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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接下来的三日,秦十三如同被抽打的陀螺。
      砍伐硬木,割取藤蔓,在泥泞湿滑的沼泽边缘捆扎、编织、铺设。七彩的瘴气熏得她双眼刺痛,布满血丝。有几次脚下打滑,她几乎一头栽进那泛着诡异紫光的黏稠泥浆里!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让她心胆俱裂。
      当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棺木时,秦十三愣住了。
      棺椁通体乌黑,入手冰凉刺骨,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温润。表面光洁如新,竟只有三尺余长!
      巨大的疑惑与不安攫住了她。她咬紧牙关,将藤蔓捆缚在短小的棺椁上,用尽全身力气,在斜坡上,一寸寸地将这沉重的小棺拖拽上岸。待棺椁完全脱离泥沼,她精疲力竭,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那抹红影无声无息地从枯树梢头飘落,虚虚地坐在棺椁之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怨愤,无声弥漫。
      秦十三强撑着站起,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带着执拗的傲气:“公主殿下,本小姐……言出必行!这棺椁,给您捞上来了!”
      女鬼仿佛被惊醒。她缓缓抬手,指尖带着眷恋与恨意,轻轻抚摸着棺面。声音幽幽响起,如同从地底传来:
      “他们……怕本座爬出来啊……”指尖划过棺盖边缘,“用两块千年阴沉木合围,内嵌玄铁为骨……再用四十九根至阴寒铁钉,生生钉穿了棺椁,也钉穿了本座的魂……”她手指猛地收紧,“要破此封印……除非引动九天神雷劈开这阴沉木……或是寻得至阳真火,将其焚为灰烬!”她抬起眼眸,“你且拖着这棺椁,随本座……走!”
      这一路,走得艰难百倍。
      那不过三尺长的乌沉小棺,沉重如山!秦十三用破布裹住磨出血泡的双手,奋力拖拽。藤蔓勒进肩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移。怀里的野果早已耗尽,腹中饥饿如火。
      行至一处怪石嶙峋的荒山陡坡时,秦十三脚下猛地一软,脱力向前扑倒!
      “哐当——咔啦啦!”
      沉重的乌沉小棺失去牵引,顺着嶙峋陡峭的山坡翻滚、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秦十三的心口!
      她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追着滚落的轨迹向山下扑去。
      当她冲到山脚,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最后一丝力气也瞬间抽离——
      那具坚不可摧的乌沉小棺,已在无数次的猛烈撞击下,碎裂开来!乌黑的碎片与内里断裂的暗沉玄铁,七零八落地散在冰冷的乱石之间。
      女鬼寺寨的红影,静静地悬浮在那一地狼藉旁。
      秦十三悬着的心,沉入了冰冷的绝望之底。
      ---
      乌沉棺木的碎片散落一地。
      秦十三强忍着心头的悸动与浓烈的尸骸气息,颤抖着拨开碎木块。当棺椁内部的景象暴露时,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具本该属于双十年华少女的尸骸,竟以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被强行塞在这三尺小棺之中!
      尸身被硬生生对折,腰腹几乎贴紧后背,纤细的四肢如同折断的鸟翼,扭曲蜷曲在低垂的头颅之下!一枚足有拇指粗细、布满暗沉锈迹的铁钉,冰冷而残酷地贯穿了那早已干瘪的头颅眉心!
      秦十三只觉得自己的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她捂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
      巨大的恐惧与生理性的不适让她胃部翻涌。她强忍着,手忙脚乱地试图收敛骸骨。破碎的织物粘在骨头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就在她挪动那被铁钉贯穿的头骨时,目光扫过棺底污泥半掩的角落——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那里。
      秦十三迟疑片刻,伸手拾起。入手温润微凉,竟无半分污秽。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成一枝清雅素兰,花瓣边缘却晕染着一抹奇异的青蓝色。
      “呵……”秦十三捏着簪子,嘴角扯出讽刺的冷笑,“堂堂南诏长公主,金枝玉叶,九重棺椁的陪葬规制……到头来,就只剩这么一支簪子?”她目光如刀,刺向悬浮的红影。
      女鬼寺寨脸上显出一丝讪讪。她飘近,声音刻意轻描淡写:“此簪……于俗世眼中,或许只是几两碎银。但你日后……若想在这世间挣出一条活路,乃至搏一个前程……恐怕,还真得依仗它。”
      秦十三冷冷听着,攥紧玉簪。她弯腰拾起一块乌沉木碎片,开始在冰冷的乱石地上奋力掘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埋了尸骨,了结恩怨!
      “别!别这副神情!”女鬼急切道。她飘到秦十三面前,语气带着诱惑:“本座虽身死国灭,但……但并非没有后手!我……我在世间,到底还留着一丝血脉!”她顿了顿,底气不足,“甚至……我那夫君……或许……或许也还在人世?”
      “四十年了!”秦十三猛地停下掘土,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神锐利冰冷,毫不留情地打断,“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就凭这支簪子,去找你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后人?还是去找那可能早已化作枯骨、另娶新欢的夫君?”她嗤笑一声,充满嘲弄,“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替殿下收殓骸骨,入土为安,恩怨两清!”
