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日记与葬礼 大萧条爆发 ...
-
大萧条爆发的那一年，罗曼还正在念高中。经济的崩溃就像土堆突然倒塌似的，用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世界；工厂一个接一个倒闭了，人们从穷困变为更加绝望的身无分文。当罗曼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就听到父亲说：存在银行中的那笔算不得丰厚的家产已经随着银行倒闭而化为了泡影。就算是中产收入的医生世家、就算在柏林已经小有名气，贝尼托家最终也没能逃过如此浩劫；唯一的安慰就是父亲并未丢失工作，这使得罗曼至少不会被迫辍学。
年轻人勉强毕了业，却不得不放弃了在医学上深造的计划，开始靠着卖水果和小杂物赚一些小钱。好在他与他的意大利父亲一样乐观，像这样“只不过从不太有钱变成有点没钱”的生活并没让他感到太过消极——事实上，他为即使在这样的困境里也可以生存下来的自己与家人感到十分自豪。
罗曼喜欢在酒馆群集的街区里摆摊，而他认识阿德勒家的两兄弟也是在那里。未来的医生在那会有个写日记的习惯，而他与他们的相识过程也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米利暗看起来像是偷偷跑出来的逃犯，何西亚则活像来抓他的警察；逃犯踩到我掉在地上的苹果后摔倒了，警察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抱歉’——这个事情如果我现在和米利暗提起来，我敢保证，他会露出和当时一样不满和负气的表情，此外还会有点尴尬。而至于当年那个故事的结局更有意思：逃犯压制了警察，然后把他拉进了酒馆里，当他们再出来时，明显何西亚被灌得不省人事。……”
于是那天晚上，罗曼帮助他们拦到过路的汽车载他们回家，而他也借此结识了米利暗·冯·阿德勒、当时还是洪堡大学学生的那个人。
……
罗曼对于结交权贵并不热衷，不过因为与贵族家的少爷成了朋友，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资助，这让他家得以平安度过最艰难的那几年。到了1933年，□□面出现了变化，而对于穷困的家庭们来说，那种窘迫的生活也终于开始改观——当然狂热支持着希特勒的国民们并没意识到，他们正在将一种怎样疯狂的想法变得理所当然，这种疯狂是怎样的势不可挡，乃至它所产生的力量正逐渐扭曲他们的世界。
罗曼也好，阿德勒也好，自然都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怎样的激流里，尽管他们并没像很多人那样溺水，却也不自禁地顺着那激流的方向前行过去。医生的儿子通过阿德勒家以及政府津贴的资助，终于得以重新拾起学医的计划，然而此时的他却又无法甘心于呆在学校里；兵役制恢复后的第二年，结束了外科专业学习的他放弃了去法兰克福继续求学的打算，转而选择了从军。
米利暗·阿德勒在知道他的这个决定之后，想办法透过父亲的关系，把罗曼招入了军校。罗曼在军校里并不很顺利，身体不如别人强壮，但因为有阿德勒家罩着，教官和其他同学也不能拿他怎样。虽然阿德勒年长他三岁，但两人仍是同班，并且同年毕业。罗曼去了阿德勒所在的连队担任军医，而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心底对上帝发了誓：无论米利暗·阿德勒走到什么地方，他都一定会追随而去。
在这个残酷迫害异类的时代里，如果和同性的某人建立了不合法的关系，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比对待战俘更要严苛的处理，这也是医生一直压抑着对阿德勒的仰慕之情的主要原因之一。
昏暗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一直坐在床边陷在回忆中的医生愣了愣，回过神来。。
“已经这么晚了啊……”
罗曼看了一眼手表，忍不住自嘲地捶了捶额头，关掉了台灯。屋里霎时间完全黑暗下来，窗外布满繁星的夜空在这样的反衬下，就好像深蓝的天鹅绒上缀着宝石。隔壁偶尔传来值夜班的护士走动的声音与沉睡的士兵粗重的鼾声，医生独自坐在床沿，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这种从回忆中惊醒后随之而来的不可思议的现实感。
用力搓了下脸，罗曼起身走出大门。夜晚的街道沉寂得像死了一般，冰冷的灯光勉强照亮着一小块范围，道路两边都堆着许多黑漆漆的东西，从远处分辨不出是垃圾还是尸体。卷着微微的腥臭味道的风有些冷，医生站在路中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要动。”
几步之外冷不丁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同时还有枪栓拉动的声响。罗曼吓了一跳，顿时僵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就这样熬了好几秒，直到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竟然不待在医院里睡觉，跑到外面来，这可是违禁。你是不是很渴望去扫厕所？”
“米利暗……”医生松了一口气，“你又是出来干什么，难道这不也是违禁吗？”
