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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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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十三的心猛地一沉:“那么……那些追杀我至此的官兵……他们,不是人?”
“呵……”女鬼发出一声低柔的轻笑,红唇弯起惑人的弧度,眼波流转,媚意横生,眼底深处却淬着寒冰,“他们?他们自然是活生生的人,气血旺盛得很。”她微微歪头,动作娇憨,吐出的字句却令人毛骨悚然,“只不过……凡胎肉眼,浊气未开,如何能窥见本座这缕清魂?”话音落时,她眼角那抹笑意陡然锋利。
秦十三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瞳孔骤缩,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可怕的结论:
“所以……只有我……能看见……鬼?!”
女鬼眼中寒光倏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赞许的光彩。她再次颔首,声音带着洞悉的了然:“这便是‘缘’。你眉心一孔,汲了我苦修四十载的精纯道行;本座唇舌一卷,亦尝尽了你处子心头那滴最热的眉心血……阴阳交汇,生死纠缠,此乃天道予你我之因果,避无可避。”
她忽地话锋一转,周身红影猛地翻涌!那张妖冶的脸庞瞬间布满寒霜,柳眉倒竖,佯作雷霆之怒,声音陡然拔高:“可恨!可恼!本座四十年如履薄冰,道行积累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阴极生阳,重铸血肉之躯!偏偏……偏偏是你这丫头,生生夺了本座还阳的契机!”她指着秦十三,指尖缭绕着阴寒之气,语气“悲愤”而“委屈”,“如今道行尽付于你,还阳之机亦转嫁你身!本座……本座反倒要替你守着这孤魂野鬼的凄凉境地了!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秦十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愣,心头涌起惧意。她下意识地点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仙姑……不,殿下救命大恩,小女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来世……来世必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殿下恩德!”
“来世?”女鬼(寺寨)脸上的“怒容”瞬间冰消雪融,取而代之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本座……可等不及你那虚无缥缈的下辈子。”
秦十三心头猛地一跳,眉头轻蹙。她小心翼翼试探:“那……殿下的意思是……可是有……未尽之事,需小女代劳?”
女鬼周身翻涌的阴气瞬间平复。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和蔼的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哎呀,什么‘殿下’‘前辈’的,听着怪生分的。”她飘近了些,虚幻的手指虚虚点了点秦十三的额头,动作亲昵,“本座……哦不,我死时,尚不足双十年华,韶华正好呢!算起来,你我年岁相仿,叫声姐姐便是了,莫要再提‘前辈’,生生把人叫老了。”
秦十三心中警铃大作,这女鬼变脸比翻书还快。然而救命之恩如同枷锁,她别无选择。她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沾满汁水的衣襟里,费力地掏出那枚最红最大的野果。没有犹豫,她狠狠地一口咬下!饱满的果肉在齿间爆开,过分甜腻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她就那样,一边用力咀嚼着,一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红衣女鬼,眼神复杂难辨。
女鬼(寺寨)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和蔼”笑容未变。她忽然收敛了所有刻意为之的娇嗔,红影飘至秦十三面前,几乎与她鼻尖相对。那张脸上,瞬间换上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神情,眼波盈盈,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带我……下山。”短短三字,带着无尽的哀婉与孤寂。
秦十三的动作骤然停顿。口中那甜得发腻的果肉仿佛凝固在了舌尖。她垂下眼帘,用舌尖极其缓慢地碾磨着齿间的果肉。良久,她才从怀中摸索出一方皱巴巴的旧绢帕,轻轻地掖了掖沾满果汁的唇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重新看向那张充满哀怜的鬼面。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话尾拖得悠缓绵长,带着洞悉世事的平静与淡淡的讽意:
“殿下……金枝玉叶,龙章凤质,尊贵的魂魄……竟被这穷山恶坳,困锁了四十余载春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遮天蔽日的古木,“可惜啊……小女如今自身难保,流落荒蛮,便是连那辨明南北的罗盘星斗……都早已分不清正反了。”
女鬼(寺寨)脸上的哀怜之色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很快又被傲然取代。她冷哼一声,半透明的指尖掠过自己虚幻的腕部,溅起点点幽绿色的磷光。
