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难当》十溪月

2、02 争辩

　　谁都没有预料到马车上会蹿出个人来。

　　“保护大人！”

　　官兵们顿时拔刀相向，满脸警惕。反观牙婆那帮人，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当场傻眼。

　　栽下马车后，阿窈不受控制地滚了两圈，待到停下之际，衣裳沾满了灰，发髻也被晃得散乱。

　　正当她龇牙嘶呼之际，一抬头便瞧见了横在自己眼前的黑靴，堪堪一寸，几乎能看清靴面上的纹路。

　　要是再摔狠些，怕是整张脸已经怼上去了。

　　想到这儿，阿窈不禁庆幸起来，可还没等她松出一口气，便瞧见两把长刀直直架在了脖颈边。

　　冷锐刀光晃过眼帘，阿窈脊背一僵，心底几欲哭号。

　　她是想要活命，可不是来送命的呀……

　　一肚子委屈连着满身伤疼瞬间被放大，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自己，阿窈也不敢动作，只得埋着脑袋默默吸鼻。

　　“大人，此女扑袭而来，恐是刺客，可要属下将其押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刺客吗。

　　身姿笔挺的男人垂目而下，看向自己脚边那个满身尘土的女子，继而淡淡抬了手。

　　但凡有个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以这般狼狈之姿上前行刺，而她只知怯怯抖嗦，想来已是怕极。

　　静默一息后，沈谌缓缓抬眸言道：“一味趴在地上无用，话当讲明，本官才知该不该管。”

　　泪珠子本来都在眼边打转了，一听到这话，阿窈整个人立马有了神采，当即扯着内袖迅速揩走了那欲将掉落的眼泪。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一直晃在眼边的长刀也迅速撤走了，阿窈顿时如获新生，可算呼出了一口顺畅气儿。

　　紧接着，她又似想到什么，忙不迭地向马车那方指了去：“大人，他们是人贩子！”

　　就在方才，马车已被官兵团团包围，牙婆一帮人本就心慌，忽闻这一声指控，不由得大惊失色。

　　还不曾有官兵上前核实，几人已然心虚至极，腿弯一折，纷纷扑跪在了地上求饶。

　　典型的不打自招。

　　沈谌眸色淡淡，仿佛见惯了一般，轻轻抬手示意。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有人上前回禀道：“大人，马车内还有两名被绑住手脚的年轻女子。”

　　事件虽未查明，沈谌心中也明了了几分。

　　他想，无疑是拐卖少女的人贩子被一个怯弱小姑娘摆了一道，如今不仅连阳关道走不成，还一头扎进了阎罗殿。

　　也是赶巧，她偏偏求到了他跟前。

　　寻常民间拐卖，本该由地方县官经手，可恰恰因此番案件牵扯之人非同一般，当今圣上这才下旨让大理寺负责抓审。

　　那伙歹人甚为狡黠，辗转追查数日，方才得了一丝眉目。沈谌带着人来到这巷中一处住房内实行抓捕行动，可不想门开之后，已然人去楼空。

　　屋内的茶水还不曾冷却，想来只比他们的来到先了一步，方才正是他们一行人要整队离开之际，瞧见了这荒僻巷道中出现的马车。

　　换作平日，巷里过个马车倒也寻常，可若在今日，便是只有一丝可疑，那也得是十分了。

　　不想尚未盘查，便生出了“岔子”。

　　只是如今瞧着，倒也不妨事，不过是先一步后一步的事儿罢了。

　　“速将这一干人等拿下，押回大理寺。”

　　阿窈从不晓得，这般平静无波的一声号令竟会让她如此的解气，瞧着那些个人贩子惊慌哀嚎的嘴脸，一时间心中痛快极了。

　　可还不等她暗自拍掌庆贺，另一道男声却瞬时激得她汗毛直立：“大人，此女来路不明，方才又冲撞了您，依属下看，她兴许是那几人的同伙，属下这就将她一并押回大理寺。”

　　突然泼来的脏水属实打了阿窈一个措手不及，她愣愣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大人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年，正微睨着眼眸，满脸戒备地打量自己。

　　阿窈虽问心无愧，可一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心就止不住地慌了起来。

　　她连连摆手，急声解释道：“不不…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是想找人求救，不得已才冲撞了大人，我是无意的……”

　　话音刚落，只见那青年呵了一声气，言语间依旧咄咄逼人：“无意？既是无意，那为何场上这么多人，你偏偏直溜溜地滚到了我家大人脚下，我看你分明是心思叵测，故意为之！”

　　阿窈糊涂了一阵，险些点头认同了那话，可脑子回神之际，又总觉哪里奇怪。

　　故意为之……

　　她又不是神仙，哪里会知道这位大人站在哪个方位，要是存心的，她用得着让自己滚来滚去狼狈摔跤嘛！

　　跳车是故意的，倒是没错，可这不是为了从人贩子的手里逃脱嘛，怎么那话听着，就好似在说她是故意接近他家大人？

　　阿窈眉头微皱，不由地在心头犯起了嘀咕。

　　那位大人是话本子里的“万人迷”角色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连未曾谋面，她都要冒着不惜摔断胳膊、瘸了腿儿的风险滚到他跟前，好生接近一番。

