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湖上初雨后晴》黑白起落

41、第 41 章 论心论迹

　　天尚早，薛仁家的妈妈闲下便往后厨来瞧瞧，各院主子们在吃食上各有各的刁钻，因她女儿在后厨里做活，她时常来瞧瞧，一为无事可和她女儿话些家长里短，二则她女儿才做了媳妇，许多事还拎不清轻重，她只恐她女儿同她爹一样害了事，落人口舌，故常来她耳边警醒一二。

　　后厨的大院里不见人，薛仁家的进那排耳房去，只两个小哥儿在那儿搂着顽，她图轻省便没出声，又出来去灶房，往那窗里头一看，果真人都在灶房里围着炉子说闲话呢。

　　她掀帘进去，问：“你们在聊些什么？我人都走到身后了，还没察觉。”

　　众人抬头看来，不由满脸堆笑，她女儿起身让座，薛仁家的坐上长凳，听她女儿笑说：“和妈妈们正说叶公子呢。”

　　薛仁家的一听起了兴，啊喲一声，指指炉子边一圈人，说：“放着正经事儿不忙活，反在这儿说道起主子，究竟说些什么呢？撂出来我也听听。”

　　说罢，自己掌不住同众人捧腹大笑了一番，那几个妈妈顺过气来便说：“叶公子究竟是二太太相中的人，瞧着温温柔柔，行事做派却是一点也不温吞含糊，那两个婆子分明存了坏心，仗着辈分又欺叶公子第一次掌事，在他面前拿乔，哪里想叶公子虽不恼，竟真不理会她们了，这会子晾了两天，她两个在倒座房里早坐不住了，不知怎么着急呢。”

　　说完众人又是一阵笑，薛仁家的忙又接腔：“这还只是管管底下人，你们不省得，之前瞿安侯府的太太请了咱们，我们裴府也要办一席还宴，按理说那时叶公子没去，不知个中详情，操办筵席这样的大事，我也当二太太暗中还是要为他拿拿主意的，不想竟是叶公子自个全权操办下来的，事事分派得那样清楚，让人找不出半点错处，待人接物也拿捏的极好。”

　　一语未了，她女儿瞥了眼窗子，不知看见什么，忙拉拉她娘，指了指，示意屋里人也看。她娘并里面几个妈妈纷纷延颈张望出去，见是两个婆子打院里过，窃笑说：“喏喏喏，已经憋不住去找叶公子了。”

　　这厢，叶希贤在琅香堂已周旋妥当。

　　这两个婆子是已故大太太的陪房，大太太虽逝，亲家关系却在，叶希贤可敲打，却不可大惩，所以拿捏着分寸打一竿再给一颗甜枣便罢了。

　　理完一干庶务，已过午时，各处的管事拿着牌子去了，见无人，叶希贤才唤元恒为他倒杯茶吃，元恒一摸铜壶都凉了，不肯让他喝凉的，忙忙地去叫热水去。

　　岂知，方一出去，正遇一小厮拿着封帖子来，跪在门槛外，说：“禀主子，后门外有人递帖来，说……说是给咱府里眼下内院当家的。”

　　一时堂里无人，元恒便驻脚，折回来把帖接了送进来，交给叶希贤。

　　叶希贤拿着帖只顾疑惑，便问他：“可识得是什么人？”那小厮摇头，只道：“披着氅，戴着兜帽，不知是何人，只偕了个小子来，瞧着有些憨傻。”

　　话间，叶希贤已拆了信来看，不待那小厮说完陡然悦上眉梢，想了想，便说：“知道了，你把人请去少爷园里便是。”

　　语罢，竟等不及似的，也不念着吃茶了，叫来四福，请他守堂，有妈妈们来回禀事的，请她们移步去御景园，然后自己带着元恒便先往御景园去了。

　　一柱香后。

　　天阴冷，抵不过园里嚷闹起来。

　　双喜领着一伙人在院子里磨拳擦掌，和那个唤阿瞒的憨小子在那儿掰腕子，一伙人撂开膀子，挨个挽成排的上来轮着和阿瞒比试，竟无一个能撼动阿瞒臂膀分毫的。

　　不由的，个个咬牙，一问他：“你几岁了？”

　　阿瞒拿着果子吃得两腮鼓囊，不挂心地回话：“十三。”

　　双喜一听比他还小一岁，愈更拨开人咬牙上来，拍着自己膀子喊：“十三！我不信，再来比试比试。”阿瞒愣了愣，瞥他一眼，浑不在意地把臂又递出去几分，旋即把果子囫囵塞进嘴里，坐等双喜掰他。

　　双喜如何掰得动？纵使出吃奶的劲儿，挣得满脸通红，阿瞒面上还是笑兮兮的，他一急，想也不想的把左手也握了上去。

　　顿时，阿瞒神情一变，把嘴里的果核一吐，眼里光采乱绽。

　　只听板凳砰嗵响一声响，阿瞒骤地站起来，单臂抡着双喜转起来，把众人扫得一阵乱退。

　　“阿瞒！放下！”

