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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宣平裴叶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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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哥儿,你还理会他作甚?空手来拿三遭包子了,打谅我们眼白长的,真真是贪得无厌!”
元恒低头看,见人把烂衫翻了个面穿着又来,因瞪眼道:“我瞧着你规矩,又断了只手臂可怜,所以第二回没戳破你,还多给你拿了几块甜糕,你怎的是那起偷奸耍滑的?两遭不够还来三遭!”
那乞丐儿蓬头垢面,见门上的人纷纷瞪着自己,慌慌张张用嘴叼起袖子,刺骨的冬寒下露出那只满是淤青的独臂,哭说:“都叫人抢了去,我打不过,没法了才觍着脸来的,你们再行行好,我给你们磕头。”说罢,跪下去磕头不迭。
元恒惊了惊,却是边上小哥儿面不改色,当即就啐他:“呸!扯谎呢,你叫人抢了一回,难道第二回还不长教训,自己不赶忙地吃了,反巴巴的又拿回去教人抢不成!?”
那乞丐抬头一愣,愈更哭得涕泗横流,“我是断了臂的,今日有了一顿的饱,明日又向哪里讨食?所以一个包子必要掰成两半,留一半明天过活,哪想他们有手有脚的,知道裴家有饭施舍都不肯来,只要送到嘴边的。”说到后面,跌坐在地上指天咒骂。
众人见状有动容的,便说:“何苦烦的,管他是真是假,给个包子打发了去罢。”那小哥儿偏不依,嚷着:“稀里糊涂的,他只管说,哭上一哭你们就当了真了?”
“好了!”元恒一咬牙,跺了跺脚,拿了个包子便将食盒推与小哥儿,拉那乞丐儿,“你起来,究竟有没有人有手有脚,抢了东西不算,还打人,我跟着你去瞧就知道了。”
说着便半拉半拽着人起来,跟着人去了。
那乞丐原本前头跑着好好的,不知瞧见什么,突然拿着包子往回跑,一面惊恐地哭,一面慌张地把包子往元恒手里推,说自己不要了,便死也不肯再往前。
元恒惊疑至极,一径地越过他上前,想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却见那起倾颓的墙垣血迹斑斑,一群乞丐为抢一块馒头,把人掼在石墙打得血肉模糊。
元恒定睛一看,猛然间,如遭天谴,手中半冷不热的包子滚落,他望着那为首面的面目狰狞的人,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徐诏……”
徐诏,多么绝望的一声呼唤。
教那个阴翳嗜血的人神情一恍,缓缓端看过来。
面面相觑,却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赵珝殷红的眼现出清明,两厢对望,他在元恒那样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罕然地乱了阵脚。
什么话也没有,他不再管手下气若游丝之人阴毒的咒骂,丢了人,转头就走。
而元恒僵在原地半响,想也不想地追上去拽住他,厉声喝问:“你在干什么?恃强凌弱,抢人东西的人是你对不对!?”
赵珝陡然一顿,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麻木模样,甩开他,头也不回,“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元恒怔了怔,只道不信,执拗地追着他去了污秽不堪的草棚,在身后追问:“你有苦衷对不对?好好的,哪里就做了乞丐?”
赵珝充耳不闻,所经之处乞丐退避三舍,无一不是被赵珝打怕了的。元恒忍住干呕的冲动,一步踏进去,与揩眼的癞头老和尚目光相撞,顿时明了,不由勃然变色,怒其不争道:“你要归什么劳什子佛门?他就是个疯和尚!你也跟着他疯,自欺欺人吗?!”
这话不知刺到了赵珝何处,赵珝木然的神情骤地一变,回身摁住元恒双肩,恍如择人而噬的煞鬼,吼声:“你懂什么!?啊?自欺欺人?哈,你见过手足相残吗?见过父子离心互相忌惮吗?见过奉如圭臬的母亲和最敬重的舅父躺在一张床上□□吗!?”
元恒被慑住了,错愕地望着徐诏。钳在两肩的力道恨不能捏碎胛骨,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可赵珝厌恶极了眼泪,厌恶极了平时最不假辞色的母妃满脸泪痕,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他瞒住父皇的虚伪模样。
他紧紧盯着元恒,手上的力道不自觉越来越重,仿佛笃定元恒无言以对,赵珝讥笑起来,只觉无趣。
然而,元恒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骤地挣脱开赵珝钳制,猛地推开他,吼声道:“我会把玉佩赎回来还你的!”旋即转身离开,决绝的背影如同这句话,掷地有声。
赵珝半是怔愣,半是麻木。
他回身,那老和尚已是饿得两眼昏花,赵珝将滚落地上的包子踢了过去,他却念了声佛号,一合掌,安然阖眼,唪咒念佛。
而彼时,魏家的宅院另有一番冷清。
吴伯拾好包袱,叩开书房的门进去,见小少爷支颐凝坐在案前,屋内原封不动,他便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吴伯,你先回京罢……”魏广微抬头,眼下微有青黑,俨然独坐了一宿,深思熟虑道,“我打算留在宣平。”
吴伯波澜不惊,只道:“小少爷,您该知道族里让你回去不仅事关老夫人,您该入春闱的大比了。”
“我知道,祖母那里我会写信去的。至于春闱……”魏广微踌躇片刻,抬眸道:“至于来年春闱,我已决定不考,再缓三年,此事我也自会告知父亲。”
他明白春闱大比之后按照魏家的循例,便是入翰林、迁六部、拜丞相,从此再难踏出京都了。
“少爷。”吴伯加重了语气。魏广微早有所料,只道:“吴伯,我在京中不自在。”语犹未了,吴伯却一针见血道:“少爷,您对宣平有留恋。”
魏广微猛地愣住了,吴伯不是问,而是陈述,一语中的、切中肯綮的陈述。
“小少爷,您对裴家未免太过关心。”吴伯头一次语重心长,话却说得委婉,警醒他,“有些越过了礼数。”
魏广微几乎有些失态地截道:“吴伯,我自有分寸!”
