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医生 一九四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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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七月十日，德国人的两个集团军在第聂伯河与西德维纳河集结完毕，正式开始了向斯摩棱斯克的进攻。半个月之内，他们就夺下了苏联人的四座城市，红黑色旗帜就像魔鬼带来的火焰一般迅速侵蚀着这片土地。每天都有大量苏联士兵被俘，荒郊野外的尸体往往还来不及清扫就被附近的野狗撕咬成面目全非；然而饶是如此，苏联人仍然没有像德军想象中地那样子溃败。
罗曼·贝尼托的战地日记里这样写道：“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布尔什维克的顽强，那简直是法国人所不能相比的，后者就像盘散沙，前者却像石头，即使我们用坦克的履带就可以碾碎他们，他们却仍然挡在马路的中间。”
后方勤务部队和指挥部被安置在距离前线十几公里的一处小镇里，那里相对安全，环境条件也还不错，然而因职责需要而暂时留在后方医院里帮忙负责的罗曼却总是很不愉快——他很想赶紧到前线去，一方面是很多伤兵根本来不及送到他这里，另一方面则是离阿德勒太远了。上尉很少回来后方，多数时候他更愿意和士兵呆在一起，或者只带上副手去个谁都找不着的地方执行上级的侦查或狙击任务。阿德勒从三九年开战以来至今，也算是一名老练的狙击手了，狙杀就像抽烟和吃饭一样让他离不开；医生虽然知道他在这方面是个天才，却也还是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
郁郁葱葱的树林后面掩藏着他们的医院，罗曼手指间夹着烟，抱着手臂靠在院子门外的一棵树下，看着一辆运送俘虏的卡车从前面的小路上经过。
“那些家伙，恐怕得不到什么好下场。”一个拄着拐杖倚在门口休息的老兵望着卡车上的苏联人说道，“最好他们在上战场以前都写好了遗书。”
“为什么？”罗曼问。
“医生，您居然问为什么！”士兵哼了一声，“一战的时候，我被俄国人抓住过，您知道当时他们是如何任意对付我们的吗？上帝保佑，说真的，现在我怎么报复他们都不算过分。”
罗曼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敷衍地“嗯”了几声。也许是身为医生的缘故，他无论如何都很难对这些事提起兴趣，不过从战场九死一生回来的士兵肯定不会有这种空泛的人道主义同情心——有时提及这方面，会让医生单方面冒出一种孤立感。
一辆装甲车由远及近，阿德勒跳下车，掸了掸衣服，向医生走过来。他摘下帽子，用手梳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衣服上都是血污和尘土的痕迹，袖口和肩肘的地方也擦破了。罗曼迎上去，把一块干净的手帕放在他的手里。
“我估计，要结束这个地方的战事，下个月只怕也来不及。”阿德勒擦了擦脸，“我有多久没回来了？”
“五天。”
“战线一直没有推进，真是烦人。”
“一天没有进展，就要有不知道多少人为此白白送命。”罗曼叹了口气，看向匆匆过往、手里抱着沾满血污的白布的护士。
军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天就可以跟我过去了，这两天消停了一点，前线冲突不会太频繁。”
医生并不知道这个“不太频繁”的概念是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他只是点点头，为了终于可以离开这地方而感到由衷高兴。“——对了，这么说门格勒博士明天就到了？”
阿德勒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就能到。我记得你还挺崇拜那人的？我是没见过。”
“他和你一样大，是法兰克福大学的医学博士，是个天才！”
“是吗？”同年这个字眼让阿德勒有点莫名的不爽。
“我曾经就是因为他而想去法兰克福的，虽然没去成，不过还是有幸和他成为朋友。”
“是吗。”微妙地更加不爽了。
“总之，他来接班照料这边的话，我也可以放心下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和他聊聊。”
“那你直接留在这里不就完了，还去什么前线！”
“唉？可是我——”
“身为帝国士兵，理所当然都会希望上前线的吧？”
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阿德勒。两人一起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一名军医打扮的人站在他们几步之外，金色的短发整齐地贴着头皮，看起来文质彬彬。
阿德勒一脸不悦地瞪着来人，罗曼则马上惊喜地迎了过去。“卡尔！想不到你这么早就来了！”他高兴地大声招呼道。
“开战以来就没再见过面了吧，罗曼！”门格勒热情地回应着，被意大利人给予了一个热情的拥抱。阿德勒铁青着脸站在他们身后，过了好久才用鼻子哼了一声。罗曼听到了响动，赶紧回过头，拉住门格勒走了过来。
“容我介绍，这位就是门格勒博士。”他对阿德勒说，一边把手伸向旁边的人，“卡尔，这边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米利暗·阿德勒上尉。”
阿德勒颇为满意罗曼没有提到那个他所不喜欢听的冯字，这总算稍微安抚了他烦躁的心情；然而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
“就我所知的，难道不应该是冯·阿德勒先生吗？”门格勒上下打量着军官。
阿德勒皱起眉，带着些微愠怒的意味瞪着对方。罗曼一下子插不上话，三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下来。
“……很抱歉，我失礼了。”年轻的博士咳了一声，随后向阿德勒敬了礼，“卡尔·冯·门格勒，来自慕尼黑，现任党卫军中尉，隶属帝国师第二工兵营，很荣幸与您相识。前段时间听说了令尊的过世，真是令人遗憾。”
“嗯。”
“您和您的兄长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罗曼发现阿德勒脸色顿时变得更坏了。
“您认识我哥哥？”
“我来到东线以前，我们在柏林有过几面之缘。”门格勒笑着说，“不过比起令兄，您的瞳色与发色更浅一点。”
让阿德勒感到更加不舒服的是，门格勒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似乎在细细观察自己——这神态就好像对老鼠感到很有兴趣的山猫。
“我觉得，双胞胎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不是么？”
“……也许只有您这么以为。”
军官用不善的语气阴沉地回答。
罗曼手心都捏出了汗，急忙拉住门格勒：“走吧，我去给你交代一下这边的安排，时间很紧。”一边从自己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塞在阿德勒手里，做手势打发他离开。
门格勒却不慌不忙地笑着：“我只是看他的眼睛看得着迷了，真漂亮不是吗？”
“嗯、对，很漂亮，不过我建议你多看看我的，我的也很漂亮。”
“你又不是孪生的，贝尼托。”
