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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罅隙 ...

  •   季十三巴巴的等着,瞧见季七出来便迎了上去,问他:“七哥,你没事儿罢?”季七揉一揉他脑袋,呲牙:“痛得七哥翻不了身,一宿没阖眼。”随后又抬臂和后头季三碰了碰,怨说:“你下手也忒狠了。”

      季三笑笑,揽上矮大半头的十三肩膀,只道:“这还狠?我怕只用了两成力,教我和太爷去阏知关捉少爷那回似的打,才真教你痛得死去又活来。”

      季七“唔”了声不置可否,转问季三:“太爷怎的说?”季三摊摊手:“按说太爷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却动如雷霆了,把东西都拾掇好送去塾里了,又点了郎鸣跟去侍学,连少爷的伤也命去塾里养呢。”他撤了手,摇头说:“我瞧着难,咱太爷嘴上说得狠,其实拿少爷最没办法。”

      季七反笑笑他,半转身子,朝里努了努嘴,说:“这又难说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叶公子过来了。”

      季三听罢一愣,不由扭头随他望了进去。

      秋气肃杀,清寒透幕,里间换了厚帘,在西角已经烧起了炭盆。换了药,叶希贤替裴初珩提衣披上,揶揄他:“这下可好了,教你抓住了机会去闭关,回来不知要练就哪番绝世武功。”

      裴初珩忖度了度这口吻,系好衽带,回身试探他道:“我不若现在就捉了你隐匿江湖,做对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去。”

      叶希贤一默,垂下眼帘,瞧着那换下的血纱,索性挑明:“你就定下心好好地念念书罢,也不枉受了这样一顿皮肉之苦。”

      “这算得了哪门子皮肉之苦。”裴初珩反倒放下心来,不以为意,“不过挨了几棍,莫说用棍打,就是再提了鞭来抽,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我岂是会怕这个的人?”

      叶希贤只听了头一句便咽了声儿,往那桌边圆木凳上坐下不说话。

      裴初珩察觉有些冷,渐渐止了声,望向叶希贤。半响,他轻轻喊了声:“……贤儿?”

      叶希贤坐在那儿,勉强含着温温浅浅的笑望着人。他说:“我儿时体弱了些,我母亲不让府里人在我面前轻易说‘死’字,更不教我和我大哥说,凡说了不吉利的话,她必要打嘴。忌讳这些,原不是她愚昧迂腐,为的是教我们懂得,人自来便该晓得怜惜自己。你何不懂,反总将些不好的话兜揽在身上!?”

      裴初珩望着他心头一凛,知他带笑实则恼了,陡然默了下去,也自圆木凳上坐下,凝肃着剑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对无言之久,久到叶希贤都觉得有些发闷,裴初珩挤了笑,倒了杯茶推与他,低声道:“贤儿,信口胡说原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

      叶希贤没接这茶,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是不想与他打太极的意思。

      两厢对峙,裴初珩慢慢敛了笑,松开茶盏,他问:“贤儿,其他人我姑且不论,只想知道,我若说我当真不愿去族塾,你也执意劝我?”

      言罢,裴初珩一错不错地盯着叶希贤,不放过任何松动迹象。

      可叶希贤掩在袖里的指略一抽动,脸上不见分毫动容。

      裴初珩一双浓密剑眉越蹙越深,不知不觉中和叶希贤愈靠愈近,他追问:“叔公说为我提亲娶正妻,贤儿,若真有那一日,我不肯,你也要来劝我吗?”

      叶希贤蓦地攥紧了手心,神情忽地呆滞住了。

      “……难道错了?”叶希贤一阵心乱,不由脱口反问他。

      几乎是话落的刹那,炭盆中银炭灼灼燃烧,发出一声“哔剥”的爆烈声,在可闻针落的屋内不啻雷响,叶希贤恍惚的心也随之一惊。

      一时间,究竟或对或错,他竟也似明似暗起来。

      而裴初珩听罢,罕然的,不形喜怒,只是慢慢直回了身,叶希贤能察觉到他在极力忍耐脾性,所以自桌上一杯杯斟茶喝。

      “昨日若我不领她的情,自有的是法子和叔公交待。我若说不,高门贵女、世家名流,谁又敢把八抬大轿从我裴府正门抬进来?”裴初珩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杯口,眼里却透着狠戾,“说到底,我才是裴氏日后的当家人!抬谁做正室,族谱入谁的名字,旁人又置喙得了什么?”

