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38、坑底 贼偷贼

　　天光昏暗，天坑又纵深几十丈余，黑压压一片，华潋根本寻不见隋澈身影，呼唤两声未得回应，便也跳入天坑之中。
　　地面坑洼不平，华潋没站稳，撑臂于地，身形僵硬难动而唯有眉头越皱越紧，心道：浮玉山也有不少天坑溶洞，但全然不似此地，这哪是天坑啊，分明是粪坑！恶臭至极！
　　“恩仙？你……还好吗？”
　　隋澈犹犹豫豫的声音自坑壁回音，华潋迅速分辨，发现声源竟从自己身下传来。
　　“没事的话，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呀？那个，你压我头发了……”
　　“抱歉。”
　　华潋动作麻利地起身，却意外踩到一个破罐子，崴了脚，又扑回隋澈怀中，直直砸在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万籁俱寂的坑底任何细微声响都分外清晰，遑论这般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紧贴于耳侧作响。
　　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忸怩不安，华潋故意玩笑：“原来小猫怕黑，不然为何心跳如此之快？”
　　隋澈讪讪道：“恩仙莫开玩笑啦，我要是怕黑，照镜子时岂非会被自己吓到？”
　　华潋反被逗乐，挪了挪身与他并坐。无意间两肩相碰，隋澈立刻正身端坐，心绪却莫名摇摆，眼神更是四处乱飞，东瞟一下西瞄一眼，半晌才将视线定于身边之人，低声询问要怎么爬上去。
　　“一时半会儿怕是上不去。”华潋指指自己的脚，“伤了，得缓缓。”
　　隋澈紧张得拔高声调：“伤哪儿了？严重吗？”
　　华潋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所指，便解释说：“只是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
　　隋澈不敢大意，连忙摸腰找药，结果翻遍全身愣是一瓶药都没找出来，不禁气馁：“全放麻袋里了，除了火折子什么都没有。唉，恩仙啊，以后你还是要听我的，出门在外多带点东西准没错。”
　　华潋笑道：“我有真龙骨血，约莫半个时辰便可自愈，你别担心。”
　　隋澈将信将疑：真龙骨血固然不假，可恩仙有时惯于嘴硬，说的话不可尽信，需亲眼看过才行。于是，他吹亮了火折子照向四周，却没来得及查看伤势便作一惊：“怎么这儿也全是垃圾啊！”
　　坑底的情形没比山谷好哪儿去，甚至还有许多残缺不全的尸骸。华潋神色凝重地顾视周遭，沉声自语：“方才便猜出坑底也不干净，可不想已到如此地步……”
　　“恩仙，先别管其他了，你的伤要紧。这坑底寒凉，不如我变成猫用肚子帮你暖暖脚，兴许能好得快些。”
　　“你忘了不要在此使用术法了？”
　　“呃，这种烂坑，应是连伥鬼都不愿来吧？”
　　“……”
　　呵，倒也是。正当华潋犹豫不决时，隋澈又道：
　　“恩仙放心，我如今的修为绝非伥鬼可欺，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就打一双！再者说，恩仙早一点恢复，咱们的安危才可以早一点得到保障嘛，一切皆仰赖于恩仙！”
　　他马屁两句，不容华潋再言拒词便摇身变作玄猫，跳到华潋脚边舒展身体露出柔软的肚皮轻轻压住她的脚腕。
　　果然温暖。华潋屈了屈膝离玄猫近些，伸手抚着那颗黑溜溜的小脑袋瓜，感叹：“你的肚子好软和。”
　　隋澈一愣，撅嘴辩道：“唔，我本身的肚子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什么样？”
　　“很结实的！我、我经常练身呃……”
　　苍天啊，我在说什么？定是这副玄猫身子被挠头挠得舒服迷糊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隋澈急忙敛神，小心翼翼缩起猫甲并用爪子环住华潋的小腿，尖尖的耳朵往后撇着，金色猫瞳警惕地注视四周。
　　“恩仙，你说这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三头六臂的野兽？”
　　“啊……”
　　“独眼吃人怪？”
　　“啊……”
　　“或者……”
　　“……”
　　隋澈腹诽：别或者了，这黑黢黢的，好瘆人。
　　感受到足边那团黑绒绒打了个激灵，华潋心满意足地闭了嘴，侧目打量，愈发忍俊不禁：这小猫，明明自己心里都打鼓呢，还一门心思地想着先给我治好伤……
　　“别怕，任它什么伥鬼凶兽都奈何不了你我。”
　　“唔……没怕，我没怕。”
　　隋澈刚说完，坑底就传出怪声：“吱吱——”
　　“什么动静！”玄猫立时竖起耳朵、弓起背身作防御状，小小的身躯硬是摆出誓将华潋牢牢护于身后的雄伟之姿。
　　华潋失笑，且轮不到一只小猫挡在自己前面。她足尖回勾，伸手捞玄猫入怀，低头在其耳边嘘以气声。
　　隋澈又是一抖。这回倒不是害怕，而是被热热的呼吸撩拨了耳朵，有点痒。
　　怪声再次发出：“咯吱吱——咯吱吱——”
　　天坑回音甚重，一时辨不清此声到底从何而来。华潋阖目细听，隋澈耸鼻嗅闻，片刻，一人一猫几乎同时开口：