      “使不得!这里埋不得!”女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秦十三动作一顿,冷冷抬眸:“难道还要我拖着这堆碎骨,千里迢迢,送回你那早已成了废墟的南诏皇陵不成?”
      “不……不是……”女鬼寺寨颓然一黯。她沉默片刻,终于吐露实情,声音低哑:“本座……离不开自身尸骨……十里之外。尸骨若埋于此,本座……便只能永世困守这荒山野岭了。”
      轰!
      秦十三手中的木片掉在地上。她僵在原地。原来……这才是女鬼死死缠住她的真正原因!
      女鬼(寺寨)如同抓住稻草,声音放低,如同蛊惑:“带上我的尸骨……去找我的夫君……或者我的血脉……”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与诱惑,“你一个孤女,九族俱灭……若无倚仗,在这乱世之中……能走多远?”她虚幻的指尖几乎触到秦十三的脸颊,“我瞧你……细皮嫩肉……总不至于……真要去那秦楼楚馆,倚门卖笑,苟延残喘罢?”她的声音转厉,带着威压与自信,“本座精通风水堪舆、命理推演之术!手握山川地脉之机,能窥阴阳祸福之兆!本座,才是你在这绝境之中,唯一的保命符!”
      秦十三低垂着头。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掌心那支温润生光、瓣染青蓝的白玉兰簪上。
      忽然,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糅杂着破釜沉舟的算计。
      她不再犹豫,迅速解下破烂外衫,小心翼翼地将碎骨收敛包裹起来。动作坚决。
      “带上那块最大的阴沉木碎片!”女鬼急急催促。
      秦十三瞥了一眼地上沉重的棺木碎片,默不作声地弯腰拾起,塞进包裹。
      一人背着一个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包裹,一鬼悬浮在侧,二人(鬼)再未看那满地狼藉的棺椁碎片一眼,转身,踏入了浓重的暮色之中。
      ---
      上山亡命时,秦十三只跑了三日;此番下山,倒耗了足有十日。
      山路崎岖,更兼背上驮着一包森森白骨,还有那块冰疙瘩似的阴沉木碎片,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塘里,拔脚都费劲。心境却与上山时大不相同了。那女鬼寺寨的红影子,似乎也因脱了那污秽绝地的困囿,渐渐褪了几分亡国帝姬惯有的骄矜气。四十载枯守死地的孤寂,一朝得了能说话的活人,话匣子便如同开了闸,絮絮叨叨,密得紧。从南诏王庭的秘闻轶事,御苑里那些叫不上名儿的奇花异草,到偶尔夹枪带棒地点评几句中原风物……像是要把这四十年的沉默,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秦十三初时只觉聒噪,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可日复一日行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径上,听着那清泠泠又带点娇嗔的女声在耳边飘着,讲那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旧事,心弦竟也奇异地松泛了些。一人一鬼,一个步履沉滞,一个红影翩跹,在这莽莽山林间,竟也磨出几分奇异的、近乎知交的默契。秦十三偶尔应和两句,或是因那女鬼对中原世家礼仪的刁钻点评,忍不住要辩驳几句,倒给这沉闷的旅程添了些活气。
      第十日清晨,终于望见了人烟。
      山脚下,溪流潺潺,环抱着一个汉苗杂处的小村落。几缕炊烟懒懒地升着,鸡鸣犬吠,隔得老远也能听见,一股子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秦十三紧绷了多日的筋骨,到这时才真觉得松快了些。她寻了个僻静的溪湾,小心翼翼地将背上那透着阴寒气的包裹,搁在茵茵草地上。
      溪水清亮,映出个人影——为着行走方便,她早束起长发,换了身不知在哪个村头顺手“摸”来的粗布男装。水里映出的少年郎,眉目还算清朗,纵是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清秀气。只是眉心一道淡红的疤痕,格外扎眼。
      秦十三蹲下身,掬起沁凉的溪水,用力搓洗脸上、颈间的尘垢汗渍。冰水激得人一凛,精神也为之一振。洗净了脸,才想起包裹里还有件物事需得料理——那块裹尸的破布,早被尸骸的污渍和泥土浸得辨不出本色,气味也着实难闻。
      他解开包裹一角,抽出那团暗沉黏腻的布,屏住气,走到溪流下游,在冰冷的水流里用力揉搓、漂洗。血污和淤泥在清流中丝丝缕缕化开,随水而去。一遍遍捶打、漂洗,直到那布料终于显出原本的质地和颜色。
      拎起湿漉漉的布展开时,秦十三整个人僵住了。
      哪里是什么寻常裹尸布!分明是一件式样考究的中原女子裙衫!阔袖长摆,衣料虽因年深日久和污损显得黯淡,但那繁复精致的暗纹刺绣,依稀可辨。那裁剪,那纹样,分明是中原士族闺阁女子才有的华服样式!
      秦十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溪流之上悬浮着、正饶有兴致瞧着他的女鬼寺寨。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南诏湿热,服饰向来是右衽大襟配筒裙或褶裙,轻便透气。一件中原形制的阔袖长衫,裹着一位“南诏长公主”的尸骨?简直荒谬!
