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竹林马蹄疾 生生心 ...
-
生生心中一震,林疋之的大名她是认得的,不过,听说他之前在大名府,怎么会来到这?并且,他名字中的“林”与“疋”字要是拼在一起,岂不成了“楚”字!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林疋之一定同楚诸云有什么联系,可,再怎么说,也不太可能吧······
覃幼君见林疋之进来了,不耐烦地说:“林军师今日又一次来访可真把时间掐得准准的,不过,今日我与覃将军有要事处理,就不奉陪了。并且,告诫林军师一句,我现在才发觉,你的名字里可含着一番对北方异族的温情啊。”
林疋之心一惊,转面又轻笑出声,便大步接着大步,堂皇而去。生生看着林正之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甚是不解,但她现在哪有时间想那些?随即,她便被挎住双手,推到覃幼城面前,离这个无理取闹的家伙又近了一步,生生觉得自己其实单薄得像张纸,在这个庞大的帐布下,几缕凉风向她无声地袭来,使得她在这盛气凌人面前,更无力,而她眼前的一切,都更加萧条。
她用那双无神的双眸看着面前的覃氏兄妹,不过几天,覃幼君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陌生了;不过几时,覃幼城看她的目光变了,变得更可怕,严肃了。生生紧抿住唇,静静等待那俩兄妹的拷问,只见覃幼城从身后抽出一条粗长的麻鞭,押住她的黑衣人力道也愈加紧了,她的心像是被块大石头砸中,裂成了两半,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她这时才发现,现世与古代最大的差别,不是衣着穿戴的差异,不是地方语言的不同,是看待事物与人品的方法,是辨别人心的角度。这些即追寻到深宫,明争暗斗;这些即追寻到宫场,玩弄权术;甚至追寻到边塞,追寻到民间,可惜多少人的心被权益与富贵蒙蔽了,被压迫了······
一下,又一下,生生死咬住牙,忍住欲要哭泣的举动,看着自己裸露出的满是伤痕的小腿,心也在刹那间一凉,用足力气,腿一抬,重重踢住覃幼城的肚子上。覃幼城一吃痛,后退了几步,但随即又走到生生面前,手抓住生生的脖颈,愈加用力。生生正欲挣扎,突然听覃幼城一声冷哼,心又一次冷了半截,死了,真的要死了吗?
几天前,她和三个小伙伴走在那条羊肠小道上,欲至眉山,路上,忆起她问过毕安成:“那要是在这里死了怎么办?”记得毕安成那时沉默不语,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也是在这时,生生才真正发觉,这,不是笑话,这,不是玩笑,这真的是现实,只是自己才刚来到这,还习惯不了这的规矩。想到这,生生只好一切作罢,由着覃幼城抓住她的脖颈,一脸置若罔闻。
覃幼城不快地又抽了她几下,然后对几个黑衣人说:“放开她!生生还未回过神,便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覃幼城见她一脸狼狈与不解,向她扔了一把匕首,冷笑道:“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生生一口白牙,咬着几缕耳边的碎发,拿起匕首,上面镶着宝石与珍珠,看上去异常珍贵,再看看自己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还好也打上了补钉,再瞧瞧自己的手,满是灰尘,她立即明白了覃幼城的意图,现在她是落迫的,孤苦的,而此时她手中的匕首却是干净,珍贵的,这不就表明着她配不上匕首吗?匕首上的宝珠亮得刺痛到了她的心,她的双眸,她也只是盈盈一笑,把匕首举到脑后,“刷”地一声,一堆乌发散在她的脚后,她把女孩最宝贵的头发给割了,一直割到了耳朵下面一些,快到肩膀,而其它黑发则落下,已然不再属于她。
一边的覃幼君看呆了,还不忘再摸摸自己束起的长发,没有多说。只听生生冷冷地回答:“无论我死还是不死,你给了我一把珍贵的匕首,我身上没什么值钱,只得送你我的一头青发!”生生就这么站着,眼神中闪过常人无法做到的坚定,即使脸上有点脏,但那清澈而有些通红的眸子还是美得动人,就像——寒冬中独自盛开的腊梅,不惧风,不惧雪,不惧雷,甚至,不惧亡。
可是覃幼城没呆,也没惊,因为他并不能理解,头发对于女生,是种怎样的存在。他也只是走到散在地上的乱发上,用革化底在上面不断踩着,磨搓着乱发,然后再狠狠地一踢,说:“这种东西,不值一提!”
