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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包汤面融烟火,河灯灯谜映凡尘 临渊年节 ...

  •   第13章玉包汤面融烟火,河灯灯谜映凡尘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谢微尘维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看看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太多情绪。
      半晌,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呵……”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清晰得足以让这寂静房间里的人听清。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臭脾气。”
      语气里透着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仿佛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在昆仑雪峰之巅,少年裴寂因剑诀背错被他罚跪后,第二天依旧冷着脸、梗着脖子递上一盏热茶,却死活不肯说一句软话的模样。
      时光荏苒,身份颠倒,物是人非。可这臭石头一样的硬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谢微尘的目光越过裴寂的背影,落在窗外。
      隔音结界隔绝了声音,却挡不住光影。人间灯火透过窗棂纸,晕染开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映着窗棂缝隙里那支只剩个仙鹤身子的糖画,金红的糖稀在光影下依旧固执地流溢着光彩。
      他眼底最后一点因身份骤然揭露而起的波澜,彻底平复下去,沉静如古井深潭。
      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幸好。
      幸好重生归来,第一个撞上的是裴寂。
      因为这世间,若说还有谁是他谢微尘可以百分百笃定、绝无可能与那丧心病狂的“诛仙阵”有半分瓜葛的,唯有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用沉默表达抗议的孽徒了。
      师徒千年,相处得磕磕绊绊,理念时常相左,脾气更是南辕北辙。
      谢微尘曾嫌他过于刚直,不知变通;裴寂也曾怨他过于算计,心机深沉。
      但唯有这一点,谢微尘从不怀疑。
      这份笃定,无关师徒情分,甚至无关个人好恶。它源于对一种本质的洞悉——裴寂这个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化身,是诛仙阵这种混沌之恶的天敌。
      这浊世滔滔,阴谋如网。他谢微尘从九天跌落尘埃,残魂寄于蝼蚁之躯,举目皆敌,步步杀机。可偏偏,在这诡谲漩涡的中心,竟还有这么一根定海神针,一个他无需耗费丝毫心神去怀疑、去防备的锚点。
      这感觉……竟有些奇妙。
      谢微尘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圈椅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舒缓。
      他看着裴寂的背影,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终于在他唇边缓缓漾开。
      隔音结界在天光破晓时悄无声息地散去,窗外市井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蓬勃生气——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
      谢微尘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神魂重塑带来的清明感充斥识海,让他对外界的感知敏锐得惊人。
      他动了动脖子,目光下意识扫向靠墙的那张床榻。
      空了。
      被褥叠得一丝不苟,裴寂不见踪影。
      “啧,属耗子的?溜得倒快。”谢微尘嘀咕一句,刚想撑着圈椅扶手起身,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裴寂推门而入。依旧是那身玄色法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手里拎着的东西与这冷肃气质格格不入——一个油纸包,隐隐透出刚出炉面点的甜香,还有两碗热气腾腾、飘着碧绿葱花和嫩黄蛋丝的汤面。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瞬间勾起了“苏砚”这具身体最本能的饥饿感。谢微尘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另一侧床榻上那个一脸坦然、仿佛刚才那声响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仙侍”,面无表情地将油纸包和一碗面搁在圆桌上。
      “吃。”
      谢微尘也不客气,踱过去坐下,掀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白玉包子,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鲜亮的馅料颜色。
      他拈起一个,咬开。
      温热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鲜甜浓郁,带着灵谷特有的清香。
      “临渊城的‘灵玉包’?”他挑眉,有些意外,“裴判官大清早排队买的?”这玩意儿是临渊城一绝,每日限量,摊子前永远排着长龙。
      裴寂正撩起袍角在对面坐下,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筷子,专注于自己那碗面:“路过。”
      谢微尘嗤笑一声,也不戳破,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这“路过”的早餐。面是劲道的手擀面,汤头清亮鲜美,卧着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内里溏心。
      一碗热汤面下肚,连同那点因身份转换带来的最后一丝微妙隔阂,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今日什么打算?”谢微尘放下空碗,指尖敲了敲桌面。
      “城中休整。”裴寂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面,碗底干净得像被舔过。他放下筷子,动作一丝不苟,“三日后,启程长春谷。”
      “哦?”谢微尘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查‘枯荣老祖’那老毒物?”
      裴寂没回答,算是默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啪”一声推开了支摘窗。
      昨夜还只是万家灯火点缀的临渊城,此刻已彻底沸腾。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得青石板路都仿佛流淌着七彩的河。人流摩肩接踵,小贩的摊子几乎要摆到路中央,吆喝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脆又甜!”