      “呵……”女鬼寺寨像是早等着他这副惊愕模样,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讥诮的轻笑。红影飘近,悬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你竟……此刻才觉出不对味?”声音冷丝丝的,缠上人心头,“就不曾琢磨,本座一个偏居南诏的帝姬,你一个长于中原深闺的世家小姐,怎会……对本座的名讳事迹,知晓得那般清楚?”
      秦十三心头剧震,思绪乱麻般绞缠。她下意识地会错了意,只当对方是疑她对南诏的了解,强自镇定道:“殿下……贞烈殉国,气节动天,事迹自然……自然流芳百世,小女……略有耳闻,不足为奇。”
      “殉国?流芳百世?”女鬼像是听见了顶顶好笑的事,骤然发出一串尖锐刺骨的冷笑。红袖猛地一挥,指向草地上那堆破布包裹的森森白骨,鬼火般的眼眸里燃着滔天的怨毒,“你且睁眼瞧瞧!我这副被人折骨屈膝、铁钉贯脑、镇于污秽之地的模样!像是自愿殉国、慷慨赴死的英烈吗?!”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分明是奸人构陷,酷刑加身!不仅要我性命,更要镇我魂魄,叫我永世不得超生,连做鬼都不得安宁!”
      秦十三被那冲天的怨气逼退半步,看着白骨上扭曲的痕迹和眉心空洞,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所以……殿下想借我之力,回去……复仇?”
      女鬼寺寨闻言,翻涌的怨气忽地一滞。她定定看着秦十三,眼神复杂难辨,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带着近乎怜悯的嘲弄:“朽木……不可雕也。”红影飘忽,绕着他转了半圈,停在他面前,那张惨白的脸凑得极近,眼波流转,带着洞察人心的似笑非笑,“倒是你,小丫头……方才那‘流芳百世’说得如此顺溜,怕不是……自己心里那点血海深仇,早已按捺不住了?”红唇轻启,字字诛心,“本座的仇人,怕早化作了土。你的仇人……此刻,不正高坐庙堂,锦衣玉食,活得好好的么?”
      心事被猝然戳破,秦十三脸上如同火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被人看穿的狼狈涌上心头。她猛地攥紧手中湿漉漉的红裙,指节泛白。没有立刻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灼灼盯住女鬼,执拗追问:“这些……暂不论!我只问殿下,你身为南诏帝姬,为何身着中原士族女子的服饰?还有——”她顿了顿,语气更锐,“殿下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流利得……未免太过惊人了!”
      女鬼寺寨迎着他逼视的目光,脸上那似笑非笑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沉寂的冰冷。红影倏地飘开,无声息悬浮在潺潺溪流之上。猩红裙裾在水波倒影中无声翻飞,像溪水中化开的一摊浓得化不开的血。
      她微微仰头,望向溪流尽头沉入山峦的残阳,声音如同从极远的时空缝隙飘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漠然:
      “本座……少时曾在中原为质。”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秦十三惊愕的脸上,唇角勾起冰冷的、无尽嘲讽的弧度,“怎么,你竟……不知?”
      ---
      溪水淙淙,捣衣砧声此起彼伏。
      几个村妇挽着裤腿,蹲在溪边青石上,捶打着浸湿的粗布衣裳。皂角泡沫混着溪水流淌,空气里是水腥气和草木清气。
      秦十三定了定神,将背上那透阴寒的包裹紧了紧,趋步上前。学着男子模样,对着那群妇人恭敬抱拳,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声音刻意放得清朗温润:
      “叨扰几位姐姐。小子是束州人士,欲往南诏投亲,奈何初次远行,不识路径,特来请教,该走哪条道稳妥?”顿了顿,脸上适时露出赧然窘迫,手自然摸向腰间干瘪的钱袋,“再者……随身带的干粮尽了。不知姐姐们家中若有富余的馍饼黍米,小子愿出银钱采买些许,路上也好充饥。”
      妇人们闻声抬头,见是个清瘦少年郎,风尘仆仆,却难掩眉目俊秀,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朗。几个年轻些的妇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互相递着眼色,七嘴八舌指点:
      “哟,好俊的小哥!”一个圆脸妇人笑,“要去南诏?往西!顺着这条道一直走,是官商常走的驿路,平坦,运气好碰上商队,还能搭段牛车哩!”
      “对对!”另一个妇人接口,“走上大半日,就能到营里城,便是南诏地界了!”
      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黑壮粗实的妇人拨开旁人挤过来。脸上堆着过于热切的笑,粗粝嗓门偏捏得又尖又细:“小弟弟哟——瞧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还没吃饭吧?啃干粮顶什么用!”她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秦十三胳膊抓来,“来来来,跟姐姐家去!姐姐给你煮碗热腾腾的黍米粥,再切盘腊肉!保管吃得饱饱的!”
      那热切得近乎贪婪的目光和伸来的手,让秦十三本能地想应下。腹中饥饿也适时咕噜作响。然而,就在她即将点头的刹那——
      余光倏地瞥见!
