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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秦十三紧了紧单薄的衣衫,腹中空空,只得转身另寻农家购置干粮。刚过一个结着薄冰的路口,身后便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小哥留步!”一声清脆如莺啼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秦十三驻足回望,只见一翠衫少女提着裙裾追来,脸颊因奔跑染上两抹绯红,气息微促。
      “程大婶现下事忙,实在抽不开身,”少女喘息稍定,便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不由分说地塞进秦十三怀中,触手微温,“这包路费和干粮,权当谢意,哥哥万莫推辞。”语速飞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塞完便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秦十三怀中骤然一沉,刚欲拱手道谢,那少女却已羞赧地跺了跺脚,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转身便跑,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这……”秦十三看着怀中包裹,一时有些愣怔,心头微暖,却又觉几分突然。摇摇头,正待举步,目光无意扫过方才少女立足之处不远的地面,竟发现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俯身拾起,抖落雪屑,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加盖了官印、手续齐全的路引!
      “殿下果真是小女的吉星!”秦十三心中大喜,忍不住低语出声,将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全数归功于身边那常人难见的“福报”。
      寺寨此刻却并未展颜。她虚悬半空,黛眉微颦,凝望着少女消失的巷口,又瞥了瞥秦十三手中的路引,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透着点蹊跷,说不出的怪异。”
      二人得了路引与干粮,不再耽搁,一路向北,朝着中原方向疾行。驿道蜿蜒于枯山荒岭之间,风扑打在脸上如细沙刮过。才不过第二日晌午,正埋头赶路的秦十三忽觉身侧阴气骤盛,一股森寒刺骨的戾意弥漫开来。
      她心头一跳,霍然转头看去。只见身畔的女鬼殿下,原本清冷如月的面容竟变得扭曲狰狞,那双本该幽深的眼眸此刻如同浸了血,泛起一片骇人的赤红,直勾勾地盯着她,喉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嗬嗬声。
      “不好!”秦十三脑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便疾退数步,转身欲逃。
      然而为时已晚!
      女鬼发出了凄厉嘶吼,周身怨气暴涨,青黑色的筋络在她半透明的肌肤下虬结凸起。她身形化作一道阴风,带着刺骨的腥寒,如影随形般缠了上来。秦十三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腿弯,脚下踉跄,“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掌擦过粗糙的砂石,立时破皮见血,渗出点点猩红。
      那血腥气仿佛投入油锅的火星!
      女鬼眼中的赤芒瞬间炽盛如熔岩,口中发出贪婪的呜咽,全然失了理智,猛地扑倒在秦十三手边,苍白嘴唇死死覆上了渗血的伤口,疯狂地吮吸起来。她那半透明的魂体因汲取血气而微微颤抖,透出满足。不过半刻,她眼中骇人的赤红便如潮水般褪去,凸起的青筋也平复了,周身那暴戾气息立时消散了,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只是唇边残留的一抹鲜红,显得格外妖异。
      秦十三忍着掌心的刺痛和方才的惊魂未定,慢慢从地上爬起,抽着嘴角,斜睨着那瞬间变得“神采奕奕”的女鬼,心中后怕又觉荒谬,忍不住语带讥讽:“殿下……可算饱了?”
      女鬼优雅地抬起了广袖,轻轻拭去了唇边的血迹,仿佛方才那状若疯魔的并非自己。她端着一贯的骄矜姿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距上次偶得血气滋养,已整半月。半月之后,你需提前备好,莫要再如此狼狈。”
      秦十三斜倚着一株虬结的老松树干,面如金纸,唇色惨白。方才被女鬼吸去的血气仿佛抽干了她大半精气神,四肢百骸绵软无力,连喘息都觉得费力。她勉强掀起眼皮,望向虚悬半空的身影,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自嘲的讥诮:“殿下……当真是让在下开了眼界。原来这世间真有靠吸食人血续命的女鬼……想来公主殿下当年被镇压在那极阴沼泽,也是因这‘续命’之法,触犯了天怒人怨吧?”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苦涩,“呵……想来我秦十三上辈子定是恣意妄为,把福气都耗尽了,这后半生才诸事不顺,什么魑魅魍魉、离奇怪诞,都教我撞了个齐全。”
      女鬼闻言,黛眉一挑,非但毫无愧色,反似受了冒犯。她虚虚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清冷:“若非本座,你早在那荒村野店就成了一缕孤魂,哪还有命在此说风凉话?不过吸你两口血,权当救命之恩的利息罢了。待回到京都,寻到我夫君,天天人参鹿茸给你补着,定不差你这点血食!”语气笃定,仿佛那“夫君”与她分别不过数日。
      秦十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细细算来,殿下仙逝怕有四十余载春秋了吧?尊夫即便尚在人间,恐怕也早已娇妻美妾环绕,儿孙满堂。试问世间哪个男子,会对一个死去了四十年的‘故人’痴心不改?纵然……纵然他情深似海,为你守身如玉,殿下如今也只是一缕幽魂。这阳世间,除了我这倒霉催的,又有谁能看见你、听见你?”
      “住口!”女鬼周身阴气骤然翻涌,林间温度骤降,枯叶无风自动。她那张绝美的面容因愠怒而微微扭曲,“休得胡言!我与阿音有三生之约,发过生生世世绝不相负的誓言!他定会等我!他一定会等我!”
      秦十三被她骤然爆发的阴气激得打了个寒颤,强撑着精神,抛出心中另一重疑虑:“若驸马爷真与殿下如此情深……得知殿下死讯,他……可曾为殿下殉情?”
      女鬼周身翻涌的阴气一滞,显出几分不自然,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带着固执的骄傲:“即便……即便阿音一时情切……我们在这世间,尚有一个女儿!算算年纪,如今也该四十不惑了,我的外孙,怕也如你这般大小!你这后生,不知尊老敬贤,反倒在此咄咄逼人,质问本座?!”
      秦十三看着她那副强撑的骄傲模样,心中那点报复似的快意消散了,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闭上眼,长长吁了口气,认命般道:“罢了……殿下说是,那便是吧。咱们……还是快些赶回京畿,将殿下尸骨……交还驸马爷。在下拿了钱财,也好寻个僻静角落,苟延残喘去……”
      女鬼见他气息奄奄,面如白纸,确实无力再行。她轻盈地飘身而起,落在一根斜逸的枯枝上,裙裾无风自动。俯视着树下虚弱的女子,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你……想回去报仇?”
      秦十三心头一凛,正欲开口掩饰。
      女鬼却没给她机会,声音幽冷:“本座记得,你说过,九族尽灭?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撼动那巍巍皇权?蚍蜉撼树,不过是自寻死路。”
      秦十三猛地抬头。
      女鬼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莫要看我。我夫君虽精于术数,却非高门显贵,绝无替你复仇之能。再者,下令屠你九族的是中原皇帝,你要杀他,唯有改朝换代一途。可据我所知,中原皇室气数未尽,根基尚稳。”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此路,不通。”
      秦十三垂下眼睑,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没有回应,只觉得一股沉郁的悲愤堵在胸口。索性转移了话题:“南诏虽是小邦,却也自有气度。堂堂长公主之尊,竟会下嫁一位……术士?这倒真是奇闻。”
      女鬼闻言,脸上那层阴郁戾气奇异地消散了几分,竟浮起一抹少女般的娇羞。她嗔怪地瞥了秦十三一眼:“说你愚笨,有时偏又机灵。阿音……他是我师兄。”
      秦十三脑中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殿下在中原为质时,被皇帝安排研习术数,便与师兄日久生情,定下终身。所以……”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殿下当年奉召返回南疆时,便将驸马和小公主……留在了中原?”
      女鬼颔首,虚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此事一点即透。怎么到了报仇一事上,却成了个死心眼的莽夫,非要往那南墙上撞?”
      秦十三无心再辩。恰在此时,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之声。他精神一振,强撑着树干站起身,踉跄着奔到路边,奋力挥手。
      一辆老旧的牛车慢悠悠驶近。驾车的汉子一身粗布短褂,满面风霜。车上堆着半车山货:斑斓的虎皮、饱满的干果、油亮的黑木耳……散发着山野气。汉子坐在车辕左侧,右侧空着。他跳下车,打量眼前面色苍白、衣衫单薄的青年。
      秦十三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敢问大哥,此车是往何处去?若顺路北上中原腹地,小弟愿奉上几个铜板,求个方便搭车。”
      汉子一听“铜板”,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巧了!俺正是去利州丰县!你要北上,坐俺这车正好!”秦十三利落地摸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递过去:“些许心意,大哥莫嫌寒酸。”
      汉子也不客气,接过掂了掂:“成!上车吧!”帮着秦十三坐稳右侧车辕,吆喝一声,老牛迈步。车轮滚动,载着一人一鬼,在夕阳拉长的影子里,朝着丰县缓缓行去。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牛车到了略显破败的丰县城门。入城后,女鬼便催秦十三寻了家不起眼的当铺。那截阴沉木棺椁被掌柜验看时,秦十三心中滋味复杂。然而沉甸甸一包银钱入手,那份沉重才稍缓几分。
      在城边一座荒废破庙落脚。蛛网密布,神像倾颓,供桌积着厚灰。女鬼虚虚坐在布满尘垢的供桌上,看秦十三费力清扫出一小块能坐的地方,不解:“你如今既无人追杀,亦非通缉,身怀银钱,为何不去寻个干净客栈,偏窝在这腌臜处?”
