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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诱局   岳青阳 ...

  •   岳青阳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花满楼,而小乞丐已不知去处。
      他休养的这些天,小勺忙里忙外,变着花样给他炖补品,送补药。他心知小勺心中有愧,认为自己遇险是为了救他。可这又是红枣枸杞,又是丹参黄芪,他怕自己没被毒死,也被补死了。
      见小勺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门,岳青阳扶额,笑着对小勺说:“你天天去药房抓这些药,药房掌柜可有问你家娘子生的是闺女还是胖小子啊?”
      “啊?”小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岳青阳是在打趣他。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这些话竟然是从岳青阳口里说出来的,不可思议。
      小勺凑近岳青阳,不断打量他。从水牢回来后,岳青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小勺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只是觉得他家少爷身上少了些严肃,多了丝人味。
      小勺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少爷,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说话的口气神似那个小乞丐?还有,那个小乞丐为何也出现在炼狱?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问题?”隐娘及时出现打住了小勺的夺命连环问,她一巴掌拍在小勺的后脑上,将他赶出房间:“还不快去练功,要不然下次还得连累你家少爷。”
      小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向岳青阳道了别,去到后院操练起来。
      房间内,隐娘与岳青阳谈起了正事。
      千灯节将至,却出现了诸多变数,隐娘心下难安。
      “这几日暗卫一直跟着流仙,他知道你没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不知又会出何杀招。”
      隐娘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要杀我,是因为担心我对盛尧不利,我无法打消他的顾虑。为今之计,只有按计划行事,在千灯节时救出司南,我们尽快撤出天枢城。”
      “岳青阳,你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了盛尧,为故国和故人复仇吗?”隐娘问他。
      岳青阳生于瑶光,长于瑶光。此前司南的那番剖白,岳青阳何尝不解。盛尧的刀下也有他的家人、恩师和朋友的亡魂,他曾是瑶光的国士,百姓的将星,以敌人的鲜血偿宿仇,才能抚平故国之殇。
      然而
      岳青阳不会杀盛尧,他反问隐娘:“杀了盛尧,硝烟再起,真是天下百姓所愿吗?”
      隐娘叹了口气,岳青阳这人啦,重情更重义。且不会因私情坏天下大义,他是个好人,但好人难为,如履薄冰。
      “那个小乞丐,你可摸清楚了?”
      那日暗卫们迟迟未寻到岳青阳的踪迹,焦急之时,小乞丐背着岳青阳倒在了花满楼门前。隐娘见他也受了重伤,想必是为救岳青阳而负伤。
      养伤这些天岳青阳总是想起小乞丐,想起他的捉弄,想起他的明眸,想起月夜婉转哀伤的歌谣。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照初人。人生百年,立于世间,渺如寄蜉蝣于天地。可蜉蝣之间会产生微妙的连接,如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是世间常理。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笑一尘缘。
      “他说他叫小碗,这些年在北斗大陆游历。”提起小乞丐,岳青阳不自觉语气温柔。
      “他说?”隐娘侧目斜视岳青阳,心想岳大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
      “对,我信任他。”岳青阳坚定地说道。
      即便他不是真正的乞丐,也不会是坏人,这就够了。
      夜凉如水,寒月如钩。
      宫里的夜晚总是比宫外晦暗。
      此时后宫之中,一个太监正跪在司南面前瑟瑟发抖。
      北斗七国,天枢位于中部,依炎河而建。土壤肥沃,水丰物饶,是以国力强盛。瑶光偏安西南一隅,终年湿热,密林丛生,滋养着千万种蛇虫鼠蚁,是以瑶光人多擅用毒。
      “千蛛散,毒如其名,是取千种毒蛛制成。这毒的特点像蜘蛛结网捕杀猎物,中毒之人不会立即发作,而是一点一点被毒噬,先是皮肤,再是骨骼,接着是经脉......最后是心脏。”
      司南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桃花枝在太监的身上描摹,最后重重抵在太监心口。太监胸中血气翻涌,口中满是血锈味,却不敢吐出,怕玷污了这玉面修罗。
      “司南公子,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吧......只要您饶我一命,小的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求您啦!”被吓破胆的太监拼命求饶,额间磕出了血印。
      这太监是司礼监一名普通的小太监,可暗地里却组织起宫中一干人等从宫里偷运物品出城倒卖。
      这可不是容易的买卖,需得编织起一条不易察觉的送货路线,买通各处关卡,这中间涉及多人,有普通宫人,守卫,甚至是铁骑卫和守城的兵士皆有人牵扯其中。
      司南需要这条动线,因此找上了这小太监。
      “你将送货的路线和各处接应都画下来。告诉你下面的人,三日之后要送一个贵重物品出城,事成之后我自会给你解药。”
      青波浮金,翠荫生凉,不知不觉已至初夏。河水被三伏天的日头蒸得泛白,晃着碎银子似的光斑。几个光膀子的渔夫蹲在树荫下,把渔网摊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晾晒,网上沾的水草屑很快蜷曲成墨绿的卷儿,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翠荫下还躺着一个小乞丐,只见他神情安逸,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闭着眼睛往嘴里倒酒。
      也不知他在此处歇了多久,酒壶已空。他摸了摸怀里,只掏出几铜板。小乞丐手里颠着铜板,正想着该去何处才能买到便宜酒喝。
      突然眼前一暗,一个面具扣到了他的头上。
      小乞丐一把扯下面具,竟是那晚夜游时他戴在岳青阳脸上的那副凤凰面。他不用回头也知来者何人,便背对着岳青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岳青阳坐到他身旁,也不答他的提问,拿过他手中的面具又戴在他的脸上。
      “别闹,我问你话啦!”小乞丐拍开岳青阳的手,却没有将面具取下,他不想让岳青阳看见他的脸已微微泛红。
      “你说过这里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岳青阳没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在河边等待几日了。
      “你......你不想见到我吗?”跟小乞丐在一起,岳青阳越发放松,言谈举止也越发笨拙。
      这个小乞丐对他来说很特别,与他在一起时,感觉很轻松很平静。岳青阳说不清这种感受是何缘由,只知道他喜欢这份寻常的欢喜。
      “你有什么好见的,又古板又无趣。”小乞丐垂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乞丐的手白皙纤长却不柔嫩,手背骨节分明,薄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虎口处有老茧,那是一双常年持剑的手。
      岳青阳突然很想握住眼前晃动的手,于是行随意动。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是这几日他在梦中触碰过,夜里思念过的感觉,再次握在手中,终是稍解思念。
      “我请你喝酒可好”岳青阳握住小乞丐的手将他拉起身。
      小乞丐任由他拉着自己,穿梭在河岸边,不像萍水相逢的过客,倒像是寻常人间的爱侣。
      两岸草长莺飞,蝉鸣热浪,两人汗湿了衣背,交握的手心纷纷又湿又热,可谁也没有放开。
      直到二人寻到了一处酒肆,小乞丐才略显慌乱地放开了手。
      二人推杯换盏,饮到暮色将至。分别时,岳青阳觉着今日的酒格外浓烈,自己有些醉了。
      岳青阳躺在踏上时,仍在想那小乞丐。想他评价自己的那些话,笑他正直......古板......老气横秋......