      裴氏有如古树,脉深至各地家下钱庄祭地、庙庵书塾,枝繁至寒宗远亲、庶出子弟,无一不依傍树干粗壮的嫡派郡都裴府,裴初珩身为独长子,日后又有谁能越过他去?

      叶希贤发怔地望着裴初珩,裴初珩亦端看过来,他在等叶希贤改口,可叶希贤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初珩便只剩满腔的烦躁与不甘,又不能发泄,自己灌茶深深压下去,起身自乌衣架上拿衣胡乱一穿,掀了软帘走了。

      那软帘晃荡起来,许久不能安定,好比人的心,叶希贤空坐在那儿,回想裴初珩的话。

      若真有那一日,他当真愿意吗?

      无端的,叶希贤怅然若失,或许,那句话他不该说的。

      否则,如何在裴初珩眼中看到的尽是苦涩?

      因他生于富贵,养于安乐,所以便断定他志短好顽,只会意气用事吗?

      未可见得。

      只是……阖府上下,连四福都这样认为,叶希贤垂落眉梢,轻声叹气,自己何以蠢钝至此,也错看了他。

      这厢,季七季三和季十三还等在外头呢,眼见裴初珩突然出来,脸色不大好,视若无人的往外走,三人不由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这……这是劝动还是没劝动?”季七回头伸着脖子往里瞧了两眼,没见叶希贤,竟也摸不着头脑了了。

      季三想到什么,眼神一变,“别是少爷要跑罢,我带十三去看看。”他拍拍季七胳膊,快说:“老七,你去太爷那儿候一候,太爷问起有个交待才是。”言罢,便带着十三追了出去。

      追出府门,听得好生令人牙酸的鞭声,裴初珩丁点也不在乎后背新伤,一鞭抽得马匹扬蹄,喷鼻狂奔出去。

      季三见此,也只好拽马,带上十三,追了出去。

      这一追直去了好几个时辰,天都近昏了,最后独季十三唇干肚饥,摇晃着骑着匹瘦马回来,到门房舀了几碗凉水饱肚才去厅上禀告。

      裴戚问人究竟往哪里去了,季十三一开口肚子先打了饥荒,究竟自己想起也觉得像是哄人的,挠头支吾说:“回太爷,少爷打马一径的出了城门,不知怎的,忽然撇了马,折回来,走、走着去……去……”

      “去哪儿?!”裴戚急得追问。

      季十三:“去了族塾。”

      他和季三两个也撇了马跟着走的,一走近两个时辰,腿脚酸软,走到城北裴氏塾院时,二人都傻了眼,又不得不回来报信儿。

      众人惊讶,独叶希贤不意外。

      裴初珩走后,果然冷清许多,那时日近深秋,草木零落尽了,霜寒愈更凛冽,劲风也一阵紧似一阵,裴府各处早换了厚帘,笼上火盆,添衣围火的时候。

      叶希贤数着天数,竟也到了裴初珩休沐回府的日子。

      那天,四福一早去外院等候,叶希贤在内院等信儿,裴初珩到了应先去裴植那儿请安,四福进出内外院倒无碍,届时可先回来传信儿。

      岂知将近午时也不见四福来传信,叶希贤纳罕,族塾再远,这时如何也应到了,不想四福回来,却道郎鸣传信:“书院课学繁重,少爷说他不肯落人之后,所以笨鸟先飞,留在塾中勤学,不回来了。”

      叶希贤听罢,便也无话可说。

      过两日,早早的,冒着秋尾初冬的寒气,叶希贤与各院的人照常往二太太处来请安,人皆齐了,在厅上吃了一盏茶的时间,不见二太太出来,反是红姑掀帘进来,一语激起千层浪。

      “二太太病了。”

      不由的,叶希贤也惊了色,侧目看过去。

      红姑却是半句解释也没有,挨个扫过各院夫郎女妾,最终目光停在叶希贤身上。

      和红姑视线碰上的那刻,叶希贤不禁周身一凛,而红姑面不改色,传道:“叶氏才思敏捷,沉稳持重,特命叶氏代为掌理内院事务,凡各房各院管事嬷嬷丫头小厮人等,见叶氏如见二太太,不得忤逆!”

      屋内岑寂住,叶希贤难以置信地望着红姑,红姑仅仅上前将底刻裴氏族纹的印章呈予他。

      叶希贤抿紧唇线,在红姑肯确的目光中接过印章时才发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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