      秦十三拍打着尘土,没好气抬头:“殿下,我是活人,都没嫌这阴冷潮湿。您一个鬼魂,倒先嫌不舒坦了?”顿了顿,带几分促狭,“再者,殿下从前金尊玉贵不假,可不也在那荒山野岭的烂泥塘里,住了四十年么?”
      女鬼噎得一滞。眼波流转,忽想到什么:“你……是担心银钱不够?本座精通相面卜筮!实在缺钱,明日去集市摆摊。凭你这副还算周正模样,加上本座几十年的本事,保你日进斗金!”
      秦十三环顾破庙四壁透风、鬼气森森,又想象自己在闹市对着“空气”指指点点、自言自语场景,嘴角抽搐:“殿下……您觉得,旁人看我如此,是会奉上银钱呢,还是会把我当成失心疯,扭送官府?”
      女鬼被他描绘的场景噎住,悻悻然哼了一声:“……活人扎堆,阳气冲撞,本座也觉得不适。”那点“创业”的兴致,登时没了。
      二人在破庙囫囵歇了一夜。翌日天蒙蒙亮,秦十三揣着银钱,直奔城中车马行。出手阔绰,租下轻便结实的马车,雇了老练车夫。
      马蹄踏碎晨霜,车轮滚滚向北。得了银钱开路,又远离南方纷扰,一路竟出奇顺利。沿途关卡,略施小钱便过。山隘险阻,车夫经验丰富,皆安稳度过。不过旬日,京畿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沉默矗立北方地平线上。
      日头高悬,毒辣光焰炙烤京畿大地。城门洞开,喧嚣市声如沸鼎,裹挟尘土汗气扑面。
      秦十三步履沉重踏入城门,指尖下意识捏了捏腰间空瘪荷包,触手冰凉。别说铜钱,连垫饥肠的铜屑也无。腹中擂鼓阵阵,空得发慌。喉间干渴如火烧沙地,吞咽撕裂般痛楚。
      抬眼望身侧的寺寨——声音疲惫沙哑:“殿下,请带路吧。腹中空空,一日水米未进了。”言罢,近乎粗暴拽下水囊,拔塞仰头狠灌几口。冰水滑过灼痛喉咙,短暂慰藉,更衬得胃囊深处空荡。
      女鬼悬在半空,广袖飘飘,日光照透半透明魂体,地上投摇曳淡影。闻言,只漫不经心环顾四周街景,仿佛看与己无关闹剧。时而飘至东边屋檐,足尖轻点瓦片;时而隐入西边巷口暗影;甚至跃上高耸房脊,裙裾飞扬。片刻后飘然落下,语带一丝矜贵:“本座生前出入,宝马香车,仆从如云,这等街巷小道,何须识得?”
      秦十三嘴角扯出僵硬笑,眼底无笑意:“小女识路。敢问殿下,驸马爷仙居何处?小女愿引路。”
      “天青观。”女鬼说得斩钉截铁。
      “天、青、观?”秦十三脚步一顿,几乎听岔。京畿十年光阴脑中掠过——城隍庙、大相国寺、紫云观……街巷楼阁如褪色画卷,独无“天青观”半点影子。眉头紧锁,满心狐疑摇头:“殿下,小女少年时曾居京畿十年,街巷熟稔,从未闻有‘天青观’!莫不是……记错了?”
      “就在城东!”女鬼似被质疑不悦,魂影微荡,“靠近梅花巷子……其他的,一时想不分明。只记得观外……似有片林子。”声音飘忽,底气不足。
      秦十三心中疑虑更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深吸灼热空气,压下翻腾饿意与不耐,认命转身,拖着灌铅似的腿,朝城东迈步。
      京华街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日头晒得脊背发烫,汗水浸湿粗布衣衫。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成片。
      秦十三强撑,逢人便问:
      “劳驾大哥,天青观何处?”
      “没听说过!”货郎抹汗摇头。
      “这位大哥,可知天青观?”
      “没听过,小兄弟记错地方了?”书生困惑。
      “大娘,您老可知天青观?”
      “老婆子没听过这名儿!”妇人摆手。
      一路向东,问过形形色色人,皆茫然摇头。一个时辰过去,秦十三走得腿脚酸软,每一步踩烧红铁板。额沁冷汗,呼吸带喘。腹中饥饿如虫蚁啃噬,眼前发黑。心中微末希望之火,一次次浇熄。咬着后槽牙,舌尖尝血腥味,暗自发狠:最后一次!
      就在眼前发黑,几乎放弃时,前方道上走来一扛柴年轻汉子,手脚健硕,步履轻快。见秦十三形容狼狈,主动招呼:“小兄弟,莫再往前!前头荒废破屋野草丛生,当心崴脚!”
      秦十三如闻仙乐,强撑最后力气扑上,声音嘶哑干涩:“兄……兄台!天青观……如何走?”
      汉子恍然大悟,粗糙手指朝前方荒草半掩幽深窄巷一指:“哦!寻那‘鬼宅’啊!穿过前面黑黢黢窄巷,进去一直往北!翻过小山包,就能瞧见破败大院子了!我爷爷说,那儿早年就叫‘天青观’!现今荒得不成样,野狐野兔做窝,多少年没人敢去!都说里头……不太干净!”
      “多谢兄台!”秦十三如蒙大赦,顾不上“鬼宅”、“不太干净”寒意,强撑作揖道谢,转身一头扎进幽暗窄巷。
      又是将近一个时辰的跋涉。
      日头越发毒了,荒野里辨不出路,只有杂草乱石。四下里虫鸣唧唧,倒显出几分安静。秦十三的两条腿木木的,走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又软又烫。汗早流干了,嘴唇裂开血口子,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好不容易翻过一道矮矮的、尽是碎石荆棘的土坡,一座破败道观的影子,裹在暮色和荒草里,撞进他模糊的眼。
      断墙残壁,朱漆剥落得精光,露出朽木的筋骨。
      两扇大门歪斜着半开,门上的铁钉锈蚀斑驳,夕阳下泛着暗红。门楣上一块匾额斜挂,蛛网尘封,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天青”两个字。
      那女鬼一见这景象,影子倒凝实了几分,眼窝里似乎点了点幽幽的光:“是这里了!”声音里有点激动,又带点矜持,“当年出入车马相随,路径自然不消记挂。但这地方……错不了!”她像归巢的鸟儿,绕着破门、塌了的影壁飘了一圈又一圈,手指虚虚抚过残存的雕花。
      秦十三扶着冰冷粗粝、长满苔痕的断墙,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冷汗早湿透了里衣。他看着眼前这荒凉破败、连野狐都嫌弃的“天青观”,又看看兀自欢喜的女鬼殿下,一张脸黑了下来,实在挤不出半点高兴,只有累和说不出的荒诞。
      他嗓子干得发哑,带着怨气:“地方……是找到了……可是,殿下……”他转过头,盯着那抹红影,“咱们千辛万苦,忍饥挨饿,风里雨里,图的是找人!如今这天青观还在——虽说破得不成样子——可您的驸马爷呢?他老人家……又该上哪儿找去?难道……就在这破瓦寒窑里干等?”
      话没说完,秦十三已是精疲力竭,最后一点气力也散了。他再撑不住,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布满苔痕、尘灰和碎石的冰凉石阶上。晒了一天的石阶烫着薄薄的衣裳,直透骨头。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撑着沉甸甸的头,整个人像散了架。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死寂的废墟前响起。是饿的,是累的,是茫然的。“哎——”又一声,像是空钱袋的控诉。“哎——”再一声,仿佛已见着自己露宿荒宅,与野狐争食的凄凉。“哎——”最后一声,气若游丝,拖着尾音,连叹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声接一声,在这静得可怕的破观门前回荡,如同秋蝉的哀鸣。旁边那兴冲冲的女鬼,魂影似乎晃了晃。她空洞的眼窝转向瘫坐的秦十三,那一声声叹息像是针,刺得她魂火摇曳,竟真觉得“头疼”,忍不住飘远了些。
      日头西沉,斜晖脉脉,将天青观的破影拉得老长,投在荒草地上。一人一鬼,一个瘫坐,一个飘摇,对着满目疮痍,腹中空空,前路茫茫。
      恰在此时,荒径尽头,一道素雅身影迤逦而来。
      是个妇人,约莫二十多,云鬓微松,略带倦意,只簪几支素银钗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衣裙,料子极好,行走间隐隐透出暗纹。面容清丽,眉眼间却锁着浓重的愁绪,端庄里透着憔悴。她步履虚浮,身形单薄,宽袖轻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妇人行至天青观那朱漆剥落、铁钉锈蚀的大门前,神色肃穆到了极点。她竟不顾地上尘土碎石,盈盈跪下,对着那摇摇欲坠的匾额,深深叩首,三跪九拜,额头几乎触地。那份虔诚,沉甸甸的。
      最后一拜起身,她身子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软软向后倒去。裙裾扫过荒草。
      秦十三离得近,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女鬼。女鬼魂影微动,幽绿的火光闪了闪,轻轻一点头。
      秦十三一个箭步过去蹲下查看。妇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冷汗涔涔。他想拦腰抱起,手刚碰到冰凉滑腻的绸缎,脑中警醒——自己此刻是男儿身!这要是抱了,传出去,妇人名节,自己麻烦,都不得了。
      他目光一扫,落在观内大殿角落一张歪斜破败、积满厚灰的木椅上。咬咬牙,费力将那沉重的破椅子拖到门口背阴处,又回来,小心翼翼避开妇人身子,半扶半拖地将她挪到椅上。本就饿得手脚发软,这一番折腾,更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安顿好妇人,秦十三解下水囊,小心喂了几口清水。妇人喉间微动,吞咽了几下,却仍未醒。秦十三便坐在冰凉石阶上守着,粗重喘息,心里盘算:再等片刻,若还不醒,说不得就得掐人中,或者……扇两巴掌试试?
