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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谜破智辩惊四座,楼高空对语藏机 临渊城内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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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谜破智辩惊四座,楼高空对语藏机
灯谜区人山人海,各色彩灯下悬挂着写有谜面的纸条,猜中者便能取走灯笼作为彩头。
猜谜声、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谢微尘挤到一个摊位前,指着一盏造型别致、形似孤雁展翅的琉璃灯:“这个谜面,何解?”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闻言念道:“‘离群孤鸿影,残阳映空庭。欲归无归路,只影对寒星。’打一物。”
谢微尘摸着下巴,故作沉吟:“孤鸿只影…残阳寒星…啧,听着怪凄凉的。”他眼角余光瞟向身侧的裴寂。
裴寂抱着臂,目光扫过那谜面,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剑穗。”
摊主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仙长好眼力!正是剑穗!尤其指那等古剑所配、流苏散尽、仅余孤索的旧穗!”他取下那盏孤雁琉璃灯,双手奉上,“仙长,您的彩头!”
谢微尘没接,反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裴寂,笑道:“听见没?孤鸿只影,旧剑残穗…裴判官,这灯合该归你。”
裴寂没理会他的调侃,伸手接过那盏灯。
就在此时,一阵喧嚣从隔壁一个更大的灯谜摊子传来,人群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被众多仆从簇拥的青年。那青年正得意洋洋地指着一盏极其华丽、缀满七彩宝石的宫灯:“…‘枯木逢春犹再发’?这有何难!谜底自然是……”
“枯荣老祖!”
一个尖细的声音抢答,来自华服青年身边一个獐头鼠目的随从。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
“枯荣老祖?那位长春谷的老神仙?”
“听说他炼的丹能活死人肉白骨!”
“嘘…小声点,听说脾气古怪得很…”
华服青年显然对这效果极其满意,折扇摇得更欢快了,鼻孔朝天,就等着摊主将那盏缀满七彩宝石、流光溢彩的宫灯恭恭敬敬地捧到他面前。
那獐头鼠目的随从更是挺起了干瘪的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地继续吹嘘: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何等人物!前些日子还得了老祖他老人家亲赐的一瓶‘长青丹’呢!老祖那是什么人物?点化枯木,起死回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道!这谜底除了老祖,还能有谁配得上这‘逢春’二字?哈哈!”
“枯荣老祖…长青丹…点化枯木…”谢微尘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快得如同错觉。
那獐头鼠目的随从还在口若悬河,唾沫几乎要溅到那盏华丽的宫灯上。就在他吹得天花乱坠、人群被“枯荣老祖”和“长青丹”唬得一愣一愣之际——
“呵。”
一声轻嗤,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是谢微尘。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摇着头,一副“你们真是没救了”的惋惜模样,慢悠悠地开口:“‘枯木逢春犹再发’…谜底若是枯荣老祖?”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獐头鼠目的随从,又掠过脸色微变的华服青年,最后落在那盏华丽宫灯旁,一盏造型极其朴素、只是简单雕琢成嫩芽初绽形态的青玉小灯上。
“那这‘春’字何在?”谢微尘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调调,像是在给不开窍的学生讲题,“老祖点化的是枯木,可没说他自己就是那‘枯木逢春’啊。这谜面分明说的是自然之理,草木轮回之机。枯的是表象,发的是新生,生机何在?”
他再次拖长了调子,目光最终定格在那盏不起眼的青玉嫩芽灯上,手指轻轻一点:“谜底嘛…该是‘种子’才对。枯木之下,深埋的种子得了春机,才能破土而出,焕发生机。老祖再神通广大,还能把自己变成种子不成?”
摊主原本被那华服青年的阵势压得有点蔫,此刻听了谢微尘的话,眼睛猛地一亮,他狠狠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所有议论:
“妙啊!这位公子解得妙!正是‘种子’!公子,您这随从…嘿嘿,见识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这盏青玉芽灯,归这位公子了!”
“噗嗤…哈哈哈!”
“种子!原来是种子!”
“说得对啊!枯荣老祖那是点化别人,他自己又不是枯木!”
“这公子哥儿的脸都绿了!”
人群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哄笑,夹杂着恍然大悟的议论和看热闹的指点。
华服青年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里的金丝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没用的东西!”青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满场看猴戏般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猛地一甩袖子,挤开人群,落荒而逃,连那掉在地上的金丝扇都忘了捡。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人群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谢微尘身上,赞叹声、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
那摊主更是殷勤地将那盏青玉嫩芽灯取下,满脸堆笑地递过来:“公子,您的彩头!”