吴伯一怔,转而静静地看着他,魏广微回过神来后,别过眼,口吻却固执,他说:“对不起吴伯,但我留意已决!”
好半响,吴伯一言不发,可最后他放下包袱,只说:“老爷吩咐过,让我照看好少爷。”便退出门外,回身出去遣退了已候在外面的车夫。
魏广微怔松地坐在那儿,庭下水洼冻了一夜凝结成冰。冰硬且锋,在林下掠起寒光,疾驰的马蹄踏过,登时踏碎冰洼,泥水四溅,马背上裴初珩扬鞭,驾!迅如离弦之箭,刺破岑寂的树林。不多时,身后两骑奔马也一前一后紧跟疾驰飞过。
天黑下,双寿在会通馆前下马,裴初珩的黑马已在那儿拴了好一会儿了,他梳梳马鬃在馆外等了等,宗谅赶到,一翻下马背,嗵一声累得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双寿等他喘匀了气才上前递了手出去,宗谅一身骨头都快颠散架,目光从上方的手转去双寿脸上,仍难以置信,“他竟一刻也没歇。”
宗谅自认膂力也算过人,以前又惯为裴家押货,竟跟不上裴初珩。
双寿笑笑,“你真以为咱爷是酒囊饭袋?平时不显露罢了,要紧事他心里比谁都有数,前一二年间,浦沅的货以烂充好,我跟着他一昼夜驰往,急递铺的铺兵一昼夜也只行三百里而已。”
宗谅没说话,他纵与裴初珩不痛快,也不得不承认双寿说的没错。裴家虽没了与朝廷的丝绸买卖,裴初珩却沿运河十三衢暗中布局了多年,已成气候。
这几个月来,他跟着双寿前往裴初珩在各地私行查货收讫便知道,运河通衢地方的行庄有多暴利,白花花的银锭每日如泄洪水倒进钱庄银库,账簿勾对的掌书记一刻也不能歇。
宗谅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况裴初珩不仅仅是在十三衢行铺星罗棋布。
“起来罢,这次可不是来做买卖的,里头歇去。”双寿开口。宗谅握住他的手,借力挺身起来。
而会通馆内,裴初珩望着榻上半死不活的人,目光比隆冬的冰湖还冷上三分,他眯了眯眼,压声道:“我的贤儿就是为你这起蠢货挡邪消灾吗?”
榻上躺的不是别人,正是叶止修。
侍立一旁的人中上前半步,斟酌道:“裴少爷,我们当初听您的吩咐,在埔稽暗中扶持他做些贩盐生意,可……他实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一心要来宣平,我们没看住,昨日竟从山崖滚下,我们找到时已昏迷不醒,只能先把人带到就近的会通馆。”
“别让他死了,把人治好后仍旧送他回埔稽去。”裴初珩睨着人,“风声也别传回扬和去,以后别让他踏进宣平郡半步。”
那人当即点头应是,裴初珩前来只为确认人是死是活,见人点头便备离开。
可榻上昏迷的人忽地动了动,挣动眼皮撑开一丝视线,嘴里艰涩地挤出字眼。
“希儿……希……儿。”
裴初珩忽地停下了脚步,回身,脸上辨不出喜怒,居高临下地睨着叶止修,屋内外寒意煞煞,他说:“他确实心软似水,从不肯轻待了任何人,可也不是任什么阿物儿都能来沾染的,你们叶家十三年的养育之恩我自会替他报答,好教你知道,他已是我裴家人,宣平裴叶氏,与你们叶家没有干系了!”
言罢,转身离开,任榻上叶止修陡然咳喘不止。
下了楼,双寿和宗谅坐着一条长凳歇息,双寿见他下来,起身问:“少爷,接着去哪儿?”
“回去。”
宗谅见他撂下两个字便径直出门上了马,瞪大了眼,脱口惊问:“现在就回?!”
他拢共歇了不到两柱香!
“别废话,跟上。”双寿拍了他一巴掌,也当即出去拉了马。宗谅无法,一咬牙也冲了出去。
自然现在就回,明日是他休沐的日子,天亮之前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