      女鬼则无声飘入荒草丛生的庭院深处,残阳穿过她半透明的身子,投下淡淡的影。她抚过断壁残垣,掠过枯井荒草,身影在倾颓的殿宇间穿梭,像是悼念湮灭的繁华,那身红衣在暮色里格外刺目凄清。
      秦十三正盯着妇人苍白的脸,椅上的人却悠悠转醒。
      妇人睫羽微颤,缓缓睁眼,眸中先是茫然,旋即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填满。她想坐起,却无力,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素色前襟。她颤抖着摸出一方素帕,轻轻印泪,声音细若蚊呐:“多……多谢小哥救命之恩……”话未说完,悲从中来,以帕掩面,低低啜泣,瘦肩耸动。
      秦十三舔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姐……姐姐,你……你还好吗?能……能站起来吗?”心里却嘀咕:这哭法,比饿肚子还让人心慌。
      妇人抬起泪眼,弱弱点头,随即又像想起揪心事,无力摇头,嘴唇翕动,发不出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女鬼带着一身寒气和浓得化不开的伤感飘回。魂体似乎凝实了些,脸色却白得瘆人,眼窝深处隐隐泛着诡异的红芒,像恸哭过,又像压着怒火。她凑近那妇人,几乎贴着脸,上上下下扫视,目光锐利。半晌,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奇特的鼻音:“她身上阴气缠绕,元气大伤。你送她回去,正好……今晚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落脚。”
      秦十三心头念头飞转。这妇人来得蹊跷,衣着不凡却孤身荒郊,昏倒得“恰好”……女鬼的提议,是巧是计?但眼下腹中空空,四肢无力,露宿荒野绝非良策。她定了定神,压下疑虑,对妇人拱手,语气温和持重:“姐姐,男女有别。小生若搀扶或背负,恐于你清誉有碍。不如这样,你自己慢慢行走,小生拿着这张破椅跟在后面。你若走不动了,便坐下歇息。如此,既不坏姐姐名节,小生也略尽绵薄,护你周全。姐姐这般虚弱,若孤身离去,路上若有歹人野兽……小生实在放心不下。”
      妇人刘氏听了,勉强止泣,用帕子按按眼角,感激点头,扶着粗糙椅背,颤巍巍站起,身形摇晃。秦十三果然未上前搀扶,只牢牢抓着破椅,保持几步距离,紧随其后,目光警惕扫视渐浓暮色。
      妇人走了十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只得坐下歇息。她艰难喘息,断断续续低声道谢:“小妇人……娘家姓刘……我……我家的马车,就停在前方岔路口……劳烦小哥……再送一段……”
      女鬼飘在秦十三身侧,用阴冷如毒蛇的声音低语:“问她!为何来这荒芜之地拜这破观?”
      秦十三心中一动,面上不显,立刻换上更关切的神情,凑近几步,声音又软又轻:“刘姐姐慢些,莫急。万事身体要紧。姐姐这般诚心,在这荒废之地三跪九拜,连神明都要感动,所求之事,定能心想事成,逢凶化吉。”她刻意引向所求。
      刘氏刚缓过气,又被勾起伤心事,泪水再涌。她坐在椅上,帕子紧捂嘴,呜咽声漏出:“让……让小兄弟见笑了……实是家中……夫君身染重疾,沉疴不起……名医请遍,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才想着来这旧日香火灵验的道观,求告神灵……盼他能……熬过这一劫……”她抬起泪眼,满是绝望,“我……刚生产不足三月,身子本就虚……这般奔波……”说不下去,只是垂泪。
      秦十三听得心头警铃大作!重病夫君?产后虚弱?走投无路拜荒观?这情节……太像戏文了!饥饿与突兀的“巧合”交织,疑云密布。她强忍晕眩,思忖片刻,语气十二分“真诚关切”:“刘姐姐,你这样走回去太辛苦,只怕未到马车旁,自己先倒了。不如告诉我马车方位,我脚程快些,跑去喊你家仆人过来,让健壮仆妇背你回去。你若再累倒,家中病人岂不更无人照料?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刘氏抬起泪眼,看着秦十三“真诚关切”的脸,终于点头,伸指指向暮色渐合的岔路:“就在……前面岔路,向东……百十步……有棵大老槐树……树下便是……”
      秦十三得了准信,不再耽搁,拔腿朝所指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却快。女鬼红影一闪,紧贴着他飘飞。
      跑出一段,确认刘氏听不见,秦十三才放缓脚步,倚树喘息,压低声音,带着疑虑:“殿下,是否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困了送枕,饿了送食,连带路的‘贵人’都安排及时?”
      女鬼眼窝红芒微闪,眼珠诡转,片刻后阴森点头:“不错。本座方才就觉异样,此刻更觉……你我周围,似乎多了些‘阳气’窥探,如同暗处多了几双眼睛,黏腻得很!”
      秦十三眉头紧锁,将几日遭遇串联——天降路引文书,荒观前“恰好”昏倒的贵妇,指向明确的马车……越想越心惊:“处处透着诡异!连入京的路引文书,都像有人‘特意’备好!这刘氏,恐怕也是计划一环!一环扣一环!”声音微颤。
      女鬼与秦十三目光在暮色中交汇,彼此眼中警惕、惊疑,还有一丝被算计后激起的邪气。女鬼惨白的脸,缓缓扯出一个阴恻恻的“贱笑”:“哼,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本座倒要看看,这背后之人,玩什么花样!”
      秦十三眼中精光一闪:“等等!殿下!我忽然觉得……这些人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而是……冲着您来的?”这念头让她自己都一惊。
      女鬼脸上“贱笑”瞬间凝固!魂体猛震,寒气暴涨,眼窝红芒大盛!“……你此言……倒真有可能!”
      说话间,前方岔路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一辆华美的青帷马车已然可见。车檐四角挂着气死风灯,灯笼上一个斗大的“赵”字。车前,一个穿鹅黄衫子、梳双丫髻的圆脸小丫鬟正踮脚张望。
      秦十三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对着小丫鬟拱手,故意喘粗气,语带急切:“这……这位姐姐,前面……有位刘姓夫人,可是……贵府上的?她……方才在道观前晕倒了!小生恰好路过,扶她在椅上歇息,特来报信!”
      小丫鬟一听“夫人晕倒”,眼睛瞪大,脸色惨白,急得跺脚,带了哭腔:“哎呀!天爷啊!我就说该跟着夫人!夫人身子弱……肯定是累着了!这可怎么好!”她捶胸顿足,自责不似作伪。
      秦十三见她情真意切,疑窦更深,面上却装着虚弱,咳个不停:“咳咳……是……幸好……发现得早……”
      小丫鬟顾不上细问,拔腿就朝来路狂奔,边跑边哭喊:“夫人!夫人您怎么样啊!小蒲来了!”
      车夫也慌了,收起踏脚凳跳上车辕,挥鞭驾车紧随。
      秦十三赶紧小跑跟上,脚步虚浮“吃力”。
      等她气喘吁吁追到,刘夫人已被小蒲和车夫扶坐车厢。车帘撩开,小丫鬟正用细瓷杯服侍夫人喝水,擦拭冷汗。
      秦十三站车旁,做任务完成状,拱手道:“夫人既已无碍,又有家人照料,那小生便放心了。荒郊野外,多有不便,小生就此别过,夫人保重。”她笃定对方必会挽留。
      刘夫人喝了水,精神略好,勉强撑身,隔着车帘看秦十三,声音虚弱却感激:“今日……多亏小哥援手,救命之恩,赵刘氏铭记。我夫家……琅左巷赵家……日后小哥若有用得着处,尽管来府上寻我。”她侧目示意小丫鬟。
      小胖丫鬟小蒲立刻从暗格取出一个鼓囊囊、金线锁边的锦缎香囊,沉甸甸。她跳下车,双手捧给秦十三,圆脸诚挚:“多谢小哥救了我家夫人!这是一点心意,请小哥务必收下!也好雇车马,换身干净衣裳。”
      秦十三愣住了!
      香囊?不是挽留?只是一袋钱?!
      一股被轻视利用的怒火窜起,更多是计划落空的错愕寒意。她僵住,直盯着香囊。
      “接过来!”女鬼阴冷声音刺入耳中,“看看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拿稳了!”
      秦十三惊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抬眼看向小丫鬟,嘴角忽扯出夸张嘲讽的冷笑。
      下一秒,她猛地垮脸,如同受天大的侮辱!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义愤”:
      “哼!好一个琅左巷赵家!好大气派!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行的是侠义!不图名,不图利,不求金银,更不图回报!你们……却拿这黄白之物打发我?这是何意?莫非把我秦十三当作那等打秋风、挟恩图报的无赖不成?!欺人太甚!辱人太甚!”她越说越“激动”,猛一拂破烂衣袖,带起尘土,作势愤然转身离去!
      女鬼飘在一旁,惨白脸上浮现阴恻恻的“奸笑”,魂影兴奋晃动,显然对秦十三这以退为进的“撒泼”极为欣赏。无声意念:“妙!秦姑娘,这戏演得妙极!本座倒要瞧他们如何接这‘三请三辞’!”