      那抹猩红鬼影,冷冷悬浮在不远处溪流上,那双鬼火般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警告,直勾勾睨着他。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脚下草地上那个破布包裹的隆起——寺寨的骸骨!
      到嘴边的话猛地噎住,强挤的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惊悸。
      先前指路的圆脸妇人“噗嗤”笑了,打圆场:“哎哟喂,程大婶!瞧你把人家小哥吓得!脸都白了!去你家?”她故意拖长调子,促狭笑道,“怕不是你那三寸厚的门板一关,把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喽!”转头又对秦十三温声道:“小兄弟,莫怕。你一个人去南诏,是寻亲?还是……做点小买卖?”
      秦十三正不知如何作答,一股阴冷寒气骤然贴近耳畔!女鬼寺寨幽幽声音,如冰线钻入脑海:
      “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声音带着诡异戏谑,“还有一个鬼呢。”紧接着,转为命令,不容置疑,“我何时说过去南诏?咱们回中原,我夫君在中原!”
      秦十三被这阴寒和话语惊得浑身一僵,瞳孔微缩,竟不由自主怔怔望着身侧空处。
      “小兄弟?小兄弟?”圆脸妇人见他神色恍惚盯着虚空,疑惑唤道。
      秦十三猛地回神,如同被针扎,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滑卵石,险些踉跄。慌忙稳住身形,脸上瞬间堆满为难沉痛交织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刻意渲染的悲戚:
      “实不相瞒……几位姐姐。”她指了指地上包裹,又指自己一身粗布男装,语气哀伤,“小子此行,并非投亲,实是……奉家慈遗命,护送家中一位过世的长辈遗骨,归葬南诏故里。重孝在身,披星戴月,唯恐冲撞生人福气……方才大婶盛情,小子感激涕零,只是……实在不便叨扰,更不该将晦气带入姐姐们家中。”
      此言一出,如冷水泼入热油锅!
      远处那几个原本对俊俏少年有好感的妇人,眼中热切瞬间熄灭,代之以疏离、嫌恶甚至惊惧。下意识挪开些距离。
      唯独那程大婶!
      她非但不避,反被秦十三这“重孝”、“遗骨”的说辞激起了更浓兴趣!眼中贪婪热切光芒更盛!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牙齿:“哎哟喂!小弟弟!看不出你还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后生!”拍着胸脯,“姐姐我最敬重孝顺人!什么忌讳不忌讳,姐姐命硬,不怕那些!”说着,竟再次伸手,五指如钩,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直接抓向秦十三手腕,“走!跟姐姐回家!热饭热菜管饱!”
      恰在此时,一个端满盆湿衣的妇人经过,闻言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鄙夷酸气:“哟!程大婶当然不怕啦!命硬得能妨死三任汉子!见了这等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可不就跟饿了三天的野猫见了腥荤似的?一顿饭?”拉长调子,眼风扫过程大婶,“怕是恨不得一顿就把人吸干了精气!”
      程大婶伸出的手,如同被火烫,猛地僵在半空!黑红脸膛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嗫嚅着想辩解,却在对上周围鄙夷目光时,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难堪窘迫和眼底怨毒。
      就在这时,女鬼寺寨冰冷声音再次在秦十三脑中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算计:“此妇刀颧高耸,蜂目凶光,面透寡气,眉带煞纹,乃极品克夫断子之相!一身阴煞死气,必是妨夫克子的绝户命!这种人,阴气重,反不惧寻常晦物。正好!”寺寨声音带着冷酷玩味,“问她‘借’她亡夫的路引一用!”
      秦十三心头剧震,瞬间明白寺寨意图。看着眼前难堪窘迫、眼中藏怨毒不甘的程大婶,感受背上尸骨阴寒和寺寨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股破釜沉舟决绝涌上心头。
      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温煦无害、甚至带几分依赖感激的笑。不再犹豫,迅速俯身,仔细将地上裹白骨包裹系好,牢牢背上。迈步走到僵立原地的程大婶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放软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姐姐一片真心,小子……感激不尽。方才小子糊涂,不该推拒好意。既如此……”抬起清澈眼眸,真诚看着程大婶,“那就……叨扰姐姐了。”
      程大婶僵硬脸上,瞬间冻土逢春,绽开巨大热烈笑容!笑容用力得几乎扯裂嘴角,眼中迸发狂喜占有欲,浓烈如实质!一把抱起脚边木盆,迭声催促:“哎!好弟弟!快跟姐姐来!快!”转身引路,脚步轻快得几乎飞起,那过于盛大笑容在粗粝脸上扭曲着,像一张贪婪巨口,迫不及待要将身后清瘦少年郎连同背负所有秘密不祥,一口吞下!
