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判官》砚边月

12、丹馈神魂藏深意，辨明真身只一眼 师徒相认

　　第12章丹馈神魂藏深意，辨明真身只一眼
　　穿过熙攘的街市，两人在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前停下。
　　这家客栈闹中取静，环境清幽，一看就价格不菲。
　　“一间上房。”裴寂对迎上来的掌柜道。
　　“好嘞！仙长里面请！”掌柜笑容满面，亲自引路。
　　房间倒是宽敞洁净，临街的支摘窗敞开着，能看见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剪影。两张床榻，一张圆桌，两把圈椅，陈设简单。
　　“二位仙长，可要用些热汤饭？小店有上好的灵米粥，还有刚送来的鲜笋……”掌柜殷勤地哈着腰。
　　“不必。”裴寂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打两桶热水上来。无事勿扰。”
　　“好嘞！仙长稍候！”掌柜麻利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谢微尘随手把啃得只剩个身子的仙鹤糖画插在窗棂缝隙里，金红的糖稀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流光溢彩。
　　他转过身，刚想开口，就见裴寂已走到房间中央，袖袍一拂。
　　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灵光屏障瞬间张开，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消失，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隔音结界？”谢微尘挑眉。吃个饭住个店而已，至于这么谨慎？他念头刚起，裴寂的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坐下。”裴寂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圈椅。
　　谢微尘一脸茫然地坐下。
　　“真君？”
　　裴寂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伸出右手。他修长的手指在左手那枚毫不起眼的玄铁指环上轻轻一抹。光芒微闪，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盒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那玉盒一出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神魂为之清透舒畅的异香弥漫开来，玉盒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流转着水波般温润的光泽，一看就非凡品。
　　裴寂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深紫色的、仿佛星辰碎屑般的绒布。
　　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枚丹药。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地，色泽却是极为奇异，丹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的天然云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玄奥地流动变幻，每一次流动都牵动着周围稀薄的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细微漩涡。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有种神魂被洗涤、被滋养的舒畅感。
　　谢微尘的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见惯了好东西，此刻也忍不住呼吸一滞。
　　塑元丹！而且是丹成云纹的极品塑元丹！
　　这玩意儿，放在他的鼎盛时期，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炼制此丹，主材需万年以上的“塑魂花”和“养神芝”，辅以数十种珍稀灵药，更要炼丹宗师耗费极大心神，引动天地间一缕精纯的造化生机，方有极小的几率成丹。其功效只有一个——修补、滋养、稳固修士受损的神魂本源！对肉身之伤反倒效果不大。
　　裴寂这小子……竟然随身带着这种等级的丹药？
　　还一拿就是两颗？
　　他一个剑修，要塑元丹做什么？总不会专门为他这个“仙侍”准备的吧？
　　谢微尘心头疑云密布，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真、真君？这…这太贵重了！属下何德何能…”
　　“闭嘴，”裴寂眼皮都没抬，“神魂不稳，灵力驳杂，拖累行程。”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流转着混沌霞光的塑元丹。
　　“吃了它。”
　　谢微尘看着递到眼前的丹药，又看看裴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丹药散发出的、直指神魂本源的诱人气息，对他这缕残魂而言，吸引力简直致命。
　　理智告诉他，裴寂此举绝对有问题！塑元丹何其珍贵，岂会浪费在一个“资质低劣”的仙侍身上？除非……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裴寂认出来了！
　　谢微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他伸手接过那枚塑元丹。
　　丹药入手温润，奇异的能量波动透过指尖直窜神魂深处，引得他那残破的神魂本源都发出一阵贪婪的嗡鸣。他深吸一口气，看也不看，直接将丹药丢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润暖流，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直冲丹田气海，然后轰然炸开！
　　嗡——！
　　谢微尘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像是沉寂万年的古钟被猛然敲响！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精纯能量，瞬间席卷了他识海深处那片因残魂而显得黯淡破碎的“神魂之火”！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舒泰感，让谢微尘几乎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身体本能地放松，向后靠在了圈椅的椅背上。
　　然而，就在这舒泰感达到巅峰，神魂本能地贪婪吸收着塑元丹的力量进行修补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这具“苏砚”的肉身太过孱弱，根本无法承载塑元丹如此霸道的药力，就在他心神松懈的刹那！
　　嗤——！
　　几缕细如发丝的银光，毫无征兆地自他鬓角处逸散而出！
　　那银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如同月光凝结的丝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紧接着，更多的银丝争先恐后地挣脱束缚，迅速蔓延至他耳后、额前……