      小胖丫鬟小蒲彻底懵了!如遭雷劈!
      她捧着香囊,手足无措,圆脸震惊茫然委屈,眼睛溜圆,小嘴微张,完全不明白。大户酬谢,送上金银本是常理。哪有像这位小哥般,暴怒斥责,扣上“羞辱”、“当无赖”帽子的?闻所未闻!
      眼看秦十三“怒气冲冲”拂袖走远,小丫鬟急了慌了。夫人交代未成!回去如何交代?顾不上嫌弃秦十三粗布破衣,情急之下,一个箭步冲上,伸出小手死死拽住秦十三破烂衣袖!
      “小哥!小哥你等等!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小丫鬟急得语无伦次,小脸涨红,拽袖的手指节发白。
      秦十三被拽住,脚步一顿,猛回头。脸上犹带“怒容”,眼神却锐利冰冷,嘴角噙着讥诮,目光扫过抓袖的手,又刺入对方慌乱眼睛,声音冷如寒冰:
      “呵?误会?姑娘,你这是何意?我帮了你家夫人,你不思感激便罢,莫非……还想讹诈我?拉着不让走,是要我赔什么?还是想坐实这‘污名’?!”倒打一耙,炉火纯青。
      “小蒲……”
      就在僵持、小丫鬟百口莫辩急哭之际,车厢内,刘夫人带着疲惫无奈又隐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得无礼。放开这位小哥。”
      小胖丫鬟如蒙赦令,浑身一激灵,触电般松手,像被火烫。她慌忙应了带着哭腔的“是,夫人!”,再顾不上秦十三和地上香囊,转身手脚并用爬进车厢。
      这一次,她动作迅疾,顺手“啪”地一声,将车帘严严实实放下!厚重帘幕隔绝内外。
      秦十三站在原地,看着紧闭如铁幕的车帘,眼中最后一丝佯装“怒意”褪去,只剩冰冷审视。她缓缓抬手,慢条斯理拂了衣袖。然后,在女鬼饶有兴味的注视下,挺直疲惫却不肯弯折的背脊,带着一股孤傲决绝气势,转身,朝着与马车相反方向,大步流星离去。夕阳将她孤影拉长,没入荒草暮霭。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染了林梢。秦十三与女鬼踏足荒林,四野寂寂,倦鸟归啼。凉风卷过,带草木腥气,散了白日燥热,却也拂得秦十三脊背生寒。他裹紧单衣,一丝懊悔爬上心头——此番行事,莫不是……真的玩脱了?
      腹中饥鸣如鼓,两日水米未进。他抬手拍在干瘪肚腹上,沉闷回响。仰头对天光,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树梢高处,女鬼红袖轻扬,如团不祥火焰。目光锐利扫过林外小径,确认赵家马车消失无踪,才如落叶飘落,足尖离地三寸,悬停茂密青草上。
      “走了,都走了。”女鬼声音带凉意,目光落在秦十三身上,“此地不可久留。若不速回青云观废宅,今夜你怕是要听饿狼夜嚎了。”
      秦十三捂着抗议的肚子,拖着灌铅的腿,深一脚浅一脚朝青云观挪。枯枝败叶“咔嚓”作响。他心念电转:究竟是何方神圣,紧盯着不放?一个已死之人,还有何价值?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您的仇家,不正是如今南诏金銮殿上那位?怎地京城也有人暗中窥伺?”
      女鬼身形微顿,苍白面容浮困惑。她飘在秦十三身侧,指尖摩挲下巴:“此言……倒也在理。本座当年在京都,不过是寄身青云观清修,深居简出。京中识得之人寥寥无几。纵有仇怨,也该是南诏旧敌寻来。此地……”她微微摇头,眼中疑云更重,“莫非……是冲着你来?毕竟这世间,能见本座真容,知本座尚存一缕幽魂的,唯你一人。世人皆道本座早已殒命。即便侥幸未死,如今也该是花甲老妪,行将就木,谁会耗费心力谋划一个‘已死’老妇?”
      秦十三忙摇头,动作过大牵动眉心箭疤:“殿下说笑!我秦十三在这世上,何尝不是个‘死人’?上月才‘死’的,连同九族!就算真有仇人,您瞧我如今——”他扯扯破烂布衫,露嶙峋锁骨,“逃亡半载,昔日胖子瘦脱了形!莫说仇人,亲爹怕也认不出!还有这眉心,”他指暗红疤痕,“昔日何曾有过?仇人火眼金睛也难认!即便认出,何不报官拿那千两赏银?何必大费周章?”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穿行渐浓夜色。行至青云观破山门前,一弯银钩残月已上柳梢,清辉洒断壁残垣。秦十三伸手,正欲合拢那吱呀作响、仿佛随时散架的破木门——
      啪!
      一只骨节分明、结实有力的大手,骤然从门内阴影伸出,稳稳按在门板上!虎口厚茧,指节粗大,不容抗拒。
      秦十三心头猛跳,猝然抬头!
      月光斜映门缝,照亮来人面庞。他手提风灯,昏黄光晕跳跃,映着棱角分明的脸。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三尺青锋,武将打扮,似刚值上归来。剑眉斜飞,星目深邃如寒潭,鼻梁挺拔,薄唇紧抿,脸颊线条利落,透着一股英挺锐气。最慑人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神采内蕴。
      那武将扶着门,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威严:“兄弟,且慢。”
      见秦十三僵住,男人缓缓收手,抱拳虚礼,从容疏离:“小兄弟,打扰了。在下姓刘,名子照。方才家姐在此晕厥,可是小兄弟仗义援手?”
      秦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懵了。她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俊逸非凡又带杀伐气的脸,心口擂鼓狂跳,呼吸急促,眼珠不会转了。大脑空白,只余这张脸放大。她下意识点头,动作呆滞,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指尖微颤。
      一旁女鬼飘近,细细打量刘子照,眼中难得流露纯粹赞许:“好个英挺少年郎,眉眼间的俊朗刚毅,倒有几分我夫君当年影子……”瞥见秦十三失魂落魄、几乎流口水的模样,瞬间了然,苍白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丫头,动了春心。
      刘子照侧身让开,示意门外马车轮廓:“家姐言道,小兄弟古道热肠,却不肯受谢礼。她家中琐事缠身,便遣在下来代为致谢。此地荒僻,夜寒露重,还请兄弟移步,容刘某略尽地主之谊,备些薄酒热食驱寒。”话语滴水不漏,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秦十三依旧痴痴点头,眼神迷离,脸上笑容甜得酿蜜,浑身透出傻气。
      刘子照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马车。他并未登车,翻身利落地跃上旁边马,执缰等候,身姿挺拔。
      女鬼无声无息地跟着秦十三飘进了那辆宽敞的车厢。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在寂静的夜里响着。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透进的月光。女鬼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认得这刘子照?”
      秦十三仿佛被惊醒,猛地一颤,轻咳两声,收敛起那副花痴模样,缩了缩脖子,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微微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嗯……五六年前在京都,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他是城防营的校尉,少年得意。我……只是远远看过几眼,交集……不多……”言语间流露出小女儿倾慕。
      “你看上他了?”女鬼一针见血,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秦十三垂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片刻后却又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她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正因如此,才恰恰说明,背后盯着我们的人,不仅知道我是谁,更知晓我与这位刘小将军的旧识!甚至算准了我会对他……另眼相看!我方才那番‘痴傻’模样,不过是顺势而为,将计就计!若我断然拒绝,岂非明明白白告诉暗处之人,我已察觉有异?”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车厢壁上划过。
      女鬼闻言,幽深的鬼瞳骤然一缩,森森寒意弥漫:“此人竟连青云观都了如指掌?莫非……连本座的存在也已知晓?这便……太不寻常了!”
      秦十三眉头紧锁,指尖在粗糙的车厢壁上用力划过:“是啊……他既不立刻动手拿人,反而费尽心机要将我们‘送’回京城……所图究竟为何?我身上,除了这条命和殿下的秘密,还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刘家少夫人?巧合?”女鬼冷笑一声,红衣在昏暗光线下透出妖异红光,“绝无可能!必有所图!那赵府,怕是个龙潭虎穴!”
      一人一鬼在摇晃的车厢内,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寒意随着猜测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秦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掀开车帘钻出。眼前并非刘府正门,而是一处高门大院侧面的角门。门楣上悬挂的灯笼映照出一个斗大的“赵”字。
      竟是赵府!
      刘子照也已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的小厮,亲自走到秦十三面前引路,姿态客气疏离。前方自有提灯的健仆躬身引路。
      “小兄弟,”刘子照边走边道,声音清晰,“家姐说,今日是她身边的小丫鬟行事鲁莽,冲撞了兄弟,心中甚是不安。特意叮嘱在下,定要代她向兄弟致歉。稍后,那惹事的丫头自会过来,当面给小兄弟赔个不是。”
      秦十三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更低:“刘大人言重了!折煞小子了!是在下粗鄙无状,不识抬举,冲撞了贵人姐姐才是!万不敢劳动姐姐遣人致歉,更不敢当大人如此称呼!还请大人代我向姐姐告罪,十三在此赔礼了!”他深深一揖。
      刘子照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问道:“不知兄弟仙乡何处?来京城可是寻亲访友?”