堪舆风水,寻龙点穴之术……”她扬起下巴,声音清冷矜贵,透出几分凛然气度,“不过是本宫……幼时深闺之中,聊以解闷的雕虫小技罢了。”她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带着致命的诱惑,“你可知道,我南诏王室的陪葬规制?九重棺椁,层层相套,里面填塞的……可不仅仅是俗不可耐的金银珠玉。”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单是陪葬女眷腕上的一对鎏金错银嵌宝臂钏……其价值,便足以让你这流落之人,下辈子锦衣玉食,挥霍不尽。”
秦十三静静地听着。她低头,看着手中沾满唾液、光秃秃的果核,指尖一弹。
“咻——”
果核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不远处的茂密草窠深处。
“噗簌簌……”
几只蛰伏的草虫被惊得仓皇飞起。
秦十三的目光追随着那几只飞虫。她拍了拍衣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横竖……这条命已是捡来的,早晚要往那阎罗殿上走一遭。”她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寒冰,“既然前路无生门,后路是死局……那便索性——”
“赌个大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女鬼的反应,只是默默地将衣襟下摆撩起,形成一个简陋的布兜。俯身,将散落在枯叶间的野果,一枚一枚,仔细地捡拾起来,兜在怀中。
她站起身,怀抱着这一兜沉甸甸的“生机”,默默地跟在那抹飘忽不定的红影之后,再次向莽林更深处行去。寂静的山林间,只余下她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时不时因腹中饱胀而无法抑制的、沉闷的饱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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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林深处,树影幢幢。
秦十三跟着那抹红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直至眼前豁然一暗——一片广约数亩的泥沼,横亘在前。
沼泽的水面泛着一层油腻腻、变幻不定的七彩浮光。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成群的蚊蝇嗡鸣着,如同黑雾般在水面上盘旋。泥沼深处,不时有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翻涌破裂,随之逸散出一缕缕带着甜腥的淡紫色雾气。
秦十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用袖口死死掩住口鼻。闷闷的声音从袖底传出,带着震惊与荒谬感:“殿下……尊贵的陵寝……便安置于这等污秽之地?”
悬浮在侧的红衣女鬼(寺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自嘲与沉痛:“国破家亡,身死道消……若非那些贼子忌惮我族秘传的巫蛊咒法,怕我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寻仇……哼!只怕连曝尸荒野都算好的!”她红袖一拂,指向沼泽深处,声音转冷,带着刻骨的怨毒,“正是这份忌惮,才让他们选了这极阴、极秽、能消磨魂魄的绝地,将本座生生镇压在此,不得超生!”
她似乎想缓和气氛,抬手理了理鬓边墨发,飘近秦十三,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就在前头不远了。虽说……是有些小小的险阻,”她刻意将“险阻”二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本座以道心担保,绝不会真要了姑娘的性命。”
秦十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死?是死不了。”她松开掩鼻的袖子,嘴角扯出冰冷的讽刺,“可缺条胳膊少条腿,半死不活地吊着口气,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沼泽深处翻腾的紫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与恨意,“想当年……我爹跟着那位‘贤明’的庆王争储时,那些幕僚谋士,也是这般巧舌如簧,许诺着泼天的富贵荣华。如今倒好……”她嗤笑一声,满是悲凉,“封侯拜相?呵,他老人家倒是先一步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占了个‘座儿’!”
这话如同尖针!女鬼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讨好”瞬间碎裂!她猛地一跺“脚”,身形拔高,飘然落在一棵枯死歪斜的老树梢头。猩红的裙裾垂落,如同一朵颓败的牡丹。她居高临下,指着沼泽中央,声音尖锐恼怒:
“本座的棺椁,就在那污沼中心!你若有半分良心,念着那救命之恩,便去砍树伐木,搭桥铺路,替本座捞出来!若是不愿——”她冷哼一声,眼中鬼火森然,“便是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白瞎了本座四十年苦修的道行,喂了你这没心肝的东西!”
秦十三被她骂得脸上讪讪。救命之恩如沉重的枷锁。她不再言语,默默转身,抽出腰间短刀,开始寻找合适的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