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约定 ...

  •   残秋了却,一入初冬,夜便愈发长了,辰时一刻仍不见天光大亮,若明似暗的。府门前,长街里静悄悄一片,人畜尚在梦中。

      俶尔,角门一开,吱的一声,好似往灰蒙蒙的粗布上豁开了一道口子——叶希贤出来了,外罩着一件雪白大氅,脸面皎白,身姿如玉,使乌蒙一片的天地刹那间亮了几分。

      两个丫头紧随其后齐步踏了出来,甫一出来,被迎面袭来寒气逼了个倒退,见叶希贤一顿不顿地走了下去,疾忙跟到身前摸摸他的里头的衣裳,半退半阻,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

      “了不得,公子,冷煞人的,再回去添件衣裳妥当。”

      “是了,这才到哪儿,手指都凉了半截了,必得穿暖了才去。”

      “再耽搁些天都亮了,况我不觉着冷,快些上马车去罢。”叶希贤却不欲耽搁,两人挡在前面,他一面说着,一面颦着眉艰难往前挪动。

      两个丫头哪里肯依?只管在府门前劝阻,俄顷,元恒带着人又赶了出来,臂上挂着件半臂罩衫,“这样急匆匆,我就知道穿得少了,你们拿着这罩衫去,车厢里添。”把罩衫交给丫头,转身又去摸叶希贤的手,道:“公子等不得烧汤婆子,必要吃杯酒下去驱驱寒气才暖得起来。”

      那后面早有人提壶斟了杯热酒递上来,元恒接过喂至叶希贤唇边,叶希贤推辞再三,拗不过元恒,只得就着他的手胡乱喝了一杯,喝罢,不忘嘱咐元恒:“我去不过一日,这天的庶务要紧的我已分派好了,余下的皆是惯例,你和四福看着办便是。”

      “我省得的,公子且安心去罢。”元恒应下,扭头又对两个丫头说:“上了马车别让公子打帘,这冬月的风刮起来受了凉不是顽的。”

      丫头应了声,三人方上了马车,元恒目送马车出了宣屛街,天已微明。

      这厢,裴氏族塾中不知闹成哪般了。

      辰时过半,罡风便酝酿起来,这时脱了缰,呲喇喇地吹,风势之汹涌,人行其中不进反退。

      据理,北方已见怪不怪了,只因四太爷老态龙钟,经不得风打,所以罢了课业一日。塾中子弟便攒聚楼台斗风,乱哄哄一片,拍着栏杆观那坡被风搅得天翻地覆的枯树,究竟何时教风刮断了去。

      “珩叔,你瞧,从何处刮来的帷帽,别去树上了呢。”阁楼里,旁支的桓小子一抬头,忽地指那外头嘻嘻一笑。

      与他一丈远的,独坐那窗旁的裴初珩心中正烦腻得紧,闻言,侧目往外头瞥了一眼。

      “操!”

      这一瞥不知瞧见了什么,裴初珩登时撂了笔夺门而出。

      桓小子懵在那儿,急忙过去往窗外头一瞧。

      却见山门处三个人儿困在呼啸的风中寸步难行。而一侧,他珩叔急得什么也不顾了,二十四孝道栏杆、凉亭石桌、歇脚石凳地乱踩,往山门下疾奔过去。

      叶希贤未曾见过这样猛烈的风,吹得他连眼都睁不开,何况去追帷帽。身上氅衣厚重,此时被风裹住,反成了钳制,叶希贤一只手紧紧攥着系带,一只手拽着车辕,竟还隐隐稳不住身形。

      那门上的见是内眷,下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急得在石台上喊快上来,说风要卷起来了,

      叶希贤听不大清,低着头极力往前走,陡然听得丫头在后头情急地喊当心,他一抬头,只见新断的枯枝被风卷着正朝面袭来!叶希贤下意识松开车辕,侧身躲避。

      那尖利的枝丫擦着他的面划了过去,叶希贤霎的被沙砾迷了眼睛,失了重心,身形一歪,便被风裹挟着连连后退,朝那孔夫子石雕斜斜撞去。

      叶希贤涩着眼模糊看见,只道这一遭躲不过去了,情急之中只来得及抬臂护住头。

      然而,好一声闷响,叶希贤磕上去却没觉着疼,他勉强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有人用手臂及时垫在了下面。

      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叶希贤回身,不顾沙砾磨得生疼,睁眼望着他,满心的懊恼,说着,“我不该来的。”

      风呼呼地刮,裴初珩不知听没听见,粗喘着气,心有余悸地将他揽进怀中轻拍,然后抓住叶希贤的手环去自己腰间,沉声:“抓紧我。”

      叶希贤依言扣住他的腰封,裴初珩转头朝两个丫头道:“车里去!”便连人带氅,揽紧叶希贤带他先进了塾院。

      阖上门扇,呼啸的风声戛然平息了大半。叶希贤被摁坐在蒲团上,裴初珩一言不发托着他的下颌,仔细替他吹去眼睛里的沙砾。

      紧着的眉毛一松,叶希贤略眨了眨眼,觉着无碍,便抓住裴初珩右臂,担心道:“给我看看手臂可有大碍?”

