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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随者与猜忌者 尤斯特·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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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斯特·古斯塔夫·法德尔少校天生色素较浅,淡金色的短发与浅蓝的双眼使他拥有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态。酒吧里闪烁着暧昧的灯光,少校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捏着一个小本子,微微皱着眉。
美丽的少女坐在另一个角落弹奏着钢琴,琴声宛如溪水,流泻而下,营造出优雅而恬静的气氛,这对于刚赶回柏林的少校来说是最舒适不过的享受。一阵与享乐主义的感觉不太相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法德尔抬起眼,看到新任副官向他走来。“辛苦你了,海因里希。”他翘着脚坐在沙发里,望着黑发青年,“副官做得辛苦么?比起做牧师的时候。”
“不会,尤其是和战场相比的话。”少尉谦逊刻板地低头。
“你对何西亚的印象怎么样?”
“呃?”副官没料到会被这么问,愣了一下,“印象不坏……看上去是很好相处的人,可是……”
“可是?”
“等到和他对视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哈哈,有趣的说法。”
法德尔示意他也来喝一杯,但被拒绝了。少校啧了一声,也懒得再表示什么,挥了挥手让他离开。“真是没情调的男人。”望着对方的背影,坐在沙发中的人嘟囔着说,“你也很不好相处嘛。”
何西亚把车停在菩提树酒吧的门口,锁上车门抬头正看到白天见过的军官走出门来。“你是法德尔的副官吧?”参谋部的少校走上去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很抱歉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叫海因里希·林德哈特,阿德勒少校。”少尉的语气恭恭敬敬,与身后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十分违和。他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开了,何西亚没再多看,转身推开酒吧的铁门走了进去。
“噢哟,我们有日子没见了吧,何西亚!”从大老远看到来人的身影,法德尔迅速把手里的小本子揣回衣袋,站起身来。
“荣升少校了吗,恭喜你。”何西亚走到桌边,礼貌地点点头,坐进椅子里,“听说你去马格德堡呆了三个月?”
“我在那边负责犹太人的清理工作,那可是整整三个月枯燥无味的生活啊。”
“犹太人居住地不是早就划分好了么?现在还在做这种事情?”
法德尔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盯着何西亚看。“怎么可能!我刚刚才说过,是清理,清理!你明白吗?就像把生活垃圾集中起来烧掉一样。”
“……我还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何西亚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杀掉他们?”
“这是当然!”秘密行动队少校的眼神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尖锐了,他因为朋友对这事表现出惊讶而感到很不理解,“好几个部队在整座城市分头行动,而我负责调度他们,指挥全局。当然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会去现场,在那种气氛下,人会变得很疯狂,但是感觉不错。想象一下,”他放下酒杯,伸出右手比成枪的样子,瞄准了空气中的某一点,“眼前是一群人在跑,你随便瞄准他们,砰——那可比射击场上的靶子效果好多了!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让他们站在那里随便给你打。当然我更喜欢跑动的。”
上帝啊,何西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他对排犹政策并不关心,有时候甚至回避那些话题;而现在这些他不想听到的东西灌进了耳朵,使他感到倍加烦躁。
“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所有事都充耳不闻。”法德尔戏谑地看着他,而何西亚的表情明显不悦了一下,“我很惊讶你居然都不知道这些消息,柏林可不像是这么闭塞的地方吧?”
年轻的参谋官把身体向后靠去,陷在沙发里,眯了一下眼睛。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确实很了解自己,但这也令他更加讨厌。“多谢你的关心,但这事与你无关。”他稍微扯出一丝微笑,“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去打听——那么你现在回来柏林,又是有这种任务了?”
“不,这次和犹太人无关。我奉命要清理一些地下舞厅俱乐部,那些地方常常是黑市交易场所,风化方面也很有问题,比方说暗娼,还有同性恋者。”
最后一个词引起了何西亚的注意。“……那你掌握到多少线索了?”
“还不是很多。过了这么多年,仍然存在的那些地方的家伙都和黄鼠狼一样狡猾。”法德尔笑了一声,“还是说,你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
“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何西亚也笑起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话说回来,这里的钢琴真不错。”
“技术一般,和米利暗的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不是么?”
