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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二十六章 这位阿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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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清徽如约而至,可这次,他是晨间来的,与正准备出门的神女撞了个正着。
“真人何以白日登门?入夜后方为好运神示现之时。”神女眉心微蹙,声音温和却疏淡。
“贫道此番前来,不单是为了好运庙之事…”清徽话语未尽,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厢房处,似在寻觅着什么。
恰在此时,客舍的房门被推开,欢伯拎着酒葫芦晃出,睡眼惺忪,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怀乐!”
欢伯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揉揉眼睛,待意识到发生何事时,清徽已几步上前,截住了他。
避无可避,欢伯深吸一口气,挤出夸张的笑容,规规矩矩地朝清徽一拜:“清徽大真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对于这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清徽以长兄之胸襟,给予了包容。
他好言相劝道:“怀乐,好运庙一事,你莫要掺和。此非儿戏,于你仙途无益。”
本置身事外、抬步欲离的神女,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眸光一亮,她飞速折返,站到了清徽身侧。
“真人所言甚是。”她附和道,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当初,欢伯你为了云阙宗,强忍不舍,未追随你师父下凡,可见宗门在你心中分量极重。如今若真与我们这等伪神盗香的案犯搅在一处,岂不累及宗门?你还是听你兄长的话,速速回九霄吧。”
“我才不回去。”欢伯斜睨着清徽道:“他堂堂掌门都成同伙了,我凑个热闹,又有何妨?况且,回去后我该如何交差?要我供出师父、师娘吗?”
“如实回报便是。若九霄追责,我自会一力承担。”神女轻描淡写道。
“我不走!”欢伯脖子一梗,态度坚决。
“怀乐,听为兄一言…”清徽放软了语气,试图劝说。
“我为何要听?你凭什么让我听?”
两人一言我一语。
一个满脸倔强,油盐不进。
一个面色沉凝,忧心忡忡。
手足情,无人及?
是冤家债,前世仇才对。
神女无声叹气。
看来不让他们和好,是送不走这个酒鬼了。
“二位,”她舍身插入了他们的拉锯,“恕我冒昧一问,你们闹成这样,究竟是有什么矛盾?”
欢伯冷哼一声:“你问他。”
清徽将往事娓娓道来:“上神应知晓,云阙宗与九霄有约,每十载,可择一名弟子,直升仙班。此乃宗门重典,由掌门及诸位长老设下多重考较并共同裁定,择最优者,荐于九霄。”
神女了然:“依结果看,你们那届的最优者,是欢伯?”
“优者?我哪儿配啊!”欢伯嚷道,“我明是被淘汰,被赶走的那个!”
神女疑惑,看向清徽。
清徽苦笑:“当时我们兄弟二人难分伯仲,先掌门遂提议,以抽签的方式决定天意所属。”
“如此倒也公平。”
“公平?!”欢伯被这两字刺痛,“狗屁公平!师娘你不妨问问他,当年他背地里都使了什么手段!”
清徽面色倏地一白。
神女不知内情,见他这表情以为是心虚所致。
即便如此,她仍与清徽保持同一立场,温声劝解道:“纵使真人当年有不是之处,想必亦是出于护佑之心,可谓用心良苦…”
“才不是!”欢伯厉声打断,“是云阙宗上下,从先掌门到长老,都觉我沈怀乐轻浮跳脱、心性不稳、不服管教、难堪大任!觉得我不配接任掌门之位!所以才借登仙之名,好顺理成章把我这麻烦送走,送上九霄,眼不见为净!”
清徽巨震:“你怎会…你都听见了?”
“没错!”欢伯死死盯着他,“当年先掌门深夜召你,我不放心,便跟去藏在了门外。他是如何贬我这朽木之才的,又是如何授意你动手脚,以确保我是被抽中的,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扯出个旁枝来,整这么复杂?
神女复又看向清徽,求个解释:“此事与掌门之位有何干系?”
“当时恰逢先掌门年事已高意欲传位,遂将继任与登仙的推举合二为一,首名登仙,次名名则继承掌门之位。”
原来如此。
神女恍然。
在此事中,登仙并非奖赏,而是流放。
被师门嫌弃,被兄长背弃,也难怪欢伯如此耿耿于怀。
“怀乐,我并未听从先掌门安排。”清徽艰涩道。
“少骗人了!”欢伯根本不信,“你若没动手脚,抽中的怎么会是我?!”
“天意如此。你登仙,真是天意所归。”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什么证据都未留下,你自然怎么说都行了!”
接下来,兄弟二人开始了苦情戏般拉扯。
“怀乐,你信我…”
“我不信!”欢伯撇头,“你就是说破嘴皮子,我也不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清徽契而不舍:“怀乐,你听我说…”
“我不听!”欢伯捂耳,“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一个字都不想听的!”
神女看不下去了,打断了这出不咋好看的戏。
“二位,”她开口道,“我能证明真人并未说谎。”
清徽与欢伯俱是一怔,转头看她。动作整齐划一,表情如出一辙,血脉相连的默契尽现无遗。
“我随褚洛白历经三纪方回到天元,此事,”神女看向欢伯,“你可知晓?”