“所以我才稀有呀！……”
两个人的说话声逐渐远去，阿德勒站在原地，烦躁地点起一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却无法驱散刚刚的画面留在脑海里的刻印。被人当面提起自己最讨厌的话题的感觉异常糟糕，而比起这些更让他不快的是，刚才被人像是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般地盯着看的经历。门格勒蓝灰色的眼睛看上去并不凌厉，但是在温和的神色后面却有种让人摸不到底的感觉，好像在藏着什么黑洞一样未知的恐怖。脑海中猛然浮现起以前法德尔的眼神——明明很久没看到过，已经几乎淡忘了，此刻却突然冒出来，和门格勒的一样充满一种危险气息。七月份温暖干燥的风微微拂过身体，上尉却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不行，如果任由这个人留着，一定会有什么麻烦事接踵而来的。
一定要让他离开这里，让他消失——
他脑中忽然冒出个想法：不如干脆让门格勒与罗曼对调，把那个金发该死的巴伐利亚人弄到前线去，然后趁他背对自己时往他的方向来上那么一梭子弹……那么所有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没错，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必须死。
而且那个混账称呼罗曼名字的样子太让人不舒服了，这点也很像法德尔……那家伙百分之百是个恶心的死同性恋。阿德勒把烟掐掉，转身向医院里走去。
……
“你说什么？！让我跟你去前线是你的命令，怎么现在又说要调换？”罗曼大惊失色地嚷道，由于太受冲击而没能控制住声音，把路过房间外面的护士吓得手都抖了一下。
几分钟前，阿德勒强行把他单独拉到房间里，上来头一句话就是让他与门格勒临时调换，改成让门格勒上前线。医生听到的时候，手里差点拿不稳包裹，而做出如此决定的军官此时盯着窗户上的灰尘，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
“命令改了而已，你不用管，照做吧。”
“为什么啊！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不能下这种无理取闹的命令！”
“命令就是命令，你可是个军人！”
“我他妈的只是个医生！你让我去前线！”
“婆婆妈妈烦死了！你那么坚持，难不成想早点混点勋章吧？”
“不是——我只是想和你……”医生喊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场所，勉强压下了声音，“……追随你……”
“什么？”
“在你身边……”罗曼的双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但他顾不上看自己的手或者包裹了。虽然压低了音量，但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站直身体挺起胸，直直地看着阿德勒。他的情绪剧烈地波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他心底的声音，强行从喉咙里拔了出来似的。“每时每刻，都想在可以看到你的地方、让我马上就能跑到的地方，与此相比，勋章根本不重要，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米利暗，我喜欢你——认真的……从军校的时候，到现在，我没办法再克制了，我——我是真的……我爱你……！”
涨红着脸，罗曼一口气把全部的话统统倾诉出来了。虽然时机不太好，但他并没后悔，这种过于热情甚至有点肉麻的告白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不是么？——只是当一半的地中海血统所引起的冲动过去后，突然冷场的气氛也变成甚于之前热情几倍的低压，沉重紧张得让罗曼有些喘不过气来。灰绿色的双眼满是不安与期待，里面倒映出的蓝色瞳孔则是充满迷惑。
“你说……真的……？”阿德勒愣了好一阵，然后才回过神来，看着医生，下意识向他走近了一点。军官的表情看上去变得有些柔和，罗曼觉得自己没看错，以他对阿德勒的了解，那种神色所传达的是喜悦——自己被接受了吗？医生喜形于色，心跳得越来越快。阿德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我……”上尉似乎想说什么，有些艰难地开口。
“不用说什么。”医生笑道。
军官抓住医生双肩的手臂弯起来，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贴近，罗曼看着阿德勒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嘴唇，下意识闭起了双眼。而阿德勒并没有动作，他盯着医生的面孔看了一阵，眼神却突然闪烁起来。
“不要玩了！”他突然大吼道。
与此同时，他双手攥紧了罗曼的肩，用力一甩，把毫无防备的医生整个人摔向了墙边。罗曼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头就重重撞在了墙壁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被磕破了，剧痛的感觉弄得自己一阵阵地眩晕。“呜……”他呻吟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怎么回事——”
“你别骗我了。”
阿德勒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他——与刚才的表情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发出了冷笑的声音。
“什么……”
“用这样的理由想要接近我，你在图谋什么？”上尉哼笑道，“别犯傻了，如果觉得我家有钱有势，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得到那些东西吧！更何况是这种冒着犯罪风险的事情。”
罗曼因为惊恐——或者甚至不足以用惊恐来形容——而瞪大了双眼，嘴唇从先前的红润一下褪得苍白，不停颤抖着。“不、不是这样啊！你相信我……”他竭力为自己辩护着。
“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真想不出来你会有什么动机想更进一步接近我。正因为如此，更让人觉得不对劲。”阿德勒皱着眉头，眼神依然在闪烁着，似乎看着的并不是面前的医生，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所以我只是——”
“对了，”根本没打算继续听医生说话，上尉转身走出房间，又在开门之前回过头来，“给你个忠告。想搞到钱或者地位什么的话，去泡我哥哥比较靠谱啊。”
房门砰地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医生，睁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背上，使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曝晒在岸上的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