤的齐吼声。

      他没有时间休憩,紧着赶回郡都。

      郡都才真的内忧外患。

      魏广微戴上斗笠,雨雾弥漫,他只身走入雨中,身影倏忽间没入雾中,隐匿不见。

      这厢。

      炉上蹲着一把铜壶,叶希贤是被水沸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朦胧觑见一个人影去提壶,唬得从长凳上起身,失声喊人:“小穆儿!”

      叶希贤眼疾手快抓住小穆儿往噗噗水汽去的手,一把提了壶搁去地上,“碰不得,灼了手疼。”

      小穆儿吓坏了,呆呆望着他点头。他进来,见叶希贤累得坐在长凳上倚着板壁睡着了,所以想帮忙。

      一语未了,棚外听见动静三两步快跑进来,叶希贤蹲在地上,抬头一瞧,林广源猛一掀帘子探头进来。

      “是要水了吗?”叶希贤问他。林广源点头,说:“南街粥棚那边,彭大娘来叫热水。”

      “你们领我去。”叶希贤提了热水,小穆儿和林广源两个鬼头也往身上挎了竹篮,捡了馒头装满,一并送去南街。

      许方不在,小穆儿和林广源来裴府也来的少了。叶希贤许久不见他们,这次郡都城内涝得厉害,排水沟渠都堵死了,连裴府也没了下脚的地方。

      一面城内忙着挖沟渠疏通水道,一面涞兴和后湖修河堤。魏广微带着郡尉司的人在涞兴疏河道修闸口,入城的灾民成批的去了后湖筑堤,妇人便留在城中照顾老弱稚子,为男人们做饭送食。

      叶希贤和元恒来了法华寺,这儿人口混杂,许多是入城的妇孺,在洪水中残喘拣回一条命,也有郡都遭了水涝的人家,听官家的分派落脚在这儿。叶希贤和元恒来的第一天遇到了小穆儿阿父带着他和林广源,林广源他爹是衙署六班的,去了后湖修堤,小穆儿爹爹在城内挖渠,他阿父留在这儿掌勺。叶希贤于是帮他打下手,送食、施粥、照料伤病,今日不知往各处的粥棚来回送了多少趟热水。

      入夜,叶希贤方得一口喘息。

      寺庙不大,足有百一十三人挤在这方逼仄的寺庙,禅房、法堂都匀给了伤病,叶希贤同其他人都是一卷草席宿在大殿。

      夜里春寒风冷,殿中只燃着三堆篝火御寒,叶希贤原耐不得冷,白日累的腿脚酸胀,竟也一阖眼含混睡去。

      等到夜半不知几更,听见一阵隐忍的呻吟声掺着哭腔,不远不近,在他耳畔响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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