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难当》十溪月

1、01 破劫

　　天旋地转。

　　随着一阵一阵的颠簸，阿窈意识回笼，零零散散的记忆也随之涌来。

　　脑海中，妇人和善的面容，同自己闲谈家长里短时的熟稔自在，那些所谓的掏心窝子的话，通通都是假的。

　　还有那碗参汤……

　　是了，难怪素来对她不闻不问的继母会破天荒地关心起她来，原是满心算计着，就等她天真入局，任人摆布。

　　阿窈有些想不通，她自小便被养在崔宅一处偏僻小院内，一无小姐该有的教习，二无锦衣玉食的供给。

　　唯一有的，只有从前侍奉在母亲身边的嬷嬷照料在身侧，她二人在那一方院落中，向来是无人问津，形如被府中遗忘的闲人。

　　而自己不受父亲待见，早已是崔家上下众所周知的事，戚氏她身为崔家主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到底同她有何深仇大怨，要她不惜干出这种腌臢事。

　　她究竟想做什么……

　　许是药劲还没过，阿窈只觉自己好似一滩泥水，浑身软绵地趴在车板上，使不出半点儿力气。

　　正泄气般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听见车厢之外响起了两道男声。

　　“真要卖了？我瞧小姐生得水灵，要不我留下当媳妇儿算了。”

　　“嘿哟，说话之前不知道先撒泡尿照照？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美得你！要叫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得扒了你这身皮！”

　　一道恐吓声入耳，另一道声音好似纠结起来，慢吞吞地说道：“不应该吧，不是都让咱们将人送到春风楼……哎，那种作践人的地方，说不定那儿的男人还不如我这只蛤.蟆呢，至少我还是童子身，决计亏不了小姐。”

　　“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只童子鸡想女人了，听我一句劝，咱们好好将人送到地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惹上一身骚。”

　　息声听了片刻，虽不知明细，阿窈却也晓得了大致，只是不想其中竟有她亲爹的手笔……

　　都说血浓于水，看来骨肉亲情，也没那么重要啊。

　　她…就这么被抛弃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阿窈眼眶一红，顿时委屈得掉起了眼泪，下意识抬手抹泪的一瞬，突然发觉自己能动弹了。

　　艰难撑起身后，阿窈拂走了颊边的泪珠，静静靠坐在车璧旁缓和心绪，如今那些狠心对待于她已是无关紧要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该怎么解决当前的困境。

　　他们说要将她送去春风楼……

　　阿窈心头惶惶不安，虽不知那楼里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从方才那番对话中，她可以笃定，那里绝不会是什么正经去处。

　　一定要逃。

　　阿窈攥紧了袖下的指尖，满脑子只剩这一个念头。

　　可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没有中药，要她以一敌二对付外面那两个人，怕也是没有半分胜算可言的。

　　马车又跑得这样快，万一不慎摔落下去，她这身板非死即残，硬碰硬绝不可取。为今之计，只有等马车停稳，趁那二人疏于防备之际，她再寻机会脱身了。

　　不多时，车厢外响起了一道吁声。

　　阿窈搞不清状况，发觉马车缓缓驶停，她不敢轻举妄动，便将耳朵贴在车璧上悄悄听起了外头的响动。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偶尔夹杂着几道银钱碰撞的闷声，阿窈猜，那两个男人应当是在同谁做交易。

　　“人在里边儿呢，把钱拿来。”

　　“二位莫急，容婆子我先验验货。”

　　闻言，阿窈赶忙躺地上装起了晕。

　　马车外，牙婆越过那二人，掀开了车帘一角，目光往厢内一扫，声音立马有些刻薄道：“怎么回事，人怎么倒在地上，莫不是在路上死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当即解释起来：“有气儿有气儿！这不是怕中途坏事给药晕了……您快些瞧货吧，我们兄弟俩还有旁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牙婆没再说话，继而躬腰钻进了车厢之中。

　　来人向自己靠近时，阿窈心都在颤，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验货究竟是怎样一个验法，可光是被人拢起手指，都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心。

　　随后，那人又隔着衣裳在她身上好一阵摸索。

　　即便满身不适，阿窈也不敢睁眼，直到牙婆转身离去，她才松了一口气。

　　从车上下来后，牙婆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喜色，低声说道：“一身细皮嫩肉，手脚周正秀气，倒是个好货。等进了青楼，怕是稍加调教，便会有大把的贵人抢着捧场。”

　　一想到自己捡了宝，牙婆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将钱袋麻溜一扔，赶忙使唤自己的人搬起“货”来。

　　随着话声落下，脚步声也多了起来，阿窈顿时心擂如鼓，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我晕着什么都不知道……