      “不敢当大人垂询,”秦十三垂首,“在下秦十三,利州丰县人士,此番进京,是为寻一位故人。”
      “哦?”刘子照脚步不停,目光带着审视,“今日见秦兄弟在青云观废址徘徊良久,可是寻人不顺?若信得过刘某,不妨将那故人名讳告知,刘某或可托人在户部卷宗中略作查访。”
      秦十三眼中恰到好处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谢:“当真?那真是多谢刘大人了!大人恩德,十三没齿难忘!在下要寻之人名唤阿音,旧年便居于青云观中。算来……如今应是花甲之年了。”
      说话间,已行至一处僻静小院。院门半开,内里灯火通明。刘子照在院门口驻足,对引路的小厮丫鬟淡淡嘱咐了几句“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便对秦十三拱手道:“夜已深,秦兄弟早些安歇。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语毕,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回廊阴影。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
      院内小厮丫鬟恭敬地将秦十三引入房中。屋内陈设简洁却精细,一尘不染。桌上竟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粥。秦十三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只作感激涕零,再三道谢后,便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秦十三紧绷的神经才略松一分。他快步走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将饭菜一扫而空。饱腹感涌上,连日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连外袍都懒得脱,倒头便栽进铺着柔软锦褥的床铺中,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
      ---
      再次睁开眼,已是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道道光柱。秦十三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撑着坐起身,目光投向房梁高处——
      只见一袭红衣,广袖流仙,无声无息地横卧在粗大的梁木之上。女鬼静静悬浮,双目紧闭,面容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秦十三这边刚发出轻微响动,门外便传来丫鬟轻柔恭敬的询问:“郎君,您醒了?可要现在洗漱?”
      “进来吧。”秦十三坐直身体,清了清微哑的嗓子。
      两名穿着干净青布袄裙的丫鬟端着黄铜盆、净水、布巾等物鱼贯而入,垂眸敛目,规矩极好。更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衣衫。里外齐全,料子上乘,裁剪合度。
      在丫鬟们无声高效的服侍下,秦十三换下了那身粗麻衣裳。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让他微微一怔。
      镜中人长身玉立,腰身被锦袍勾勒得恰到好处。昨日那个满面风尘、落魄潦倒的乡野少年痕迹荡然无存,眉眼间的警惕与沧桑被华服衬出了几分沉淀的清贵之气。那眉心一道暗红的疤痕,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某种独特的印记。
      “郎君好气度。”一个圆脸的丫鬟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秦十三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晨光熹微,秦十三推开房门。清冽空气裹挟着庭院草木微香扑面而来。他刚踏出一步,便见昨日那位刘夫人身边的小胖丫鬟——小蒲,正局促不安地守在廊下。小姑娘眼圈泛红,腮边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见秦十三出来,立刻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浓重鼻音:“郎君!小蒲……小蒲昨日无礼,冲撞了郎君,小蒲给您磕头赔罪了,求郎君千万饶恕奴婢吧!”说着,作势就要跪下去。
      秦十三眼疾手快,在小蒲膝盖弯下去之前便伸手虚扶住她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托起。
      “妹妹快别这样,”秦十三声音放得极柔,脸上绽开真诚浅笑,“昨日之事,原是我粗鄙不识抬举,辜负了你家夫人的好意,该赔罪的是我才对。你何错之有?莫要再自责了。”他目光清澈坦荡。
      小蒲怯生生地抬起头,对上秦十三温和带笑的眼睛,紧绷的心弦一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郎君宽宏!郎君真是好人!”
      一旁的女鬼也“醒”了过来。她红衣一闪,声音只送入秦十三耳中:“这小丫头可怜。你先随她去用膳,稳住他们。这赵府……本座总觉得古怪,趁此时机,去各处探探风声,你且小心应对。”话音未落,红影已融入廊柱阴影。
      秦十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小蒲已重新打起精神,热情招呼:“秦郎君,少夫人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备了早膳,就在前头正厅,奴婢给您引路可好?”
      “有劳小蒲妹妹了。”秦十三颔首。
      小蒲脚步轻快在前引路。穿过曲折回廊,绕过嶙峋假山,步入更为开阔的中庭。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百年世家底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草木清气。这一切对秦十三而言,熟悉得刻骨铭心。阔别半载,历经生死流亡,此刻重入高门深院,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缠绕上来。指尖抚过廊柱冰凉漆面,一丝物是人非的冰凉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正厅门户大开,清晨阳光洒入。秦十三步入厅内,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刘少夫人身上。她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素锦长裙,发髻间簪白玉簪并珍珠花,气色比昨日好了些,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抹忧虑。她身侧,坐着一位身着素白杭绸长衫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端方,眉目清朗,颇有书卷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一副久病缠身模样。
      秦十三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对着主位二人恭恭敬敬作了个长揖:“赵郎君,刘夫人,小子秦十三拜见。昨日叨扰贵府,承蒙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今日又劳夫人费心安排早膳,实在惭愧至极。”
      那位病弱的赵郎君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免礼。他开口,声音温和却中气不足:“秦……秦兄弟客气了。是……是家中下人无礼在先,该是我夫妇向你致歉才是。还要……多谢你昨日援手内子。”短短几句话,似乎已耗费了不少力气,说完便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潮红。刘夫人立刻递上一方素帕,眼中满是关切。
      刘夫人接过话头,声音温婉得体:“秦郎君快请入座。粗茶淡饭,聊表谢意,万勿推辞。”她抬手示意婢女布菜。精致的青花瓷碟中,盛着水晶虾饺、蟹黄汤包、几样清爽时蔬小菜并一碟酥脆的点心,还有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鸡丝粥。
      晨光透过高悬窗棂,在光洁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熏炉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早膳清甜气息,在厅堂中无声流淌。
      刘夫人声音温婉:“秦郎君快请入座。”素手微抬,示意布菜。
      无声裙裾拂过地面,婢女们鱼贯上前。青花缠枝莲纹瓷碟依次摆开:碧玉般的清炒时蔬、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还有几碟小巧玲珑的酥点。银箸玉匙,摆放得一丝不苟。
      秦十三依言落座,背脊挺直,姿态刻意带着几分局促。他打起精神应对,言语谦卑,态度恭谨。每一次举箸,每一次应答,都小心翼翼。他眼角余光如钩,不动声色观察着这对夫妇。刘夫人温言软语,询问他住得是否习惯。秦十三一一谦逊作答。而那位病弱的赵郎君,斜倚软垫椅中,偶尔投来温和一瞥,目光深处却似古井无波,藏着一丝审视。一顿看似丰盛祥和的早膳,便在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的客套寒暄中用完。
      残羹撤下,茶盏微凉。赵郎君眉宇间倦色浓得化不开,由两名健硕侍从小心翼翼搀扶起来,步履虚浮转入垂着锦帘的内室。刘夫人向秦十三微微颔首致意,眼中忧虑几乎满溢,莲步轻移,紧随其后。偌大厅堂霎时安静。
      侍立的小丫鬟小蒲上前一步,圆脸带着轻松:“秦郎君,我家舅爷(指刘子照)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若是寻到您那位长辈阿音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府中告知您,请您安心在府中等候便是。”她特意加重了“府中”二字。
      秦十三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堆起感激与谦卑:“刘小将军古道热肠,侠义无双,如此厚恩,十三愧不敢当,唯有铭记于心,结草衔环以报!”
      “郎君您太客气啦!”小蒲摆摆手,笑容明媚,“您可是我家少夫人的恩人,这都是应当应分的。舅爷说了,让您千万别见外!”
      秦十三目光微动,状似无意探问,语气关切:“说来,府上少夫人虔心向佛,一片至诚,昨日还去青云观祈福,实在令人感佩。只是……我看赵郎君贵体欠安,气色虚浮,身边似乎片刻也离不得人精心照料?少夫人这般奔波,身体可吃得消?”
      小蒲脸上绽开一丝喜色,声音轻快:“可不是嘛!郎君您真是心细如发!说来也奇,许是少夫人心诚则灵,昨日去观里诚心拜了神,今日晨起,我们少主瞧着气色就比往日好上不少呢!眼里的神采都亮了些!老夫人见了,念了好几声佛!许是真有神佛保佑,显了灵光!”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
      秦十三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露同喜之色,随即又化作忧虑,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府上如此门第,圣眷优渥,想必宫中的御医圣手也是常来常往的吧?怎地……这病竟缠绵至此,迟迟不见根本起色?真真是令人揪心。”他眉头紧锁。
      小蒲脸上喜色瞬间被愁云笼罩,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厅内无人,才凑近些,声音焦虑无奈:“郎君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老爷是左都御史大夫!可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老夫人愁得头发都白了!宫里的御医?”她撇撇嘴,“那都跟走马灯似的,不知轮番请了多少位!人参、鹿茸、雪莲、百年老山参……什么金贵稀罕没试过?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可少主的病……”她重重叹气,“非但不见好,反倒一日沉过一日,眼见着……唉!”叹息里充满绝望。
      秦十三将小蒲忧虑尽收眼底,心中雪亮。她故作沉吟,又抛出一问:“这般沉疴难起……可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宿疾?先天根基便弱了些?”