　　“左侧！”
　　话音未落，玄猫便已猛冲出去，身影飞速闪过，一下子捕到怪声源头并将之一口咬住。
　　咦，也是毛茸茸？隋澈怔了怔，口中那条欲趁机逃走，他忙又死咬住不放。
　　对方痛叫：“嘤——！！！”
　　华潋用火折子点燃火把挥舞着照亮那处，惊道：“竟是九尾狐！”
　　狐狸？怪不得毛茸茸的。隋澈收了收牙，紧紧含住九尾狐的一条尾巴，同对方较着劲。
　　嘿，力气还挺大！
　　玄猫呼噜噜低吼，后足使劲儿蹬地，尖利的猫甲挠破满地的垃圾摩擦出呲呲簌簌的刺耳之声。
　　九尾狐被咬疼，索性化出余下八条狐尾轮番抽打玄猫。
　　隋澈后背挨了好几下子，借玄猫之口喊疼：“喵呜！”
　　华潋闻声，当即施法定住九尾狐，而后唤道：“小猫，松口。”
　　隋澈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变回人形。
　　九尾狐虽不能动，一双媚眼却狠狠瞪着华潋。
　　突然，天坑外响起一阵对话，叽哩呜噜的非常人言语。
　　隋澈：“恩仙……”
　　“嘘！”华潋示意隋澈走近，同他耳语解释，“是伥鬼。”
　　“恩仙，我……”
　　“他们在追杀一只狐狸。”
　　“其实……”
　　“说是天黑后跟丢了。”
　　“我……”
　　“还说那只狐狸也许掉下天坑摔死了，他们打算蹲守一晚，再找不到就算了。”
　　“……”
　　“对了，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我听得懂伥域的话。”
　　“……” 华潋有点尴尬，看一眼狐狸，轻嗽道，“我说给她听的。”
　　岂料九尾狐嗤声传音：“我也听得懂。”
　　二人俱愣。
　　华潋：是女子？
　　隋澈：母狐狸？
　　“伥鬼为何追杀你？”
　　“你管不着！”九尾狐没好气道，“快放了我！”
　　隋澈亦没好脾气：“你不说，我们不放。”
　　恰在此时，坑外的伥鬼又叽喳起来。
　　“不好！被发现了！”九尾狐急道，“你们若不想被我连累就赶快放了我！此地常有犯错被流放的伥鬼来捡垃圾，你们装得惨些，肯定能糊弄过去！这些小伥鬼没那么聪明的！”
　　隋澈嘀咕：“还挺心善。”
　　华潋走上前，施法探查九尾狐的天灵，道：“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
　　“小伤会害得你连玄猫之口都无法逃脱？”
　　隋澈不满：“恩仙！我也很厉害的好吧？”换来华潋浅浅一瞪。
　　九尾狐不应声。听到那群伥鬼已往坑底下来，她心急如焚，不得已吐出实情：“我偷了东西！”
　　隋澈好奇：“什么东西？”
　　九尾狐咬牙说：“一尊琉璃像。”
　　“区区琉璃……”
　　“那不是寻常的琉璃像！那是……”
　　“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笨猫。”
　　“恩仙你看！她骂我！”
　　华潋不予理睬，直问九尾狐：“听闻凡间宁国的镇国圣物遭窃，正是一尊琉璃像，你偷的可是它？”
　　“是。”九尾狐神情寡欢，闷声又道，“不过没得手。”
　　隋澈：“扑哧。”
　　“笑什么！我只是暂未得手！总有一天能偷来的！”
　　华潋沉吟少顷，忽于颈间化出龙鳞，抬手割血并将血珠喂入九尾狐口中。
　　隋澈一声疾呼，下意识抱住华潋的手，难掩心疼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呀，疼不疼？这破地方如此脏污，得赶紧把伤口包扎好！”说着又拍打织星额带取出一件干净的里衣，不管三七二十一撕成布条裹住了华潋的手指。
　　华潋蹙眉却笑：“嗯，是得快点包扎，不然伤口就愈合了。”
　　隋澈这才想起她有真龙骨血，莫说手指破小口子，便是伤筋动骨恢复起来都轻而易举，遂咂了咂嘴咕咕哝哝地找补：“那……那也得先包起来嘛。”似有些尴尬，他忙又问华潋为何要救九尾狐，“她可是贼呀！”
　　华潋莞尔：“她是贼不假，但她偷那尊琉璃像是为了物归原主。”
　　隋澈：原来是贼偷贼。
　　九尾狐尚且怔愣，忽觉体内灼热升涌，内伤的痛感得以缓解。她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世间有此神效的血唯独……你，你是龙女？！”
　　华潋微笑道：“是。我要救你，不过得先委屈你一下。”不及九尾狐反应，她便施法将其变成了一颗龙蛋放进竹筐里，然后告诉隋澈，“捡完坑底的垃圾，咱们就离开勐山。”
　　“那要好久吧？”
　　“不过弹指间。”
　　“什么？”
　　既已被伥鬼发现，用术法也无妨了。华潋变出一只乾坤袋，再挥掌扬起一股狂风卷起坑底所有废弃之物，三两下便尽收袋中。
　　隋澈：乾坤袋装垃圾？恩仙还真不是一般的奢侈！
　　下坑的几只伥鬼见势不妙，慌慌忙忙又往上跑。
　　华潋正欲追，忽地一顿，速道：“小猫，带好袋子和蛋。”
　　既唤小猫，隋澈便知她何意，立即把乾坤袋系在身上，两手抱紧龙蛋，化形玄猫朝她跑去。
　　待玄猫跃至肩头，华潋同时化作龙身，长尾横扫，旋身飞出坑外，冲向天际。
　　“恩仙，咱们去哪儿啊？”
　　“东渊。”
　　“去那儿做甚？”
　　“贺寿！”

作者有话说

　　伥域可以理解为坏人聚集地，伥鬼也不是真的鬼，多行恶事才被叫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