　　自我催眠之际，阿窈偷偷睁了一条眼缝，便瞧见了停在不远处的另外一辆马车。

　　“手脚轻些，当心把人磕碰着。”

　　牙婆一面鬼祟张望，一面低声叮嘱。

　　两个手下一得吩咐，当即将阿窈轻轻抛进了马车，牙婆转头一见，面上虽有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

　　待车帘掩下，阿窈立马睁开了眼。紧接着她发现，此时的车厢内不止有她，还有两个用粗麻绳捆绑住手脚的年轻女子。

　　她们的情况似乎不大好，阖上的眼睛红肿不堪，凌乱的发丝混杂着泪液沾在鬓边，嘴还被布条塞住了，只能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极轻的呜咽。

　　瞧着有几分凌虐的凄惨。

　　虽有着相同的遭遇，阿窈却觉得自己幸运多了，除了心里有些难过，她未受到一丝皮肉之苦，也没有被那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脏污布条堵嘴。

　　而此刻，她却没法可怜旁人了。她同她们都是待宰的羔羊，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她都自顾不暇了……

　　沉默片刻，瞥见那蜷缩在不远处的两个姑娘，阿窈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怕被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她也不敢出声，只好伸出手推了推，试图将二人摇醒。

　　可摇晃一阵，两个姑娘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她奇怪着，忽然听见了窗外的交谈声。

　　“婆主，那个新来的不用喂水吗。”

　　“方才没听见吗，前头已经周全过了，再喂要是伤着脑子了，还怎么卖好价钱？”

　　“这不是怕人半路醒了，万一乱嚷嚷……”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妮子能掀出什么风浪，若是醒了就给她灌水，怕什么……”

　　阿窈竖着耳朵，倒是从那番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寻常。她想，或许他们口中的“水”，就是致使这两个姑娘昏睡不醒的根源。

　　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醒了，那她还怎么逃……

　　阿窈心头倏地一紧，连忙躺回了原处。

　　好巧不巧，就在她闭眼不动的一瞬间，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原是牙婆听完手下的话不放心，要亲眼看看才能松气。只见她朝里扫了两眼，随即发出一声唏笑，说道：“一切如常，走罢，去春风楼拿银子了。”

　　车帘沉沉垂落，光影骤然一暗。马车渐行，沉闷滞涩的轱辘声漫在耳畔，每一声拖沓厚重，压得人心头发沉。

　　知晓马车正往青楼驶去的那一刻，阿窈再也坐不住了，赶忙掀开窗边的布帘张望起来。

　　在崔家时，阿窈鲜少出门，不仅不识路，方向感也极差。即便如此，她也看出这帮人此时走的并非通衢大道，而像是精心挑选过的荒僻小巷。

　　张望半晌，竟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可把阿窈急得不行。这意味着她想喊救命都没用，一嗓子出去，救命的人还没见着影儿，她的小命就先丢了！

　　跳车逃跑也行不通，他们能走这条道，定是对这条路线十分了解，只怕自己跑不了多远，便会被他们重新捉回来。

　　阿窈惜命得紧，哪里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一想到他们瞧见她醒过来，甚至还生了逃跑的念头，定是会给她喂好多“水”的，那样的话，她就更加没法自救了。

　　阿窈越想心越急，正要泄气之际，忽听马车前头响起了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

　　“婆主，平常这条路上静得很，今日前头怎的有人，瞧着…好像是官兵……”

　　紧接着，又听牙婆压着嗓子斥道：“慌什么，又不是查咱们的，好生给我稳住了，若是误了正事，回头有你小子好果子吃！”

　　官兵？

　　刚刚破灭的希望顿时被二人的对话重新燃起了火苗，阿窈面色一喜，再次探向了窗外，果真瞧见了几道身影。

　　统一的深色衣裳，佩着长刀，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头回见那样的装束，阿窈也分辨不出那些人是不是官，她只知她见到了活生生的人，就算喊救命，她也有人可喊了！

　　此刻，喜悦并没有冲昏阿窈的头脑，她快速冷静下来，盘算起了求救的最佳时机。

　　她想，喊早了不行，歹人离她这样近，万一狗急跳墙冲进来了结了她，那实在太冤了！

　　喊晚了也不行，一旦错过那帮人，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最佳时机，该是在那群人的面前……

　　长居深宅，外头的许多事物阿窈都还没见识过，求生的本能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要跳车，然后紧紧抓住其中的某个人，那样就算他们没有管闲事的想法，她也能造出些声势，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估算好距离，阿窈也在心头默数起来：“十、九、八……三、二、一——”

　　与此同时，外面也响起了一道询问声。心知绝佳时机到来，在马车尚未停稳之际，阿窈将车帘猛地一掀，眼一闭心一横跳了下去。

　　“大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