      小蒲下意识重重点头,随即又猛地警觉,再次紧张环顾四周,才以近乎气声的语调道:“谁说不是呢!可怜我们姑娘,那般品貌才情,年纪轻轻就……这万一……万一少主有个好歹……姑娘的下半辈子岂不是……唉!守着一座空宅子,守着个襁褓里的孩子……”她声音哽咽,“万幸……万幸我们姑娘是个有福的,三个月前刚给赵家添了位粉雕玉琢的小小姐,只是……唉……”这声叹息,既是庆幸,又是更深沉的忧虑。
      就在此时,秦十三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一抹微弱的红影在厅外廊柱后一闪而逝——是女鬼!她心头一凛!立刻以拳抵唇,重重咳嗽一声。
      小蒲被这咳嗽声惊得一个激灵,瞬间意识到失言,小脸煞白,紧紧闭上了嘴。
      秦十三换上善解人意的温和笑容:“小蒲姐姐,贵府事忙,赵郎君又需静养,我在此叨扰实在于心不安。今日天气晴好,我想去街上随意走走看看,见识见识京师的繁华,就不劳烦姐姐一直陪着我了。”
      小蒲一听“去街上走走”,心中警铃拉响!脸上血色涌上,急急上前半步:“郎君!使不得呀!京城地界大,九衢十二街,生人容易迷路!您人生地不熟的,奴婢得陪着您才放心!少夫人交代了要好生感谢您!”她身子微微前倾,隐隐挡住了通往厅外的路径。
      秦十三心中冷笑,面上却和煦如春风:“姑娘莫急,莫急。我只是去附近街市随意逛逛,看看京中风物,透透气,绝不会走远。晚膳前定会回来,我还等着刘小将军替我寻人的好消息呢!”她拍了拍腰间,“况且,我认得回来的路。”
      小蒲紧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神态自若,紧绷的心弦稍松。犹豫片刻,终是侧身让开,仍不放心叮嘱:“那……那郎君您可千万早些回来,莫要走得太远……若是……过了酉时三刻还未见您,奴婢……可要派人去寻了……”
      “放心,定不让姐姐为难。”秦十三含笑点头,步履从容迈出正厅门槛。阳光洒满全身,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寒意。
      ---
      晨光透过窗纱,驱不散秦十三心底阴霾。指尖摩挲袖口内衬针脚,一股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紧迫感压在心口。今日是朔望之交,阴气最盛,女鬼需饮他鲜血维系魂体!绝不能在赵府进行!
      秦十三面上不动声色,脚步“轻快”迈出赵府角门。甫一踏入街市,立刻汇入人流。
      日头渐高,喧嚣鼎沸。秦十三身影在人潮中快速穿梭,时而在摊前驻足,时而在杂耍圈外张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眼观六路。她不动声色留意身后,确认有“尾巴”缀着后,嘴角勾起冰冷弧度。她刻意选择人流密集主街行走,东拐西绕,专挑狭窄曲折、岔路繁多的里弄穿行。在菜市口,她借着几个挑担大汉遮挡,身影几次隐入人群缝隙,最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闪身入窄巷,消失在跟踪者视线。
      她脚下生风,朝着外城边缘一片荒僻杂木林疾行。越靠近目的地,人烟稀少,喧嚣退去,只余蝉鸣和风吹枝叶的沙沙声。林间光线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草木腐烂与湿润泥土的微腥气息。这里荒僻幽深。
      秦十三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站定,背靠粗糙树干,急促喘息。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确认再无活人气息。一道模糊红影,从树干浓重阴影中无声析出,凝聚成女鬼清晰身影。她红衣似火,眼神带着急切渴望。
      无需言语,秦十三立刻挽起左臂袖管,露出苍白小臂。深吸一口林中凉气,从腰间暗袋摸出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刀锋冰冷贴上肌肤。手腕轻巧迅捷一划——一道细细血线绽开!鲜红血珠沁出,散发浓烈甜腥气息!
      女鬼漆黑眸子骤然亮起骇人幽光!她俯下身,冰冷唇瓣精准覆上伤口!一股强大吸力传来!秦十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双腿无力,“噗通”一声重重瘫倒在积满腐叶的冰冷泥地上。冰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浓重血腥味涌入鼻腔。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衫。
      女鬼贪婪吮吸,红影变得更加鲜艳凝实。终于,她满足抬起头,舔去唇边血迹。飘然悬立虚空,俯瞰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十三,声音清冷凝重:
      “本座昨夜潜入内宅,听那赵家夫妇夜话。引我们入这赵府之人,其目的昭然若揭——他们是想借你我之手,救那病入膏肓的赵家郎君!”
      秦十三瘫在冰冷腐叶堆里,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惨淡苦笑,声音气若游丝:“呵……救他?殿下……我如今……一个自身难保的‘死人’……连御医院圣手都束手无策……我能有什么法子?”她艰难转动眼珠,“莫非……殿下您身负……起死回生仙术?”
      女鬼绝美容颜掠过无奈,迟疑片刻,微微摇头:“本座上辈子困于中原为质,寄身青云观,非是道门圣地。所习不过是些占卜相术、推演天机,于岐黄之道实属门外。巫蛊之术……倒是略知一二,”语气微顿,带着冷冽自嘲,“可那多是咒杀厌胜、驱邪招魂的阴诡法门,岂能用来治病救人?”
      秦十三眼前发黑,惨然笑道:“没准……人家就是看中了你那神神叨叨的‘本事’呢?咳……殿下您就……发发慈悲,给那赵郎君挑个大神跳一跳……指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
      女鬼沉默片刻,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秦十三,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异芒。
      秦十三阖上沉重眼皮。时间在死寂林间仿佛无限拉长。就在她感觉身体恢复一丝微弱暖意,勉强撑起身子时——
      沙沙……咔嚓!
      不远处,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刺入秦十三耳膜!她猛地睁眼,寒光乍现!目光锁定声音来源!灌木丛后,一个穿着赵府粗使下人靛蓝色短褐的身影正鬼头鬼脑探出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扫视!
      果然!
      秦十三心中一凛!立刻收敛虚弱之态,迅速拉下衣袖遮住伤痕。强压气血眩晕,扶着树干站起,挺直背脊。她知道必须立刻回到“监视者”视线!
      她不再看探视方向,步履沉稳踩上腐叶,重新汇入林外土路。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喧嚣市声涌入耳中。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大街漫无目的地踱步,最后寻到一处临河古旧石砌小亭。亭中空无一人。
      秦十三佯装疲惫旅人,斜倚冰凉石栏杆,阖目养神。阳光在他苍白脸上投下跳跃光斑。胸膛起伏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刻“休息”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飞速运转的思绪。
      ---
      日影西斜,归鸦聒噪。秦十三估摸着时辰,慢悠悠从冰凉石凳起身,朝着赵府方向踽踽独行。残阳拉长孤影。
      就在暮色四合时刻,还没望见赵府门楼,却在一条僻静巷口,迎面撞上了刚刚下值的刘子照。
      刘子照一身玄色劲装常服沾染尘土,腰间佩剑轻晃。他似乎也刚从某处疾步走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步履矫健。
      秦十三心跳骤然漏拍,随即被欣喜填满!眼眸瞬间亮起,主动迎上:“刘小将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别来无恙?”笑容明媚。
      刘子照闻声抬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停下脚步,目光在秦十三身上那身崭新绫罗绸缎上逡巡,尤其在那剪裁合度的云锦圆领袍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客套笑意:“原来是秦兄弟。这身行头一换,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刘某方才险些没认出来。”语气平淡。
      秦十三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不自在。强咽下追问阿音消息的冲动,堆起憨厚拘谨笑容:“将军这是刚下值,要回府?”
      刘子照颔首,目光扫过秦十三倦色,随口道:“正是。秦兄弟可用过晚膳了?若是不曾,不如一道?刘某也还未曾进食。”
      按常理,秦十三应回赵府静观其变。然而,当那张俊朗脸庞近在咫尺,那双点墨般深邃眼眸望来时,秦十三理智瞬间被“色心”冲垮!她脱口而出:“未曾用过!能与将军同席,是十三求之不得的荣幸!”
      刘子照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不再多言:“随我来。”他并未走向赵府,引着秦十三拐进另一条热闹街巷。
      不多时,便在一座灯火煌煌的楼阁前驻足。门楣高悬“醉仙雅舍”烫金匾额。门口罗列薄纱轻裹的女子,娇声软语。浓郁脂粉香气甜腻得令人发昏。厅堂中央猩红地毯高台之上,舞姬款摆腰肢。整个空间弥漫奢靡气息。
      秦十三脚步钉在原地,一股无名怒火直冲顶门!她难以置信瞪向刘子照——他竟带她来这等地方?!酸涩妒火混合强烈屈辱感绞缠心脏!心中已将他咒骂千百遍。
      刘子照浑然不觉,步履从容踏入喧嚣。秦十三强压心绪跟上。甫一入内,喧嚣声浪扑面。刘子照轻车熟路引她穿过人群,走向一处靠窗雅座。素绢屏风巧妙隔开。
      刚落座,一股浓郁香风裹挟而至。一位身着桃红薄纱襦裙的女子飘然而至,未语先笑:“哎哟~两位贵客大驾光临,奴家玉娘~”她眼波流转,径直挨着秦十三坐下,柔软娇躯有意无意靠向秦十三手臂。
      玉娘妙目黏在秦十三脸上:“小郎君看着面生得紧,头一回来吧?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秦十三何曾经历此等阵仗?浑身僵硬如木。鼻尖萦绕刺鼻脂粉味,窘迫得耳根滚烫,求助般看向刘子照:“刘、刘郎君,你、你做主就好……”
      刘子照神色自若报了几个菜名和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玉娘娇笑着应下,退下前风情万种为两人斟茶。俯身倒茶时,胸前风光若隐若现,身子几乎贴到秦十三身上。秦十三强忍不适,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试图压下烦躁羞窘。
      玉娘临走,朝秦十三抛了个媚眼。
      刘子照饶有兴致看着秦十三坐立不安的样子,轻笑问道:“秦兄弟瞧着拘谨,可是第一次来此等场所?”