      ---
      村西头,一处孤零零院落。
      院门紧闭,屋舍还算齐整,黄土院墙爬满不知名藤蔓,开着黄绿间紫细碎小花,透几分温馨。几只肥硕鸡鸭原本在院中踱步啄食,秦十三随程大婶踏入院门,那些活物却像被无形鞭子抽打,“嘎嘎”、“咯咯”惊叫,扑棱翅膀,没头苍蝇般四散逃窜,一头扎进角落柴堆或鸡笼深处。
      秦十三脚步一顿,心头寒意起。下意识抬眼,瞥见那抹猩红鬼影——寺寨,正百无聊赖悬浮院中,红裙曳地,散发活物本能惊惧的阴寒气。原来如此……暗自苦笑。
      程大婶浑不在意,只当鸡鸭怕生,粗声笑道:“莫怕莫怕!畜生不懂事!”手脚麻利引秦十三院中歪腿木桌旁坐下,转身去灶间烧水。不一会儿,端出粗瓷大碗,盛着滚烫热水,水面漂浮几朵干瘪紫色小花,随水波沉浮,散发幽微带甜腥的异香。
      “小哥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程大婶将碗推到秦十三面前,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目光黏在他脸上。
      秦十三道谢,却未碰碗。端坐着,眼角余光紧追院中不安分红影。寺寨似对农家小院感兴趣,慢悠悠飘荡,掠过晾晒衣物,在鸡笼前稍停,最后停在爬满藤蔓院墙边。微微俯身,鬼火般眸子,死死盯那些开黄绿紫小花的藤蔓根部。
      秦十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显。端起粗瓷碗,假意吹气,目光顺势落藤蔓上。
      “秦十三!”
      女鬼寺寨冰冷声音毫无征兆刺入脑海,不容置疑,“过来!替本座扒开这藤下土瞧瞧!”
      秦十三端碗手几不可察一颤。强自镇定,放下碗,假作随意踱步过去。未等靠近,灶间门口程大婶扬声笑:“秦小哥,可是瞧着这花稀罕?好看吧?”扭腰走来,指藤蔓,语气带炫耀,“这可是我娘家带来的陪嫁!金贵!这藤啊,开的花能泡茶,你方才喝的便是;地下根块,挖出来炒菜,又香又脆!”说着,眼波流转,朝秦十三抛来媚眼,压低声音,带悚然暗示,“最要紧……这宝贝,对男人……可是大补!”
      “大补”二字入耳,如毒蛇吐信!秦十三只觉寒气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强挤笑容瞬间僵住,后背沁冷汗。哪敢提挖土查看?狼狈连声道“确是别致”,脚下生根,钉住不动,旋即退回桌边坐下。
      程大婶见她窘迫,得意掩嘴笑,笑声粗嘎。
      秦十三心乱如麻,目光落回飘紫花“热茶”上,幽香依旧,此刻只觉甜腻发腥,似带剧毒!喉头滚动,压下翻涌恶心感。
      深吸气,强自冷静。手探入腰间备好钱袋,摸索出十枚被汗浸微润铜板,郑重放在粗糙桌面。
      “姐姐盛情款待,小子感激。”声音尽量平稳,带刻意感激,“弟弟身无长物,行囊空空,就剩这点微末铜钱,权当茶饭之资,请姐姐莫嫌,千万收下。”
      恰此时,程大婶端饭菜出来。一盆热腾腾却颗粒粗粝脱粟饭,一盘颜色诡异、泛黄玉光泽又夹橘色斑点冷齑(凉拌菜),一小碗油光发亮混青菜炒腊肉片。
      她强忍不适,未起身帮忙。待程大婶摆好饭菜,立刻将桌上铜钱拢起,双手捧递程大婶:“姐姐,请收下。”
      程大婶沾油渍手却未接钱,反一把攥住秦十三递钱手腕!力道极大,带粘腻感,顺势往自己丰腴怀里带!脸上笑依旧热切,声音更添娇嗲:“哎呀,秦小哥!这是做什么?姐姐请你吃饭,难道是图几个铜板?快收回去!姐姐是稀罕你这个人儿……”
      秦十三只觉手腕如被毒蛇缠,寒意恶心直冲脑门!下意识想抽回,碍于“柔弱少年”人设,只能僵硬承受,心中懊恼:你图的男色我也没有啊!嘴上挤出客套:“姐姐厚意,弟弟心领。只是走时,还需向姐姐采买干粮路上充饥,这钱……”
      程大婶见她羞赧挣扎,眼中笑更深,松了些力道,只捻走约一半铜钱,剩下强硬塞回他怀,笑道:“好啦好啦,姐姐知道你有心。咱先吃饭!吃饱了,姐姐多给你包顶饿干粮!”说着,热情拿起筷子,要给秦十三夹菜。
      就在秦十三指尖将触竹筷时——
      女鬼寺寨阴冷尖锐声音如冰锥,刺入识海!
      “放下!筷子!有毒!”
      女鬼指着冷齑:“有毒”
      程大婶见秦十三迟疑不动,目光死死钉诡异黄玉橘斑凉菜上,心中咯噔,脸上堆笑险些挂不住。忙不迭夹起一大筷子,塞进自己嘴,用力咀嚼,含糊不清解释:“小哥莫疑!这就是那藤蔓根块,切丝凉拌!酸甜爽脆,开胃!”咽下菜,急切补充,“我娘家嫂子特意替我寻来陪嫁!荒年饥馑,能活命的宝贝!”