“胆小鬼。”阿德勒看起来根本不在意违禁的问题。军官把枪收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得到他微微翘起嘴角的表情，这是他心情不错的表示。他看起来已经不在意白天的不愉快了，罗曼心想，自己也得尽快把那些忘掉比较好。
“我只是出来透透风，鼾声吵得我睡不着，可是一出来又要看到这些——”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着那些尸体，“有时候就觉得，战争真讨厌。”
“是吗，对我来说还好。”
“是‘为了帝国’的口号么？”虽说为帝国而战是理所应当的事，但罗曼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对此热衷。他半开玩笑地问着阿德勒，事实上后者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狂热信徒的类型。
果然，阿德勒露出了一种嘲弄的表情：“怎么可能。我只是比你更喜欢打仗而已。”
“难以理解你的兴趣。”
上尉笑了一声，拍了拍医生的后背。“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也许不适合来做军医。”他说。
“喂，到了现在才来否定我吗？”
“你是个好医生。”
“只是不该来前线？”
“也许吧。”
两个人都把手揣在口袋里，并肩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从另一条街偶尔传来犬吠声，在空荡荡的小巷里留下短暂的回音。
“如果我当初选择去了法兰克福，现在也许能是一位声名远播的医生。”罗曼望着天空，忽然开口，“不过参军是我的选择，我多少还是希望可以来到前线参与救人的……”
“难道不是追着我跑来的吗？”
罗曼愣了一下，脸顿时涨得通红，好在由于光线昏暗，对方也看不清楚。“别抬高你自己了。”想起白天的对话，不甘于总处于谈话被动地位的医生马上反驳道，“我只是不想每个月定期去劳动营给守卫做体检，或者伺候那些大官和大官的小姐少爷们。”
“哈……那不是我哥哥干的事吗。”
“啊？他又不是医生。”
“他最好不是！不然我会连你的职业也厌恶的。”
“……你这种想法真无聊。”感到自己躺着也中了枪的医生抗议道。
“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是筹办我父亲的葬礼，跟那个变态和变态手下的人喝酒吧？”
“……变态？”
“法德尔。那人现在是秘密行动队的人了。”
“秘密部队？”罗曼皱起眉，“那你们还真是结交了麻烦的朋友。不过你们怎么会和那种人有来往？”
阿德勒耸了耸肩：“他跟我们也算是从小到大的老朋友了——虽然也就我哥哥还在搭理他。”他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笑起来，“说不定……何西亚那个白痴，看上他了吧？”
冯·阿德勒将军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不过来参加的人里大多是他的下属之类，反而很少见到亲属以及私交上的朋友。年事已高的将军本来就已经不太插手正事，参谋部的人来了很多，其实都是为了给年轻的继承人留个不错的印象。
“请节哀，阿德勒少校。”
“令尊的过世真是令人遗憾。”
“请不要感到太过悲伤。”
“嗯。十分感谢诸位的来访。”
何西亚有着和米利暗·阿德勒一样的相貌：深棕色的头发，蓝色的双眼，只不过他的颜色比弟弟的要深上一些。任职参谋部的年轻少校几乎一整天僵着脸，除了偶尔必要的礼貌性微笑以外，他始终保持面无表情，并没显得多么哀伤；不过记忆里常常微笑的温和的人现在变成这么冷淡的样子，这种反差大概就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悲痛了吧——在人们的眼里。
然而人们所不知道的是，何西亚在心底是在为他们的这个印象而窃喜的：这样他就不必挤出一脸难的样子过给人看。
“阿德勒少校。”
何西亚定了定神，直视着对面的年轻军官。不知是谁的新任副官，佩戴少尉肩章，但并没有一般军人精悍的体型；之前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有着整齐的黑发和灰色眼珠，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亲。
“你是……？”
“阿德勒少校，我是法德尔少校的副官。”年轻人行了个礼，“法德尔少校上个星期离开柏林办事，今晚才能赶回来，所以委托我来代表他参加将军的葬礼，并送上慰问。”
“……呃，这样啊。有劳你了，请代我向他致谢。”
“是。另外长官说，希望今晚可以以老朋友的身份，邀请您去菩提树酒吧喝一杯。”
“……”
何西亚揉了揉额角。事实上，他并不想与法德尔有过多接触，不光是因为对秘密部队有所忌讳——然而在父亲过世的当口，不论是旧敌还是旧部都在想着钻他的空子，这时要是再让一个刚刚升任的党卫军秘密行动队少校有什么不愉快，他的麻烦只能更多。至于说老朋友？何西亚暗自发笑，他和米利暗一样清楚这个词早已有名无实；只是他始终想不出，法德尔以朋友名义做幌子继续与他们保持来往，到底还有什么目的。少校叹了口气，看着对面的少尉。“知道了。”他厌烦地回答，“告诉他我会赴约，你可以走了。”
少尉又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扭回头，多看了一眼继续和其他人应酬的何西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记与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