其他人纷纷大笑出声,生生忍住心中的悲伤与痛苦,只能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出来,她“哇”地一声号啕大哭,可怜悯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情一下她。
又一次,她又一次被赶进了黑笼里,像一只,无助的小狗。
再一次回到一片昏暗中,她没有再流泪,即使把泪水流干了还有什什用?不照样,回天乏术,又一次等到了夜晚,因为她听到了外面篝火燃烧的声音。这时,突然传来了士兵们的大叫:“军营着火了!军营着火了!”军营着火了?这不是出逃的最好时机吗?正想着,突然笼门打开了,探出来的是林笙的脑袋,只见他神秘地一笑,然开立即严肃下来,抓住生生的手把她拉出了黑笼子里,接着不知从哪牵来一匹马,说:“乜生生,你会骑马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问这种问题!”生生也不管那么多,一踩马鞍旁的一块凸出的部分,险些人仰马翻,但还是坐稳了,林笙却又问:“你打算骑它走?”
生生这才怯怯地回了句:“你骑吧,我坐前面。”
又见林笙一个大跃,坐在了马鞍上,也坐在了生生的后面,见他的双手一挥,便快速地朝一边的竹林冲了过去。四周是一片火海,后面是一片追兵,从背后射来几支利箭,可马已踏进竹林,追兵也不知怎的,竟停在了竹林外,不放箭,不叫喊了。
马蹄扬起的那一瞬间,生生感到了一次身体的飞腾,然而此时,四周一片静寂,生生才开口问:“林笙,这是要去哪?”
林笙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现在在汴梁城边上,我们要去城心。”生生这才放下心,闭上眼,静静靠在林笙的胸前浅睡。但说是浅睡,其实根本也睡不着,双腿的鞭伤,凌乱的头发,疼痛的身体,全身上下也只有高度紧张之后的乏力与疲倦。林笙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莫名其妙地给了她奇怪的特权,莫名奇怪地照顾她,她感到如此的幸运,可是有如此的撕裂和痛苦。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是正确的选择了。
脑海里似乎一直有一个什么陌生的声音,一直告诉她,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很软弱很虚荣的家伙,是一个很自私自利的人……
与此同时,军营的火也被士兵们扑灭了,覃幼城一脸不甘地看着远处的竹林,又狠狠瞪了一眼一脸淡定从容的覃幼君。“为什么不能去追他们?君儿,你做事一向有分寸的!”覃幼城有些愤怒地问覃幼君。
“你的思想一错,你的行为亦错。第一,乜生生逃往之地并不是北京,而是东京,要是她真是楚诸云的同伙,第一时间不应该去北京那边通知楚诸云吗?第二,你也说过,楚诸云最多只能有一个同伙,那刚刚那个马上的男子又是怎么回事?”覃幼城反驳道。
覃幼城顿时哑口无言,转过身,大步离去。
马依旧在飞奔着,生生乜斜着双眼醒来,四周依旧是一片竹林,抬眼望去,天空中有一轮圆月;虽然,今天并不是中秋,但月亮还是像一个玉盘,明净又纯白。她被这皎白的月光迷得如痴如醉,抬起头,伸出手要去触摸,无意中竟然头抵在了后边林笙的下巴,她觉得全身好像像电击一样,又立即低下头,玩弄着马鞍。在马背上,总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是逃逸旧时代的时候,那种心虚的感觉。
经过几个时辰的飞奔,终于在破晓之时,来到了那座僧庙庙口。林笙先下马,然后再扶她下马,她突然问林笙:“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其他四人一同回到现世?”
林笙摇摇头,说:“没有办法,还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别把我的出现告诉你的朋友们。“
“你救了我,这是肯定的。”生生答道,又问他,“这匹马是你的吗?
林笙又一次摇头,说:“不是。”然后又一跃上了马背,飞驰而去。生生呆呆地看着那抹身影,然后定了定情绪,走进了僧庙。
生生,你可算回来了!”尹曼穿着睡袍,紧紧搂住生生,待生生冲了个澡后,她才注意到,生生的头发变短了。她正疑惑着,见生生一挽耳后的灰碎发,道:“无事无事。”见生生也没打算解释,尹曼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昨天生生突然被抓走了,他们三人急得不行,要是士兵拿刀威胁他们不能走,他们早就冲过去了。
早晨的风往往是最温柔的,生生第二天坐在寺钟旁的石阶上,一边看着庙中的千年古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黑米羹,顺便再吹吹这凉快的风。
她的一边突然又坐下一个人,她偏头一瞧,是毕安成。她浅笑一下,说:“毕安成,给我讲个故事吧!”