      秦十三咬着后槽牙,僵硬点头。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般脱口问道:“刘郎君……这……这是青楼?!”
      刘子照执杯的手几不可察一顿,颔首坦然道:“亦可算作一处风雅之地。”
      秦十三脸瞬间黑如锅底!她猛地低头,死死盯着眼前茶杯,手指用力捏着杯沿,指节泛白。委屈愤怒如巨石堵胸。
      刘子照似乎未察觉,自顾望向窗外高台领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秦十三用眼角余光瞥见,心头酸水直冒。恰在此时,玉娘端着酒菜回来,身后跟着上菜小厮。
      酒菜布好,刘子照执起酒壶,为秦十三和自己斟满。他端起酒杯,随意示意:“秦兄弟,请。”
      秦十三哪有心思饮酒?勉强端起杯子,象征性碰了一下,杯沿沾了沾嘴唇。
      刘子照看着她防备憋屈模样,眼中玩味更浓。他放下酒杯,忽然问道:“秦兄弟……可是有什么心事?看你兴致不高。”
      秦十三下意识摇头,随即又觉憋屈,忍不住点头,但马上觉得不妥,最终用力摇头。
      刘子照被她反应逗得低笑:“秦兄弟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有心事,还是没有?”
      秦十三被他笑得羞恼,索性豁出去,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他:“刘郎君觉得,台上那位领舞的歌姬……好看吗?”语气里化不开的酸溜溜。
      刘子照微微一怔,没料到她问这个。他轻轻挑眉,看向秦十三的目光多了审视探究。
      这目光让秦十三心头发虚。她眼尖瞥见玉娘站在不远处回廊柱子旁朝她眨眼。心中一动,抬手对玉娘方向轻轻招了招,嘴角勾起刻意轻佻笑意。
      玉娘脸上绽放惊喜笑容,快步走来,无视刘子照,径直挨着秦十三坐下,娇躯几乎倚进她怀里:“小郎君~可是酒菜不合口味?还是……想奴家陪您喝一杯?”说话间,柔荑已搭上秦十三手臂。
      秦十三被激得浑身一僵,但没躲开。那脂粉香钻入鼻腔,她定了定神,侧头看向玉娘妩媚脸庞,声音温软:“姐姐……身上可带了小镜?能否借小生一用?”
      玉娘虽不明所以,但欢喜,立刻摸出一面小巧菱花铜镜递上。
      秦十三接过镜子,对着自己脸左照右照。镜中人苍白却轮廓分明,眉心箭疤……若不细看,活脱脱是个男生女相的俊美少年。她心中五味杂陈,将镜子递还玉娘,展颜一笑,带着狡黠挑衅:“姐姐,你看……是我俊俏些,还是这位刘公子更胜一筹?”目光瞟了刘子照一眼。
      玉娘掩唇娇笑,纤指在秦十三肩头一点:“这还用问嘛?自然是小郎君您生得俊!奴家见了您呀,这心都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呢~”说着,端起秦十三面前那杯酒,皓腕微抬,便要喂到他唇边。
      秦十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抬手稳稳接过酒杯,手腕一转,反而递到玉娘唇边,嘴角噙着风流笑意:“姐姐谬赞,该是小生敬姐姐才是。姐姐先请。”
      玉娘微微一怔,笑靥如花,就着秦十三的手,将酒一饮而尽,末了舔舔唇边酒渍,眼波勾魂。秦十三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嘴角上扬。
      刘子照静静看着,眼神深邃。见秦十三心情好转,才淡淡开口,对玉娘挥手:“好了,这里暂时不需伺候,你先下去吧。”
      玉娘不舍,娇嗔看了秦十三一眼,退下。
      秦十三正得意,目光扫过屏风外大厅,恰好看到女鬼正悬浮在不远处,饶有兴致模仿舞姬动作。红衣飘飞,姿态优雅曼妙。
      秦十三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没想到,”刘子照低沉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秦兄弟竟也喜欢看这些?”他顺着秦十三目光望去,只看到台上舞姬。
      秦十三猛地回神,掩饰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忘了是酒,辛辣感呛得她皱眉。放下杯子,努力镇定:“刘郎君喜欢的,定是……有几分意思。初来时有些不惯,接触之后……倒也觉出几分趣味来了。”说着,夹起刘子照先前放在她碟中的水晶肴肉,送入口中。
      刘子照看着她强作镇定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坏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秦十三纤细白皙、毫无喉结凸起的脖颈上,声音压低:“我看秦兄弟……似乎没有喉结啊?先前还以为,你是不喜此等场所,才会那般拘谨。”
      轰隆!
      秦十三咀嚼动作瞬间僵住!口中肴肉如同滚烫烙铁!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惊吓让她猛地倒吸冷气,食物残渣和冷气瞬间走岔了道!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呛咳袭来!秦十三弯腰咳得撕心裂肺,脸连同脖颈耳朵涨得通红,眼泪汹涌,眼前金星乱冒。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端着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秦十三本能抓过杯子,仰头灌下!
      辛辣!灼烧!是满满一杯烈酒!
      “咳咳……呃……!”烈酒入喉,引发更剧烈刺激!秦十三咳得几乎背过气,蜷缩座椅上抖如落叶,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辛辣烈酒呛得秦十三五脏六腑翻搅,眼前金星乱舞。她蜷缩锦缎座椅上,咳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羞窘恼怒恐慌缠绕心脏。
      女鬼身影如同被惊动的蝶,倏地疾掠而来,悬停在秦十三身侧,声音带着嫌弃焦躁:“蠢丫头!色令智昏的花痴!出了何事?”
      秦十三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疼得发不出声。情急之下,她抬起颤抖手,指尖艰难指向自己光滑脖颈,在喉结位置用力反复点了几下!动作充满急迫暗示。
      女鬼幽深鬼瞳骤然一缩,瞬间明白大半!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他……他发现你是女儿身了?!”
      秦十三咳得浑身发颤,艰难幅度极小地摇头。指指自己火烧火燎的喉咙,又指指刘子照方向,眼神充满无助急切。
      女鬼看着秦十三惨状,鬼眼珠滴溜溜一转,一个馊主意瞬间成型。她凑到秦十三耳边,声音又快又急:“笨!你就说……就说你不行!不举!天生雄风不振!”
      秦十三:“……?!”
      她简直要被噎得背过气去!然而刘子照审视戏谑目光如芒刺在背。她猛地深吸气,攥紧拳头狠狠捶了自己胸口几下。抬起咳得通红泪眼婆娑的脸,咬牙切齿对着刘子照,声音嘶哑:
      “咳咳……让、让刘郎君见笑了……实、实在是……咳咳……惭愧!”她喘息着,脸上挤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这身子骨……看着是张俊脸,内里却是……咳咳……有些……雄风不振……”最后四字,低若蚊呐。说完,立刻低头。
      她又急急补充道,语气沉重:“家、家里也一直在寻访名医……替我……咳咳……调理……只是这顽疾……唉……根深蒂固……”重重叹息。
      刘子照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玩味笑意僵了一瞬,化为错愕啼笑皆非。他最终嘴角勾起无奈荒诞弧度,轻轻点头。执起玉壶,默默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诡异莫名气氛中进行。秦十三食不知味。女鬼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催促:“赶紧走!你这个色迷心窍的笨蛋!还看不出来吗?你看上的这个小白脸,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绝非善类!此地阴气浊重,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女鬼警告让秦十三发热头脑冷静。她寻了个“不胜酒力、身体不适”由头,起身拱手:“刘郎君,承蒙款待,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咳咳……今日实在失仪,且天色已晚,十三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刘子照并未挽留,微微颔首:“秦兄弟慢走。”他安然坐在原位,指尖摩挲酒杯边沿。
      秦十三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快步离开雅座,穿过喧嚣大厅,一头扎进外面清凉夜色。
      然而,当她融入街上稀疏人流,走出花街柳巷时,心头疑云骤升——刘子照没有离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在街角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灯火辉煌楼阁,眼神锐利。低声对身边女鬼道:“殿下,劳烦……辛苦一趟,回去跟着他。看看他留下,究竟意欲何为。务必小心!”
      “哼!”女鬼不满冷哼,“方才还色授魂与,这会儿倒想起使唤本座了?”红影一闪,飘了回去。
      秦十三独自踱步到不远处石拱桥上。夜风带着河水微腥拂面。她倚着冰凉石栏杆,仰头望天际清冷弦月。眉头紧锁,心头的疑团如同桥下流水,缠绕不休。
      夜风渐凉,吹动她单薄衣袍。长街上零星灯火摇曳,映照着青石板路上她拉长的孤影。
      夜风渐凉,秦十三倚着冰冷石桥栏杆,心头思绪如乱麻缠绕。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一道刺目红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带着凛冽阴风,骤然出现在秦十三面前!女鬼寺寨回来了!她苍白绝美的脸上布满前所未有惊惶,红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快!快回赵府!”寺寨声音尖利刺耳,带着魂魄战栗,“有人……有人动了本座的尸骨!”
      尸骨?!
      如同被九幽寒气惊雷劈中天灵盖!秦十三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彻骨!那是女鬼存世根本!
      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个字,足尖猛点冰冷桥面青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赵府狂奔而去!夜风呼啸!心跳如擂鼓!双腿沉重!汗水浸透衣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嘶吼——快!再快一点!