      秦十三心中警铃大作,碍于程大婶在场,无法与女鬼言语。只得僵坐不动,眼角余光如钩,紧锁院角猩红鬼影,眼神满是无声焦灼质问。
      女鬼寺寨红唇微勾,似看透心思。冰冷幽魅声音,如毒蛇吐信,钻入秦十三识海:“问她,她那哥哥,可曾尝过这‘宝贝’?”
      秦十三喉头滚动,强压下心头的寒意,面上努力挤出几分术士应有的矜持与探究。他踌躇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斟酌:“姐姐,小子……略通风水相术,观此物气息略有不谐。冒昧一问——令兄,可曾……食用过此藤所产之物?”
      程大婶闻言,脸上笑容一僵,旋即又飞快地舒展开,摆摆手道:“嗐!小哥说笑了!这稀罕物事,我嫂子当年也就寻得孤零零一株,全当作宝贝给了我当嫁妆,娘家那边……怕是连根须都没见过呢!”
      孤零零一株?
      秦十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满院——那黄土墙上,藤蔓虬结缠绕,层层叠叠,黄绿间紫的小花如同妖异的眼睛,密密麻麻开得泼泼洒洒,几乎覆盖了半面院墙!这哪里像是一株孤藤能长出的规模?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瞬间攫住了他!根本无需女鬼再提点,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既如此茂盛,根块繁衍众多……姐姐为何……不送些回娘家,让令兄也尝尝这滋味?”
      程大婶脸上笑容如潮水褪尽!眼神闪烁,嘴唇嗫嚅几下,才艰涩挤出:“我嫂子说过……她身子骨弱,命格轻贱,若是兄长吃了这藤上东西,她……她恐怕受不住那份补力……”声音越低,仿佛自认理由荒谬,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真实恐惧怀疑,死死盯秦十三,“小哥……你老实告诉我!这藤……真有不妥?!”
      秦十三心跳如擂鼓!猛地侧头,目光急切投向红影。
      屋顶上,女鬼寺寨慵懒斜倚,红裙暮色晚风中轻曳。嗤笑一声,如冰珠滚玉盘,带洞悉不屑残忍:“瞧她这副急色样,倒也不冤……问问她,她那三任短命丈夫,是不是都死得蹊跷?是不是死于‘马上风’?”
      秦十三只觉寒气脚底直冲头顶!艰难吞咽,几乎机械复述:“姐姐……你那三位亡夫……可是……皆猝然脱阳暴毙?”
      程大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倚门框勉强站稳,眼中瞬间蓄满浑浊泪水,声音凄楚绝望:“是……村里人都骂我是吸男人精血妖精……克夫扫把星……”捂脸,压抑哭声指缝漏出。
      屋顶女鬼翻白眼,红唇无声吐出刻薄字句:“哼,瞧她那见俊俏后生就扑的急色样,倒也不冤她妖精名头。”
      秦十三听得心头火起,又惊又怒,心底对女鬼低吼:“你既看得分明,倒是说清楚明白!这到底什么邪物?!”
      无声控诉,因情绪激荡,引得身体微侧。程大婶正指缝偷眼看他,恰将“侧首望空”诡异举动收眼底!愕然抬头,泪眼婆娑满惊疑:“小哥……你在跟谁说话?”
      秦十三悚然一惊!背上冷汗沁出!猛地绷直身体,不敢异动,强作镇定移开目光。
      此时,女鬼寺寨红影倏然屋顶飘落,无声悬浮院中茂盛藤蔓上方。夕阳余晖穿透半透明身体,地上投摇曳血痕般影子。俯视凉菜,声音清冷幽远,如幽冥判词:
      “此物,名唤‘朱砂莲’。”指尖虚点,无形阴风拂藤蔓,紫花瑟缩,“生于极阴秽地,其根如血玉,其花蕴阴毒。前朝高门深宅里,那些面慈心狠主母,专爱用它……不动声色鸩杀碍眼庶子。”顿了顿,红唇勾起冰冷弧度,“此物至阴至寒,于女子无碍,甚能滋养几分虚寒。可男子食之……”目光扫过程大婶,带怜悯嘲弄,“轻则体虚肾亏,重则精元暴泻,脱阳而亡!”