毕安成吃了一口他手中的绿豆羹,讲道:“那我就讲一个关于苏学士的吧。不是说苏轼年轻时去科举吗?中间在写试卷中,还有另一个插曲。一次引用历史事例,失之疏忽,在试卷上杜撰了几句话,他是这样写的:‘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几句对白读起来不是蛮好的吗?显示了贤君亦肯用不肖,使之有一展长才之日,这种史实颇可证实明主贤君用人之道。”
“然后呢?”生生搭着下巴,吃着黑米羹,一脸玩味地看着毕安成。
“然而判官梅圣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不过,苏轼最后告诉梅圣榆,那几句对白是他编的,梅圣榆听了不但不批评他,反而与苏轼成了师生关系,说苏轼是才子。”毕安成说完,见二人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句:“嗯?”
两个小孩措愕地回过头一看,立即冒出冷汗来。年轻的苏轼正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俩,见双方僵持了几分钟,才切入主题:“也姑娘,几日不见,怎么这样憔悴?”
生生毅然一笑:“无碍无碍,有劳你担心了。”
这边和谐如初,军营那儿则还是气氛沉闷,再说说此时的大名府,此时,时值烈日当头,林疋之刚从京师那赶来,整装了一番,一身轻松舒服,气定神闲地坐在蔽阴的石亭里品着绿茶。茶香四溢,他悠闲地闭上双眼,四周无人,他这才放下戎备,拿着随身携带的手帕,睁开一双慵懒的双眼,用手帕沾了些茶水,然后涂在了他那迷人得不成样的桃花眼上,奇异的是,当手帕落下时,他那双属于少年的双眸转瞬间成了一双属于女子的双眼,柔媚,动人。紧接着他又继续涂抹着脸上的五官,直至呈现出一张不同的好面目,这分明是楚诸云的脸!
原来,这一切背后的一切与覃幼君想的一样,楚诸云扮成少年军师林疋之,真正的林正之自然已经离开人世了,楚七爷自然被他孙女护送到北方去,楚诸云自己则留在大名府,再去军营打探消息,为了让覃氏兄妹更分不清事情的是非,再把生生推出来。现在,她已经准备好一切,现在再恢复原形,回到北方。楚诸云浅浅一笑,一路走来她悄悄打晕了所有的士兵,正欲逃出大名府,突然见大门口还立着一个身影。
她束发束着得漂亮利落,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不过今日,她的脸上不只是冷漠,还有狠毒。在萧瑟的风中显得更无情,更冷酷,她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直钩钩地盯着楚诸云不放,楚诸云并无闲情与她正面交锋,对于如何击败覃幼君,她早就心中有底,她知道覃幼君的软肋,只不过冷冽地回了一句:“人生悔不当初,好似似曾相识,为父之命,不过是冤罢矣。”
她说到这,见覃幼君顿时腿软了下来,因为覃府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是由君父被小幼君无意害死的,而这覃府中的恩仇哀怨,往后再论,今不再细谈。
不过覃幼君又马上清醒了过来,一挥剑,朝楚诸云刺去。楚诸云本就聪慧过人,机智如她,见她一个躲闪,便躲过了这一招致命一击。
看着楚诸云愈发狂妄的狞笑,覃幼君顿觉今日要再不逮住她,自己就不姓覃。于是又奋勇上前,给了楚诸云几十剑,可惜都没能击中。
精神上的折磨已经让她痛不欲生,于是她也没管那么多,一个利剑直接击准——刺进了楚诸云温热的心脏。
“吱”的一声,没有血,没有人血,没有滚烫的人血,覃幼君忽觉自己犯下了逆天大罪,即使再怎么弥补也回天乏术。这么好的一个情报,就这么断送在了她的手上,第一次,她因杀了人而感到无比悲痛。
楚诸云看着插进自己心脏的利剑,再看看覃幼君愤恨的双眼,血慢慢从伤口渗出,扎疼了覃幼君的心,可楚诸云却像无所谓似的,也不拔剑,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