　　阿窈想着，便不自觉地抬头瞄了一眼。

　　眼前人身量颀长挺拔，五官锋利分明，的确是生了副芝兰玉树的好相貌……

　　可她并非是那种好色之徒啊！

　　她只是想活命而已！

　　自己不就是惜命了些，何必这般胡乱揣测人。

　　阿窈越想越气，再次抬头之际，却是红了眼，浅唇微颤着道：“你冤枉人，我没有……”

　　这下倒是青年愣住了，尴尬地摸了摸鼻，赶忙朝着一旁的沈谌说道：“大人，我都没说什么呢，她怎么就哭了…...”

　　“鸣风。”

　　话音未止，鸣风便受了一记眼刀。

　　紧接着的一句话更是叫他苦不堪言，“回府后自行领罚。”

　　“大……”鸣凤正要开口，却被一道极轻的呜咽声突然打断。

　　就在刚才，阿窈强忍哭意想要据理力争，可那青年不知怎么想的，偏偏将她红眼的一幕说与了旁人听。

　　她本来还没哭的，这下好了，那一嗓门儿喊出来，都知道她说不过人就只晓得哭了，平白让人看笑话。

　　阿窈本还能忍一下的，这会儿臊得面红耳赤，根本无心克制了。

　　那呜声引得了鸣风的注意，只望了一眼，顿时被那眶中蓄满的水意唬得不敢吱声了。

　　难怪有前辈说眼泪如暗器，躲也躲不开。

　　女人也忒吓人了！

　　鸣风自知理亏，继而讪讪退到了一旁。

　　沈谌亦是听见了那点细碎呜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面前的小姑娘身子抽颤了两下，忽而像一片羽毛飘然坠地。

　　鸣凤同样看见，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话声难得哆嗦起来：“大…大人，她她……”

　　鸣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也不知自己是把人弄晕倒了还是气升天了，满眼惊惶地想要求助自家大人。

　　然而，当他对上那道沉如深潭的墨眸之际，看到的并非是救赎，而是“看你干得好事”“鸣风，回去加倍领罚”……

　　鸣风心里更苦了，连忙认错：“属下知错了！”

　　沈谌生性淡漠，却从未有如此心绪起伏的一天。鸣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今日却当街将一个小姑娘欺负成了如今这番样子，实在是不像话。

　　错在哪里，错终究在他。

　　是他疏于管教，叫手底下的人太过放肆了。

　　沈谌揉了揉眉心，随即看了一眼地上的单薄身影，语声平淡无波道：“将人带回府上，速请郎中医治。”

　　“此事因你而起，领罚照旧，再扣两月份例，悉数拨去供她求医用药，鸣风，你可有异议？”

　　鸣风哪敢有异议，罚他两月例银有啥可说的，不加倍杖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只要他的屁股能保住，他一定尽心尽力伺候这位小姑奶奶！

　　“是大人，鸣风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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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西陲，一抹晚阳透过花格木窗，将一室浸上浅赤霞光。

　　睡意迷蒙之际，阿窈隐隐听见了房门外的杂声。

　　“缇雨，你知道大夫说什么吗，说那小姑奶奶体弱禁不得气，叫我们这些下人莫给主子气受，她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疑犯，算哪门子的主子！”

　　“我整整两个月的例钱全都拨给她当医资了，两个月啊，可心疼死我了，你说我今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所以才会这么倒霉。”

　　“别笑了别笑了，你快进去帮我瞧瞧人醒了没。”

　　“为什么要我去，我不去，又不是我犯的事儿，要去自个儿去。”

　　“因为你是女的，她也是女的！我一个爷们儿怎么进去……哎哟缇雨，你也是我的姑奶奶，您就行行好，替我上里边儿瞧一眼罢……”

　　门外声音不断，阿窈彻底醒了过来。

　　方才那些牢骚，似都是因为她？

　　在床畔呆坐了两息，阿窈才捋清了思绪。

　　那时她被人冤枉，气得不清，又当众丢了脸，好似就晕了过去。

　　如今屋内只她一人，想着那种糗事也不免脸红。自己怎就那般没用，问心无愧就拿话与人争辩便是，眼下不仅被人诟病，还落了个“疑犯”的头衔。

　　她才不是疑犯！

　　门外，缇雨被人半推搡着带开了门，那几声“姑奶奶”叫得她十分受用，自然而然就抬脚迈进了屋内。

　　只是回眸的一刹，便和榻边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鸣风被门挡住视线，便不知里头的情况，见人站着不动了，生怕她反悔似的，又深情并茂地央求起来。

　　耳旁聒噪，不远处的姑娘却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这头。

　　“鸣风，你的小姑奶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