      不知跑了多久,肺腑如同破败风箱。那笼罩沉沉夜色的赵府高墙终于出现眼前。秦十三扶着冰冷刺骨墙壁,大口喘息,肺部撕裂般拉扯,眼前阵阵发黑。汗水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不行!不能这副狼狈模样进去!她强行压下翻腾气血,用袖口擦去脸上汗水尘土,弯腰拍掉锦袍鞋履浮灰。指尖颤抖拢起跑散发髻。深深吸气,努力挤出轻松疲惫笑容。这才放缓脚步,故作从容走向沉重角门。
      门房似乎早得吩咐,眼神复杂看她一眼,恭敬开门放行。秦十三的心悬得更高。
      刚踏入客院小径,昏黄灯笼光下,小蒲正提着灯笼焦急踱步。一见秦十三,眼中掠过如释重负,脸上堆起夸张热情笑容,拔高声音:“哎呀!秦郎君您可算回来啦!奴婢都等您好一会儿了!少夫人正担心着呢!”
      同时,女鬼寺寨冰冷急切声音刺入秦十三耳中:“屋里有人!就在动本宫的尸骨!气息……很沉!”话音未落,红影化作血色流光,疾速穿门而入!
      秦十三心头剧震!仓促对小蒲颔首示意,脚下不停就要往屋里闯。
      小蒲却一个箭步挡在身前,笑容不变,声音响亮:“郎君您看您这一头汗,定是玩累了吧?少夫人吩咐了,特意给您在西边厢房备了香汤热水,让您好好沐浴解乏呢!”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侧身,试图引秦十三去相反方向。
      秦十三心急如焚!女鬼身影却已从紧闭房门中再次飘出。她脸上惊惶消失,取而代之是冰冷平静:“虚惊一场。他们只是翻检了你的包袱行囊,顺便……又把本宫的骨头‘恭恭敬敬’放回原处了。看来,是来查探你的底细。”
      紧绷心弦一松,秦十三暗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疲惫温和笑容,顺着小蒲话道:“小蒲姐姐有心了。跑了这一日,确实一身风尘,正想洗洗。有劳姐姐带路。”
      小蒲笑容灿烂:“郎君这边请!”殷勤引路。
      西厢浴房内,热气氤氲,弥漫淡淡皂角清香。巨大柏木浴桶中,热水微烫。秦十三仔细插好门闩,褪去沾满汗水尘土锦袍,将自己疲惫身体缓缓浸入温热水中。疲惫靠在光滑桶壁上,阖上双眼,发出喟叹。
      水波轻漾。寺寨身影无声凝现浴桶旁,红衣似火。幽深鬼瞳扫过秦十三浸在水中身体,目光在她平坦胸前停留片刻,唇角勾起揶揄,啧啧摇头:“啧……本宫瞧着,那刘子照定是喜欢身段妖娆的美人儿。你这……前平后板,瘦骨伶仃,真是……毫无胜算可言呐。”
      “你!”秦十三猛地睁眼,又羞又恼,双臂紧抱胸前,脸上红晕蒸腾。她瞪着寺寨,咬牙反击:“我家破人亡之前,那也是珠圆玉润的!比你强了不知多少!”话一出口,心中涌起酸涩落寞,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后来……一路逃亡……生生熬成了这副骨头架子……”水珠顺着消瘦锁骨滑落。
      寺寨难得沉默片刻。虚幻身影微晃,转过身去,斜倚浴桶边缘,望着蒸腾水汽,语气恢复慵懒:“罢了……说点正经的。你猜,你走之后,你那心心念念的刘小将军,留在那销金窟里做什么了?”
      秦十三心头一紧,酸溜溜撇撇嘴,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声音闷闷:“总不至于是……流连花丛,寻欢作乐吧?”
      “嗤——”寺寨轻蔑嗤笑,头也不回,“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就凭他那张脸,那身份气度,像是缺女人投怀送抱的样子吗?”
      秦十三累极了,方才狂奔惊吓耗尽力气。此刻被热水包裹,倦意上涌。她不想再争辩,阖上眼,将头歪靠桶沿,一副拒绝交流模样。
      寺寨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玩味:“他去见了一个人。穿着寻常衣裳,可那气度、那眼神,沉得很,像只老鹰。刘子照叫他‘赵伯父’。嘿,想是赵府家主,那位在朝堂上敢跟皇上叫板的左都御史,赵正明赵大人。”
      秦十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眼没睁,呼吸却紧了点。
      “两人在雅间里密谈。你猜怎么着?” 寺寨的声音有点戏谑,“放着好好的赵府不去,偏约在那地方……你那刘小将军不是说那里‘风雅’么?依我看,不过是遮人耳目,蛇鼠一窝罢了!”
      秦十三还是闭着眼,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心却往下沉。
      寺寨像是觉得没趣,也不卖关子了,语气平平地接着说:“谈的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无非是些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腌臜勾当。那位静安王,托刘子照给赵御史带话,说庆王一案余波未平,还有人想翻案,让赵御史在朝会上找个茬儿,先参那人一本,压压势头。手段倒是……利索。”
      “庆王案?!” 秦十三像是被冷水激了,猛地从水里直起身!水花哗啦溅开!她眼睛睁得溜圆,所有的困倦一扫而光,眼神锐利,混着震惊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急急转向寺寨,声音有点发颤:“那个人是谁?!静安王要赵御史参谁?!” 要是能找到这个人!要是这人真能替庆王翻案!那她秦家的血仇,她这半年老鼠似的东躲西藏……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寺寨却慢慢摇头,脸上显出点遗憾:“名字?刘子照只递了个蜡封的信封给赵御史。我刚凑近想瞧,那老狐狸已经把信凑到烛火上……眨眼就烧成了灰。” 她摊开手。
      希望像泡影一样破了。秦十三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攫住了她,把她按回水里,浑身冰凉。
      “不过……” 寺寨话头一转,带着点洞悉世情的冷意,“你要真想知道那人是谁,倒也不难。过几日,朝堂上,看赵御史弹劾的是谁,矛头对谁,那就是静安王和刘子照要对付的人了。只是那时候,木已成舟……怕也晚了。”
      秦十三苦笑着摇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像叹息:“等赵御史金殿参奏,圣旨一下,就是铁案……什么都晚了!最好的时机,是在他们动手前,先找到那人!告诉他!” 她眼里闪着不甘和决绝的光,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她猛地看向寺寨,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殿下!能不能……劳烦跑一趟,盯着赵御史?他要是去见那人,或是递消息,殿下一定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寺寨傲然地扬了扬精巧的下巴,红唇微启,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哼!本座堂堂南诏公主,岂是你呼来喝去的仆役?为你探听一次已是破例!” 虚幻的衣袖无风自动。
      秦十三抿紧了没血色的嘴唇,眼中挣扎了一下,随即化为决然。她吸了口气,沉声道:“以后……每隔五日,我让殿下饮血一次!算是酬劳!绝不反悔!”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诚意”,也是饮鸩止渴。
      寺寨听了,却嗤笑一声,纤细玉指拨弄着浴桶里的水汽,语气淡漠:“你的血,不过吊着我魂儿不散,聊胜于无罢了,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吸得再勤,于我,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意思很明白,这买卖,她不稀罕。秦十三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
      再睁眼时,刺目的阳光已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大片亮斑。秦十三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已是晌午了。喉咙干得发疼,身上还是软绵绵的。
      晌午的阳光带着点暖意,懒懒地洒在客房的青砖地上。秦十三简单梳洗了,推门出去,不出意外,又见着那张圆润的笑脸——小丫鬟小蒲提着红木食盒,在廊下候着,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忧虑,眼神也有些飘。
      “秦郎君醒了?正好,午膳给您送来了。”小蒲迎上来,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却少了点往日的活泛。
      秦十三随她进了客堂。八仙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菜:清蒸鲈鱼、翡翠虾仁、火腿鲜笋汤,一碗碧粳米饭。虽不如昨日丰盛,倒也清爽。偌大的客堂,就她一人坐着,阳光穿过窗棂,照着浮尘。
      “小蒲姐姐,”秦十三拿起银箸,没动,带着点局促和歉意问,“可是我起晚了,错过了同主人家用饭的时辰?实在惭愧。” 她扫过空荡荡的桌子,心里有点不安。
      小蒲听了,脸上强撑的笑立刻垮了,眼圈一红,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郎君别多心!是……是我家少主的病……”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哽咽道,泪在眼眶里打转,“今早突然就……就不好了!请了好几位大夫,连宫里的王太医都惊动了,都说……都说昨儿看着好转,怕是……怕是回光返照……少主他……怕是不成了!” 最后几个字,抖得不成样子。
      正说着,一阵急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压抑的悲泣。客堂的门帘猛地被掀开,刘少夫人像被风吹折的柳条跌撞进来!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往日温婉的脸被悲痛和绝望扭曲,泪混着脂粉,在脸上冲出狼狈的沟痕,两眼通红。
      秦十三心头一紧,刚站起身,就见那娇弱的身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她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咚的一响!
      “秦郎君——!!”
      这一跪,像炸雷响在秦十三耳边!她哪受得起?慌忙蹲下伸手去扶:“少夫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快起来!” 手碰到那单薄的肩膀,只觉得抖得厉害。
      刘少夫人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攥住秦十三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里是濒死般的哀求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嘶哑:“求求你!秦郎君!救救我夫君!求求你!只要能救他,金山银山,高官厚禄,只要我赵家能办到,倾家荡产也给你!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竟不顾体面,对着秦十三“哐哐”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砖上,瞬间红了一片,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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