      “猜灯谜!猜中有彩头!”
      “哎哟,这位仙长,给道侣买盏同心灯吧?保管情意绵长!”
      喧嚣鼎沸,年节的热闹扑面而来。
      “临渊城的‘上元灯节’,”谢微尘踱到裴寂身侧,看着楼下汹涌的人潮,眼底映着流转的灯火,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兴味,“倒是赶巧了。裴判官,既是要休整,枯坐客栈岂非辜负良辰?”
      裴寂侧过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谢微尘下巴朝楼下喧嚣的人间烟火一点,唇角勾起:“下去逛逛?”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本尊想去,你看着办”。
      裴寂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窗外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旋转着,斑斓的光影掠过他冷峻的侧脸。
      “跟上。”他终于吐出两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微尘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顺手从窗棂上拔下那支只剩下仙鹤身子的残破糖画,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一踏入长街,汹涌的人潮和声浪立刻将两人裹挟。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油炸果子的浓香、脂粉的腻味,还有汗水和尘土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谢微尘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神魂修复后,连这市井的喧嚣都显得格外生动。
      他踱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
      “老丈,来支仙鹤。”谢微尘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好嘞!”头发花白的老汉手脚麻利,须臾间,一只振翅欲飞、纤毫毕现的糖仙鹤便递到了谢微尘面前。
      谢微尘接过,满意地欣赏着。刚想习惯性地一口咬掉那仙鹤的脑袋,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抱臂而立的裴寂,动作顿住。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手腕一转,那支完整的、漂亮的仙鹤糖画便递到了裴寂眼皮子底下。
      “喏,裴判官,”谢微尘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尝尝?甜的。”
      裴寂垂眸,看着那支近在咫尺、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鹤,金红的糖稀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薄唇的线条似乎更绷紧了一分。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巧瞧见,噗嗤笑出声:“这位仙长,您这道侣可真有意思!哪有给大男人送糖画的?”
      道侣?
      裴寂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微尘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哈哈一笑,手腕一收,极其自然地转回来,“咔嚓”一口,干脆利落地把那仙鹤高昂的头颅咬了下来,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对裴寂道:“听见没?人家说咱俩是道侣。”
      他一边嚼着脆甜的糖壳,一边促狭地看着裴寂,“裴判官,这名声,你担是不担?”
      裴寂的目光从那缺了脑袋的仙鹤糖画上移开,落到谢微尘沾了点糖渍的唇角,只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转开,抬步往前走去。
      “聒噪。”
      谢微尘也不恼,叼着那支无头糖鹤,优哉游哉地跟上。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夜幕低垂,华灯愈盛。
      临渊城中央的“洗尘河”两岸,此刻已挤满了放河灯的百姓。
      一盏盏形态各异的灯,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河水中。
      烛火摇曳,随波逐流,渐渐汇成一条流淌在人间地面的星河,寄托着无数平凡而朴实的祈愿。
      “愿爹娘身体康健…”
      “求今年铺子生意兴隆…”
      “保佑我家小柱子开蒙顺利,将来能拜入仙门…”
      细碎的祈愿声飘散在晚风里。
      谢微尘不知何时也蹲在了河边,手里拿着一盏最普通的素白莲花灯。他没像旁人那样念念有词,只是指尖在灯芯上轻轻一拂,一点温暖的烛火便跳跃着亮起。他随手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汇入那片光的河流。
      裴寂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地看着。河面的粼粼波光和万千灯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你也信这个?”低沉的声音在谢微尘头顶响起,没什么情绪,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谢微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眸一笑,灯火映得他眉目清朗:“心诚则灵嘛。再说了,”他下巴朝河中那片星河一点,“瞧瞧,多好看。比咱们天刑司那冷冰冰的明正殿,看着舒坦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寂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带上点戏谑:“裴判官要不要也来一盏?求个…嗯,早日晋升天判?或者求个道侣?”
      裴寂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废话,目光落在谢微尘放走的那盏莲花灯上,它正漂漂荡荡,混在众多花灯里,毫不起眼。“求的什么?”
      “你猜?”谢微尘挑眉,卖了个关子,转身朝更热闹的灯谜区走去。
      裴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盏越来越远的莲花灯。河风带来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无数凡俗心愿掩盖的意念碎片,只有一丝执着的余韵,清晰得如同烙印——
      “愿这块臭石头…少气本尊两回。”
      裴寂:“……”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抬步跟上。只是那万年冰封般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极其不自然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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