　　谢微尘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怒！
　　糟了！
　　他几乎是立刻调动起全部残存的神念，试图强行压制那逸散的本源气息，将那些该死的银丝重新按回去！
　　可塑元丹的药力何其霸道，它只遵循着修复、滋养的本能，对谢微尘此刻的压制意图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两股力量在他识海内激烈拉锯，一层薄汗瞬间渗出他苍白的皮肤。
　　“呃……”谢微尘闷哼一声，只觉得头颅仿佛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掌，稳稳按在了他的头顶，同时，另一枚丹药也被送入了他的口中。
　　是裴寂！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并不柔软，甚至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一股精纯、浩瀚、却又无比凝练平和的灵力，瞬间自那掌心涌入谢微尘的百会穴！
　　这股灵力与塑元丹狂暴的生机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种“秩序”的力量，带着裴寂寂渊剑意特有的冷冽与掌控一切的意志，甫一进入谢微尘混乱的识海，便如同定海神针！
　　冲突瞬间被抚平。
　　塑元丹的药力在裴寂灵力的引导下，开始专注于修补本源的损伤。
　　谢微尘识海中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熨帖和滋养。仿佛久病沉疴之人，终于喝下了一剂真正对症的良药。
　　谢微尘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紧蹙的眉头松开，因痛苦而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
　　额角的薄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拂去，逸散的银丝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市井喧闹被隔绝在结界之外，显得遥远而模糊。裴寂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谢微尘头顶，精纯平和的灵力持续不断地涌入，辅助着塑元丹药力的最后吸收。
　　谢微尘闭着眼，感受着残魂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小子……
　　他心底最后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塑元丹的药力在裴寂的引导下，终于被谢微尘的残魂本源彻底吸收，最后一丝暖流也平息下去。裴寂按在他头顶的手掌，灵力也恰到好处地缓缓收回。
　　那带着薄茧的微凉触感离开的瞬间，谢微尘倏地睁开了眼。
　　眼底最后一丝刻意伪装的惶恐和谦卑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玩味。
　　他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支着圈椅扶手，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
　　那姿态，俨然是久居云端、睥睨众生的九霄仙尊谢微尘。
　　他抬眸，目光落在伸出的裴寂身上，“裴寂。”
　　裴寂的脚步顿住，侧过身。暖黄的烛光映着他半边脸，表情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仿佛刚才耗费心神替他梳理狂暴药力的不是自己。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谢微尘挑眉，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本尊自认装得还算像模像样，从头到尾，可没露什么致命的破绽给你抓。”
　　“没什么破绽？”裴寂的语气淡淡，却透着股莫名的嘲讽味。
　　谢微尘微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么个反应，好脾气地追问道：“说说看？”
　　裴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沉静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谢微尘以为他要用沉默把这茬揭过时，他却开了口。
　　“第一次见面。”
　　谢微尘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纵然他千般猜测，也绝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天刑司明正殿偏殿，他顶着“苏砚”那张苍白惶恐的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被芸瑶半推半搡地送到裴寂面前。
　　当时对方只看了一眼，就顺手治好了他的伤，他以为只是心善，却原来，那时候就认出来了吗？
　　饶是谢微尘心深似海，此刻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纯粹的好奇压过了玩味：“说说看？第一次见面，本尊……哦不，是‘苏砚’，可连个屁都没放利索，是哪里惹了裴大判官的法眼？”
　　裴寂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审视，仿佛要穿透这副“苏砚”的皮囊，直直看进内里那个残破却依旧骄傲的神魂深处。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却莫名带着一股子嘲讽的味道。
　　“破绽？”
　　“处处都是。”
　　谢微尘：“……”
　　“你小子，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是吧！”谢微尘觑了一眼裴寂，有些没好气地命令道：“说，怎么回事？”
　　裴寂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边那只残缺的仙鹤上，“自己想。”
　　他说得轻描淡写，让谢微尘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谢微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荒谬感，指尖在太阳穴上点了点，“裴大判官仅靠一面，就笃定这壳子里是本尊？还巴巴地备好了塑元丹？”
　　他下巴微抬，指向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价值连城的玉盒，“这玩意儿，总不会是顺便准备的吧？”
　　裴寂的目光终于从谢微尘脸上移开，落在那空玉盒上，只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收了回来。他没有回答谢微尘的问题，只是转过身，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张床榻。
　　“睡觉。”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追问。
　　他走到床边，背对着谢微尘直接和衣躺了下去，只留给谢微尘一个冷漠的背影。
　　无声地宣告着：谈话结束，拒绝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