法德尔敏锐地发现何西亚的眉尖又蹙起一点点。“即便如此他也当不了钢琴家。他的手,天生适合拿狙击枪。”身为兄长的双胞胎之一说道,听上去很平淡,好像他没在谈论他的胞弟似的;然而这种语气里却又隐约混杂着一丝骄傲,那双蓝色的眼睛也透露出一些和平时稍微不一样的神采。
“你有个令人羡慕的好弟弟。”法德尔说,“我真希望他早点从东线回来,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
何西亚不置可否地又喝了一口酒。
两人继续闲聊了其他一些事情,之后何西亚就起身告辞了。他匆匆回到家里,帽子还没摘掉,就走进书房里,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之后叫来了一个平常跑腿的小伙计。“你去这些地方,按这上面写的话去问一问周围的人,帮我调查一下和酒吧、俱乐部有关的事情。晚上不用回来了,最好是在那边找一家旅店住下。给我小心一点办事。”他吩咐完,这才摘掉帽子,躺到沙发里。法德尔说的话令他感到不安,而这种不安直到现在都没能有所减退——地下俱乐部,同性恋酒吧,那正是米利暗在柏林时常去的地方。如果秘密部队去扫荡了那种地方,万一从什么人嘴里知道了米利暗?阿德勒的名字,那一定会有现在他们都想象不到的恐怖降临的。
夜色愈加浓重了,外面安静的街道上不时传来犬吠,还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少校叹了口气,眼睛瞥到书桌上放着的相框。精致的木头框架每天都被自己细心擦拭过,里面镶嵌着一张有些老旧的照片,上面是一名女性和两个男孩的合影。两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看起来像是一对被完美复刻的玩偶,后面的女性穿着裘皮大衣,双手扶着他们,眼角有着幸福的笑纹。何西亚走到桌边,伸过手,指肚轻抚在玻璃的表面上,留下几不可见的痕迹。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张有母亲在的合影。感觉到头忽然开始隐隐作痛,他撑住桌沿,揉了揉太阳穴。
愿上帝保佑母亲的灵魂。
——米利暗·阿德勒突然伸手揉起了额头,这个举动让罗曼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头疼?”医生关心地问道。
“谁知道——也许是我哥哥又生病了吧?”阿德勒用手指掐了掐眉心,“那个没用的东西。”
“你也不用每句话都要附带一句对哥哥的抱怨吧。”
阿德勒摇了摇头,烦躁地承受着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甚至都没空去揍医生一拳。
小时候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那通常是在哥哥被父亲毒打的时候;自己被打时,何西亚也会感到身体不适,但在那之后他忍着不适也要来安慰自己的那副狼狈样子更让人恶心——同样在父亲暴虐的阴影下长大的两兄弟,为什么何西亚就可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地,继续保持那样的温柔笑脸,甚至变得更加恭顺?
也许只能解释为,哥哥太过软弱了吧,软弱到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意识都被抹杀了。
“……如果妈妈只生下我,不是很好么。”他低声说道。
“……先回去吧。”罗曼伸过手,被阿德勒用力地握住。
北方的天常常亮得比较晚,不过在正值夏季的七月里,早上四点多也足以看到东边天空开始泛白。阿德勒早早地起来,简单洗漱了下,换上黑色的军装,再把他的二级铁十字勋章仔细地别在了领口下第二枚扣子的地方。军官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唱片,走到广场上,命令勤务兵搬一张桌子到大楼的门口,再把一台留声机搬到桌子上面,然后将广播的扩音器对准留声机的喇叭口。阿德勒从手里的唱片中随意取了一张,放在唱机上。磁针划过唱片的纹路,这机器便从生锈的金属喇叭里放出了沙哑、有着强烈电磁干扰声的音乐。这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着,把仍在酣睡中的士兵们唤醒。上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的部队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而不嘈杂地在广场上集结起来。
罗曼从对面大楼走出来,打着呵欠走到阿德勒身边。“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他关心地问道。
“不怎么好。我做了梦。”
“什么梦?”
阿德勒望了望天空。“我妈妈,还有继母……去世时的那些画面。”他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下,“两位继母。”
“以前没有听你说起过。你父亲有过三任妻子?”罗曼在心底咋舌,还真是没有节制的将军啊。
“嗯。”阿德勒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向已经列队完毕的士兵走了过去。罗曼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边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
“我们在这里已经休息很多天了。”上尉在队列前踱着步,顺手将第一排一个士兵的帽子扶正,“两个小时后我们将离开这里,向第聂伯河前进,目标是占领斯摩棱斯克,而占领了它以后,前方就是莫斯科。我不会许诺给你们任何休假,因为在我们一鼓作气拿下莫斯科之后,到来的将是长久的和平。”
他比看上去的要擅长说这种话,医生这样想着。
“你们都是勇敢的士兵,我感谢你们的奋勇作战,也希望你们不要松懈。即使前方是不堪一击的俄国人,我仍然希望你们要像面对英国人和法国人一样,认真地去战斗!”
这群来自东普鲁士的精悍军人列队整齐,高声答道:“是!长官!”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的军规:禁止抢劫财物,禁止奸污妇女,如果被我抓到了,就算你有骑士铁十字勋章,也要就地处决!——那么,你们现在可以回去整理下东西,写封信寄回家,好好跟明斯克说个再见。一小时三十分后在这里集合,六点整准时出发!”上尉严肃地背着手站着,环视了一遍整个连的队伍。“现在解散,帝国万岁!”
……
“你真的不打算留在后方?”
阿德勒走进房间时,罗曼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装。医疗用品都被打包好,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等待勤务兵来搬走。“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确实不想。”听到军官如此询问,医生继续手头的动作,一边回答。
军官翘起了嘴角:“不错嘛,你很不怕死。”
“因为我是医生,而且我是会拼上性命去救你的。”罗曼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为了这个,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活着跑回来,你放心吧。”
这次换阿德勒愣了一下。他有些怀疑地看着医生灰绿色的眼睛,后者几乎可以确认他的眼中闪过的一瞬间的喜悦,那那种喜悦很快又被怀疑与嘲弄冲淡了。“……你这白痴,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说大话了。”军官生硬地切断了话题,按了按罗曼的肩膀,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