　　眼见着阿瞒抡着双喜朝这边欢喜地跑来，姜淳不由的起身喝住他，道：“这不是能送人的。”

　　叶希贤随之起身，听了这话不由一愣，他看了看姜淳，又看了看阿瞒。

　　阿瞒神采奕奕地盯着自己，听了姜淳的话，刹在那儿，不知所措起来。

　　扑哧。

　　叶希贤破笑，朝阿瞒道：“阿瞒，你放了双喜，把荷包里的霜糖送我一颗可好？”

　　阿瞒一听，便把双喜撂下了，不由分说，到跟前隔着栏杆把荷包都给了叶希贤。

　　“公子，我带他顽去！”双喜被撂了也不恼，反看宝似的看着阿瞒，跳上来，熟稔地揽住阿瞒，朝叶希贤兴冲冲喊。

　　叶希贤颔首，瞧着阿瞒跟着双喜出园的身影欣慰中又露出几分怜悯。

　　他望着阿瞒，总不忍想到师弟韩靖。一样生性好动的年纪，皆是天真无邪，率直烂漫，无奈小靖坏了膝盖，阿瞒又伤了脑袋……

　　姜淳大约也知道他所想，所以坐了回去，插开道：“裴子野倒是硬气，他留你一人在府上，难道不怕你一走了之？”

　　叶希贤愣了愣，回身望了望他，也坐了回去，接道：“他怕不怕我却是不知，倒是你，前日徐贽来应席，僭了礼数也要向我悄递密信，打听你的下落，你是如何想的？”

　　姜淳支颐着头，闻言一怔，渐收了笑意，良久他忽道：“我和他绝无可能。”叶希贤不由看过来，姜淳抬眼轻笑，轻巧道：“叶希贤，我是罪臣之后。”

　　叶希贤蓦地一窒，姜淳笑得愈发昳丽，却是冷酷道：“瞿安侯算得了什么？放在从前为我周家提鞋都不配，徐贽一介纨绔，也想染指我？我不是谁的禁脔，用不着他来假惺惺为我赎身！”

　　竟是……卢阳周公之后。

　　叶希贤万千感慨，最终都松为一息几不可闻的短叹，他轻轻移过姜淳左肩，鬓丝相碰间，舒声道：“那便走罢。天地之大，自有梧桐栖落，你既是周公之后，不该困在泥淖之中，下了决心便畅然地走罢。”

　　怔怔的，姜淳慢慢松下了冷酷。

　　他此番来不为别的，正是告别。

　　阿瞒的户籍文书也拿到了，枷锁钳断，自是天广地阔，任凭鸟飞。

　　“那你呢？”姜淳抬眼望了望这偌大庭院，“你也不该一直待在这儿。”

　　叶希贤一顿，却是低声道：“也许罢，但无论如何，眼下尚早。”

　　姜淳几乎是笃定道：“你舍不得裴子野？”

　　叶希贤默了下去，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说：“好些事，论迹不知错到何种地步了，荒唐二字也不可概述；可论心，若心动容了，对亦是错，错亦是对。”

　　姜淳几乎是哑口无言。

　　他对徐贽未必没有动过真心。

　　“不要陷得太深。”姜淳长吁一口气，喃喃说给叶希贤听，也说给自己听。

　　叶希贤垂下眼帘，略一点头。

　　姜淳抬手拥住他，沉声道别：“将去千里外，或难再会了，保重。”叶希贤亦交颈回抱他，珍重道：“无论天涯海角，迢迢山水阻隔，姜淳，保重。”

　　送罢姜淳与阿瞒，叶希贤难得独坐落槐院，在凋敝的槐树下吹起了玉笛。笛声如此低缓漫漶，不似姜淳的鹤唳喧豗，指腹抬按间，可见窗含明月，可见青幡垂然。及见人影婆娑时，指尖忽的叩下，叶希贤蓦地睁开眼，按紧笛孔，笛管微颤，余音尽数攥进他掌心。

　　叶希贤握紧玉笛，坐在那儿久久不能回神。

　　直至四福回来，他侧目，没由来问道：“南边回信了吗？”

　　四福不由的一怔，及走近，果见四福手里拿着封信，他把信呈给叶希贤，禀道：“主子，这月来迟了些。和以往一样，捎货的说，前月捎去南边的货物府上已收了。您府上又托了回信并几箱扬和的土物儿送来。”

　　叶希贤点了点头，便展开信看了起来。

　　看罢，又风牛马不相及地呆问：“族塾中也这样清闲吗？”

　　四福见问，不见异色，状如平常地摇摇头，说：“主子，我不省得。”

　　叶希贤也不变色，恍过神来，便捏着玉笛点点头径直进屋了。

　　一径的来到暖阁，打开床头暗格放回玉笛，旋即拿起另一个匣子。

　　打开，赫然是裴初珩送的定亲镯。

　　这镯子他并非时时戴着，因他一直暗中吃药，药毒五分，戴一段日子银光会渐渐暗沉下去，所以轻易不肯戴。

　　如今，却是凝望了望，叶希贤便重新戴上了手镯。

　　与此同时，裴府之外，族塾之中，悬挂的幡旗在空庭里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