      说罢,不再看院中两人,红影飘向院外,凝望远处沉入山峦残霞,若有所思。
      秦十三心惊肉跳,再看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程大婶,五味杂陈。深吸气,声音放低沉委婉:“姐姐此物实乃大不祥。为姐姐自身,也为日后清净,还是尽早连根除去罢。”
      程大婶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痛苦挣扎:“可我也常吃花泡茶,根块也吃过不少……我怎会有事?我那嫂子……她……”似乎终于想通,巨大悲愤背叛感如海啸淹没,泪如断线珠子扑簌滚落。
      秦十三心中叹息,知她已明真相。站起身,对这可怜可叹妇人,说出最后真实警告:“阴阳相生,亦相克。物有至性,过犹不及。朱砂莲乃极阴物,女子阴体,食之或可暂得滋养。然男子阳元,遇此至阴,则如沸汤沃雪,阳精溃散,焉能不损?此乃天道相悖之理。”
      不再多言,默默背起装白骨阴沉木沉重包裹,步履沉重走出弥漫悲泣怨毒气息院落。
      院门身后合拢。
      秦十三抱冰冷包裹,站门外昏黄暮色里,一时茫然。
      院内。
      死寂只持续一瞬。
      紧接着,爆出撕心裂肺、野兽般哭嚎!伴疯狂撕扯、砸断藤蔓“咔嚓”声、泥土飞溅“哗啦”声!程大婶哭骂声穿透薄薄院墙,字字泣血,句句含毒:
      “天杀贱妇——!!!”“我娘早说那女人心术不正!是条养不熟白眼狼!!”“偏生我哥瞎眼糊涂东西!被狐媚子迷心窍啊——!!”“我对她掏心掏肺,拿她当亲姐!她倒好!处心积虑用毒藤害我!断我姻缘!毁我一生!!”“黑了心肝!烂肚肠下作娼妇——!!!”“我咒你永世不得超生啊——!!!”
      那怨毒咒骂,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暮色四合小院,也缠绕秦十三心头。
      ---
      秦十三孤零零杵破败柴扉外,抬眼望,盘踞山顶寺寨轮廓浓稠夜色里若隐若现。心有不甘,猫下腰,一只眼抵粗糙门缝向内窥。屋内烛影昏黄,妇人压抑啜泣断续传来,听得心头愈发烦躁。
      “殿下,该……”深吸气,正欲回头唤女鬼动身,话未出,阴寒气已无声弥漫身后。猛转身,见女鬼悄然而至,虚悬离地三寸,猩红衣袂无风自动。唇角微勾,噙冰冷讥诮:“如何?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可怎么着?”
      秦十三心头“咯噔”,懊悔如毒藤缠紧。那沉甸几贯铜钱!只顾听妇人哭诉,竟忘了讨回!邪火冲脑门,攥紧拳,又挤出比哭难看谄笑,对女鬼拱手:“还请殿下指点迷津。”
      女鬼慵懒摊开苍白近乎透明手,指甲尖利:“本座又不用吃五谷,你那点人间烟火钱,与我何干?”
      “等她哭完!”秦十三气鼓鼓跺脚,叉腰,“我这就进去,把钱要回!”声音拔高,带赌气。
      女鬼空洞眼眸斜睨,带洞悉寒意,纤眉微挑:“可知错在何处?”
      秦十三眼珠一转,试探:“可是不该插手他人因果?”
      “哼,”女鬼轻蔑鼻音,周遭空气又冷几分,“几句闲话,够不上因果。错在——”拖长调子,盯秦十三垮下去脸,“你不该给钱。人家分明说‘不要’,你上赶着塞,如今怪谁?”
      秦十三噎得哑口,悻悻低头:“殿下博学,是十三愚钝。”
      那“博学”似搔到女鬼痒处,周身阴冷怨气淡些,眉眼透活人兴味。拢虚无衣袖:“空等无趣,本座讲个趣事解闷。许多年前,中原有户钟鸣鼎食豪门,人丁兴旺,子嗣昌盛。说来奇,嫡系旁支,百十年,竟清一色全是带把儿,没一个女婴落地。族人盼女眼绿。直到一年隆冬,一位夫人临盆,那夜,漫天风雪狂舞,竟将天穹映成诡异赤红!午夜月圆当空,一声婴啼刺破寂静,产婆惊喜——竟是个粉雕玉琢女娃儿!阖族上下,比得传国玉玺还欢喜,将那女孩儿奉若掌上明珠,含嘴里怕化,捧手里怕摔。”
      女鬼声音静夜幽幽回荡,带追忆缥缈。秦十三虽心焦钱款,也被离奇故事吸引,侧耳听。
      “女孩儿千宠万爱出落得花容月貌,聪慧伶俐。转眼及笄,议亲年纪。求亲媒人踏破门槛,这家世袭罔替王侯,那家战功赫赫将军,还有清贵文臣领袖,少年得意英才俊杰……挑花眼,总觉得各有好又不足。求亲者众,门楣显赫,比来比去,大差不差。直到……”女鬼顿,声压低,带蛊惑,“一个特别男人出现。他不似旁人夸耀家世功名,却跪在女孩父母面前,指天立毒誓——此生绝不纳妾,只娶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虽家世稍逊,可这重逾千钧誓言,在金玉满堂、三妻四妾寻常豪门,如惊雷炸响,令人心动。你猜,女孩儿嫁了谁?”
      秦十三眉头微蹙,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女鬼之前言语线索,结合“一生一世一双人”誓言,答案呼之欲出。抿干涩嘴唇,声音带不易察觉颤抖:“嫁了先帝?”
      女鬼苍白脸浮现意味深长笑,颔首:“不错,正是嫁了那发誓绝不纳妾之人。”
      “可……”秦十三满脸困惑,“先帝子嗣众多,后宫佳丽三千,绝无可能只娶邓后一人!况且,史载邓后年纪轻轻薨逝……”
      女鬼神秘摇头:“男人娶了如珠如宝女孩儿,起初恩爱。女孩很快有孕,诞下一女,可惜天不遂人愿,婴孩不幸夭折。男人大失所望,渐渐冷心肠,有了新欢。后来,妾室们一个接一个生庶子,说来邪门,那些男丁,无论嫡庶,竟都莫名暴毙夭亡,唯生女儿平安长大。”
      秦十三猛抽凉气,眼睛瞪圆,可怕念头攫住,失声低呼:“朱砂莲?!是因朱砂莲?”