      他还说:“岳青阳你这人心思太重,背负太多。司南是你的责任,花满楼里的那些兄弟是你的责任,天下百姓也是你的责任,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肩上的担子压垮。”
      岳青阳凝视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伸手揽住一丝明月。心想这世间总要有人负重前行,方能换得万家灯火。待一切结束以后,他也想浪迹天涯,与清风明月为伴,不知小乞丐可愿与他同行。
      人间之事,变化无常。昨日还是朗月清风,今日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宫里出事了。
      司南中毒的消息传来后,众人聚在巢中商议对策。岳青阳的血可解百毒,但中毒之人需在半柱香之内直接喝下鲜血才有效。也就是说救司南的方法只有一个——岳青阳亲自入宫。
      “天枢皇宫内医术高明的太医众多,无人能解司南的毒吗?”有人问道。
      “司南中的是破红尘,是瑶光毒王淬炼的奇毒。没想到宫中竟潜伏着毒王之后,只是为何毒王后人会在此时对司南下手?恐怕有诈。”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隐娘生疑,她担心这是流仙或者暗处的敌人设的局,引岳青阳入宫。
      “少爷,太危险了,我跟您一起去!”小勺知道岳青阳定是非去不可,不愿他只身赴险。
      “我一个人去,人越少反而越安全。”岳青阳看着暗室中间的皇城布防图,入天枢城已有些时日,岳青阳从未入过皇宫,终是要进一步踏入险境。
      神武门偏闸守着两名铁骑卫。一人拄着长枪打盹,枪杆映着月光,在地面投出细长影子;另一人不停踱步,但每七步必回头望一次箭楼。
      穿着夜行衣的岳青阳贴在北宫墙的阴影里屏息观察,像一道被夜色裁剪出的缺口。月光被高耸的宫墙切成碎片,他踩着光与暗的交界快速朝着后宫的方向移动。
      不多时,岳青阳站在了司南寝宫的门口。
      这里异常安静,未见人影,未闻鸟鸣,黑夜如浓墨般蔓延,只有房中透出的一道葳蕤烛光为岳青阳指引方向。
      岳青阳疑心渐起。
      他推门入内,纱帘后响起一个声音。
      “师兄,你来了。”
      他轻叹一口气,果然有诈。只是算计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司南。
      司南抬手撩起纱帘,手中拿着一盏淡青色的骨瓷酒杯,桌上放着酒壶和另一站酒杯,是为岳青阳备的。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岳青阳坐在司南对面,看着他为自己斟酒。袖口处微露的手腕肌若凝脂,配上他唇边的浅笑,俨然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可岳青阳只觉得危险。
      “那日与师兄不欢而散,这杯酒当是给师兄赔罪了。”一杯酒被司南一饮而尽。
      岳青阳看着眼前的司南,既陌生又有些不忍。瑶光太子何等矜贵,以往在他面前的司南更是任性自在。
      岳青阳也举杯,饮尽杯中酒后,对司南说:“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嫌隙。”
      “我们日后当如何,那要取决于师兄今日的选择。”司南起身走到岳青阳身前,坐在了他身旁,一手撑着桌子,俯身贴近岳青阳。
      岳青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靠近,挪开了目光,静听司南道出他的计划。
      司南见他目光躲闪,心中不悦,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便说道:“我假装中毒是想诱你入宫助我。盛尧一会儿就会来这里,我已在香炉里放了迷香,师兄只需藏在暗处,待盛尧昏迷后按图中所示将他送出城外,那时无需师兄动手,我自会手刃仇人。”
      岳青阳见他拿出一张图,上面详细标注着路线和接应点。
      “司南,盛尧已经成了你的心魔。但破除心魔,需放下执念。你执着于此,就算杀了他,你也无法解脱。”
      司南深陷仇恨无法自拔,岳青阳希望他放下复仇的执念,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听着岳青阳这番劝慰,司南怒极反笑,压抑着即将崩溃的情绪,对岳青阳说:“我意已决,师兄不必劝我了。”
      他再次贴近岳青阳,目光如炬,冷冷地说:“今日要么你助我杀了盛尧,要么......”他的指尖抚上岳青阳的脸,用缱绻的语气说着危险的话语“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岳青阳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皆寻不到万全之法。
      来不及了!
      门外已有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平地炸响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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