      那一计闷响着实教人担忧,叶希贤只恐他撞得不轻。

      哪知,裴初珩一改方才关切模样,冷淡地拂开他的手,抱臂别过脸去,疏离道:“无碍。”

      乍一听,叶希贤不觉发了个怔,方记起他还同自己怄着气。

      一时间,两厢无言。

      叶希贤见他不肯与自己说话,有些无计可施地环顾起四下。

      而裴初珩冷着脸,心中只管赌神咒誓,不肯再和叶希贤说一句话——若他不先说。

      架不过按捺许久,他听不到叶希贤说话,忍耐不过,一咬牙回头看去。

      却见叶希贤扭过腰身欲去动矮案旁的书箧,裴初珩心道不好,急忙劈手去夺。

      “别看!”

      哐当!书箧一倒,里面画卷一溜的滚出来,散开,铺满席面。

      一刹那,叶希贤看清满席的画,被药生生扼制的血肉急遽翻涌,心口冲破钳制,久违地迸出一股剧烈的情绪。

      那画上画的无一不是他。

      叶希贤望着丹青怔忡得说不出话来,心底却突踩锥尖,惊痛地意识到,这荒唐的错局里,他和裴初珩注定离别的日子骤地迫近了。

      他缓缓回身望向裴初珩,裴初珩怎知他在这些饱含相思的水墨丹青中生出了怎样截然相反的触动?图穷匕见,定定问:“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叶希贤心口那股剧烈的情绪激得他浑身发疼,唯有点点头而已。

      裴初珩猛地抱住他,埋在他颈边,一只手探入叶希贤袖袍,摩挲他手腕上那只定亲镯,压住剑眉,沉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把镯子还给我,说要与我和离。叶希贤,我有时真的想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看,我的心里只装着谁。”

      叶希贤手轻轻放在他发顶,眸子虚空,他说:“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裴初珩抬头,眼神更是狠得像狼,“我只认你!”

      叶希贤咬破舌尖,尝到了丝丝腥甜的味道。

      ……可他是男人。

      若非将错就错当了十多年的哥儿嫁进裴家,他与裴初珩也许连一面之缘都不会有,他或许去了凤来书院,在西南盘曲深耸的青山崖谷中骑驴吹笛,听林涛阵阵;或许随师父师弟云游四海,见识天下无奇不有;又或许放不下埋藏心底的执念,再去寻寻血脉亲人。

      姜淳说得对,不能陷得太深。

      裴初珩是无辜的。

      他们叶家倚靠裴氏声望才渡过了难关,但裴初珩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连他只是叶家养子都不知道,遑论知道自己不是哥儿?

      裴初珩不知道,可自己明明清楚。既然清楚,如何还能事不关己,任由裴初珩行偏踏错。

      叶希贤吞下口中腥甜,仰头轻轻吻了吻裴初珩,他说:“裴郎,我们做一个约定罢。”

      “什么约定?”裴初珩往前倾身,不动声色地把人圈在咫尺内。

      叶希贤跪坐在裴初珩身前,低垂下眉眼,他轻说:“你北榜高中回来,再娶我一次罢。”

      似猛禽一口咬住猎物,不待叶希贤说完,裴初珩双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拖进怀里撬开齿关深吻。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必定一样都不差你!你是我堂堂正正的妻!!”

      日暮,马车已打道回府,叶希贤衣襟拢得紧,在车内倚着厢壁,疲倦地阖眼养神。

      听得帘外马夫“吁”的一声,车忽然停下了,马夫回说是几个乞丐儿抢食阻了道,说罢,车架一轻,便跳下去赶道儿了。

      闻到几声吆喝后,那马夫赶回来,坐上横板,仍旧赶路。

      丫头忍不住掀帘看看,叶希贤跟着瞥出去,见草棚下乞丐辐辏,一妇人背着个婴孩,不知是死是活,正跺脚大哭。

      马车须臾驰远,不过一刻便到了裴府。

      叶希贤回院,见了元恒,先问了一遍府中事务,元恒回毕,进里间时,他又忽地回身,对元恒说:“以后厨里馀的吃食可在后门放施出去,便说是老爷和二太太崇佛,心怀慈悲。”

      城中乞儿,一个和尚、一个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