      女鬼赞许点头。
      “那朱砂莲如何被发现?”秦十三追问。
      “男人起初只以为上天对他背弃誓言报应,惶惶不可终日,未深究。但那女孩儿,眼见夫君移情,亲子夭亡,心如死灰,郁结于心,沉疴日重……”女鬼声带不易察觉叹息,“弥留之际,她自己说出。带无尽怨毒绝望。”
      秦十三心头震动,摇头叹息,说道:“妻子死后,男人彻底放纵,沉溺酒色,广纳姬妾,生下子嗣无数。然家中财帛权势虽巨,终究有限。几十兄弟争储君金冠,祸起萧墙,兄弟阋墙,明枪暗箭,死死残残……最后,竟只剩两个全须全尾活人?”
      女鬼那素白的虚影猛地一颤!眼中两点幽绿的鬼火骤然亮起,跳跃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声音因急切而尖利了几分:“快说!如今天子行几?那另一个活下来的……又是谁?”
      秦十三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刻骨的嘲弄与恨意,一字一顿道:“李氏皇族?呵,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行十四。至于他前头那十三个兄弟……”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化不开的寒凉,“坟头草都长得能藏野兔了。”
      “竟是他?!”女鬼惊讶地掩住虚无的唇,鬼影都晃荡了一下,“瞧着倒是个敦厚人……这手段,啧啧,真真是……”语气里竟带出几分冰冷的叹服。
      秦十三撇撇嘴,眼中戾气翻涌,像淬了毒的刀子:“手段若不狠绝,斩草除根,我又何至于此?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他声音陡然哽住,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未尽的言语里,血腥气浓得呛人。
      女鬼了然,幽绿的眸子深深看他一眼,带着洞穿世事的了然,声音斩钉截铁:“你家,必是搅进那场夺嫡的浑水了。”
      夏日春日暖风卷过墙上朱砂莲,幽香四溢。秦十三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地、沉沉地点了点头。
      ---
      一个时辰的光景在压抑的呜咽声中悄然滑过,院里那撕心裂肺的嚎哭终是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啜泣,如同秋虫最后的悲鸣,在死寂的小院里幽幽回荡。
      秦十三侧耳细听片刻,确认再无大的动静,这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扉。门轴“吱呀”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景象入了眼,一片狼藉。方才还算齐整的小院,此刻像遭了风灾:箩筐翻倒,腌菜撒了一地,混着泥水;一只豁了口的陶罐滚在墙角,碎成几瓣;晾衣的竹竿歪斜着,几件粗布衣裳可怜兮兮地拖在泥水里。
      程大婶就瘫坐在院心那片泥泞湿冷的地上,头发散乱,沾满了尘土草屑,脸上涕泪纵横,在灰扑扑的面颊上冲出几道污痕。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承受无边的苦痛。
      秦十三看着这景象,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她强压下这股窝囊气,目光在院内逡巡,寻到一条被撞歪却还算完好的长凳。她走过去,将它扶正,拖到程大婶身边,轻轻放下。
      “程姐姐,”她尽量放柔了声音:“事已至此,万望节哀。地上寒凉,坐会儿吧。” 声音在空旷的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程大婶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茫然抬起浑浊的泪眼,看了看秦十三,又看了看那长凳。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沾满泥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机械地、几乎是爬着挪到了长凳上坐下。刚一落座,那压抑的呜咽又变成了低低的哭泣,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秦十三看她这副模样,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心中那点仅存的、想开口讨回银钱的念头,也被这沉重的悲恸压得烟消云散。她暗暗咬了咬牙,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程姐姐,”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干涩,“今日……就不叨扰了。特来辞行,多谢姐姐……款待。”那“款待”二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带着几分自嘲。损失的钱财如同钝刀子割肉,偏生这“谢”字还得出口。
      程大婶依旧捂着脸,哭声不断,闻言只是极其敷衍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全副心神都被那丧子之痛攫住,外界的一切,于她都已模糊不清。
      秦十三碰了个软钉子,那口窝囊气更盛,几乎要冲口而出。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沉浸在悲痛中的妇人,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脚步踩在泥泞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就在他跨出院门,身旁的空气陡然一寒。那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女鬼悄无声息地显出身形,悬在他身侧,离地三寸。日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虚影。与秦十三的憋闷截然相反,女鬼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近乎促狭的明媚笑意,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她甚至绕着秦十三飘飞了半圈,虚幻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刺骨的阴寒。
      “啧啧啧……” 女鬼发出一串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如同银铃般的鬼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赔本买卖做得可还舒坦?秦小郎君这‘谢’字,当真是掷地有声啊!” 她那双幽绿的鬼火眸子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秦十三脚步一顿,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跳动,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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