“嗯…师父提过。”
“在不同纪年,我见到了不同的‘清徽’与‘欢伯’。
“庸元与天元一致,厉元则截然相反。那里,继承掌门之位、道号清徽的,是沈怀乐。而登临九霄、仙号欢伯的,是沈知乐。至于厄元…
“我未见得清徽,却见到了欢伯。那里的欢伯,是沈知乐。
“你可知,这说明了什么?”
天元的欢伯——沈怀乐茫然摇头,显已被绕晕。
“这说明,在四种命运的可能中,在抽签这一节点上,你与沈知乐,在中签的机率是均等的。无人被内定、被操控。天元的你成为欢伯乃概率使然,是两种可能中的一种,于此间的显现。此事确如你兄长所言,乃天意所归。”
嘴巴微张,神情复杂,悲喜难辨。
沈氏兄弟再度演绎了何为默契。
神女自袖中取出鲁班锁,递到沈怀乐眼前:“你怨你兄,却始终带着此物。而你那滴酒不沾的兄长,暗中苦练酒量。你以为,他所图为何?不过是盼有朝一日,能与你冰释前嫌,共饮一杯罢了。”
沈怀乐接过鲁班锁,指尖微颤。
他看向沈知乐:“师娘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知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沈怀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看得入迷了般,许久未出声。
过了半晌,才低声嘟囔道:“其实…其实,我这几年在九霄闲来无事,也偷偷…自学了些木工活计,还模仿了你的笑脸标记。就是…就是手艺不精,只能凑合打些大件,做不来鲁班锁这等精细之物…”
说完,他悄悄抬起了眼。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
一个小心翼翼,一个满是欢喜。
这么久的隔阂,非三言两语能消融,还需借助些外力。
神女眼波流转,扬声道:“右护法。”
不远处的墙角,一锃亮的脑袋探了出来。
打一开始他就躲那儿偷听,光头亮眼,想忽视都难。
右护法讪笑着蹭了过来:“上神有何吩咐?”
“去备些酒来。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光甚好,宜把酒言欢。”
把完言完,这酒鬼就能回九霄了吧。
神女的腹诽,沈氏兄弟二人不知,只道对方好意,欣欣然接受,齐刷刷于院中石桌落了座。
任务达成,神女功成身退,转身欲离。
“师娘!”沈怀乐叫住了她,“你不同我们一起吗?”
神女微笑:“我还有别的事,先行一步了。”
“行吧…等等!等等,师娘!”
神女努力微笑:“还有何事?”
“那个…”沈怀乐挠挠鼻子,“那个,其实,我是想知道,厉元的我当掌门,当得…如何?”
“当得不错,你们先掌门显然是多虑了。”
沈怀乐顿时神采焕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那…”他搓了搓手,“那我当掌门,与我哥相比,谁…额,谁…”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神女失了耐心,一语点破:“你是想知道谁更胜一筹?”
“师娘要如此理解,也不是不行…”沈怀乐眼神飘忽道。
这有什么可比的?
神女无语,望向沈知乐,本指望这位兄长能管管他弟。谁想,对方一下坐得笔直,满怀期待地回望着她,显然也是在等一个答案。
男子,不论年纪,不论身份,似乎总爱在这些无谓的事上暗暗较劲,当真是令人费解。
今日不给个答案,她怕是走不了了。
“你与你哥…”神女歪着头,回想比较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并无区别。”
“怎么可能?!”沈怀乐瞪大了眼,“修为境界、处事手段、宗门威望、弟子进益…总有个地方能分个高下吧?”
“云阙宗衔接了神、人两族,看似超然,实则不过是维系天地平衡的一环罢了。对上,需遵从神谕,对下,需听命帝王。掌门,仅是执行者。
“皇权更迭,天意难测,整个宗门皆被裹挟于其中,岂是掌门一人所能左右?个人才能如何,在这套运行了千万年的体系面前,差异微乎其微。
“故而,不论谁当掌门,本质上并无不同。”
一席话,如冷水泼面,泼散了原先那点较劲的心思。
凡人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天道大势面前,不过尔尔。
自高而下的视角,模糊了差异,亦模糊了面目。
他们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兄弟二人看着彼此,相视无言。
“酒来咯!”
欢快的声音打破沉寂,右护法端着酒壶杯盏,乐呵呵地摆上石桌。
尘埃落定。
神女自觉功德圆满,悄然离去。
沈怀乐招呼右护法一同坐下,一魔一仙一人,凑了一桌。
酒盏轻碰间,沈知乐瞧着右护法,茅塞顿开!
他知昨夜为何觉得对方眼熟了!
这位无发男魔,与好运神的神像,一模一样!
光头太过扎眼,外貌易被记住,偷听易被逮到。
其实,现场躲于暗处偷听的,不止右护法一魔。
东侧厢房内,褚洛白坐于窗下椅中,手中无书无卷,亦未执棋。
阿景又出门了。
是去叶惊鹊家?抑或是,帮她同伙办事?
她方才的言行,与平日相比,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是哪里不对?
褚洛白阖上眼,将听到的所有对话、语气、细节,在脑海中回溯、拆解、拼接。
她解开沈氏兄弟心结,似是为了让欢伯尽快离开。
还有论及云阙宗掌门的那席话。
洞见无错,然辞锋过冷。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
欢伯唤她师娘,从头至尾,她都未出言纠正。
这位“阿景”,不太对劲。