谢微尘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刚才那犀利拆台的人不是他。他随手接过那盏朴素的青玉灯,拿在手里晃了晃,青玉的光晕流转,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裴寂,眉头一挑,用仅有俩人能听清的声音,戏谑道:“热闹看完了,裴大判官?枯荣老祖的亲赐的‘长青丹’……还有那位气跑了的小公子,瞧着有点意思。真不追上去‘看看’?”
他刻意加重了‘看看’两个字。
裴寂收回目光,然后这位惜字如金的判官大人,做出了一个让谢微尘诧异的举动。
裴寂伸手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谢微尘的手腕。
谢微尘被他抓得一愣,正打算挣脱,就被裴寂拉着向城内最高的酒楼‘观云楼’走去。
“喂,大判官,”谢微尘被他拽着,忍不住开口,“放手,成何体统?”
他嘴上抗议着,身体倒也没真使劲挣扎,只是象征性地晃了晃被抓住的手腕。
裴寂充耳不闻,拉着他,脚步半点不停。
直到站在观云楼底下,裴寂才松开了手。
谢微尘立刻甩了甩手腕,没好气的觑了他一眼,“大判官,你这算不算绑架?”
裴寂只是抬眼看了眼高耸的飞檐,言简意赅:“上楼。”
“上什么楼?喝酒,这楼一看就有好酒。”谢微尘嘴上嘟囔,脚倒是很诚实地跟着裴寂往里走,门口的伙计一看裴寂那身气度和手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琉璃灯,连问都没敢多问,点头哈腰地把两人引了进去,直奔顶楼的观景台。
观云楼的楼顶是半开放式的巨大露台,用雕花木栏围着,此刻已经坐了不少赏灯看月的客人。
裴寂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他这张脸的确很有欺骗性,一个管事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们引到一处视野很好的雅座。
这位置既能俯瞰下方绵延数里的灯景,又能仰望头顶皎洁的明月,还巧妙的避开了大部分喧闹。
刚坐下,伙计麻利地端上温好的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便识趣地退下了。
裴寂将手中的孤雁琉璃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他自己坐下来,目光投向下方那片人间烟火织就的光海,沉默如山。
谢微尘不客气的坐下,将他那盏青玉嫩芽灯放在旁边,一孤冷,一生机,并排放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给自己倒了杯灵酒,温热的酒液入喉,驱散了几分初夜里的寒意。
他顺着裴寂的目光望去。
从这个高度俯瞰,整个灯市如同一条流淌着金红宝石的河流,蜿蜒在城池的脉络里。
人间烟火,天上星河,尽收眼底。
“啧。”谢微尘晃着酒杯,打破了沉默,调侃道:“裴大判官好雅兴啊!”
裴寂仿佛没听见他的打趣,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谢微尘以为他又要当哑巴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
“吵。”
谢微尘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去,他指着下方的人流:“吵?下面那才叫吵!”
裴寂没理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渐渐抿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灯海,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最终似乎在某条人迹相对稀少、通往某个深宅大院方向的暗巷口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片最繁华、最喧闹的灯市核心区域,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
“长青丹……”裴寂忽然开口,“长春谷曾向司里献过一批丹药,其中就有此名。”
谢微尘摇晃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淡去。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献上来。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丹药,当时还得到了天刑司某位高层的嘉许。谁能想到,那那所谓的“生机”,是建立在百名婴孩枯竭的“生之气”之上?
“刚才那公子哥儿,瞧着像是南城‘锦玉轩’张家的。”谢微尘也看向下方,语气随意,“张家家主,好像就是那位得了嘉许的……巡界阁某位副使的连襟?”
巡界阁,正是负责监察各地灵脉异动、上报异常的关键部门。
裴寂没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夜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拂过观景台,吹动了谢微尘额前的碎发。
裴寂的目光在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暖玉糕,往谢微尘那边推了推。
谢微尘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也没客气,伸手就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点清甜软糯,带着暖意,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下方,灯海依旧,人声鼎沸,属于凡尘的热闹周而复始。
上方,明月高悬,寒星几点,静谧而永恒。
在这喧闹与寂静的交界处:
一人沉默如山,目光如剑,仿佛能穿透这盛世华灯下的所有阴影。
一人慵懒如猫,闭目品糕,仿佛将所有的算计与锋芒都暂时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